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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百零一回~第一百一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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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百零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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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百零一回至第一百一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百零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
第百零一回 出陇上诸葛妆神 奔剑阁张郃中计,却说孔明用减兵添灶之法,退兵到汉中;司马懿恐有埋伏,不敢追赶,亦收兵回长安去了;因此蜀兵不曾折了一人。
孔明大赏三军已毕,回到成都,入见后主,奏曰:「老臣出了祁山,欲取长安,忽承陛下降诏召回,不知有何大事?」后主无言可对;良久乃曰:「朕久不见丞相之面,心甚思慕,故特诏回,别无他事。」
孔明曰:「此非陛下本心,必有奸臣谗谮,言臣有异志也。」
后主闻言,默然无语。
孔明曰:「老臣受先帝厚恩,誓以死报。
今若内有奸邪,臣何能讨贼乎?」后主曰:「朕因过听宦官之言,一时召回丞相。
今日茅塞方开,悔之不及矣。」
孔明遂唤众宦官究问,方知是茍安流言;急令人捕之,已投魏国去了。
孔明将妄奏的宦官诛戮,余皆废出宫外;又深责蒋琬、费祎等不能觉察奸邪,规谏天子。
二人唯唯服罪。
孔明拜辞后主,复到汉中,一面发檄令李严应付粮草,仍运赴军前;一面再议出师。
杨仪曰:「前数兴兵,军力罢敝,粮又不继;今不如分兵两班,以三个月为期:且如二十万之兵,只领十万出祁山,住了三个月,却教这十万替回,循环相转,使兵力不乏。
然后徐徐而进,中原可图矣。」
孔明曰:「此言正合我意。
吾伐中原,非一朝一夕之事,正当为此长久之计。」
遂下令,分兵两班,限一百日为期,循环相转,违限者按军法处治。
建兴九年春二月,孔明复出师伐魏。
时魏太和五年也。
魏主曹叡知孔明又伐中原,急召司马懿商议。
懿曰:「今子丹已亡,臣愿竭一人之力,剿除寇贼,以报陛下。」
叡大喜,设宴待之。
次日,人报蜀兵寇急。
叡即命司马懿出师御敌,亲排銮驾送出城外。
懿辞了魏主,迳到长安,大会诸路人马,计议破蜀兵之策。
张郃曰:「吾愿引一军去守雍、郿,以拒蜀兵。」
懿曰:「吾前军不能独当孔明之众,而又分兵为前后,非胜算也。
不如留兵守上邽,余众悉往祁山。
公肯为先锋否?」郃大喜曰:「吾素怀忠义,欲尽心报国,惜未遇知己;今都督肯委重任,虽万死不辞。」
于是司马懿令张郃为先锋,总督大军;又令郭淮守陇西诸郡。
其余众将各分道而进。
前军哨马报说:「孔明率大军望祁山进发,前部先锋王平、张嶷,迳出陈仓,过剑阁,由散关望斜谷而来。」
司马懿谓张郃曰:「今孔明长驱大进,必将割陇西小麦,以资军粮。
汝可结营祁山,吾与郭淮巡略天水诸郡,以防贼兵割麦。」
郃领诺,遂领四万兵守祁山。
懿引大军望陇西而去。
却说孔明兵至祁山,安营已毕,见渭滨已有魏兵提备,乃谓诸将曰:「此必是司马懿也。
即今营中乏粮,屡遣人催并李严运米应付,却只是不到。
吾料陇上麦熟,可密引兵割之。」
于是留王平、张嶷、吴班、吴懿四将守祁山营,孔明自引姜维、魏延等诸将,前到卤城。
卤城太守素知孔明,慌忙开城出降。
孔明抚慰毕,问曰:「此时何处麦熟?」太守告曰:「陇上麦已熟。」
孔明乃留张翼、马忠守卤城,自引诸将并三军望陇上而来。
前军回报说:「司马懿引兵在此。」
孔明惊曰:「此人预知吾来割麦也!」即沐浴更衣,推过一般三辆四轮车来,车上俱要一样妆饰。
此车乃孔明在蜀中预先造下的。
当下孔明下令姜维引一千军护车,五百军擂鼓,伏在上邽之后;马岱在左,魏延在右,亦各引一千军护车,五百军擂鼓。
每一辆车,用二十四人,皂衣跣足,披发仗剑,手执七星皂旛,在左右推车。
三人各受计,引兵推车而去。
孔明又令三万军各执镰刀、驮绳,伺候割麦。
却选二十四个精壮之士,各穿皂衣,披发仗剑,簇拥四轮车,为推车使者。
令关兴结束做天蓬模样,手执七星皂旛,步行于车前。
孔明端坐于上,望魏营而来。
哨探军见之大惊,莫知是人是鬼,火速报知司马懿。
懿自出营视之:只见孔明簪冠鹤氅,手摇羽扇,端坐于车上;左右二十四人,披发仗剑;前面一人,手执皂旛。
隐隐似天神一般。
懿曰:「这个又是孔明作怪也!」遂拨二千人马分付曰:「汝等疾去,连车带人,尽情都捉来!」魏兵领命,一齐赶来。
孔明见魏兵追赶来,便教回车,遥望蜀营缓缓而行。
魏兵皆骤马追赶,但见阴风习习,冷雾漫漫。
尽力赶了一程,追之不上,各人大惊,都勒住马言曰:「奇怪!我等急急赶了三十里,只见在前,追之不上。
如之奈何?」孔明见兵不来,又令推车过来,朝著魏兵歇下。
魏兵犹豫良久,又放马赶来。
孔明复回车慢慢而行。
魏兵又赶了二十里,只见在前,不曾赶上,尽皆痴呆。
孔明教回过车,朝著魏兵,推车倒行。
魏兵又欲追赶。
后面司马懿自引一军到。
传令曰:「孔明善会八门遁甲,能驱六丁六甲之神。
此乃六甲天书内『缩地』之法也,众军不可追之。」
众军方勒马回时,左势下战鼓大震,一彪军杀来,懿急令兵拒之。
只见蜀兵队里二十四人,披发仗剑,皂衣跣足,拥出一辆四轮车;车上端坐孔明,簪冠鹤氅,手摇羽扇。
懿大惊曰:「方才那个车上坐著孔明,赶了五十里,追之不上,如何这里又有孔明?怪哉!怪哉!」言未毕,右势下战鼓又鸣,一彪军杀来:四轮车上亦坐著一个孔明;左右亦有二十四人,皂衣跣足,披法仗剑,拥车而来。
懿心中大疑,回顾诸将曰:「此必神兵也!」众军心下大乱,不敢交战,各自奔走。
正行之际,忽然鼓声大震,又一彪军杀到:当先一辆四轮车,孔明端坐于上,左右推车使者,同前一般。
魏兵无不骇然。
司马懿不知是人是鬼,又不知蜀兵多少,十分惊惧,急急引兵奔入上邽,闭门不出。
此时孔明早令三万精兵将陇上小麦割尽,运赴卤城打晒去了。
司马懿在上邽城中,三日不敢出城;后见蜀兵退去,方敢令军出哨。
于路捉得一蜀兵,来见司马懿。
懿问之。
其人告曰:「某乃割麦之人,因走失马匹,被捉前来。」
懿曰:「前者是何神兵?」答曰:「三路伏兵,皆不是孔明,乃姜维、马岱、魏延也。
每一路只有一千军护车,五百兵擂鼓。
只是先来诱阵的车上乃孔明也。」
懿仰天长叹曰:「孔明有神出鬼没之机!」忽报副都督郭淮入见。
懿接入礼毕。
淮曰:「吾闻蜀兵不多,现在卤城打麦,可以击之。」
懿细言前事。
淮笑曰:「只瞒过一时;今已识破,何足道哉!吾引一军攻其后,公引一军攻其前,卤城可破,孔明可擒矣。」
懿从之,遂分兵两路而来。
却说孔明引军在卤城打晒小麦,忽唤诸将听令曰:「今夜敌人必来攻城。
吾料卤城东西麦田之内,足可伏兵;谁敢为我一往?」姜维、魏延、马岱、马忠四将出曰:「某等愿往。」
孔明大喜,乃命姜维、魏延各引二千兵,伏于东南、西北两处;马岱、马忠各引二千兵,伏于西南、东北两处:「只听砲响,四角一齐杀来。」
四将引兵,受计去了。
孔明自引百余人,各带火砲出城,伏在麦田之内等候。
却说司马懿引兵迳到卤城下,日已昏黑,乃谓诸将曰:「若白日进兵,城中必有准备;今可乘夜晚攻之。
此处城低壕浅,可便打破。」
遂屯兵城外。
一更时分,郭淮亦引兵来。
两下合兵,一声鼓响,把卤城四面围得铁桶相似。
城上万弩齐发,矢石如雨,魏兵不敢前进。
忽然魏军中信砲连声,三军大惊,又不知何处兵来。
淮令人去麦田搜时,四角上火光冲天,喊声大震,四路蜀兵,一齐杀至;卤城四门大开,城内兵杀出:里应外合,大杀一阵,魏兵死者无数。
司马懿引败兵奋死突出重围,占住了山头;郭淮亦引败兵奔到山后扎住。
孔明入城,令四将于四角下安营。
郭淮告司马懿曰:「今与蜀兵相持许久,无策可退;目下又被杀了一阵,折伤三千余人;若不早图,日后难退矣。」
懿曰:「当复如何?」淮曰:「可发檄文调雍、凉人马并力剿杀。
吾愿引军袭剑阁,截其归路,使彼粮草不通,三军慌乱。
那时乘势击之,敌可灭矣。」
懿从之,及发檄文星夜往雍、凉调拨人马。
不一日,大将孙礼引诸郡人马到。
懿即令孙礼约会郭淮去袭剑阁。
却说孔明在卤城相拒日久,不见魏兵出战,乃唤马岱、姜维入城听令曰:「今魏兵守住山险,不与吾战:一者料吾麦尽无粮;二者令兵去袭剑阁,断吾粮道也。
汝二人各引一万军先去守住险要,魏兵见有准备,自然退去。」
二人引兵去了。
长史杨仪入帐告曰:「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换,今已限足,汉中兵已出川口,前路公文已到,只待会兵交换;现存八万军,内四万该与换班。」
孔明曰:「既有令,便教速行。」
众军闻知,各各收拾起程。
忽报孙礼引雍、凉人马二十万来助战,去袭取剑阁,司马懿自引兵来攻卤城了。
蜀兵无不惊骇。
杨仪入告孔明曰:「魏兵来得甚急,丞相可将换班军且留下退敌,待新来兵到,然后换之。」
孔明曰:「不可。
吾用兵命将,以信为本。
既有令在先,岂可失信?且蜀兵应去者,皆准备归计,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;吾今便有大难,决不留他。」
即传令教应去之兵,当日便行。
众军闻之,皆大呼曰:「丞相如此施恩,我等愿且不回,各舍一命,大杀魏兵,以报丞相!」孔明曰:「尔等应该还家,岂可复留于此?」众军皆欲出战,不愿回家。
孔明曰:「汝等既要与我出战,可出城安营,待魏兵到,莫待他息喘,便急攻之:此以逸待劳之法也。」
众兵领命,各执兵器,懽喜出城,列阵而待。
却说西凉人马倍道而来,走的人马困乏;方欲下营歇息,被蜀兵一拥而进,人人奋勇,将锐兵骁,雍、凉兵抵敌不住,望后便退。
蜀兵奋力追杀,杀得那雍、凉兵尸横遍野,血流成渠。
孔明出城,收聚得胜之兵,入城赏劳,忽报永安李严有书告急。
孔明大惊,拆封视之。
书云:「近闻东吴令人入洛阳,与魏连和。
魏令吴代蜀,幸吴尚未起兵。
今严探知消息,伏望丞相早作良图。」
孔明览毕,甚是惊疑,乃聚众将曰:「若东吴兴兵寇蜀,吾须索速回也。」
即传令,教祁山大寨人马,且退回西川;「司马懿知吾屯军在此,必不敢追赶。」
于是王平、张嶷、吴班、吴懿,分兵两路,徐徐退入西川去了。
张郃见蜀兵退去,恐有计策,不敢来追,乃引兵来见司马懿曰:「今蜀兵退去,不知何意?」懿曰:「孔明诡计极多,不可轻动。
不如坚守,待他粮尽,自然退去。」
大将魏平出曰:「蜀兵拔祁山之营而退,正可乘胜追之。
都督按兵不动,畏蜀如虎,奈天下笑何?」懿坚执不从。
却说孔明知祁山兵已回,遂唤马忠、杨仪入帐,授以密计,令先引一万弓弩手,去剑阁木门道,两下埋伏;若魏兵追到,听吾砲响,急滚下木石,先截其去路,两头一齐射之。
二人引兵去了。
又唤魏延、关兴引兵断后,城上四面遍插旌旗,城内乱堆柴草,虚放烟火。
大兵尽望木门道而去。
魏营巡哨兵来报司马懿曰:「蜀兵大队已退,但不知城中还有多少兵?」懿自往视之,见城上插旗,城中烟起,笑曰:「此乃空城也。」
令人探之,果是空城。
懿大喜曰:「孔明已退,谁敢追之?」先锋张郃曰:「吾愿往。」
懿阻曰:「公性急躁,不可去。」
郃曰:「都督出关之时,命吾为先锋;今日正是立功之际,却不用吾,何也?」懿曰:「蜀兵退去,险阻处必有埋伏,须十分仔细,方可追之。」
郃曰:「吾已知得,不必挂虑。」
懿曰:「公自欲去,莫要追悔。」
郃曰:「大丈夫舍身报国,虽万死无恨。」
懿曰:「公既坚执要去,可引五千兵先行;却教魏平引二万马步兵后行,以防埋伏。
吾自引三千兵随后接应。」
张郃领命,引兵火速追赶。
行到三十余里,忽然背后喊声大震,树林内闪出一彪军,为首大将,横刀勒马大叫曰:「贼将引兵那里去!」郃回头视之,乃魏延也。
郃大怒,回马交锋。
不十合,延诈败而走。
郃又追赶三十余里,勒马回顾,全无伏兵,又策马前追。
方转过山坡,忽又喊声大起,一彪军闪出,为首大将,乃关兴也,横刀勒马大叫曰:「张郃休走!有吾在此!」郃就拍马交锋。
不十合,兴拨马便走。
郃随后追之。
赶到一密林内,郃心疑,令人四下哨探,并无伏兵;于是放心又赶。
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;郃又与战十余合。
延又败走。
郃奋怒赶来,又被关兴抄在前面,截住去路。
郃大怒,拍马交锋。
战有十合,蜀兵尽弃衣甲什物等件,塞满道路。
魏兵皆下马争取。
延、兴二将,轮流交战。
张郃奋勇追赶。
看看天晚,赶到木门道口,魏延拨回马,高声大骂曰:「张郃逆贼!吾不与汝相拒!汝只顾赶来,吾今与汝决一死战!」郃十分忿怒,挺枪骤马,直取魏延。
延挥刀来迎。
战不十合,延大败,尽弃衣甲、头盔、匹马,引败兵望木门道中而走。
张郃杀的性起,又见魏延大败而逃,乃骤马赶来。
此时天色昏黑,一声炮响,山上火光冲天,大石乱柴滚将下来,阻截去路。
郃大惊曰:「我中计矣!」急回马时,背后已被木石塞满了归路,中间只有一段空地,两边皆是峭壁,郃进退无路。
忽一声梆子响,两下万弩齐发,将张郃并百余个部将皆射死于木门道中。
后人有诗曰:伏弩齐飞万点星,木门道上射雄兵。
至今剑阁行人过,犹说军师旧日名。
却说张郃已死,随后魏兵追到,见塞了道路,已知张郃中计。
众军勒回马急退。
忽听的山头上大叫曰:「诸葛丞相在此!」众军仰视,只见孔明立于火光之中,指众军而言曰:「吾今日围猎,欲射一『马』,误中一『獐』。
汝各人安心而去,上覆仲达,早晚必为吾所擒矣。」
魏兵回见司马懿,细告前事。
懿悲伤不已,仰天叹曰:「张隽义身死,吾之过也!」乃收兵回洛阳。
魏主闻张郃死,挥泪叹息,令人收其尸,厚葬之。
却说孔明入汉中,欲归成都见后主。
都护李严妄奏后主曰:「臣已备办军粮,行将运赴丞相军前,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。」
后主闻奏,即命尚书费祎入汉中见孔明,问班师之故。
祎至汉中宣后主之意。
孔明大惊曰:「李严发书告急,说东吴将兴兵寇川,因此回师。」
费祎曰:「李严奏称军粮已办,丞相无故回师,天子因此命某来问耳。」
孔明大怒,令人访察,乃是李严因军粮不济,怕丞相见罪,故发书取回,却又妄奏天子,遮饰己过。
孔明大怒曰:「匹夫为一己之故,废国家大事!」令人召至,欲斩之。
费祎劝曰:「丞相念先帝托孤之意,姑且宽恕。」
孔明从之。
费祎即具表启奏天子。
后主览表,勃然大怒,叱武士推出李严斩之。
参军蒋琬出班奏曰:「李严乃先帝托孤之臣,望乞恩宽恕。」
后主从之,即谪为庶人,徙于梓潼郡闲往。
孔明回到成都,用李严子李丰为长史;积草屯粮,讲阵论武,整治军器,存恤将士:三年然后出征。
两川人民军士,皆仰其恩德。
光阴荏苒,不觉三年。
时建兴十二年春二月。
孔明入朝奏曰:「臣今存恤军士,已经三年。
粮草丰足,军器完备,人马雄壮,可以伐魏。
今番若不扫清奸党,恢复中原,誓不见陛下也!」后主曰:「方今已成鼎足之势,吴、魏不曾入寇,相父何不安享太平?」孔明曰:「臣受先帝知遇之恩,梦寐之间,未尝不设伐魏之策。
竭力尽忠,为陛下克复中原,重兴汉室,臣之愿也。」
言未毕,班部中一人出曰:「丞相不可兴兵。」
众视之:乃谯周也。
正是:武侯尽瘁惟忧国,太史知机又论天。
未知谯周有何议论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
第百零二回 司马懿占北原渭桥 诸葛亮造木牛流马,却说谯周官居太史,颇明天文;见孔明又欲出师,入奏后主曰:「臣今职掌司天台,但有祸福,不可不奏。
近有群鸟数万,自南飞来,投于汉水而死,此不祥之兆。
臣又观天象,见奎星躔于太白之分,盛气在北,不利伐魏。
又成都人民,皆闻柏树夜哭。
有此数般灾异,丞相只宜谨守,不可妄动。」
孔明曰:「吾受先帝托孤之重,当竭力讨贼,岂可以虚妄之灾氛,而废国家大事耶?」遂命有司设太牢祭于昭烈之庙,涕泣拜告曰:「臣亮五出祁山,未得寸土,负罪非轻!今臣复统全师,再出祁山,誓竭力尽心,剿灭汉贼,恢复中原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」祭毕,拜辞后主,星夜至汉中,聚集诸将商议出师。
忽报关兴病亡,孔明放声大哭,昏倒于地,半晌方苏。
众将再三劝解。
孔明叹曰:「可怜忠义之人,天不与以寿!我今番出师,又少一员大将也!」后人有诗叹曰:生死人常理,蜉蝣一样空。
但存忠孝节,何必寿乔松?孔明引蜀兵三十四万,分五路而进,令姜维、魏延为先锋,皆出祁山取齐;令李恢先运粮草于斜谷道口伺候。
却说魏国因旧岁有青龙自摩坡井内而出,改为青龙元年。
此时乃青龙二年春二月也。
近臣奏曰:「边官飞报蜀兵三十余万,分五路复出祁山。」
魏主曹叡大惊,急召司马懿至,谓曰:「蜀人三年不曾入寇,今诸葛亮又出祁山,如之奈何?」懿奏曰:「臣夜观天象,见中原旺气正盛,奎星犯太白,不利于西川。
今孔明自负才智,逆天而行,乃自取败亡也。
臣托陛下洪福,当往破之。
臣愿保四人同去。」
叡曰:「卿保何人?」懿曰:「夏侯渊有四子:长名霸,字仲权;次名威,字季权;三名惠,字雅权;四名和,字义权。
霸、威二人,弓马熟娴;惠、和二人,谙知韬略。
此四人常欲为父报雠。
臣今保夏侯霸、夏侯威为左右先锋,夏侯惠、夏侯和为行军司马,共赞军机,以退蜀兵。」
叡曰:「向者夏侯楙驸马违误军机,失陷了许多人马,至今羞惭不回。
今此四人,亦与楙同否?」懿曰:「此四人非楙之比也。」
叡乃从其请,即命司马懿为大都督,凡将士悉听量才委用,各处兵马皆听调遣。
懿受命,辞朝出城。
叡又以手诏赐懿曰:卿到渭滨,宜坚壁固守,勿与交锋。
蜀兵不得志,必诈退诱敌,卿慎勿追。
待彼粮尽,必将自走,然后乘虚攻之,则取胜不难,亦免军马疲劳之苦。
计莫善于此也。
司马懿顿首受诏,即日到长安聚集各处军马,共四十万,皆来渭滨下寨;又拨五万军,于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桥,令先锋夏侯霸、夏侯威过渭水安营;又于大营之后,东原筑起一城,以防不虞。
懿正与众将商议间,忽报郭淮、孙礼来见。
懿迎入,礼毕。
淮曰:「今蜀兵悉在祁山,倘跨渭登原,接连北山,阻绝陇道,大可虞也。」
懿曰:「所言甚善。
公可就总督陇西军马,据北原下寨,深沟高垒,按兵休动;只待彼粮尽,方可攻之。」
郭淮、孙礼领命,引兵下寨去了。
却说孔明复出祁山,下五个大寨,按左右中前后;自斜谷直至剑阁,一连又下十四个大寨,分屯军马,以为久计,每日令人巡哨。
忽报郭淮、孙礼领陇西之兵,于北原下寨。
孔明谓诸将曰:「魏兵于北原安营者,惧吾取此路,阻绝陇道也。
吾今虚攻北原,却暗取渭滨。
令人扎木筏百余只,上载草把,选惯熟水手五千人驾之。
我夤夜只攻北原,司马懿必引兵来救。
彼若少败,我把后军先渡过岸去,然后把前军下于筏中,休要上岸,顺水取浮桥放火烧断,以攻其后。
吾自引一军去取前营之门。
若得渭水之南,则进兵不难矣。」
诸将遵令而行。
早有巡哨军飞报司马懿。
懿唤诸将议曰:「孔明如此设施,其中有计:彼以取北原为名,顺水来烧浮桥,乱吾后,却攻吾前也。」
即传令与夏侯霸、夏侯威曰:「若听得北原发喊,便提兵于渭水南山之中,待蜀兵至击之。」
又令张虎、乐𬘭,引二千弓弩手伏于渭水浮桥北岸:「若蜀兵乘木筏顺水而来,可一齐射之,休令近桥。」
又传令郭淮、孙礼曰:「孔明来北原暗渡渭水,汝新立之营,人马不多,可尽伏于半路。
若蜀兵于午后渡水,黄昏时分,必来攻汝。
汝诈败而走,蜀兵必追。
汝等皆以弓弩射之。
吾水陆并进。
若蜀兵大至,只看我指挥而击之。」
各处下令已毕,又令二子司马师、司马昭,引兵救应前营。
懿自引一军救北原。
却说孔明令魏延、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﹔令吴班、吴懿引木筏兵去烧浮桥﹔令王平、张嶷为前队,姜维、马忠为中队,廖化、张翼为后队:分兵三路,去攻渭水旱营。
是日午时,人马离大寨,尽渡渭水,列成阵势,缓缓而行。
却说魏延、马岱将近北原,天色已昏。
孙礼哨见,便弃营而走。
魏延知有准备,急退军时,四下喊声大震:左有司马懿,右有郭淮,两路兵杀来。
魏延、马岱奋力杀出,蜀兵多半落于水中,余众奔逃无路。
幸得吴懿兵杀来,救了败兵过岸拒住。
吴班分一半兵撑筏顺水来烧浮桥,却被张虎、乐𬘭在岸上乱箭射住。
吴班中箭落水而死。
余军跳水逃命,木筏尽被魏兵夺去。
此时王平、张疑不知北原兵败,直奔到魏营,已有二更天气,只听得喊声四起。
王平谓张嶷曰:「军马攻打北原,未知胜负。
渭南之寨,现在面前,如何不见一个魏兵?莫非司马懿知道了,先作准备也?我等且看浮桥火起,方可进兵。」
二人勒住军马,忽背后一骑马来报,说:「丞相教军马急回。
北原兵、浮桥兵俱失了。」
王平、张嶷大惊,急退军时,却被魏兵抄在背后,一声砲响,一齐杀来,火光冲天。
王平、张嶷引兵相迎,两军混战一场。
平、嶷二人奋力杀出,蜀兵折伤大半。
孔明回到祁山大寨,收聚残兵,约折了万余人,心中忧闷。
忽报费祎自成都来见丞相。
孔明请入。
费祎礼毕,孔明曰:「吾有一书,正欲烦公去东吴投递,不知肯去否?」祎曰:「丞相之命,岂敢推辞?」孔明即修书付费祎去了。
祎持书迳到建业,入见吴主孙权,呈上孔明之书。
权拆视之,其略曰:汉室不幸,王纲失纪,曹贼篡逆,蔓延及今。
亮受昭烈皇帝寄托之重,敢不竭力尽心?今大兵已会于祁山,狂寇将亡于渭水。
伏望陛下念同盟之义,命将北征,共取中原,同分天下。
书不尽言,万希圣听!权览毕,大喜,乃谓费祎曰:「朕久欲兴兵,未得会合孔明。
今既有书到,即日朕自兴兵,入居巢门,取魏新城;再令陆逊、诸葛瑾等屯兵于江夏、沔口取襄阳;孙韶、张承等出兵广陵取淮阳等处:三路一齐进军,共三十万,克日兴师。」
费祎拜谢曰:「诚如此,则中原不日自破矣!」权设宴款待费祎。
饮宴间,权问曰:「丞相军前,用谁当先破敌?」祎曰:「魏延为首。」
权笑曰:「此人勇有余,而心不正。
若一朝无孔明,彼必为祸。
孔明岂未知耶?」祎曰:「陛下之言极当!臣今归去,即当以此言告孔明。」
遂拜辞孙权,回到祁山,见了孔明,具言吴主起大兵三十万,御驾亲征,兵分三路而进。
孔明又问曰:「吴主别有所言否?」费祎将论魏延之语告之。
孔明叹曰:「真聪明之主也!吾非不知此人。
为惜其勇,故用之耳。」
祎曰:「丞相早宜区处。」
孔明曰:「吾自有法。」
祎辞别孔明,自回成都。
孔明正与诸将商议征进,忽报有魏将来投降。
孔明唤入问之,答曰:「某乃魏国偏将军郑文也。
近与秦朗同领人马,听司马懿调用,不料懿徇私偏向,加秦朗为前将军,而视文如草芥:因此不平,特来投降丞相。
愿赐收录。」
言未已,人报秦朗引兵在寨外,单搦郑文交战。
孔明曰:「此人武艺比汝若何?」郑文曰:「某当立斩之。」
孔明曰:「汝若先杀秦朗,吾方不疑。」
郑文欣然上马出营,与秦朗交战。
孔明亲自出营视之。
只见秦朗挺枪大骂曰:「反贼盗我战马来此,可早早还我!」言讫,直取郑文。
文拍马舞刀相迎,只一合,斩秦朗于马下。
魏兵各自逃走。
郑文提首级入营。
孔明回到帐中坐定,唤郑文至,勃然大怒,叱左右推出斩之。
郑文曰:「小将无罪!」孔明曰:「吾向识秦朗﹔汝今斩者,并非秦朗。
安敢欺我!」文拜告曰:「此实秦朗之弟秦明也。」
孔明笑曰:「司马懿令汝来诈降,于中取事,却如何瞒得我过!若不实说,必然斩汝!」郑文只得诉告其实是诈降,泣求免死。
孔明曰:「汝既求生,可修书一封,教司马懿自来劫营,吾便饶汝性命。
若捉住司马懿,便是汝之功,还当重用。」
郑文只得写了一书,呈与孔明。
孔明令将郑文监下。
樊建问曰:「丞相何以知此人诈降?」孔明曰:「司马懿不轻用人。
若加秦朗为前将军,必武艺高强;今与郑文交马只一合便为文所杀,必不是秦朗也。
以故知其诈。」
众皆拜服。
孔明选一舌辨军士,附耳分付如此如此。
军士领命,持书迳来魏寨,求见司马懿。
懿唤入拆书看毕,问曰:「汝何人也?」答曰:「某乃中原人,流落蜀中。
郑文与某同乡。
今孔明因郑文有功,用为先锋。
郑文特托某来献书,约于明日晚间,举火为号,望乞都督亲提大军前来劫寨,郑文在内为应。」
司马懿反复诘问,又将来书仔细检看,果然是实;即赐军士酒食,分付曰:「本日二更为期,我自来劫寨。
大事若成,必重用汝。」
军士拜别,回到本寨告知孔明。
孔明仗剑步罡,祷祝已毕,唤王平、张嶷分付如此如此;又唤马忠、马岱分付如此如此;又唤魏延分付如此如此。
孔明自引数十人,坐于高山之上,指挥众军。
却说司马懿见了郑文之书,便欲引二子提大兵来劫蜀寨。
长子司马师谏曰:「父亲何故据片纸而亲入重地?倘有疏虞,如之奈何?不如令别将先去,父亲为后应,可也。」
懿从之,遂令秦朗引一万兵,去劫蜀寨,懿自引兵接应。
是夜初更,风清月朗;将及二更时分,忽然阴云四合,黑气漫空,对面不见。
懿大喜曰:「天使我成功也!」于是人尽衔枚,马皆勒口,长驱大进。
秦朗当先,引一万兵直杀入蜀寨中,并不见一人。
朗知中计,忙叫退兵。
四下火把齐明,喊声震地;左有王平、张嶷,右有马岱、马忠,两路兵杀来。
秦朗死战,不能得出。
背后司马懿见蜀寨火光冲天,喊声不绝,又不知魏兵胜负,只顾催兵接应,望火光中杀来。
忽然一声喊起,鼓角喧天,火砲震地;左有魏延,右有姜维,杀出。
魏兵大败,十伤八九,四散逃奔。
此时秦朗所引一万兵,都被蜀兵围住,箭如飞蝗。
秦朗死于乱军之中。
司马懿引败兵奔入本寨。
三更以后,天复清朗。
孔明在山头上鸣金收军。
原来二更时阴云四合,乃孔明用遁甲之法﹔后收兵已了,天复清朗,乃孔明驱六丁六甲扫荡浮云也。
当下孔明得胜回寨,命将郑文斩了,再议取渭南之策。
每日令兵搦战,魏军只不出迎。
孔明自乘小车,来祁山前渭水东西踏看地理。
忽到一谷口,见其形如葫芦之状,内中可容千余人﹔两山又合一谷,可容四五百人﹔背后两山环抱,只可通一人一骑。
孔明看了,心中大喜,问乡导官曰:「此谷何名?」答曰:「此名上方谷,又名葫芦谷。」
孔明回到帐中,唤裨将杜叡、胡忠二人,附耳授以密计。
令唤集随军匠作一千余人,入葫芦谷中,制造「木牛流马」应用﹔又令马岱领五百兵守住谷口。
孔明嘱马岱曰:「匠作人等,不许放出﹔外人不许放入。
吾还不时自来点视。
捉司马懿之计,只在此举。
切不可走漏消息。」
马岱受命而去。
杜叡等二人在谷中监督匠作,依法制造。
孔明每日自来指示。
忽一日,长史杨仪入告曰:「即今粮米皆在剑阁,人夫牛马,搬运不便,如之奈何?」孔明笑曰:「吾已运谋多时也。
前者所积木料,并西川收买下的大木,教人制造『木牛流马』,搬运粮米,甚是便利。
牛马皆不水食,可以转运,昼夜不绝。」
众皆惊曰:「自古及今,未闻有『木牛流马』之事。
不知丞相有何妙法,造此奇物?」孔明曰:「吾已令人依法制造,尚未完备。
吾今先将造木牛流马之法,尺寸方圆,长短阔狭,开写明白,汝等视之。」
众大喜。
孔明即手书一纸,付众观看。
众将环遶而视。
其造木牛之法云:方腹曲胫,一腹四足。
头入领中,舌著于腹。
载多而行少。
独行者数十里,群行者三十里。
曲者为牛头,双者为牛足。
横者为牛领,转者为牛脚。
覆者为牛背,方者为牛腹。
垂者为牛舌,曲者为牛肋。
刻者为牛齿,立者为牛角。
细者为牛鞅,摄者为牛秋䩜。
牛御双辕。
人行六尺,牛行四步。
人不大劳,牛不饮食。
造流马之法云:肋长三尺五寸,广三寸,厚二寸五分;左右同前。
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,径中二寸。
前脚孔分墨去头四寸五分,长一寸五分,广一寸。
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三寸七分,孔长二寸,广一寸。
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寸,大小与前同。
后脚孔分墨一寸二分去后轴孔三寸五分,大小与前同。
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,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。
前杠长一尺八寸,广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
后杠与等。
板方囊二枚,厚八分,长二尺七寸,高一尺六寸五分,广一尺六寸:每枚受米二斛三斗。
从上杠孔去肋下七寸:前后同。
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,孔长一寸五分,广七分:八孔同。
前后四脚广二寸,厚一寸五分。
形制如象,轩长四寸,径面四寸三分。
孔径中三脚杠,长二尺一寸,广一寸五分,厚一寸四分。
众将看了一遍,皆拜伏曰:「丞相真神人也!」过了数日,木牛流马皆造完备,宛然如活者一般﹔上山下岭,皆尽其便。
众军见之,无不欣喜。
孔明令右将军高翔,引一千兵驾著木牛流马,自剑阁直抵祁山大寨,往来搬运粮草,供给蜀兵之用。
后人有诗赞曰:剑阁险峻驱流马,斜谷崎岖驾木牛。
后世若能行此法,转输安得使人愁?却说司马懿正忧闷间,忽哨马报说:「蜀兵用木牛流马转运粮草。
人不大劳,牛马不食。」
懿大惊曰:「吾所以坚守不出者,为彼粮草不能接济,欲待其自毙耳。
今用此法,必为久远之计,不思退矣。
如之奈何?」急唤张虎、乐𬘭二人分付曰:「汝二人各引五百军,从斜谷小路抄出﹔待蜀兵驱过木牛流马,任他过尽,一齐杀出﹔不可多抢,只抢三五匹便回。」
二人依令,各引五百军,扮作蜀兵,夜间偷过小路,伏在谷中,果见高翔引兵驱木牛流马而来。
将次过尽,两边一齐鼓噪杀出。
蜀兵措手不及,弃下数匹,张虎、乐𬘭欢喜驱回本寨。
司马懿看了,果然进退如活的一般,乃大喜曰:「汝会用此法,难道我不会用!」便令巧匠百余人,当面拆开,分付依其尺寸长短厚薄之法,一样制造木牛流马。
不消半月,造成二千余只,与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则,亦能奔走;遂令镇远将军岑威,引一千军驱木牛流马,去陇西搬运粮草,往来不绝。
魏营军将无不欢喜。
却说高翔回见孔明,说魏兵抢夺木牛流马各五六匹去了。
孔明笑曰:「吾正要他抢去。
我只费了几匹木牛流马,却不久便得军中许多资助也。」
诸将问曰:「丞相何以知之?」孔明曰:「司马懿见了木牛流马,必然倣我法度,一样制造。
那时我又有计策。」
数日后,人报魏军也会造木牛流马,往陇西搬运粮草。
孔明大喜曰:「不出吾之算也。」
便唤王平分付曰:「汝引一千兵,扮作魏兵,星夜偷过北原,只说是巡粮军,混入彼运粮军中,将护粮之人,尽皆杀散;却驱木牛流马而回,迳奔过北原来。
此处必有魏兵追赶,汝便将木牛流马口内舌头扭转,牛马就不能行动,汝等竟弃之而走。
背后魏兵赶到,牵拽不动,扛抬不去。
吾再有兵到,汝却回身再将牛马舌扭过来,长驱大行。
魏兵必疑为怪也」王平受计引兵而去。
孔明又唤张嶷分付曰:「汝引五百兵,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,鬼头兽身,用五彩涂面,妆作种种怪异之状﹔一手执绣旗,一手仗宝剑;身挂葫芦,内藏烟火之物,伏于山傍。
待木牛流马到时,放起烟火,一齐拥出,驱牛马而行。
魏兵见之,必疑是神鬼,不敢来追赶。」
张嶷受计引兵而去。
孔明又唤姜维、魏延分付曰:「汝二人同引一万兵,去北原寨口接应木牛流马,以防交战。」
又唤廖化、张翼分付曰:「汝二人引五千兵,去断司马懿来路。」
又唤马忠、马岱分付曰:「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战。」
六人各各遵令而去。
且说魏将岑威引军驱木牛流马,装载粮米,正行之间,忽报前面有兵巡粮。
岑威令人哨探,果是魏兵,遂放心前进。
两军合在一处。
忽然喊声大震,蜀兵就本队里杀起,大呼:「蜀中大将王平在此!」魏兵措手不及,被蜀兵杀死大半。
岑威引败兵抵敌,被王平一刀斩了,余皆溃散。
王平引兵尽驱木牛流马而回。
败兵飞奔报入北原寨内。
郭淮闻军粮被劫,疾忙引军来救。
王平令兵扭转木牛流马舌头,皆弃于道上,且战且走。
郭淮教且莫追,只驱回木牛流马。
众军一齐驱赶,却那里驱得动?郭淮心中疑惑。
正无奈何,忽鼓角喧天,喊声四起,两路兵杀来,乃魏延、姜维也。
王平复引兵杀回。
三路夹攻,郭淮大败而走。
王平令军士将牛马舌头,重复扭转,驱赶而行。
郭淮望见,方欲回兵再追,只见山后烟云突起,一队神兵拥出,一个个手执旗剑,怪异之状,驱驾木牛流马如风拥而去。
郭淮大惊曰:「此必神助也!」众军见了,无不惊畏,不敢追赶。
却说司马懿闻北原兵败,急自引军来救。
方到半路,忽一声砲响,两路兵自险峻处杀出,喊声震地。
旗上大书「汉将张翼廖化」。
司马懿见了大惊。
魏军著慌,各自逃窜。
正是:路逢神将粮遭劫,身遇奇兵命又危。
未知司马懿怎地抵敌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
第百零三回 上方谷司马受困 五丈原诸葛禳星,却说司马懿被张翼、廖化一阵杀败,匹马单枪,望密林间而走,张翼收住后军,廖化当先追赶。
看看赶上,懿著慌遶树而转。
化一刀砍去,正砍在树上;及拔出刀时,懿已走出林外。
廖化随后赶出,却不知去向,但见树林之东,落下金盔一个。
廖化取盔捎在马上,一直望东追赶。
原来司马懿把金盔弃于林东,却反向西走去了。
廖化追了一程,不见踪迹,奔出谷口,遇见姜维,同回寨见孔明。
张嶷早驱木牛流马到寨。
交割已毕,获粮万余石。
廖化献上金盔,录为头功。
魏延心中不悦,口出怨言,孔明只做不知。
且说司马懿逃回寨中,心甚恼闷。
忽使命赍诏至,言东吴三路入寇,朝廷正议命将抵敌,令懿等坚守勿战。
懿受命已毕,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。
却说曹叡闻孙权分兵三路而来,亦起兵三路迎之:命刘劭引兵救江夏,田豫引兵救襄阳,叡自与满宠率大军救合淝。
满宠先引一军至巢湖口,望见东岸战船无数,旌旗整肃。
宠入军中秦魏主曰:「吴人必轻我远来,未曾隄备。
今夜可乘虚劫其水寨,必得全胜。」
魏主曰:「汝言正合朕意。」
即令骁将张球领五千兵,各带火具,从湖口攻之;满宠引兵五千,从东岸攻之。
是夜二更时分,张球、满宠,各引军悄悄望湖口进发﹔将近水寨,一齐呐喊杀入。
吴兵慌乱,不战而走﹔被魏军四下举火,烧毁战船、粮草、器具不计其数。
诸葛瑾率败兵逃走沔口。
魏兵大胜而回。
次日,哨军报知陆逊。
逊集诸将议曰:「吾当作表申奏主上,请撤新城之围,以兵断魏军归路,吾率众攻其前,彼首尾不敌,一鼓可破也。」
众服其言。
陆逊即具表,遗一小校密地赍往新城。
小校领命,赍看表文,行至渡口,不期被魏军伏路的捉住,解赴军中见魏主曹叡。
叡搜出陆逊表文,览毕,叹曰:「东吴陆逊,真妙算也许!」遂命将吴卒监下,命刘劭谨防孙权后兵。
却说诸葛瑾大败一阵,又值暑天,人马多生疾病;乃修书一封,令人转达陆逊,议欲撤兵还国。
逊看书毕,谓来人曰:「拜上将军,吾自有主意。」
使者回报诸葛瑾。
瑾问:「陆将军作何举动?」使者曰:「但见陆将军催督众人于营外种荳菽,自与诸将在辕门射戏。」
瑾大惊,亲自往陆逊营中,与逊相见;问曰:「今曹叡亲来,兵势甚盛,都督何以御之?」逊日:「吾前遣人奏表于主上,不料为敌人所获。
机谋既泄,彼必知备;与战无益,不如且退。
已差人奉表约主上缓缓退兵矣。」
瑾日:「都督既有此意,即宜速退,何又迟延?」逊曰:「吾军欲退,当徐徐而动。
今若退兵,魏人必乘势追赶,此取败之道也。
足下宜先督船只诈为拒敌之意,吾悉以人马向襄阳而进,为疑敌之计,然后徐徐退归江东,魏兵自不敢近耳。」
瑾依其计,逊辞归本营,整顿船只,预备起行。
陆逊整肃部伍,张扬声势,望襄阳进发。
早有细作报知魏主,说吴兵已动,须用隄防。
魏将闻之,皆要出战。
魏主素知陆逊之才,谕众将曰:「陆逊有谋,莫非用诱敌之计,不可轻动。」
众将乃止。
数日后,哨卒来报说:「东吴三路兵马皆退矣。」
魏主未信,再令人探之,回报果然尽退。
魏主叹曰:「陆逊用兵,不亚孙吴,东南未可平也。」
因敕诸将,各守险要,自引大军屯合淝,以伺其变。
却说孔明在祁山,欲为久驻之计,乃令蜀兵与魏民相杂种田:军一分,民二分,并不侵犯,魏民皆安心乐业。
司马师入告其父曰:「蜀兵劫去我许多粮米,今又令蜀兵与我民相杂,屯田于渭滨,以为久计:似此真为国家大患。
父亲何不与孔明约期大战一场,以决雌雄?」懿曰:「吾奉旨坚守,不可轻动。」
正议间,忽报魏延将著元帅前日所失金盔,前来骂战。
众将忿怒,俱欲出战。
懿笑曰:「圣人云:『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』但坚守为上。」
诸将依令不出。
魏延辱骂良久方回。
孔明见司马懿不肯出战,乃密令马岱造成木栅,营中掘下深堑,多积干柴引火之物;周围山上,多用柴草,虚搭窝铺,内外皆伏地雷。
置备停当,孔明附耳嘱之曰:「可将葫芦谷后路塞断,暗伏兵于谷中。
若司马懿追到,任他入谷,便将地雷干柴一齐放起火来。」
又令军士昼举七星号带于谷口,夜设七盏明灯于山上,以为暗号。
马岱受计引兵而去。
孔明又唤魏延分付曰:「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讨战,务要诱司马懿出战。
不可取胜,只可诈败。
懿必追赶,汝却望七星旗处而入;若是夜间,则望七盏灯处而走。
只要引得司马懿入葫芦谷内,吾自有擒之之计。」
魏延受计,引兵而去。
孔明又唤高翔吩咐曰:「汝将木牛流马或二三十为一群,或四五十为一群,各装米粮,于山路往来行走。
如魏兵抢去,便是汝之功。」
高翔领计,驱驾木牛流马去了。
孔明将祁山兵一一调去,只推屯田;分付:「如别兵来战,只许诈败;若司马懿自来,方并力只攻渭南,断其归路。」
孔明分拨已毕,自引一军近上方谷下营。
且说夏侯惠、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马懿曰:「今蜀兵四散结营,各处屯田,以为久计;若不趁此时除之,纵令安居日久,深根固蒂,难以摇动。」
懿曰:「此必又是孔明之计。」
二人曰:「都督若如此疑虑,寇敌何时得灭?我兄弟二人,当奋力决一死战,以报国恩。」
懿曰:「既如此,汝二人可分头出战。」
遂令夏侯惠、夏侯和,各引五千兵去讫。
懿坐待回音。
却说夏侯惠、夏侯和二人分兵两路,正行之间,忽见蜀兵驱木牛流马而来。
二人一齐杀将过去,蜀兵大败奔走,木牛流马尽被魏兵抢获,解送司马懿营中。
次日又劫掳得人马百余,亦解赴大寨。
懿将解到蜀兵,诘审虚实。
蜀兵告曰:「孔明只料都督坚守不出,尽命我等四散屯田,以为久计;不想却被擒获。」
懿即将蜀兵尽皆放回。
夏侯和曰:「何不杀之?」懿曰:「量此小卒,杀之无益。
放归本寨,令说魏将宽厚仁慈,释彼战心;此吕蒙取荆州之计也。」
遂传令今后凡有擒到蜀兵,俱当善遣之,仍重赏有功将吏。
诸将皆听令而去。
却说孔明令高翔佯作运粮,驱驾木牛流马,往来于上方谷内;夏侯惠等不时截杀;半月之间,连胜数阵。
司马懿见蜀兵屡败,心中欢喜。
一日,又擒到蜀兵数十人。
懿唤至帐下问曰:「孔明今在何处?」众告曰:「诸葛丞相不在祁山,在上方谷西十里下营安住。
今每日运粮屯于上方谷。」
懿备细问了,即将众人放去;乃唤诸将分付曰:「孔明今不在祁山,在上方谷安营。
汝等于明日,可一齐并力攻取祁山大寨。
吾自引兵来接应。」
众将领命,各各准备出战。
司马师曰:「父亲何故反欲攻其后?」懿曰:「祁山乃蜀人之根本,若见我兵攻之,各营必尽来救,我却取上方谷烧其粮草,使彼首尾不接,必大败也。」
司马师拜服。
懿即发兵起行,令张虎、乐𬘭各引五千兵,在后救应。
且说孔明正在祁山望见魏兵或三五千一行,或一二千一行,队伍纷纷,前后顾盼,料必来取祁山大寨,乃密传今众将:「若司马懿自来,汝等便往劫魏寨,夺了渭南。」
众将各各听令。
却说魏兵皆奔祁山寨来,蜀兵四下一齐呐喊奔走,虚作救应之势。
司马懿见蜀兵都去救祁山寨,便引二子并中军护卫人马,杀奔上方谷来。
魏延在谷口,只盼司马懿到来;忽见一枝魏兵杀到,延纵马向前视之,正是司马懿。
延大喝曰:「司马懿休走!」舞刀相迎。
懿挺枪接战。
不上三合,延拨回马便走,懿随后赶来。
延只望七星旗处而走。
懿见魏延只一人,军马又少,放心追之;令司马师在左,司马昭在右,懿自居中,一齐攻杀将来。
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谷中去。
懿追到谷口,先令人入谷中哨探。
回报谷内并无伏兵,山上皆是草房。
懿曰:「此必是积粮之所也。」
遂大驱士马,尽入谷中。
懿忽见草房上尽是干柴,前面魏延已不见了。
懿心疑,谓二子曰:「倘有兵截断谷口,如之奈何?」言未已,只听得喊声大震,山上一齐丢下火把来,烧断谷口。
魏兵奔逃无路。
山上火箭射下,地雷一齐突出,草房内干柴都著,刮刮杂杂,火势冲天。
司马懿惊得手足无措,乃下马抱二子大哭曰:「我父子三人皆死于此处矣!」正哭之间,忽然狂风大作,黑气漫空;一声霹雳响处,骤雨倾盆。
满谷之火,尽皆浇灭;地雷不震,火器无功。
司马懿大喜曰:「不就此时杀出,更待何时!」即引兵奋力冲杀。
张虎、乐𬘭亦各引兵杀来接应。
马岱军少,不敢追赶。
司马懿父子与张虎、乐𬘭合兵一处,同归渭南大寨。
不想寨栅已被蜀兵夺了。
郭淮、孙礼正在浮桥上与蜀兵接战。
司马懿等引兵杀到,蜀兵退去。
懿烧断浮桥,据住北岸。
且说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,听知司马懿大败,失了渭南营寨,军心慌乱;急退时,四面蜀兵冲杀将来,魏兵大败,十伤八九,死者无数,余众奔过渭北逃生。
孔明在山上见魏延诱司马懿入谷,一霎时火光大起,心中甚喜,以为司马懿此番必死;不期天降大雨,火不能著,哨马报说司马懿父子俱逃去了。
孔明叹曰:「『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』。
不可强也!」后人有诗叹曰:谷口风狂烈燄飘,何期骤雨降青霄。
武侯妙计如能就,安得山河属晋朝?却说司马懿在渭北寨内传令曰:「渭南寨栅,今已失了。
诸将如再言出战者斩。」
众将听令,据守不出。
郭淮入告曰:「近日孔明引兵巡哨,必将择地安营。」
懿曰:「孔明若出武功,依山而东,我等皆危矣;若出渭南,西止五丈原,方无事也。」
令人探之,回报果屯五丈原。
司马懿以手加额曰:「大魏皇帝之洪福也!」遂令诸将坚守勿出,彼久必自变。
且说孔明自引一军屯于五丈原,累令人搦战,魏兵只不出。
孔明乃取巾帼并妇人缟素之服,盛于大盒之内,修书一封,遣人送至魏寨。
诸将不敢隐蔽,引来使入见司马懿。
懿对众启盒视之,内有巾帼妇人之衣,并书一封。
懿拆视其书。
略曰:仲达既为大将,统领中原之众,不思披坚执锐,以决雌雄,乃甘窟守土巢,谨避刀箭,与妇人又何异哉!今遣人送巾帼素衣至。
如不出战,可再拜而受之;倘耻心未泯,犹有男子胸襟,早与批回,依期赴敌。
司马懿看毕,心中大怒;乃佯笑曰:「孔明视我为妇人耶?」即受之,令重待来使。
懿问日:「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?」使者曰:「丞相夙兴夜寐,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。
所啖之食,日不过数升。」
懿顾谓诸将曰:「孔明食少事烦,其能久乎!」使者辞去,回到五丈原,见了孔明,具说:「司马懿受了巾帼女衣,看了书札,并不嗔怒,只问丞相寝食及事之烦简,绝不提起军旅之事。
某如此应对,彼言『食少事烦,岂能长久?』」孔明叹曰:「彼深知我也!」主簿杨颙曰:「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,窃以为不必。
夫为治有体,上下不可相侵。
譬之治家之道,必使仆执耕,婢典爨,私业无旷,所求皆足,其家主从容自在,高枕饮食而已,若皆身亲其事,将形疲神困,终无一成。
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?失为家主之道也。
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,谓之三公;作而行之,谓之士大夫。
昔丙吉忧牛喘,而不问横道死人;陈平不知钱谷之数,曰:『自有主者。
』今丞相亲理细事,汗流终日,岂不劳乎?司马懿之言,真至言也。」
孔明泣曰:「吾非不知,但受先帝托孤之重,惟恐他人不似我尽心也!」众皆垂泪。
自此孔明自觉神思不宁,诸将因此未敢进兵。
却说魏将皆知孔明以巾帼女衣辱司马懿,懿受之不战。
众将尽忿,入帐告曰:「我等皆大国名将,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?即请出战,以决雌雄。」
懿曰:「吾非不敢出战,而甘心受辱也;奈天子明诏,令坚守无动。
今若轻出,有违君命矣。」
众将俱忿怒不平。
懿曰:「汝等既要出战,待我奏准天子,同力赴敌,何如?」众将允诺。
懿乃写表遣使,直至合淝军前,奏闻魏主曹叡。
叡拆表览之。
表略曰:臣才薄任重,伏蒙明旨,今臣坚守不战,以待蜀人之自敝;奈今诸葛亮遗臣以巾帼,待臣如妇人,耻辱至甚。
臣谨先达圣聪:旦夕将效死一战,以报朝廷之恩,以雪三军之耻。
臣不胜激切之至!叡览讫,乃谓多官曰:「司马懿坚守不出,今何故又上表求战?」卫尉辛毗曰:「司马懿本无战心,必因诸葛亮耻辱,众将忿怒之故,特上此表,欲更乞明旨,以遏诸将之心耳。」
叡然其言,即令辛毗持节至渭北寨传谕,令勿出战。
司马懿接诏入帐,辛毗宣谕曰:「如再有敢言出战者,即以违旨论。」
众将只得奉诏。
懿暗谓辛毗曰:「公真知我心也。」
于是令军中传说:魏主命辛毗持节,传谕司马懿勿得出战。
蜀将闻知此事,报与孔明。
孔明笑曰:「此乃司马懿安三军之法也。」
姜维曰:「丞相何以知之?」孔明曰:「彼本无战心;所以请战者,以示武于众耳。
岂不闻:『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』?安有千里而请战者乎?此乃司马懿因将士忿怒,故借曹叡之意,以制众人。
今又播传此言,欲懈我军心也。」
正论间,忽报费祎到,孔明请入问之。
祎曰:「魏主曹叡闻东吴三路进兵,乃自引大军至合淝,令满宠、田豫、刘劭分兵三路迎敌。
满宠设计尽烧东吴粮草战具,吴兵多病。
陆逊上表于吴王,约会前后夹攻,不意赍表人中途被魏兵所获;因此机关泄漏,吴兵无功而还。」
孔明听知此信,长叹一声,不觉昏倒于地;众将急救,半晌方苏。
孔明叹曰:「吾心昏乱,旧病复发,恐不能生矣!」是夜孔明扶病出帐,仰观天文,十分惊慌:入帐谓姜维曰:「吾命在旦夕矣!」维曰:「丞相何出此言?」孔明曰:「吾见三台星中,客星倍明,主星幽隐,相辅列曜,其光昏暗:天象如此,吾命可知!」维曰:「天象虽则如此,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?」孔明曰:「吾素谙祈禳之法,但未知天意若何。
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,各执皂旗,穿皂衣,环遶帐外;我自于帐中祈禳北斗。
若七日内主灯不灭,吾寿可增一纪;如灯灭,吾必死矣。
闲杂人等,休教放入。
凡一应需用之物,只令二小童搬运。」
姜维领命,自去准备。
时值八月中秋,是夜银河耿耿,玉露零零;旌旗不动,刁斗无声。
姜维在帐外引四十九人守护。
孔明自于帐中设香花祭物。
地上分布七盏大灯,外布四十九盏小灯,内安本命灯一盏。
孔明拜祝曰:「亮生于乱世,甘老林泉;承昭烈皇帝三顾之恩,托孤之重,不敢不竭犬马之劳,誓讨国贼。
不意将星欲坠,阳寿将终。
谨书尺素,上告穹苍。
伏望天慈,俯垂鉴听,曲延臣算,使得上报君恩,下救民命,克复旧物,永延汉祀。
非敢妄祈,实由情切。」
拜祝毕,就帐中俯伏待旦。
次日,扶病理事,吐血不止;日则计议军机,夜则布罡踏斗。
却说司马懿在营中坚守,忽一夜仰观天文,大喜,谓夏侯霸曰:「吾见将星失位,孔明必然有病,不久便死。
你可引一千军去五丈原哨探。
若蜀人攘乱不出接战,孔明必然患病矣。
吾当乘势击之。」
霸引兵而去。
孔明在帐中祈禳已及六夜,见主灯明亮,心中甚喜。
姜维入帐,正见孔明披发仗剑,踏罡步斗,压镇将星。
忽听得寨外呐喊,方欲令人出问,魏延飞步入告曰:「魏兵至矣!」延脚步急,竟将主灯扑灭。
孔明弃剑而叹曰:「死生有命,不可得而禳也!」魏延惶恐,伏地请罪。
姜维忿怒,拔剑欲杀魏延。
正是:万事不由人做主,一心难与命争衡。
未知魏延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
第百零四回 陨大星汉丞相归天 见木像魏都督丧胆,却说姜维见魏延踏灭了灯,心中忿怒,拔剑欲杀之。
孔明止之曰:「此吾命当绝,非文长之过也。」
维乃收剑。
孔明吐血数口,卧倒床上,谓魏延曰:「此是司马懿料吾有病,故令人来试探虚实。
汝可急出迎敌。」
魏延领命,出帐上马,引兵杀出寨来。
夏侯霸见了魏延,慌忙引军退走。
延追赶二十余里方回。
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。
姜维入帐,直至孔明榻前问安。
孔明曰:「吾本欲竭忠尽力,恢复中原,重兴汉室;奈天意如此,吾旦夕将死。
吾平生所学,已著书二十四篇,计十万四千一百一十二字,内有八务、七戒、六恐、五惧之法。
吾遍观诸将,无人可授,独汝可传我书。
切勿轻忽!」维哭拜而受。
孔明又曰:「吾有『连弩』之法,不曾用得。
其法矢长八寸,一弩可发十矢,皆画成图本。
汝可依法造用。」
维亦拜受。
孔明又曰:「蜀中诸道,皆不必多忧;惟阴平之地,切须仔细。
此地虽险峻,久必有失。」
又唤马岱入帐,附耳低言,授以密计;嘱曰:「我死之后,汝可依计行之。」
岱领计而出。
少顷,杨仪入。
孔明唤至榻前,授与一锦囊,密嘱曰:「我死,魏延必反;待其反时,汝与临阵,方开此囊。
那时自有斩魏延之人也。」
孔明一一调度已毕,便昏然而倒,至晚方苏,便连夜表奏后主。
后主闻奏大惊,急命尚书李福,星夜至军中问安,兼询后事。
李福领命,趱程赴五丈原,入见孔明,传后主之命,问安毕。
孔明流涕曰:「吾不幸中道丧亡,虚废国家大事,得罪于天下。
我死后,公等宜竭忠辅主。
国家旧制,不可改易;吾所用之人,亦不可轻废。
吾兵法皆授与姜维,他自能继吾之志,为国家出力。
吾命已在旦夕,当即有遗表上奏天子也。」
李福领了言语,匆匆辞去。
孔明强支病体,令左右扶上小车,出寨遍观各营;自觉秋风吹面,彻骨生寒,乃长叹曰:「再不能临阵讨贼矣!悠悠苍天,曷其有极!」叹息良久,回到帐中,病转沈重,乃唤杨仪分付曰:「马岱、王平、廖化、张翼、张嶷等,皆忠义之士,久经战阵,多负勤劳,堪可委用。
我死之后,凡事俱依旧法而行。
缓缓退兵,不可急骤。
汝深通谋略,不必多嘱。
姜伯约智勇足备,可以断后。」
杨仪泣拜受命。
孔明令取文房四宝,于榻上手书遗表,以达后主。
表略曰:伏闻生死常有,难逃定数;死之将至,愿尽愚忠:臣亮赋性愚拙,遭时艰难,分符拥节,专掌钧衡,兴师北伐,未获成功;何期病入膏肓,命垂旦夕,不及终事陛下,饮恨无穷!伏愿陛下:清心寡欲,约己爱民;达孝道于先皇,布仁恩于宇下;提拔幽隐,以进贤良;屏斥奸邪,以厚风俗。
臣家成都,有桑八百株,薄田十五顷,子弟衣食,自有余饶。
至于臣在外任,别无调度,随身衣食,悉仰于官,不别治生,以长尺寸。
臣死之日,不使内有余帛,外有赢财,以负陛下也。
孔明写毕,又嘱杨仪曰:「吾死之后,不可发丧。
可作一大龛,将吾尸坐于龛中;以米七粒,放吾口内;脚下用明灯一盏;军中安静如常,切勿举哀:则将星不坠。
吾阴魂更自起镇之。
司马懿见将星不坠,必然惊疑。
吾军可令后寨先行,然后一营一营缓缓而退。
若司马懿来追,汝可布成阵势,回旗返鼓。
等他来到,却将我先时所雕木像,安于车上,推出军前,令大小将士,分列左右。
懿见之必惊走矣。」
杨仪一一领诺。
是夜,孔明令人扶出,仰观北斗,遥指一星曰:「此吾之将星也。」
众视之,见其色昏暗,摇摇欲坠。
孔明以剑指之,口中念咒。
咒毕急回帐时,不省人事。
众将正慌乱间,忽尚书李福又至;见孔明昏绝,口不能言,乃大哭曰:「我误国家之大事也!」须臾,孔明复醒,开目遍视,见李福立于榻前。
孔明曰:「吾已知公复来之意。」
福谢曰:「福奉天子命,问丞相百年之后,谁可任大事者。
适因匆遽,失于咨请,故复来耳。」
孔明曰:「吾死之后,可任大事者:蒋公琰其宜也。」
福曰:「公琰之后,谁可继之?」孔明曰:「费文伟可继之。」
福又问:「文伟之后,谁当继者?」孔明不答。
众将近前视之,已薨矣。
时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,寿五十四岁。
后杜工部有诗叹曰:长星昨夜坠前营,讣报先生此日倾。
虎帐不闻施号令,麟台惟显著勋名。
空余门下三千客,辜负胸中十万兵。
好看绿阴清昼里,于今无复雅歌声!白乐天亦有诗曰:先生晦迹卧山林,三顾那逢圣主寻。
鱼到南阳方得水,龙飞天汉便为霖。
托孤既尽慇懃礼,报国还倾忠义心。
前后出师遗表在,令人一览泪沾襟。
初,蜀长水校尉廖立,自谓才名宜为孔明之副,尝以职位闲散,怏怏不平,怨谤无已。
于是孔明废之为庶人,徙之汶山。
及闻孔明亡,乃垂泣曰:「吾终为左衽矣!」李严闻之,亦大哭病死。
盖严尝望孔明复收己,得自补前过;度孔明死后,人不能用之故也。
后元微之有诗赞孔明曰:拨乱扶危主,慇懃受托孤。
英才过管乐,妙策胜孙吴。
凛凛出师表,堂堂八阵图。
如公全盛德,应叹古今无!是夜,天愁地惨,月色无光,孔明奄然归天。
姜维、杨仪遵孔明遗命,不敢举哀,依法成殓,安置龛中,令心腹将卒三百人守护;随传密令,使魏延断后,各处营寨一一退去。
却说司马懿夜观天文,见一大星,赤色,光芒有角,自东北方流于西南方,坠于蜀营内,三投再起,隐隐有声。
懿惊喜曰:「孔明死矣!」即传令起大兵追之。
方出寨门,忽又疑虑曰:「孔明善会六丁六甲之法,今见我久不出战,故以此术诈死,诱我出耳。
今若追之,必中其计。」
遂复勒马回寨不出,只令夏侯霸暗引数十骑,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。
却说魏延在本寨中,夜作一梦,梦见头上忽生二角,醒来甚是疑异。
次日,行军司马赵直至,延请入问曰:「久知足下深明《易》理。
吾夜梦头生二角,不知主何凶吉?烦足下为我决之。」
赵直想了半晌,答曰:「此大吉之兆:麒麟头上有角,苍龙头上有角,乃变化飞腾之象也。」
延大喜曰:「如应公言,当有重谢!」直辞去,行不数里,正遇尚书费祎。
祎问何来。
直曰:「适至魏文长营中,文长梦头生角,令我决其吉凶。
此本非吉兆,但恐直言见怪,因以麒麟苍龙解之。」
祎曰:「足下何以知非吉兆?」直曰:「角之字形,乃『刀』下『用』也。
今头上用刀,其凶甚矣!」祎曰:「君且勿泄漏。」
直别去。
费祎至魏延寨中,屏退左右,告曰:「昨夜三更,丞相已辞世矣。
临终再三嘱付,令将军断后以当司马懿,缓缓而退,不可发丧。
今兵符在此,便可起兵。」
延曰:「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?」祎曰:「丞相一应大事,尽托与杨仪;用兵密法,皆授与姜伯约。
此兵符乃杨仪之令也。」
延曰:「丞相虽亡,吾今尚在。
杨仪不过一长史,安能当此大任?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。
我自率大兵攻司马懿,务要成功。
岂可因丞相一人而废国家大事耶?」祎曰:「丞相遗令,教且暂退,不可有违。」
延怒曰:「丞相当时若依我计,取长安久矣!吾今官任前将军,征西大将军南郑侯,安肯与长史断后!」祎曰:「将军之言虽是,然不可轻动,令敌人耻笑。
待吾往见杨仪,以利害说之,令彼将兵权让与将军,何如?」延依其言。
祎辞延出寨,急到大寨见杨仪,具述魏延之语。
仪曰:「丞相临终,曾密嘱我曰:『魏延必有异志。
』今我以兵符往,实欲探其心耳。
今果应丞相之言。
吾自令伯约断后可也。」
于是杨仪领兵扶柩先行,令姜维断后;依孔明遗令,徐徐而退。
魏延在寨中,不见费祎来回复,心中疑惑,乃令马岱引十数骑往探消息。
回报曰:「后军乃姜维总督,前军大半退入谷中去了。」
延大怒曰:「竖儒安敢欺我!我必杀之!」因顾谓岱曰:「公肯相助否?」岱曰:「某亦素恨杨仪,今愿助将军攻之。」
延大喜,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。
却说夏侯霸引军至五丈原看时,不见一人,急回报司马懿曰:「蜀兵已尽退矣。」
懿跌足曰:「孔明真死矣!可速追之!」夏侯霸曰:「都督不可轻追。
当令偏将先往。」
懿曰:「此番须吾自行。」
遂引兵同二子一齐杀奔五丈原来;呐喊摇旗,杀入蜀寨时,果无一人。
懿顾二子曰:「汝急催兵赶来,吾先引军前进。」
于是司马师、司马昭在后催军;懿自引军当先,追到山脚下,望见蜀兵不远,乃奋力追赶。
忽然山后一声砲响,喊声大震,只见蜀兵俱回旗返鼓,树影中飘出中军大旗,上书一行大字曰:「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」。
懿大惊失色。
定睛看时,只见中军数十员上将,拥出一辆四轮车来;车上端坐孔明:纶巾羽扇,鹤氅皂绦。
懿大惊曰:「孔明尚在!吾轻入重地,堕其计矣!」急勒回马便走。
背后姜维大叫:「贼将休走!你中了我丞相之计也!」魏兵魂飞魄散,弃甲丢盔,抛戈撇戟,各逃性命,自相践踏,死者无数。
司马懿奔走了五十余里,背后两员魏将赶上,扯住马嚼环叫曰:「都督勿惊。」
懿用手摸头曰:「我有头否?」二将曰:「都督休怕,蜀兵去远了。」
懿喘息半晌,神色方定;睁目视之,乃夏侯霸、夏侯惠也;乃徐徐按辔,与二将寻小路奔归本寨,使众将引兵四散哨探。
过了两日,乡民奔告曰:「蜀兵退入谷中时,哀声震地,军中扬起白旗:孔明果然死了,止留姜维引一千兵断后。
──前日车上之孔明,乃木人也。」
懿叹曰:「吾能料其生,不能料其死也!」因此蜀中人谚曰:「死诸葛能走生仲达。」
后人有诗叹曰:长星半夜落天枢,奔走还疑亮未殂。
关外至今人冷笑,头颅犹问有和无!司马懿知孔明死信已确,乃复引兵追赶。
行到赤岸坡,见蜀兵已去远,乃引还,顾谓众将曰:「孔明已死,我等皆高枕无忧矣!」遂班师回。
一路上见孔明安营下寨之处,前后左右,整整有法,懿叹曰:「此天下奇才也!」于是引兵回长安,分调众将,各守隘口。
懿自回洛阳面君去了。
却说杨仪、姜维排成阵势,缓缓退入栈阁道口,然后更衣发丧,扬幡举哀。
蜀军皆撞跌而哭,至有哭死者。
蜀兵前队正回到栈阁道口,忽见前面火光冲天,喊声震地,一彪军拦路。
众将大惊,急报杨仪。
正是:已见魏营诸将去,不知蜀地甚兵来。
未知来者是何处军马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
第百零五回 武侯预伏锦囊计 魏主拆取承露盘,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,忙令人哨探,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,引兵拦路。
仪大惊曰:「丞相在日,料此人久后必反,谁想今日果然如此。
今断吾归路,当复如何?」费祎曰:「此人必先捏奏天子,诬吾等造反,故烧绝栈道,阻遏归路。
吾等亦当表奏闻天子,陈魏延反情,然后图之。
姜维曰:「此间有一小径,名槎山;虽崎岖险峻,可以抄出栈道之后。
一面写表奏闻天子,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路进发。」
且说后主在成都,寝食不安,动止不宁;后作一梦,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;遂惊觉,坐而待旦,聚集文武,入朝圆梦。
谯周曰:「臣昨夜仰观天文,见一星,赤色,光芒有角,自东北落于西南,主丞相有大凶之事。
今陛下梦山崩,正应此兆。」
后主愈加惊怖。
忽报李福到,后主急召入问之。
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;将丞相临终言语,细述一遍。
后主闻言大哭曰:「天丧我也!」哭倒于龙床之上。
侍臣扶入后宫。
吴太后闻之,亦放声大哭不已。
多官无不哀恸,百姓人人涕泣。
后主连日伤感,不能设朝。
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,群臣大骇,入宫启奏后主。
时吴太后亦在宫中。
后主闻奏大惊,命近臣读魏延表。
其略曰: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,诚惶诚恐,顿首上言:杨仪自总兵权,率众造反,劫丞相灵柩,欲引敌人入境。
臣先烧绝栈道,以兵守御。
谨此奏闻。
读毕,后主曰:「魏延乃勇将,足可拒杨仪等众,何故烧绝栈道?」吴太后曰:「尝闻先帝有言,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,每欲斩之;因怜其勇,故姑留用。
今彼奏杨仪等造反,未可轻信。
杨仪乃文人,丞相委以长史之任,必其人可用。
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,杨仪等必投魏矣。
此事当深虑远议,不可造次。」
众官正商议间,忽报长史杨仪,有紧急表到。
近臣拆表读曰: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,诚惶诚恐,顿首谨表:丞相临终,将大事委于臣,照依旧制,不敢变更,使魏延断后,姜维次之。
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,自提本部人马,先入汉中,放火烧断栈道,劫丞相灵车,谋为不轨。
变起仓卒,谨飞章奏闻。
太后听毕,问:「卿等所见若何?」蒋琬奏曰:「以臣愚见,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,不能容物,至于筹度粮草,参赞军机,与丞相办事多时,今丞相临终,委以大事,决非背反之人。
魏延平日恃功务高,人皆下之。
仪独不假借,延心怀恨。
今见仪总兵,心中不服,故烧栈道,断其归路,又诬奏而图陷害。
臣愿将全家良贱,保杨仪不反,实不敢保魏延。」
董允亦奏曰:「魏延自恃功高,常有不平之心,口出怨言。
向所以不即反者,惧丞相耳。
今丞相新亡,乘机为乱,势所必然。
若杨仪才干敏达,为丞相所任用,必不背反。」
后主曰:「若魏延果反,当用何策御之?」蒋琬曰:「丞相素疑此人,必有遗计授与杨仪。
若仪无恃,安能退入谷口乎?延必中计矣。
陛下宽心。」
不多时,魏延又表至,告称杨仪反了。
正览表之间,杨仪又表到,奏称魏延背反。
二人接连具表,各陈是非。
忽报费祎到。
后主召入,祎细奏魏延反情。
后主曰:「若如此,且令董允假节释劝,用好言抚慰。」
允奉诏而去。
却说魏延烧断栈道,屯兵南谷,把住隘口,自以为得计;不想杨仪、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。
仪恐汉中有失,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。
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。
且说何平引兵迳到南谷之后,擂鼓呐喊。
哨马飞报魏延,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。
延大怒,急披挂上马,提刀引兵来迎。
两阵对圆,何平出马大骂曰:「反贼魏延安在?」延亦骂曰:「汝助杨仪造反,何敢骂我!」平叱曰:「丞相新亡,骨肉未寒,汝焉敢造反!」乃扬鞭指川兵曰:「汝等军士,皆是西川之人,川中多有父母妻子,兄弟亲朋。
丞相在日,不曾薄待汝等,今不可助反贼,宜各回家乡,听候赏赐。」
众军闻言,大喊一声,散去大半。
延大怒,挥刀纵马,直取何平。
平挺枪来应迎。
战不数合,平诈败而走,延随后赶来。
众军弓弩齐发,延拨马而回。
见众军纷纷溃败,延转怒,拍马赶上,杀了数人,却只止遏不住;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。
延谓岱曰:「公真心助我,事成之后,决不相负。」
遂与马岱追杀何平。
平引兵飞走而去。
魏延收聚残军,与马岱商议曰:「我等投魏,若何?」岱曰:「将军之言,不智甚也。
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,乃轻屈膝于人耶?吾观将军智勇足备,两川之士,谁敢抵敌?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,随后进攻两川。」
延大喜,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。
姜维在南郑城上,见魏延、马岱耀武扬威,风拥而来。
维急令拽起吊桥。
延、岱二人大叫:「早降!」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:「魏延勇猛,更兼马岱相助,虽然军少,何计退之?」仪曰:「丞相临终,遗一锦囊,嘱曰:『若魏延造反,临城对敌之时,方可开拆,便有斩魏延之计。
』今当取出一看。」
遂出锦囊拆封看时,题曰:「待与魏延对敌,马上方许拆开。」
维大喜曰:「既丞相有戒约,长史可收执。
吾先引兵出城,列为阵势,公可便来。」
姜维披挂上马,绰枪在手;引三千军,开了城门,一齐冲出,鼓声大震,排成阵势。
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,高声大骂曰:「反贼魏延!丞相不曾亏汝,今日如何背反?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:「伯约,不干你事。
只教杨仪来!」仪在门旗影里,拆开锦囊视之,如此如此。
仪大喜,轻骑而出,立马阵前,手指魏延而笑曰:「丞相在日,知汝久后必反,教我隄备,今果应其言。
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『谁敢杀我』,便是真大丈夫;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。」
延大笑曰:「杨仪匹夫听著!若孔明在日,吾尚惧他三分;他今已亡,天下谁敢敌我?休道连叫三声,便叫三万声,亦有何难?」遂提刀按辔,于马上大叫曰:「谁敢杀我?」一声未毕,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:「吾敢杀汝!」手起刀落,斩魏延于马下。
众皆骇然。
斩魏延者,乃马岱也。
原来孔明临终之时,授马岱以密计,只待魏延喊叫时,便出其不意斩之;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,已知伏下马岱在彼,故依计而行,果然杀了魏延。
后人有诗曰:诸葛先机识魏延,已知日后反西川。
锦囊遗计人难料,却见成功在马前。
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,马岱已杀了魏延,与姜维合兵一处。
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。
后主降旨曰:「既已明正其罪,仍念前功,赐棺椁葬之。」
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,后主引文武官僚,尽皆挂孝,出城二十里迎接。
后主放声大哭。
上至公卿大夫,下及山林百姓,男女老幼,无不痛哭,哀声震地。
后主命扶柩入城,停于丞相府中。
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。
后主还朝,杨仪自䌸请罪。
后主令近臣去其䌸曰:「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,灵柩何日得归,魏延如何得灭。
大事保全,皆卿之力也。」
遂加杨仪为中军师。
马岱有讨逆之功,即以魏延之爵爵之。
仪呈上孔明遗表。
后主览毕,大哭,降旨卜地安葬。
费祎奏曰:「丞相临终,命葬于定军山,不用墙垣砖石,亦不用一切祭物。」
后主从之。
择本年十月吉日,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。
后主降诏致祭,谥号忠武侯;令建庙于沔阳,四时享祭。
后杜工部有诗曰:丞相祠堂何处寻,锦官城外柏森森。
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
三顾频烦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!又杜工部诗曰:诸葛大名垂宇宙,宗臣遗像肃清高。
三分割据纡筹策,万古云霄一羽毛。
伯仲之间见伊吕,指挥若定失萧曹。
运移汉祚终难复,志决身歼军务劳。
却说后主回到成都,忽近臣奏曰:「边庭报来,东吴令全综引兵数万,屯于巴丘界口,未知何意。」
后主惊曰:「丞相新亡,东吴负盟侵界,如之奈何?」蒋琬奏曰:「臣敢保王平、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,以防不测。
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,以探其动静。」
后主曰:「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。」
一人应声而出曰:「微臣愿往。」
众视之,乃南阳安众人,姓宗,名预,字德艳,官任参军右中郎将。
后主大喜,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,兼探虚实。
宗预领命,迳到金陵,入见吴主孙权。
礼毕,只见左右人皆著素衣。
权作色而言曰:「吴、蜀已为一家,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?」预曰:「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,西增白帝之守,皆事势宜然,俱不足以相问也。」
权笑曰:「卿不亚于邓芝。」
乃谓宗预曰:「朕闻诸葛丞相归天,每日流涕,令官僚尽皆挂孝。
朕恐魏人乘丧取蜀,故增巴丘守兵万人,以为救援,别无他意也。」
预顿首拜谢。
权曰:「朕既许以同盟,安有背义之理?」预曰:「天子因丞相新亡,特命臣来报丧。」
权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,设誓曰:「朕若负前盟,子孙绝灭!」又命使赍香帛奠仪,入川致祭。
宗预拜辞吴主,同吴使还成都,入见后主,奏曰:「吴主因丞相新亡,亦自流涕,令群臣皆挂孝。
其益兵巴丘者,恐魏人乘虚而入,别无异心。
今折箭为誓,并不背盟。」
后主大喜,重赏宗预,厚待吴使去讫。
遂依孔明遗言,加蒋琬为丞相、大将军,录尚书事;加费祎为尚书令,同理丞相事;加吴懿为车骑将军,假节督汉中;姜维为辅汉将军、平襄侯,总督诸处人马,同吴懿出屯汉中,以防魏兵;其余将校,各依旧职。
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,而位出琬下;且自恃功高,未有重赏,口出怨言,谓费祎曰:「昔日丞相初亡,吾若将全师投魏,宁当寂寞如此耶!」费祎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。
后主大怒,命将杨仪下狱勘问,欲斩之。
蒋琬奏曰:「仪虽有罪,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,未可斩也,当废为庶人。」
后主从之,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。
仪羞惭自刎而死。
蜀汉建兴十三年,魏主曹叡青龙三年,吴主孙权嘉禾四年,三国各不兴兵。
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,总督军马,安镇诸边。
懿拜谢回洛阳去讫。
魏主在许昌,大兴土木,建盖官殿;又于洛阳造朝阳殿、太极殿、筑总章观:俱高十丈;又立崇华殿、青霄阁、凤凰楼、九龙池,命博士马钧监造,极其华丽:雕梁画栋,碧瓦金砖,光辉耀日。
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,民夫三十余万,不分昼夜而造。
民力疲困,怨声不绝。
叡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,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。
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:伏自建安以来,野战死亡,或门殚户尽,虽有存者,遗孤老弱;若今宫室狭小,欲广大之,犹宜随时,不妨农务,况作无益之物乎?陛下既尊群臣,显以冠冕,被以文绣,载以华舆,所以异于小人也;今又使负木担土,沾体涂足,毁国之光,以崇无益,甚无谓也。
孔子云:「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」
无忠无礼,国何以立?臣知言出必死;而自比于牛之一毛,生既无益,死亦何损。
秉笔流涕,心与世辞。
臣有八子,臣死之后,累陛下矣。
不胜战栗待命之至!叡览表怒曰:「董寻不怕死耶!」左右奏请斩之。
叡曰:「此人素有忠义,今且废为庶人。
再有妄言者必斩!」时有太子舍人张茂,字彦材,亦上表切谏,叡命斩之。」
即日召马钧问曰:「朕建高台峻阁,欲与神仙往来,以求长生不老之方。」
钧奏曰:「汉朝二十四帝,惟武帝享国最久,寿算极高,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。
尝于长安宫中,建柏梁台;台上立一铜人,手捧一盘,名曰『承露盘』,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,其名曰『天浆』,又曰『甘露。
』取此水用美玉为屑,调和服之,可以反老还童。」
叡大喜曰:「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,拆取铜人,移置芳林园中。」
钧领命,引一万人至长安,命周围搭起木架,上柏梁台去。
不移时间,五千人连绳引索,旋环而上。
那柏梁台高二十丈,铜柱圆十围。
马钧教先拆铜人。
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,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。
众皆大惊。
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,飞砂走石,急若骤雨;一声响喨,就如天崩地裂,台倾柱倒,压死千余人。
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,入见魏主,献上铜人、承露盘。
魏主问曰:「铜柱安在?」钧奏曰:「柱重百万斤,不能运至。」
叡令将铜柱打碎,运来洛阳,铸成两个铜人,号为「翁仲」,列于司马门外;又铸铜龙凤两个:龙高四丈,凤高三丈余,立在殿前。
又于上林苑中,种奇花异木,蓄养珍禽怪兽。
少傅杨阜上表谏曰:臣闻尧尚茅茨,而万国安居;禹卑宫室,而天下乐业。
及至殷周,或堂崇三尺,度以九筵耳。
古之圣帝明王,未有以宫室之高丽,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。
桀作璇室象厩,纣为倾宫鹿台,致丧社稷。
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。
秦始皇作阿房宫而殃及其子,天下背叛,二世而灭。
夫不度万民之力,以从耳目之欲,未有不亡者也。
陛下当以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为法,以桀、纣、楚、秦为诫;而乃自暇自逸,惟宫室是饰,必有危亡之祸矣。
君作元首,臣为股肱,存亡一体,得失同之。
臣虽驽怯,敢忘诤臣之义?言不切至,不足以感陛下,谨叩棺沐浴,伏候重诛。
表上,叡不省,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,安置铜人、承露盘。
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,入芳林园中。
众官纷纷上表谏诤,叡俱不听。
却说曹叡之后毛氏,乃河内人也;先年叡为平原王时,最相恩爱;及即帝位,立为后;后叡因宠郭夫人,毛后失宠。
郭夫人美而慧,叡甚嬖之,每日取乐,月余不出宫闼。
是岁春三月,芳林园中百花争放,叡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。
郭夫人曰:「何不请皇后同乐?」叡曰:「若彼在,朕涓滴不能下咽也。」
遂传谕宫娥,不许令毛后知道。
毛后见叡月余不入正宫,是日引十余宫人,来翠花楼上消遗,只听得乐声嘹亮,乃问曰:「何处奏乐?」一宫官启曰:「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。」
毛后闻之,心中烦恼,回宫安歇。
次日,毛后乘小车出宫游玩,正迎见叡于曲廊之间,乃笑日:「陛下昨游北园,其乐不浅也!」叡大怒,即令擒昨日侍奉诸人到,叱曰:「昨游北园,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,何得又宣露!」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。
毛后大惊,回车至宫,叡即降诏赐毛皇后死,立郭夫人为皇后。
朝臣莫敢谏者。
忽一日,幽州刺史毌丘俭上表,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,自号为燕王,改元绍汉元年,建宫殿,立宫职,兴兵入寇,摇动北方。
叡大惊,即聚文武官僚,商议起兵退渊之策。
正是:才将土木劳中国,又见干戈起方外。
未知何以御之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
第百零六回 公孙渊兵败死襄平 司马懿诈病赚曹爽,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,公孙康之子也。
建安十二年,曹操追袁尚,未到辽东,康斩尚首级献操,操封康为襄平侯;后康死,有二子,长曰晃,次曰渊,皆幼;康弟公孙恭继职。
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、襄平侯。
太和二年,渊长大,文武兼备,性刚好斗,夺其叔公孙恭之位,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、辽东太守。
后孙权遣张弥、许宴赍金宝珍玉赴辽东,封渊为燕王。
渊惧中原,乃斩张、许二人,送首与曹叡。
叡封渊为大司马、乐浪公。
渊心不足,与众商议,自号为燕王,改元绍汉元年。
副将贾范谏曰:「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,不为卑贱;今若背反,实为不顺。
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,西蜀诸葛武侯且不能取胜,何况主公乎?」渊大怒,叱左右䌸贾范,将斩之。
参军伦直谏曰:「贾范之言是也。
圣人云:『国家将亡,必有妖孽。
』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。
近有犬戴巾帻,身披红衣,上屋作人行。
又城南乡民造饭,饭甑之中,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。
襄平北市中,地忽陷一穴,涌出一块肉,周围数尺,头面眼耳口鼻都具,独无手足,刀箭不能伤,不知何物。
卜者占之曰:『有形不成,有口不声;国家亡灭,故现其形。
』有此三者,皆不祥之兆也。
主公宜避凶就吉,不可轻举妄动。」
渊勃然大怒,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,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,杨祚为先锋,起辽兵十五万,杀奔中原来。
边官报知魏主曹叡。
叡大惊,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。
懿奏曰:「臣部下马步官军四万,足可破贼。」
叡曰:「卿兵少路远,恐难收复。」
懿曰:「兵不在多,在能设奇用智耳。
臣托陛下洪福,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。」
叡曰:「卿料公孙渊作何举动?」懿曰:「渊若弃城预走,是上计也;守辽东拒大军,是中计也;坐守襄平,是为下计,必被臣所擒矣。」
叡曰:「此去往复几时?」懿曰:「四千里之地,往百日,攻百日,休息六十日;大约一年足矣。」
叡曰:「倘吴、蜀入寇,如之奈何?」懿曰:「臣已定下守御之策,陛下勿忧。」
叡大喜,即命司马懿兴师往讨公孙渊。
懿辞朝出城,令胡遵为先锋,引前部兵先到辽东下寨。
哨马飞报公孙渊。
渊令卑衍、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隧,围堑二十余里,环遶鹿角,甚是严密。
胡遵令人报知司马懿。
懿笑曰:「贼不与我战,欲老我兵耳。
我料贼众大半在此,其巢穴空虚,不若弃却此处,迳奔襄平;贼必往救,却于中途击之,必获全功。」
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。
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:「若魏兵来攻,休与交战。
彼千里而来,粮草不继,难以持久,粮尽必退;待他退时,然后出奇兵击之,司马懿可擒也。
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,坚守渭南,孔明竟卒于军中。
今日正与此理相同。」
二人正商议间,忽报:「魏兵往南去了。」
卑衍大惊曰:「彼知吾襄平军少,去袭老营也。
若襄平有失,我等守此处无益矣。」
遂拔寨随后而起。
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。
懿笑曰:「中吾计矣!」令夏侯霸、夏侯威,各引一军伏于济水之滨:「如辽兵到,两下齐出。」
二人受计而往。
早望见卑衍、杨祚引兵前来。
一声砲响,两边鼓噪摇旗,左有夏侯霸,右有夏侯威,一齐杀出。
卑、杨二人,无心恋战,夺路而走;奔至首山,正逢公孙渊兵到,合兵一处,回马再与魏兵交战。
卑衍出马骂曰:「贼将休使诡计!汝敢出战否?」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。
战不数合,被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,辽兵大乱。
霸驱兵掩杀,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,闭门坚守不出。
魏兵四面围合。
时值秋雨连绵,一月不止,平地水深三尺,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。
魏兵皆在水中,行坐不安。
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:「雨水不住,营中泥泞,军不可停,请移于前面山上。」
懿怒曰:「捉公孙渊只在旦夕,安可移营?如有再言移营者斩!」裴景喏喏而退。
少顷,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:「军士苦水,乞太尉移营高处。」
懿大怒曰:「吾军令己发,汝何敢故违!」即命推出斩之,悬首于南门外。
于是军心震慑。
懿令两寨人马暂退二十里,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,牧放牛马。
司马陈群问曰:「前太尉攻上庸之时,兵分八路,八日赶至城下,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;今带甲四万,数千里而来,不令攻打城池,却使久居泥泞之中,又纵贼众樵牧,某实不知太尉是何主意。」
懿笑曰:「公不知兵法耶?昔孟达粮多兵少,我粮少兵多,故不可不速战;出其不意,突然攻之,方可取胜。
今辽兵多,我兵少,贼饥我饱,何必力攻?正当任彼自走,然后乘机击之。
我今放开一条路,不绝彼之樵牧,是容彼自走也。」
陈群拜服。
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。
魏主曹叡设朝。
群臣皆奏曰:「近日秋雨连绵,一月不止,人马疲劳,可召回司马懿,权且罢兵。」
叡曰:「司马太尉善能用兵,临危制变,多有良谋,捉公孙渊计日而待:卿等何必忧也?」遂不听群臣之谏,使人运粮解至司马懿军前。
懿在寨中,又过数日,雨止天晴。
是夜懿出帐外,仰观天文,忽见一星,其大如斗,流光数丈,自首山东北,坠于襄平东南。
各营将士,无不惊骇。
懿见之大喜,乃谓众将曰:「五日之后,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。
来日可并力攻城。」
众将得令,次日侵晨,引兵四面围合,筑土山,掘地道,立砲架,装云梯,日夜攻打不息,箭如急雨,射入城去。
公孙渊在城中粮尽,皆宰牛马为食。
人人怨恨,各无守心,欲斩渊首,献城归降。
渊闻之,甚是惊忧,慌令相国王建,御史大夫柳甫,往魏寨请降。
二人自城上系下,来告司马懿曰:「请太尉退二十里,我君臣自来投降。」
懿大怒曰:「公孙渊何不自来?殊为无理!」叱武士推出斩之,将首级付与从人。
从人回报,公孙渊大惊,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。
司马懿升帐,聚众将立于两边。
演膝行而进,跪于帐下,告曰:「愿太尉息雷霆之怒。
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。
然后君臣自缚来降。」
懿曰:「军事大要有五:能战当战,不能战当守,不能守当走,不能走当降,不能降当死耳。
何必送子为质当?」叱卫演回报公孙渊。
演抱头鼠窜而去,归告公孙渊。
渊大惊,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,选下一千人马,当夜二更时分,开了南门,往东南而走。
渊见无人,心中暗喜。
行不到十里,忽听得山上一声砲响,鼓角齐鸣,一枝兵拦住,中央乃司马懿也;左有司马师,右有司马昭,二人大叫曰:「反贼休走!」渊大惊,急拨马寻路奔逃。
早有胡遵兵到;左有夏侯霸、夏侯威,右有张虎、乐𬘭:四面围得铁桶相似。
公孙渊父子,只得下马纳降。
懿在马上顾诸将曰:「吾前夜丙寅日,见大星落于此处,今夜壬申日应矣。」
众将称贺曰:「太尉真神机也!」懿传令斩之。
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。
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。
未及到城下时,胡遵早引兵入城中。
人民焚香拜迎。
魏兵尽皆入城。
懿坐于衙上,将公孙渊宗族,并同谋官僚人等,俱杀之,计首级七十余颗。
出榜安民。
人告懿曰:「贾范、伦直苦谏渊不可反叛,俱被渊所杀。」
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;就将库内财物,赏劳三军,班师回洛阳。
却说魏主在宫中,夜至三更,忽然一阵阴风,吹灭灯光。
只见毛皇后引数十个宫人哭至座前索命,叡因此得病。
病渐沈重,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、孙资,掌枢密院一切事务;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,佐太子曹芳摄政。
宇为人恭俭温和,不肯当此大任,坚辞不受。
叡召刘放、孙资问曰:「宗族之内,何人可任?」二人久得曹真之惠,乃保奏曰:「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。」
叡从之。
二人又奏曰:「欲用曹爽,当遣燕王归国。」
叡然其言。
二人遂请叡降诏,赍出谕燕王曰:「有天子手诏,命燕王归国,限即日就行;若无诏不许入朝。」
燕王涕泣而去。
遂封曹爽为大将军,总摄朝政。
叡病渐危,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。
懿受命迳到许昌,入见魏主。
叡曰:「朕惟恐不得见卿;今日得见,死无恨矣。」
懿顿首奏曰:「臣在途中,闻陛下圣体不安,恨不肋生两翼,飞至阙下。
今日得见龙颜,臣之幸也。」
叡宣太子曹芳,大将军曹爽,侍中刘放、孙资等,皆至御榻之前。
叡执司马懿之手曰:「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,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,孔明因此竭尽忠诚,至死方休,偏邦尚然如此,何况大国乎?朕幼子曹芳,年才八岁,不堪掌理社稷。
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,竭力相辅,无负朕心!」又唤芳曰:「仲达与朕一体,尔宜敬礼之。」
遂命懿携芳近前。
芳抱懿颈不放。
叡曰:「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!」言讫,潸然泪下。
懿顿首流涕。
魏主昏沈,口不能言,只以手指太子,须臾而卒;在位十三年,寿三十六岁。
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。
当下司马懿、曹爽,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。
芳字兰卿,乃叡乞养之子,秘在宫中,人莫知其所由来,于是曹芳谥叡为明帝,葬于高平陵;尊郭皇后为皇太后;改元正始元年。
司马懿与曹爽辅政。
爽事懿甚谨,一应大事,必先启知。
爽字昭伯,自幼出入宫中;明帝见爽谨慎,甚是爱敬。
爽门下有客五百人,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:一是何晏,字平叔;一是邓飏,字玄茂,乃邓禹之后;一是李胜,字公昭;一是丁谧,字彦静;一是毕轨,字昭先。
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,颇有智谋,人多称为「智囊」。
此数人皆爽所信任。
何晏告爽曰:「主公大权,不可委托他人,恐生后患。」
爽曰:「司马公与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,安忍背之?」晏曰:「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,累受此人之气,因而致死﹔主公何不察也?」爽猛然省悟,遂与多官计议停当,入奏魏主曹芳曰:「司马懿功高德重,可加为太傅。」
芳从之,自是兵权皆归于爽。
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,曹训为武卫将军,曹彦为散骑常侍,各引三千御林军,任其出入禁宫;又用何晏、邓飏、丁谧为尚书,毕轨为司隶校尉,李胜为河南尹:此五人日夜与曹爽议事。
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。
司马懿推病不出,二子亦皆退职闲居。
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。
凡用衣服器皿,与朝廷无异;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,先取上等者入己,然后进宫。
佳人美女,充满府院。
黄门张当,谄事曹爽,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,送入府中。
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,为家乐;又建重楼画阁,造金银器皿,用巧匠数百人,昼夜工作。
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,请与论易。
时邓飏在座,问辂曰:「君自谓善易,而语不及易中词义,何也?」辂曰:「夫善易者,不言易也。」
晏笑而赞之曰:「可谓要言不烦。」
因谓辂曰:「试为我卜一卦,可至三公否?」又问:「连梦青蝇数十,来集鼻上,此是何兆?」辂曰:「元、恺辅舜,周公佐周,皆以和惠谦恭,享有多福。
今君侯位尊势重,而怀德者鲜,畏威者众,殆非小心求福之道。
且鼻者,山也;山高而不危,所以长守贵也。
今青蝇臭恶而集焉,位峻者颠,可不惧乎?愿君侯裒多益寡,非礼勿履;然后三公可至,青蝇可驱也。」
邓飏怒曰:「此老生之常谈耳!」辂曰:「老生者见不生,常谈者见不谈。」
遂拂袖而去。
二人大笑曰:「真狂士也!」辂到家,与舅言之。
舅大惊曰:「何、邓二人,权甚重,汝奈何犯之?」辂曰:「吾与死人语,何所畏耶?」舅问其故。
辂曰:「邓飏行步,筋不束骨,脉不制肉,起立倾倚,若无手足:此为『鬼躁』之相。
何晏视候,魂不守宅,血不华色,精爽烟浮,容若槁木:此为『鬼幽』之相。
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,何足畏也?」其舅不骂辂为狂子而去。
却说曹爽尝与何晏、邓飏等畋猎。
其弟曹羲谏曰:「兄威权太甚,而好出外游猎,倘为人所算,悔之无及。」
爽叱曰:「兵权在吾手中,何惧之有?」司农桓范亦谏,不听。
时魏主曹芳,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。
曹爽一向专权,不知仲达虚实。
适魏主除李胜为荆州刺史,即令李胜往辞仲达,就探消息,胜迳到太传府下,早有门吏报入。
司马懿谓二子曰:「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。」
乃去冠散发,上床拥被而坐;又令二婢扶策,方请李胜入府。
胜至床前拜曰:「一向不见太傅,谁想如此病重。
今天子命某为荆州刺史,特来拜辞。」
懿佯答曰:「并州近朔方,好为之备。」
胜曰:「除荆州刺史:非并州也。」
懿笑曰:「你方从并州来?」胜曰:「山东青州耳。」
懿大笑曰:「你从青州来也。」
胜曰:「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?」左右曰:「太傅耳聋。」
胜曰:「乞纸笔一用。」
左右取纸笔与胜。
胜写毕,呈上。
懿看之,笑曰:「吾病的耳聋了。
此去保重。」
言讫,以手指口。
侍婢进汤,懿将口就之,汤流满襟,乃作哽噎之声曰:「吾今衰老病笃,死在旦夕矣。
二子不肖,望君教之。
若见大将军,千万看觑二子!」言讫,倒在床上,声嘶气喘。
李胜拜辞仲达,回见曹爽,细言其事。
爽大喜曰:「此老若死,吾无忧矣!」司马懿见李胜去了,遂起身谓二子曰:「李胜此去,回报消息,曹爽必不忌我矣。
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,方可图之。」
不一日,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,祭祀先帝。
大小官僚,皆随驾出城。
爽引三弟,并心腹人何晏等,及御林军护驾正行,司农桓范叩马谏曰:「主公总典禁兵,不宜兄弟皆出。
倘城中有变,如之奈何?」爽以鞭指而叱之曰:「谁敢为变!再勿乱言!」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,心中大喜,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,并家将数十,引二子上马,迳来谋杀曹爽。
正是:闭户必然有起色,驱兵自此逞雄风。
未知曹爽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七回 魏主归政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
第百零七回 魏主归政司马氏 姜维兵败牛头山,却说司马懿闻曹爽同弟曹羲、曹训、曹彦并心腹何晏、邓飏、丁谧、毕范、李胜等及御林军,随魏主曹芳,出城谒明帝墓,就去畋猎。
懿大喜,即到省中,令司徒高柔,假以节钺行大将军事,先据曹爽营;又令太仆王观行中领军事,据曹羲营。
懿引旧官入后宫奏郭太后,言爽背先帝托孤之恩,奸邪乱国,其罪当废。
郭太后大惊曰:「天子在外,如之奈何?」懿曰:「臣有奏天子之表,诛奸臣之计,太后勿忧。」
太后惧怕,只得从之。
懿急令太尉蒋济、尚书令司马孚,一同写表,遣黄门赍出城外,迳至帝前申奏。
懿自引大军据武库。
早有人报知曹爽家。
其妻刘氏急出厅前,唤守府官问曰:「今主公在外,仲达起兵何意?」守门将潘举曰:「夫人勿惊,我去问来。」
乃引弓弩手数十人,登门楼望之。
正见司马懿引兵过府前,举令人乱箭射下,懿不得过。
偏将孙谦在后止之曰:「太傅为国家大事,休得放箭。」
连止三次,举方不射。
司马昭护父司马懿而过,引兵出城屯于洛河,守住浮桥。
且说曹爽手下司马鲁芝,见城中事变,来与参军辛敞商议曰:「今仲达如此变乱,将如之何?」敞曰:「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见天子。」
芝然其言。
敞急入后堂。
其姊辛宪英见之,问曰:「汝有何事,慌速如此?」敞告曰:「天子在外,太傅闭了城门,必将谋逆。」
宪英曰:「司马公未必谋逆,特欲杀曹将军耳。」
敞惊曰:「此事未知如何?」宪英曰:「曹将军非司马公之对手,必然败矣。」
敞曰:「那日司马教我同去,未知可去否?」宪英曰:「职守,人之大义也。
凡人在难,犹或恤之。
执鞭而弃其事,不祥莫大焉。」
敞从其言,乃与鲁芝引数十骑,斩关夺门而出。
人报知司马懿。
懿恐桓范亦走,急令人召之。
范与其子商议。
其子曰:「车驾在外,不如南出。」
范从其言,乃上马至平昌门,城门已闭,把门将乃桓范旧吏司蕃也。
范袖中取出一竹版曰:「太后有诏,可即开门。」
司蕃曰:「请诏验之。」
范叱曰:「汝是吾故吏,何敢如此!」蕃只得开门放出。
范出到城外,唤司蕃曰:「太傅造反,汝可速随我去。」
蕃大惊,追之不及。
人报知司马懿。
懿大惊曰:「智囊泄矣!如之奈何?」蒋济曰:「驽马恋栈豆,必不能用也。」
懿乃召许允、陈泰曰:「汝去见曹爽,说太傅别无他事,只是削汝兄弟兵权而已。」
许、陈二人去了。
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;令蒋济作书,与目持去见爽。
懿分付曰:「汝与爽厚,可领此任。
汝见爽说吾与蒋济指洛水为誓,只因兵权之事,别无他意。」
尹大目依令而去。
却说曹爽正飞鹰走犬之际,忽报城内有变,太傅有表。
爽大惊,几乎落马。
黄门官捧表跪于天子之前。
爽接表,拆封令近臣读之。
表略曰: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马懿,诚惶诚恐,顿首谨表:臣昔从辽东还,先帝诏陛下与秦王及臣等,升御床,把臣臂,深以后事为念。
今大将军曹爽,背弃顾命,败乱国典;内则僭拟,外专威权;以黄门张当为都监,专共交关;看察至尊,伺候神器;离间二宫,伤害骨肉;天下汹汹,人怀危惧:此非先帝诏陛下及嘱臣之本意也。
臣虽朽迈,敢忘往言?太尉臣济、尚书臣孚等,皆以爽为有无君之心,兄弟不宜典兵宿卫,今奏永宁宫皇太后,令敕臣表奏施行。
臣辄敕主者及黄门令,罢爽、羲、训吏兵,以侯就第,不得逗遛,以稽车驾;敢有稽留,便以军法从治,臣辄力疾将兵,屯于洛水浮桥,伺察非常。
谨此上闻,伏干圣听。
魏主曹芳听毕,乃唤曹爽曰:「太傅之言若此,卿如何裁处?」爽手足失措,回顾二弟曰:「为之奈何?」羲曰:「劣弟亦曾谏兄,兄执迷不听,致有今日。
司马懿谲诈无比,孔明尚不能胜,况我兄弟乎?不如自缚见之,以免一死。」
言未毕,参军辛敞、司马鲁芝到。
爽问之。
二人告曰:「城中把得铁桶相似,太傅引兵屯洛水浮桥,势将不可复归,宜早定大计。」
正言间,司农桓范骤马而至,谓爽曰:「太傅已变,将军何不请天子幸许都,调外兵以讨司马懿耶?」爽曰:「吾等全家皆在城中,岂可投他处求援?」范曰:「匹夫临难,尚欲望活!今主公身随天子,号令天下,谁敢不应?岂可自投死地乎?」爽闻言不决,惟流涕而已。
范又曰:「此去许都,不过半宿。
城中粮草,足支数载。
今主公别营军马,近在阙南,呼之即至。
大司马之印,某将在此。
主公可急行,迟则休矣!」爽曰:「多官勿太催逼,待吾细细思之。」
少顷,侍中许允、尚书令陈泰至。
二人告曰:「太傅只为将军权重,不过要削去兵权,别无他意。
将军可早归城中。」
爽默然不语。
又只见殿中校尉尹大目至。
目曰:「太傅指洛水为誓,并无他意。
有蒋太尉书在此。
将军可削去兵权,早归相府。」
爽信为良言。
桓范又告曰:「事急矣,休听外言而就死地!」是夜曹爽意不能决,乃拔剑在手,嗟叹寻思;自黄昏直流涕到晓,终是狐疑不定,桓范入帐催之曰:「主公思虑一昼夜,何尚不能决?」爽掷剑而叹曰:「我不起兵,请愿弃官,但为富家翁足矣!」范大哭,出帐曰:「曹子丹以智谋自矜,今兄弟三人,真豚犊耳!」痛哭不已。
许允、陈泰令爽先纳印绶与司马懿。
爽令将印送去。
主簿杨综扯住印绶而哭曰:「主公今日舍兵权自缚去降,不免东市受戮也。」
爽曰:「太傅必不失信于我。」
于是曹爽将印将绶与许、陈二人,先赍与司马懿。
众军见无将印,尽皆四散。
爽手下只有数骑官僚。
到浮桥时,懿传令,教曹爽兄弟三人,且回私宅;余皆发监,听候敕旨。
爽等入城时,并无一人侍从。
桓范至浮桥边,懿在马上以鞭指之曰:「桓大夫何故如此?」范低头不语,入城而去。
于是司马懿请驾拔营入洛阳。
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后,懿用大锁锁门,令居民八百人围守其宅。
曹爽心中忧闷。
羲谓爽曰:「今家中乏粮,兄可作书与太傅借粮。
如肯以粮借我,必无相害之心。」
爽乃作书令人持去。
司马懿览书,遂遣人送粮一百斛,运至曹爽府内。
爽大喜:「司马公本无害我之心也!」遂不以为忧。
原来司马懿先将黄门张当捉下狱中问罪。
当曰:「非我一人,更有何晏、邓飏、李胜、毕范、丁谧等五人,同谋篡逆。」
懿取了张当供词,却捉何晏等勘问明白,皆称三月间欲反。
懿用长枷钉了。
城门守将司蕃,告称桓范矫诏出城,口称太傅谋反。
懿曰:「诬人反情,抵罪反坐。」
亦将桓范等皆下狱,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,皆斩于市曹,灭其三族;其家产财物,尽抄入库。
当时有曹爽从弟文叔之妻,乃夏侯令女也:早寡而无子,其父欲改嫁之,女截耳自誓。
及爽被诛,其父复将嫁之,女又断去其鼻。
其家惊惶,谓之曰:「人生世间,如轻尘栖弱草,何至自苦如此?且夫家又被司马氏诛戮已尽,守此欲谁为哉?」女泣曰:「吾闻:『仁者不以盛衰改节,义者不以存亡易心。
』曹氏盛时,尚欲保终;况今灭亡,何忍弃之?此禽兽之行,吾岂为乎!」懿闻而贤之,听使乞子自养,为曹氏后。
后人有诗曰:弱草微尘尽达观,夏侯有女义如山。
丈夫不及裙钗节,自顾须眉亦汗颜。
却说司马懿斩了曹爽,太尉蒋济曰:「尚有鲁芝、辛敞斩关夺门而出,杨综夺印不与,皆不可纵。」
懿曰:「彼各为其主,乃义人也。」
遂复各人旧职。
辛敞叹曰:「吾若不问于姊,失大义矣!」后人有诗赞辛宪英曰:为臣食禄当思报,事主临危合尽忠。
辛氏宪英曾劝弟,古今千载颂高风。
司马懿饶了辛敞等,仍出榜晓谕:但有曹爽门下一应人等,尽皆免死;有官者照旧复职;军民各守家业。
内外安堵。
何、邓二人死于非命,果应管辂之言。
后人有诗赞管辂曰:传得圣贤真妙诀,平原管辂相通神。
鬼幽鬼躁分何邓,未丧先知是死人。
却说魏主曹芳封司马懿为丞相,加九锡。
懿固辞不肯受。
芳不准,令父子三人同领国事。
懿忽然想起:「曹爽全家虽诛,尚有夏侯霸守备雍州等处,系爽亲族,倘骤然作乱,如何隄备?必当处置。」
即下诏使往雍州,取征西将军夏侯霸赴洛阳议事。
夏侯霸听知,大惊,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。
有镇守雍州剌史郭淮,听知夏侯霸反,即率本部兵来,与夏侯霸交战。
淮出马大骂曰:「汝既是大魏皇族,天子又不曾亏汝,何故背反?」霸亦骂曰:「吾祖父于国家多建勋劳,今司马懿何等人,灭吾曹氏宗族,又来取我,早晚必思篡位。
吾仗义讨贼,何反之有?」淮大怒,挺枪骤马,直取夏侯霸。
霸挥刀纵马来迎。
战不十合,淮败走,霸随后赶来。
忽听得后军呐喊,霸急回马时,陈泰引兵杀来。
郭淮复回。
两路夹攻,霸大败而走,折兵大半;寻思无计,遂投汉中来降后主。
有人报与姜维,维心不信,令人体访得实,方教入城。
霸拜见毕,哭告前事。
维曰:「昔微子去周,成万古之名。
公能匡扶汉室,无愧古人也。」
遂设宴相待。
维就席问曰:「今司马懿父子掌握重权,有窥我国之志否?」霸曰:「老贼方图谋逆,未暇及外。
但魏国新有二人,正在妙龄之际,若使领兵马,实吴、蜀之大患也。」
维问:「二人是谁?」霸告曰:「一人见为秘书郎,乃颍川长社人;姓钟,名会,字士季;太傅钟繇之子;幼有胆智。
繇尝率二子见文帝。
会时年七岁,其兄毓年八岁。
毓见帝惶惧,汗流满面。
帝问毓曰:『卿何以汗?』毓对曰:『战战惶惶,汗出如浆。
』帝问会曰:『卿何以不汗?』会对曰:『战战栗栗,汗不敢出。
』帝独奇之。
及稍长,喜读兵书,深明韬略。
司马懿与蒋济皆称其才。
一人见为掾吏,乃义阳人也;姓邓,名艾,字士载。
幼年失父,素有大志。
但见高山大泽,辄窥度指画,何处可以屯兵,何处可以积粮,何处可以埋伏。
人皆笑之,独司马懿奇其才,遂令参赞军机。
艾为人口吃,每奏事必称『艾,艾』。
懿戏谓曰:『卿称艾艾,当有几艾?』艾应声曰:『凤兮凤兮,故是一凤。
』其资性敏捷,大抵如此。
二人深可畏也。」
维笑曰:「量此孺子,何足道哉!」于是姜维引夏侯霸至成都,入见后主。
维奏曰:「司马懿谋杀曹爽,又来赚夏侯霸,霸因此投降。
目今司马懿父子专权,曹芳懦弱,魏国将危。
臣在汉中有年,兵精粮足;臣愿领王师,即以霸为乡导官,进取中原,重兴汉室,以报陛下之恩,以终丞相之志。」
尚书令费祎谏曰:「近者,蒋琬、董允,皆相继而亡,内治无人。
伯约只宜待时,不宜轻动。」
维曰:「不然,人生如白驹过隙,似此迁延岁月,何日恢复中原乎?」祎又曰:「孙子云:『知彼知己,百战百胜。
』我等皆不如丞相远甚,丞相尚不能恢复中原,何况我等?」维曰:「吾久居陇上,深知羌人之心;今若结羌人为援,虽未能克复中原,自陇而西,可断而有也。」
后主曰:「卿既欲伐魏,可尽忠竭力,勿堕锐气,以负朕命。」
于是姜维领敕辞朝,同夏侯霸迳到汉中,计议起兵。
维曰:「可先遣使去羌人处通盟,然后出西平,近雍州。
先筑二城于曲山之下,令兵守之,以为犄角之势。
我等尽发粮草于川口,依丞相旧制,次第进兵。」
是年秋八月,先差蜀将句安、李歆同引一万五千兵,往曲山前连筑二城。
句安守东城,李歆守西城。
早有细作报与雍州剌史郭淮。
淮一面申报洛阳,一面遣副将陈泰引兵五万来曲山与蜀兵交战。
句安、李歆各引一军出迎;因兵少不能抵敌,退入城中。
泰令兵四面围住攻打,又以兵断其汉中粮道。
句安、李歆城中粮缺。
郭淮自引兵亦到,看了地势,忻然而喜;回到寨中,乃与陈泰计议曰:「此城山势高阜,必然水少,须出城取水;若断其上流,蜀兵皆渴死矣。」
遂令军士掘土堰断上流。
城中果然无水。
李歆引兵出城取水,雍州兵围困甚急。
歆死战不能出,只得退入城去。
句安城中亦无水,乃会了李歆,引兵出城,并在一处;大战良久,又败入城去。
军士枯渴。
安与歆曰:「姜都督之兵,至今未到,不知何故。」
歆曰:「我当舍命,杀出求救。」
遂引数十骑,开了城门,杀将出来。
雍州兵四面围合,歆奋死冲突,方才得脱;只落得独自一人,身带重伤,余皆没于乱军之中。
是夜北风大起,阴云布合,天降大雪;因此,城内蜀兵分粮化雪而食。
却说李歆杀出重围,从西山小路行了两日,正迎著姜维人马。
歆下马伏地告曰:「曲山二城,皆被魏兵围困,绝了水道。
幸得天降大雪,因此化雪度日。
甚是危急。」
维曰:「吾非救迟:为聚羌兵未到,因此误了。」
遂令人送李歆入川养病。
维问夏侯霸曰:「羌兵未到,魏兵围困曲山甚急,将军有何高见?」霸曰:「若等羌兵到曲山,二城皆陷矣。
吾料雍州兵,必尽来曲山攻打。
雍州城定然空虚,将军可引兵径往牛头山,抄在雍州之后。
郭淮、陈泰必回救雍州,则曲山之围自解矣。」
维大喜曰:「此计最善!」于是姜维引兵望牛头山而去。
却说陈泰见李歆杀出城去了,乃谓郭淮曰:「李歆若告急于姜维,姜维料吾大兵皆在曲山,必抄牛头山袭吾之后。
将军可引一军去取洮水,断绝蜀兵粮道;吾分兵一半,迳往牛头山击之;彼若知粮道已绝,必然自走矣。」
郭淮从之,遂引一军暗取洮水。
陈泰引一军迳往牛头山来。
却说姜维兵至牛头山,忽听得前军发喊,报说魏兵截住去路。
维慌忙自到军前视之。
陈泰大喝曰:「汝欲袭吾雍州!吾已等候多时了!」维怒,挺枪纵马,直取陈泰。
泰挥刀而迎。
战不三合,泰败走。
维挥兵掩杀。
雍州兵退回。
占住山头。
维收兵就牛头山下寨。
维每日令兵搦战,不分胜负。
夏侯霸谓姜维曰:「此处不是久停之所。
连日交战,不分胜负,乃诱兵之计耳,必有异谋。
不如暂退,再作良图。」
正言间,忽报郭淮引一军取洮水,断了粮道。
维大惊,急令夏侯霸先退。
维自断后。
陈泰分兵五路赶来。
维独拒五路总口,战住魏兵。
泰勒兵上山,矢石如雨。
维急退到洮水之时,郭淮引兵杀来。
维引兵往来冲突。
魏兵阻其去路,密如铁桶。
维奋死杀出,折兵大半,飞奔上阳平关来。
前面又一军杀到;为首一员大将,纵马横刀而出。
那人生得圆面大耳,方口厚唇,左目下生个黑瘤,瘤上生数十根黑毛,乃司马懿长子骠骑将军司马师也。
维大怒曰:「孺子焉敢阻吾归路!」拍马挺枪,直来刺师。
师挥刀相迎。
只三合,杀败了司马师,维脱身迳奔阳平关来。
城上人开门放入姜维。
司马师也来抢关,两边伏弩齐发,一弩发十矢,乃武侯临终时所遗「连弩」之法也。
正是:难支此日三军败,独赖当年十矢传。
未知司马师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
第百零八回 丁奉雪中奋短兵 孙峻席间施密计,却说姜维正走,遇著司马师引兵拦截。
原来姜维取雍州之时,郭淮飞报入朝。
魏主与司马懿商议停当。
懿遣长子司马师引兵五万,前来雍州助战。
师听知郭淮敌退蜀兵,师料蜀兵势弱,就来半路击之;直赶到阳平关,却被姜维用武侯所传连弩法,于两边暗伏连弩百余张,一弩发十矢,皆是药箭。
两边弩箭齐发,前军连人带马射死不知其数。
司马师于乱军之中,逃命而回。
却说曲山城中,蜀将句安见援兵不至,乃开门降魏。
姜维折兵数万,领败兵回汉中屯扎。
司马师自还洛阳。
至嘉平三年秋八月,司马懿染病,渐渐沈重,乃唤二子至榻前嘱曰:「吾事魏历年,官授太傅,人臣之位极矣;人皆疑吾有异志,吾尝怀恐惧。
吾死之后,汝二人善理国政。
慎之!慎之!」言讫而亡。
长子司马师,次子司马昭,二人申奏魏主曹芳。
芳厚加祭葬,优锡赠谥。
封师为大将军,总领尚书机密大事;昭为骠骑上将军。
却说吴主孙权,先有太子孙登,乃徐夫人所生,于吴赤乌四年身亡,遂立次子孙和为太子,乃瑯琊王夫人所生。
和因与全公主不睦,被公主所谮,权废之。
和忧恨而死。
又立三子孙亮为太子,乃潘夫人所生。
此时陆逊、诸葛瑾皆亡,一应大小事务,皆归于诸葛恪。
太和元年,秋八月初一日,忽起大风,江海涌涛,平地水深八尺。
吴主先后所种松柏,尽皆拔起,直飞到建业城南门外,倒插在道上。
权因此受惊成病。
至年八月内,病势沈重,乃召太傅诸葛恪、大司马吕岱至榻前嘱以后事。
嘱讫而薨。
在位二十四年,寿七十一岁。
乃蜀汉延熙十五年也。
后人有诗曰:紫髯碧眼号英雄,能使臣僚肯尽忠。
二十四年兴大业,龙盘虎踞在江东。
孙权既亡,诸葛恪立孙亮为帝,大赦天下,改元大兴元年;谥权曰大皇帝,葬于蒋陵。
早有细作探知其事,报入洛阳。
司马师闻孙权已死,遂议起兵伐吴。
尚书傅嘏曰:「吴有长江之险,先帝屡次征伐,皆不遂意;不如各守边疆,乃为上策。」
师曰:「天道三十年一变,岂得常为鼎峙乎?吾欲伐吴。」
昭曰:「今孙权新亡,孙亮幼懦,其隙正可乘也。」
遂令征南大将军王昶,引兵十万攻南郡;征东将军胡遵,引兵十万攻东兴;镇南都督毌丘俭,引兵十万攻武昌;三路进发。
又遣弟司马昭为大都督,总领三路军马。
是年冬十月,司马昭兵至东吴边界,屯住人马,唤王昶、胡遵、毌丘俭到帐中计议曰:「东吴最紧要处,惟东兴郡也。
今他筑起大堤,左右又筑两城,以防巢湖后面攻击,诸公须要仔细。」
遂令王昶、毌丘俭各引一万兵,列在左右,且勿进发;待取了东兴郡,那时一齐进兵。
昶、俭二人受令而去,昭又令胡遵为先锋,总领三路兵前去,先搭浮桥,取东兴大堤;若夺得左右二城,便是大功。
遵领兵来搭浮桥。
却说吴太傅诸葛恪,听知魏兵三路而来,聚众商议。
平北将军丁奉曰:「东兴乃东吴紧要处所,若有失,则南郡、武昌危矣。」
恪曰:「此论正合吾意。
公可就引三千水兵从江中去。
吾随后令吕据、唐咨、刘纂各引一万步兵,分三路来接应。
但听连珠砲响,一齐进兵,吾自引大兵后至。」
丁奉得令,即引三千水兵,分作三十只船,望东兴而来。
却说胡遵渡过浮桥,屯军于堤上,差桓嘉、韩综攻打二城。
左城中乃吴将全怿把守,右城中乃吴将刘略守把。
此二城高峻坚固,急切攻打不下。
全、刘二人见魏兵势大,不敢出战,死守城池。
胡遵在徐州下寨。
时值严寒,天降大雪,胡遵与众将设席高会,忽报水上有三十只战船来到。
遵出寨视之,见船将次傍岸,每船上约有百人。
遂还帐中,谓诸将曰:「不过三千人耳,何足惧哉!」只令部将哨探,仍前饮酒。
丁奉将船一字儿抛在水上,乃谓部将曰:「大丈夫立功名,取富贵,正在今日!」遂令众军脱去衣甲,卸了头盔,不用长枪大戟,止带短刀。
魏兵见之大笑,更不准备。
忽然连珠砲响了三声,丁奉扯刀当先,一跃上岸。
众军皆拔短刀,随奉上岸,砍入魏寨。
魏兵措手不及,韩综急拔帐前大戟迎之,早被丁奉抢入怀内,手起刀落,砍翻在地。
桓嘉从左边转出,忙绰枪刺丁奉,被奉挟住枪杆。
嘉弃枪而走,奉一刀飞去,正中左肩,嘉望后便倒。
奉赶上,就以枪刺之。
三千吴兵,在魏寨中左冲右突。
胡遵急上马夺路而走。
魏兵齐奔上浮桥,浮桥已断,大半落水而死;杀倒在雪地者,不知其数。
车仗马匹军器,皆被吴兵所获。
司马昭、王昶、毌丘俭听知东兴兵败,亦勒兵而退。
却说诸葛恪引兵至东兴,收兵赏劳已毕,乃聚诸将曰:「司马昭兵败北归,正好乘势进取中原。」
遂一面遣人赍书入蜀,求姜维进兵攻其北,许以平分天下;一面起大兵二十万,来伐中原。
临行时,忽见一道白气,从地而起,遮断三军,对面不见。
蒋延曰:「此气乃白虹也,主丧兵之兆。
太傅只可回朝,不可伐魏。」
恪大怒曰:「汝安敢出不利之言,以慢吾军心!」叱武士斩之。
众皆告免,恪乃贬蒋延为庶人。
仍催兵前进。
丁奉曰:「魏以新城为总隘口,若先取得此城,司马昭破胆矣。」
恪大喜,即趱兵直至新城。
守城牙门将军张特,见吴兵大至,闭门坚守,恪令兵四面围定。
早有流星马报入洛阳。
主簿虞松告司马师曰:「今诸葛恪困新城,且未可与战:吴兵远来,人多粮少,粮尽自走矣。
待其将走,然后击之,必得全胜。
但恐蜀兵犯境,不可不防。」
师然其言,遂令司马昭引一军助郭淮防姜维;毌丘俭、胡遵拒住吴兵。
却说诸葛恪连月攻打新城不下,令众将并力攻城,怠慢者立斩。
于是诸将奋力攻打,城东北角将陷。
张特在城中定下一计,乃令一舌辩士,赍捧册籍,赴吴寨见诸葛恪,告曰:「魏国之法:若敌人困城,守城将坚守一百日,而无救兵至,然后出城降敌者,家族不坐罪;今将军围城已九十余日,望乞再容数日,某主将尽率军民出城投降,今先具册籍呈上。」
恪深信之,收了军马,遂不攻城。
原来张特用缓兵之计,哄退吴兵,遂拆城中房屋,于破城处,修补完备,乃登城大骂曰:「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粮,岂肯降吴狗耶!尽战无妨!」恪大怒,催兵攻城。
城下乱箭射下。
恪额上正中一箭,翻身落马,诸将救起还寨,金疮举发。
众军皆无战心;又因天气亢炎,军士多病。
恪金疮稍可,欲催兵攻城。
营吏告曰:「人人皆病,安能战乎?」恪大怒曰:「再说病者斩之!」众军闻知,逃者无数。
忽报都督蔡林引本部军投魏去了。
恪大惊,自乘马遍视各营,果见军士面色黄肿,各带病容,遂勒兵还吴。
早有细作报知毌丘俭。
俭尽起大兵,随后掩杀。
吴兵大败而归。
恪甚羞惭,托病不朝。
吴主孙亮,自幸其宅问安。
文武官僚,皆来拜见。
恪恐人议论,先搜求众官将过失,轻则发遣边方,重则斩首示众。
于是内外官僚,无不悚惧。
又令心腹将张约、朱恩管御林军,以为牙爪。
却说孙峻字子远,乃孙坚弟孙静曾孙,孙恭之子也。
孙权在日,甚爱之,命掌御林军马。
今闻诸葛恪令张约、朱恩二人掌御林军,夺其权,心中大怒。
太常卿滕胤,素与诸葛恪有隙,乃乘间说峻曰:「诸葛恪专权恣虐,杀害公卿,将有不臣之心。
公系宗室,何不早图之?」峻曰:「我有是心久矣。
今当即奏天子,请旨诛之。」
于是孙峻、滕胤入见吴主孙亮,密奏其事。
亮曰:「朕见此人,亦甚恐怖;常欲除之,未得其便。
今卿等果有忠义,可密图之。」
胤曰:「陛下可设席召恪,暗伏武士于壁衣中,掷杯为号,就席间杀之,以绝后患。」
亮从之。
却说诸葛恪自兵败回朝,托病居家,心神恍惚。
一日偶出中堂,忽见一人麻衣挂孝而入。
恪叱问之,其人大惊无措。
恪今拏下拷问,其人告曰:「某因新丧父亲,入城请僧追荐;初见是寺院而入,却不想是太傅之府。
却怎生来到此处也!」恪怒,召守门军士问之。
军士告曰:「某等数十人,皆荷戈把门,未尝暂离,并不见一人入来。」
恪大怒,尽数斩之。
是夜恪睡卧不安,忽听得正堂中声响如霹雳。
恪自出视之,见中梁折为两段。
恪惊归寝室,忽然一阵阴风起处,见所杀披麻人与守门军士数十人,各提头索命。
恪惊倒在地,良久方苏。
次早洗面,闻水甚血臭。
恪叱侍婢,连换数十盆,皆臭无异。
恪正惊疑间,忽报天子有使至,宣太傅赴宴。
恪令安排车仗;方欲出府,有黄犬啣住衣服,嘤嘤作声,如哭之状。
恪怒曰:「犬戏我也?」叱左右逐去之,遂乘车出府。
行不数步,见车前一道白虹,自地而起,如白练冲天而去。
恪甚惊怪。
心腹将张约进车前密告曰:「今日宫中设宴,未知好歹,主公不可轻入。」
恪听罢,使令回车,行不到十余步,孙峻、滕胤乘马至车前曰:「太傅何故便回?」恪曰:「吾忽然腹痛,不可见天子。」
胤曰:「朝廷为太傅军回,不曾面叙,故特设宴相召,兼议大事。
太傅虽感贵恙,还当勉强一行。」
恪从其言,遂同孙峻、滕胤入宫。
张约亦随入。
恪见吴主孙亮,施礼毕,就席而坐。
亮命进酒,恪心疑,辞曰:「病躯不胜杯酌。」
孙峻曰:「太傅府中常服药酒,可取饮乎?」恪曰:「可也。」
遂令从人回府取自制药酒到,恪方才放心饮之。
酒至数巡,吴主孙亮托事先起。
孙峻下殿,脱了长服,著短衣,内披环甲,手提利刃,上殿大呼曰:「天子有诏诛逆贼!」诸葛恪大惊,掷杯于地,欲拔剑迎之,头已落地。
张约见峻斩恪,挥刀来迎。
峻急闪过刀尖,伤其左指。
峻转身一刀,砍中张约右臂。
武士一齐拥出,砍倒张约,剁为肉泥。
孙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,一面令人将张约并诸葛恪尸首,用芦席包裹,以小车载出,弃于城南门外石子岗乱冢坑内。
却说诸葛恪之妻,正在房中,心神恍惚,动止不宁。
忽一婢女入房,恪妻问曰:「汝遍身如何血臭?」其婢忽然反目切齿,飞身跳跃,头撞屋梁,口中大叫:「吾乃诸葛恪也!被奸贼孙峻谋杀!」恪合家老幼,惊惶号哭。
不一时,军马至,围住府第,将恪全家老幼,俱缚至市曹斩首。
时吴建兴二年冬十月也。
昔诸葛瑾在日,见恪聪明尽显于外,叹曰:「此子非保家之主也!」又魏光禄大夫张缉,曾对司马师曰:「诸葛恪不久死矣!」师问其故,缉曰:「威震其主,何能久乎?」至此果中其言。
却说孙峻杀了诸葛恪,吴主孙亮封峻为丞相大将军富春侯,总督中外诸军事。
自此权柄尽归孙峻矣。
且说姜维在成都,接得诸葛恪书,欲求相助伐魏,遂入朝,奏准后主,复起大兵,北伐中原。
正是:一度兴师未奏绩,两番讨贼欲成功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零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
第百零九回 困司马汉将奇谋 废曹芳魏家果报,蜀汉延熙十六年秋,将军姜维起兵二十万,令廖化、张翼为左右先锋,夏侯霸为参谋,张嶷为运粮使,大兵出阳平关伐魏。
维与夏侯霸商议曰:「向取雍州,不克而还;今若再出,必又有准备。
公有何高见?」霸曰:「陇上诸郡,只有南安钱粮最广;若先取之,足可为本。
向者不克而还,盖因羌兵不至。
今可先遣人会羌人于陇右,然后进兵出石营,从董亭直取南安。」
维大喜曰:「公言甚妙!」遂遣郤正为使,赍金珠蜀锦入羌,结好羌王。
羌王迷当,得了礼物,便起兵五万,令羌将俄何烧戈为大先锋,引兵南安来。
魏左将军郭淮闻报,飞奏洛阳。
司马师问诸将曰:「谁敢去敌蜀兵?」辅国将军徐质曰:「某愿往。」
师素知徐质英勇过人,心中大喜,即令徐质为先锋,令司马昭为大都督,领兵望陇西进发。
军至董亭,正遇姜维,两军列成阵势。
徐质使开山大斧,出马挑战。
蜀阵中廖化出迎。
战不数合,化拖刀败回,张翼纵马挺枪而迎;战不数合,又败入阵。
徐质驱兵掩杀,蜀兵大败,退三十余里。
司马昭亦收兵回,各自下寨。
姜维与夏侯霸商议曰:「徐质勇甚,当以何策擒之?」霸曰:「来日诈败,以埋伏之计胜之。」
维曰:「司马昭乃仲达之子,岂不知兵法?若见地势掩映,必不肯追。
吾见魏兵累次断吾粮道,今却用此计诱之,可斩徐质矣。」
遂唤廖化吩咐如此如此,又换张翼吩咐如此如此;二人领兵去了。
一面令军士于路撒下铁蒺藜,寨外多排鹿角,示以久计。
徐质连日引兵搦战,蜀兵不出。
哨马报司马昭说:「蜀兵在铁笼山后,用木牛流马搬运粮草,以为久计,只待羌兵策应。」
昭唤徐质:「昔日所以胜蜀者,因断彼粮道也。
今蜀兵在铁笼山后运粮,汝今夜引兵五千,断其粮道,蜀兵自退矣。」
徐质领令,初更时分,引兵望铁笼山来,果见蜀兵二百余人,驱百余头木牛流马,装载粮草而行。
魏兵一声喊起,徐质当先拦住。
蜀兵尽弃粮草而走。
质分兵一半,押送粮草回寨;自引兵一半追来。
追不到十里,前面车仗横截去路。
质令军士下马拆开车仗,只见两边忽然火起。
质急勒马回走,后面山僻窄狭处,亦有车仗截路,火光迸起。
质等冒烟突火,纵马而出。
一声砲响,两路兵杀来:左有廖化,右有张翼,大杀一阵,魏兵大败。
徐质奋死只身而走,人困马乏。
正奔走间,前面一枝兵杀到,乃姜维也。
质大惊无措;被维一枪刺倒坐下马,徐质跌下马来,被众军乱刀砍死。
质所分一半押粮兵,亦被夏侯霸所擒,尽降其众。
霸将魏兵衣甲马匹,令蜀兵穿了,就令骑坐,打著魏军旗号,从小路迳奔回魏寨来。
魏军见本部兵回,开门放入,蜀兵就寨中杀起。
司马昭大惊,慌忙上马走时,前面廖化杀来。
昭不能前进,急退时,姜维引兵从小路杀到。
昭四下无路,只得勒兵上铁笼山据守:原来此山只有一条路,四下皆险峻难上;其上惟有一泉,止彀百人之饮。
此时昭手下有六千人,被姜维绝其路口,山上泉水不敷,人马枯渴。
昭仰天长叹曰:「吾死于此地矣!」后人有诗曰:妙算姜维不等闲,魏师受困铁笼间。
庞涓始入马陵道,项羽初围九里山。
主簿王韬改曰:「昔日耿恭受困,拜井而得其泉;将军何不效之?」昭从其言,遂上山顶泉边,再拜而祝曰:「昭奉诏来退蜀兵,若昭合死,令甘泉枯竭,昭自当刎颈,教部军尽降;如寿禄未终,愿苍天早起甘泉,以活众命!」祝毕,泉水涌出,取之不竭;因此人马不死。
却说姜维在山下困住魏兵,谓众将曰:「昔日丞相在上方谷,不曾捉住司马懿,吾深为恨;今司马昭必被吾擒矣。」
却说郭淮听知司马昭困于铁笼山上,欲提兵来。
陈泰曰:「姜维会合羌兵,欲先取南安。
今羌兵已到,将军若撤兵去救,羌兵必乘虚袭我后也。
可先令人诈降羌人,于中取事。
若退了此兵,方可救铁笼之围。」
郭淮从之,遂令陈泰引五千兵,迳到羌王寨内,解甲而入,泣拜曰:「郭淮妄自尊大,常有杀泰之心,故来投降。
郭淮军中虚实,某俱知之。
只今夜愿引一军前去劫寨。
便可成功。
如兵到魏寨,自有内应。」
迷当大喜,遂令俄何烧戈同陈泰来劫魏寨。
俄何烧戈教泰降兵在后,令泰引羌兵为前部。
是夜二更,竟到魏寨,寨门大开。
陈泰一骑马先入。
俄何烧戈骤马挺枪入寨之时,只叫得一声苦,连人带马,跌在陷坑里。
陈泰从后面杀来,郭淮从左边杀来,羌兵大乱,自相践踏,死者无数,生者尽降。
俄何烧戈自刎而死。
郭淮、陈泰引兵直杀到羌人寨中,迷当大王急出帐上马时,被魏兵生擒活捉,来见郭淮。
淮慌下马,亲去其缚一作「䌸」,用好言抚慰曰:「朝廷素以公为忠义,今何故助蜀人也?」迷当惭愧伏罪。
淮乃说迷当曰:「公今为前部,去解铁笼山之围,退了蜀兵,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赐。」
迷当从之,遂引羌兵在前,魏兵在后,迳奔铁笼山。
时值三更,先令人报知姜维。
维大喜,教请入相见。
魏兵多半杂在羌人部内;行到蜀寨前,维令大兵皆在寨外屯扎,迷当引百余人到中军帐前。
姜维、夏侯霸二人出迎。
魏将不等迷当开言,就从背后杀将起来。
维大惊,急上马而走。
羌、魏之兵,一齐杀入。
蜀兵四纷五落,各自逃生。
维手无器械,腰间止有一副弓箭,走得慌忙,箭皆落了,只有空壸。
维望山中而走,背后郭淮引兵赶来;见维手无寸铁,乃骤马挺枪追之。
看看至近,维虚拽弓弦,连响十余次。
淮连躲数番,不见箭到,知维无箭,乃挂住钢枪,拈弓搭箭射之。
维急闪过,顺手接了,就扣在弓弦上;等淮追近,望面门上尽力射去,淮应弦落马。
维勒回马来杀郭淮,魏军骤至。
维下手不及,只掣得淮枪而去。
魏兵不敢追赶,急救淮归寨,拔出箭头,血流不止而死。
司马昭下山引兵追赶,半途而回。
夏侯霸随后逃至,与姜维一齐奔走。
维折了许多人马,一路收扎不住,自回汉中。
虽然兵败,却射死郭淮,杀死徐质,挫动魏国之威,将功补罪。
却说司马昭犒劳羌兵,发遣回国去讫,班师回洛阳,与兄司马师专制朝权,群臣莫敢不服。
魏主曹芳每见师入朝,战栗不已。
如针刺背。
一曰,芳设朝,见师挂剑上殿,慌忙下榻迎之。
师笑曰:「岂有君迎臣之礼也?请陛下稳便。」
须臾,群臣奏事,司马师俱自剖断,并不启奏魏主。
少时师退,昂然下殿,乘车出内,前遮后拥,不下数千人马,芳退入后殿,顾左右止有三人,乃太常夏侯玄,中书令李丰,光禄大夫张缉。
缉乃张皇后之父,曹芳之皇丈也。
芳叱退近侍,同三人至密室商议。
芳执张缉之手而哭曰:「司马师视朕如小儿,觑百官如草芥,社稷早晚必归此人矣!」言讫大哭。
李丰奏曰:「陛下勿忧。
臣虽不才,愿以陛下之明诏,聚四方之英杰,以剿此贼。」
夏侯玄奏曰:「臣兄夏侯霸降蜀,因惧司马兄弟谋害故耳。
今若剿除此贼,臣兄必回也。
臣乃国家旧戚,安敢坐视奸贼乱国?愿同奉诏讨之。」
芳曰:「但恐不能耳。」
三人哭奏曰:「臣等誓当同心讨贼,以报陛下!」芳脱下龙凤汗衫,咬破指尖,写了血诏,授与张缉,乃嘱曰:「朕祖武皇帝诛董承,盖为机事不密也。
卿等须谨细,勿泄于外。」
丰曰:「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?臣等非董承之辈,司马师安比武祖也?陛下勿疑。」
三人辞出,至东华门左侧,正见司马师带剑而来,从者数百人,皆持兵器。
三人立于道傍。
师问曰:「汝三人退朝何迟?」李丰曰:「圣上在内廷观书,我三人侍读故耳。」
师曰:「所看何书?」丰曰:「乃夏、商、周三代之书也。」
师曰:「上见此书,问何故事?」丰曰:「天子所问:伊尹扶商、周公摄政之事;我等皆奏曰:『今司马大将军,即伊尹、周公也。
』」师冷笑曰:「汝等岂将吾比伊尹、周公!其心实指吾为王莽、董卓!」三人皆曰:「我等皆将军门下之人,安敢如此?」师大怒曰:「汝等乃口谀之人!适间与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?」三人曰:「实无此状。」
师叱曰:「汝三人泪眼尚红,如何抵赖!」夏侯玄知事已泄,乃厉声大骂曰:「吾等所哭者,为汝威震其主,将谋篡逆耳!」师大怒,叱武士捉夏侯玄。
玄揎拳裸袖,迳击司马师,却被武士擒住。
师令将各人搜检,于张缉身畔搜出一龙凤汗衫,上有血字。
左右呈与司马师。
师视之,乃密诏也。
诏曰:司马师兄弟,共持大权,将图篡逆。
所行诏制,皆非朕意。
各部官兵将士,可同仗忠义,讨灭贼臣,匡扶社稷。
功成之日,重加爵赏。
司马师看毕,勃然大怒曰:「原来汝等正欲谋害吾兄弟!情理难容!」遂令将三人腰斩于市,灭其三族。
三人骂不绝口。
比临东市中,牙齿尽被打落,各人含糊数骂而死。
师直入后宫。
魏主曹芳正与张皇后商议此事。
皇后曰:「内廷耳目颇多,倘事泄露,必累妾矣!」正言间,忽见师入,皇后大惊。
师按剑谓芳曰:「臣父立陛下为君,功德不在周公之下;臣事陛下,亦与伊尹何别乎?今反以恩为雠,以功为过,欲与二三小臣,谋害臣兄弟,何也?」芳曰:「朕无此心。」
师袖中取出汗衫,掷之于地曰:「此谁人所作耶?」芳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,战栗而答曰:「此皆为他人所逼故也。
朕岂敢兴此心?」师曰:「妄诬大臣造反,当加何罪?」芳跪告曰:「朕合有罪,望大将军恕之!」师曰:「陛下请起。
国法未可废也。」
乃指张皇后曰:「此是张缉之女,理当除之!」芳大哭求免,师不从,叱左右将张后捉出,至东华门内,用白练绞死。
后人有诗曰:当年伏后出宫门,跣足哀号别至尊。
司马今朝依此例,天教还报在儿孙。
次日,司马师大会群臣曰:「今主上荒淫无道,亵近娼优,听信谗言,闭塞贤路:其罪甚于汉之昌邑,不能主天下。
吾谨按伊尹、霍光之法,别立新君,以保社稷,以安天下,如何?」众皆应曰:「大将军行伊、霍之事,所谓应天顺人,谁敢违命?」师遂同多官入永宁宫,奏闻太后。
太后曰:「大将军欲立何人为君?」师曰:「臣观彭城王曹据,聪明仁孝,可以为天下之主。」
太后曰:「彭城王乃老身之叔,今立为君,我何以当之?今有高贵乡公曹髦,乃文皇帝之孙,此人温恭克让,可以立之。
卿等大臣,从长计议。」
一人奏曰:「太后之言是也。
便可立之。」
众视之,乃司马师宗叔司马孚也。
师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贵乡公,请太后升太极殿,召芳责之曰:「汝荒淫无度,亵近娼优,不可承天下;当纳下玺绶,复齐王之爵,目下起程,非宣召不许入朝。」
芳泣拜太后,纳了国宝,乘王车大哭而去。
只有数员忠义之臣,含泪而送。
后人有诗曰:昔日曹瞒相汉时,欺他寡妇与孤儿。
谁知四十余年后,寡妇孤儿亦被欺!却说高贵乡公曹髦,字彦士,乃文帝之孙,东海定王霖之子也。
当日司马师以太后命宣至,文武官僚,备銮驾于西掖门外拜迎。
髦慌忙答礼。
太尉王肃曰:「主上不当答礼。」
髦曰:「吾亦人臣也,安得不答礼乎?」文武扶髦上辇入宫,髦辞曰:「太后诏命,不知为何,吾安敢乘辇而入?」遂步行至太极东堂。
司马师迎看,髦先下拜,师急扶起。
问候已毕,引见太后。
后曰:「吾见汝年幼时,有帝王之相;汝今可为天下之主:务须恭俭节用,布德施仁,勿辱先帝也。」
髦再三谦辞。
师令文武请髦出太极殿,是日立为新君,改嘉平六年为正元元年,大赦天下,假大将军司马师黄钺,入朝不趋,奏事不名,带剑上殿。
文武百官,各有封赐。
正元二年春正月,有细作飞报,说镇东将军毌丘俭、扬州刺史文钦,以废主为名,起兵前来。
司马师大惊。
正是:汉臣曾有勤王志,魏将还兴讨贼师。
未知如何迎敌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一百一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
第一百一十回 文鸯单骑退雄兵 姜维背水破大敌,却说魏正元二年正月,扬州刺史镇东将军领淮南军马毌丘俭,字仲恭,河南闻喜人也;闻司马师擅行废立之事,心中愤怒。
长子毌丘甸曰:「父亲官居方面,司马师专权废主,国家有累卵之危,安可晏然自守?」俭曰:「吾儿之言是也。」
遂请刺史文钦商议。
钦乃曹爽门下客;当日闻俭相请,即来拜谒。
俭邀入后堂,礼毕;说话间,俭流泪不止。
钦问其故。
俭曰:「司马师专权废主,天地反复,安得不伤心乎?」钦曰:「都督镇守方面,若肯仗义讨贼;钦愿舍死相助。
钦中子文淑,小字阿鸯,有万夫不当之勇,常欲杀司马师兄弟,与曹爽报雠:今可令为先锋。」
俭大喜,即时酹酒为誓。
二人诈称太后有密诏,令淮南大小官兵将士,皆入寿春城,立一坛于西,宰白马歃血为盟,宣言司马师大逆不道,今奉太后密诏,令尽起淮南军马,仗义讨贼。
众皆悦服。
俭提六万兵,屯于项城。
文钦领兵二万在外为游兵,往来接应。
俭移檄诸郡。
令各起兵相助。
却说司马师左眼肉瘤,不时痛痒,乃命医官割之,以药封闭,连日在府养病;忽闻淮南告急,乃请太尉王肃商议,肃曰:「昔关云长威震华夏,孙权令吕蒙袭取荆州,抚恤将士家属,因此关公军势瓦解。
今淮南将士家属,皆在中原,可急抚恤,更以兵断其归路,必有土崩之势矣。」
师曰:「公言极是。
但吾新割目瘤,不能自往;若使他人,心又不稳。」
时中书侍郎钟会在侧,进言曰:「淮楚兵强,其锋甚锐;若遣人领兵去退,多是不利。
倘有疎虞,则大事废矣。」
师蹶然起曰:「非吾自往,不可破贼!」遂留弟司马昭守洛阳,总摄朝政。
师乘软舆,带病东行。
令镇东将军诸葛诞,总督豫州诸军,从安风津取寿春;又令征东将军胡遵,领青州诸军,出谯宋之地,绝其归路;又遣豫州刺史监军王基,领前部兵,先取镇南之地。
师领大军屯于襄阳,聚文武于帐下商议。
光禄勋郑褒曰:「毌丘俭好谋而无断,文钦有勇而无智。
今大军出其不意。
江、淮之卒,锐气正盛,不可轻敌;只宜深沟高垒,以挫其锐,此亚夫之长策也。」
监军王基曰:「不可。
淮南之反,非军民思乱也;皆因毌丘俭势力所逼,不得已而从之。
若大军一临,必然瓦解。」
师曰:「此言甚妙。」
遂进兵于濦水之上,中军屯于濦桥。
基曰:「南顿极好屯兵,可提兵星夜取之:若迟则毌丘俭必先至矣。」
师遂令王基领前部兵来南顿城下寨。
却说毌丘俭在项城,闻知司马师自来,乃聚众商议。
先锋葛雍曰:「南顿之地,依山傍水,极好屯兵;若魏兵先占,难以驱遣,可速取之。」
俭从其言,起兵投南顿来。
正行之间,前面流星马报说,南顿已有人马下寨。
俭不信,自到军前视之,果然旌旗遍野,营寨齐整。
俭回到军中,无计可施。
忽哨马飞报:「东吴孙峻提兵渡江袭寿春来了。」
俭大惊曰:「寿春若失,吾归何处!」是夜退兵于项城。
司马师见毌丘俭军退,聚多官商议。
尚书傅嘏曰:「今俭兵退者,忧吴人袭寿春也,必回项城分兵拒守。
将军可令一军取乐嘉城,一军取项城,一军取寿春:则淮南之卒必退矣。
兖州刺史邓艾,足智多谋;若领兵迳取乐嘉,更以重兵应之,破贼不难也。」
师从之,急遣使持檄文,教邓艾起兖州之兵破乐嘉城,师随后引兵到彼会合。
却说毌丘俭在项城,不时差人去乐嘉城哨探,只恐有兵来,请文钦到营共议,钦曰:「都督勿忧。
我与拙子文鸯,只消五千兵,敢保乐嘉城。」
俭大喜。
钦父子引五千兵投乐嘉来。
前军报说:「乐嘉城西,皆是魏兵,约有万余。
遥望中军,白旄黄钺,皂盖朱旛,簇拥虎帐。
内竖立一面锦锈帅字旗,此必司马师也。
安立营寨,尚未完备。」
时文鸯悬鞭立于父侧,闻知此语,乃告父曰:「趁彼营寨未成,可分兵两路,左右击之,可全胜也。」
钦曰:「何时可去?」鸯曰:「今夜黄昏,父引二千五百兵,从城南杀来;儿引二千五百兵,从城北杀来。
三更时分,要在魏寨会合。」
钦从之,当晚分兵两路。
且说文鸯年方十八岁:身长八尺,全装贯甲,腰悬钢鞭,绰枪上马,遥望魏寨而进。
是夜司马师兵到乐嘉,立下营寨,等邓艾未至。
师为眼下新割肉瘤,疮口疼痛,卧于帐中,令数百甲士环立护卫。
三更时分,忽然寨内喊声大震,人马大乱。
师急问之,人报曰:「一军从寨北斩围直入,为首一将,勇不可当。」
师大惊,心如火烈,眼珠从肉瘤疮口内迸出,血流遍地,疼痛难当;又恐有乱军心,只咬被头而忍,被皆咬烂。
原来文鸯军马先到,一拥而进;在寨中左冲右突,所到之处,人不敢当;有相拒者,枪搠鞭打,无不被杀。
鸯只望父到,以为外应:并不见来。
数番杀到中军,皆被弓弩射回。
鸯直杀到天明,只听得北边鼓角喧天。
鸯回顾从者曰:「父亲不在南面为应,却从北至,何也?」鸯纵马看时,只见一军行如猛风,为首一将,乃邓艾也,跃马横刀大呼曰:「反贼休走!」鸯大怒,挺枪迎之。
战有五十合,不分胜败。
正斗间,魏兵大进,前后夹攻。
鸯部下兵乃各自逃散,只文鸯单人独马,冲开魏兵,望南而走。
背后数百员魏将,抖擞精神,骤马追来;将至乐嘉桥边,看看赶上。
鸯忽然勒回马大喝一声,直冲入魏将阵中来,钢鞭起处。
纷纷落马,各各倒退。
鸯复缓缓而行。
魏将聚在一处,惊讶曰:「此人尚敢退我等之众耶!可并力追之!」于是魏将百员,复来追赶。
鸯勃然大怒曰:「鼠辈何不惜命也!」提鞭拨马,杀入魏将丛中,用鞭打死数人,复回马缓辔而行。
魏将连追四五番,皆被文鸯一人杀退。
后人有诗曰:长阪当年独拒曹,子龙从此显英豪。
乐嘉城内争锋处,又见文鸯胆气高。
原来文钦被山路崎岖,迷入谷中;行了半夜,比及寻路而出,天色已晓:文鸯人马不知所向。
只见魏兵大胜,钦不战而退。
魏兵乘势追杀,钦引兵望寿春而走。
却说魏殿中校尉尹大目,乃曹爽心腹之人;因爽被司马懿谋杀,故事司马师,常有杀师报爽之心;又素与文钦交厚;今见师眼瘤突出,不能动止,乃入帐告曰:「文钦本无反心,今被毌丘俭逼迫,以致如此。
某去说之,必然来降。」
师从之。
大目顶盔贯甲,乘马来赶文钦;看看赶上,乃高声大叫曰:「文刺史见尹大目么?」钦回头视之,大目除盔放于鞍桥之前,以鞭指曰:「文刺史何不忍耐数日也?」此是大目知师将亡,故来留钦。
钦不解其意,厉声大骂,便欲开弓射之。
大目大哭而回。
钦收聚人马奔寿春时,已被诸葛诞引兵取了;却复回项城时,胡遵、王基、邓艾三路兵皆到。
钦见势危,遂投东吴孙峻去了。
却说毌丘俭在项城内,听知寿春已失,文钦势败,城外三路兵到,俭遂尽撤城中之兵出战。
正与邓艾相遇,俭令葛雍出马,与艾交锋,不一合,被艾一刀斩之,引兵杀过阵来。
毌丘俭死战相拒。
江淮兵大乱。
胡遵、王基引兵四面夹攻。
毌丘俭敌不住,引十余骑夺路而走。
前至慎县城下,县令宋白,开门迎入,设席待之。
俭大醉,被白令人杀了,将头献于魏兵。
于是淮南平定。
司马师卧病不起,唤诸葛诞入帐,赐以印绶,加为征东大将军,都督扬州诸路军马;一面班师回许昌。
师目痛不止,每夜只见李丰、张缉、夏侯玄三人立于榻前。
师心神恍惚,自料难保,遂令人往洛阳取司马昭到。
昭哭拜于床下。
师遗言曰:「吾今权重,虽欲卸肩,不可得也。
汝继我为之,大事切不可轻托他人,自取灭族之祸。」
言讫,以印绶付之,泪流满面。
昭正欲问时,师大叫一声,眼睛迸出而死:时正元二年二月也。
于是司马昭发丧,申奏魏主曹髦。
髦遣使持诏到许昌,即命暂留司马昭屯军许昌,以防东吴。
昭心中犹豫未决。
钟会曰:「大将军新亡,人心未定,将军若留守于此,万一朝廷有奱,悔之何及?」昭从之,即起兵还屯洛水之南。
髦闻之大惊。
太尉王肃奏曰:「昭既继其兄掌大权,陛下可封爵以安之。」
髦遂令王肃持诏,封司马昭为大将军录尚书事。
昭入朝谢恩毕。
自此,中外大小事情,皆归于昭。
却说西蜀细作,哨知此事,报入成都。
姜维奏后主曰:「司马师新亡,司马昭初握重权,必不敢擅离洛阳。
臣请乘间伐魏,以复中原。」
后主从之,遂命姜维兴师伐魏。
维到汉中,整顿人马。
征西大将军张翼曰:「蜀地浅狭,钱粮鲜薄,不宜远征;不如据险守分,恤军爱民,此乃保国之计也。」
维曰:「不然。
昔丞相未出茅庐,已定三分天下,然且六出祁山以图中原;不幸半途而丧,以致功业未成。
今吾既受丞相遗命,当尽忠报国以继其志,虽死而无恨也。
今魏有隙可乘,不就此时伐之,更待何时?」夏侯霸曰:「将军之言是也。
可将轻骑先出枹罕。
若得洮西、南安,则诸郡可定。」
张翼曰:「向者不克而还,皆因军出甚迟也。
兵法云:『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。
』今若火速进兵,使魏人不能隄防,必然全胜矣。」
于是姜维引兵五万,望枹罕进发。
兵至洮水,守边军士报知雍州刺史王经、征西将军陈泰。
王经先起马步兵七万来迎。
姜维吩咐张翼如此如此,又吩咐夏侯霸如此如此:二人领计去了,维乃自引大军背洮水列阵。
王经引数员牙将出而问曰:「魏与吴、蜀,已成鼎足之势;汝累次入寇,何也?」维曰:「司马师无故废主,邻邦理宜问罪,何况雠敌之国乎?」经回顾张明、花永、刘达、朱芳四将曰:「蜀兵背水为阵,败则没于水矣。
姜维骁勇,汝四将可战之。
彼若退动,便可追击。」
四将分左右而出,来战姜维。
维略战数合,拨回马望本营便走。
王经大驱士马,一齐赶来。
维引兵望洮西而走;将次近水,大呼将士曰:「事急矣!诸将何不努力!」众将一齐奋力杀回,魏兵大败。
张翼、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后,分两路杀来,把魏兵困在垓心。
维奋武扬威,杀入魏军之中,左冲右突,魏兵大乱,自相践踏,死者大半,逼入洮水者无数,斩首万余,垒尸数里。
王经引败兵百骑,奋力杀出,迳往狄道城而走;奔入城中,闭门保守。
姜维大获全功,犒军已毕,便欲进兵攻打狄道城。
张翼谏曰:「将军功绩已成,威声大震,可以止矣;今若前进,倘不如意,正如画蛇添足也。」
维曰:「不然。
向者兵败,尚欲进取,纵横中原;今日洮水一战,魏人胆裂,吾料狄道唾手可得,汝勿自堕其志也。」
张翼再三劝谏,维不从,勒兵来取狄道城。
却说雍州征西将军陈泰,正欲起兵与王经报兵败之雠,忽兖州刺史邓艾引兵到。
泰接著,礼毕。
艾曰:「今奉大将军之命,特来助将军破敌。」
泰问计于邓艾。
艾曰:「洮水得胜,若招羌人之众,东争关陇,传檄四郡,此吾兵之大患也。
今彼不思如此,却图狄道城,其城垣坚固,急切难攻,空劳兵费力耳。
吾今陈兵于项岭,然后进兵击之,蜀兵必败矣。」
陈泰曰:「真妙论也!」遂先拨二十队兵,每队五十人,尽带旌旗、鼓角、烽火之类,日伏夜行,去狄道城东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;只待兵来,一齐鸣鼓吹角为应,夜则举火放砲以惊之。
调度已毕,专候蜀兵到来。
于是陈泰、邓艾,各引二万兵相继而进。
却说姜维围住狄道城,令兵八面攻之,连攻数日不下,心中郁闷,无计可施。
是日黄昏时分,忽三五次流星马报说:「有两路兵来,旗上明书大字。
一路是征西将军陈泰,一路是兖州刺史邓艾。」
维大惊,遂请夏侯霸商议。
霸曰:「吾向尝为将军言,邓艾自幼深明兵法,善晓地理。
今领兵到,颇为劲敌。」
维曰:「彼军远来,我休容他住脚,便可击之。」
乃留张翼攻城,命夏侯霸引兵迎陈泰。
维自引兵来迎邓艾。
行不到五里,忽然东南一声砲响,鼓角震地,火光冲天。
维纵马看时,只见周围皆是魏兵旗号。
维大惊曰:「中邓艾之计矣!」遂传令教夏侯霸、张翼各弃狄道而退。
于是蜀兵皆退归汉中。
维自断后,只听得背后鼓声不绝。
维退入剑阁之时,方知火鼓二十余处,皆虚设也。
维收兵退屯于钟堤。
且说后主因姜维有洮西之功,降诏封维为大将军。
维受了职,上表谢恩毕,再议出师伐魏之策。
正是:成功不必添蛇足,讨贼犹思奋虎威。
未知此番北伐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