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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百十一回~第一百二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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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取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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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百十一回至第一百二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取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
第百十一回 邓士载智取姜伯约 诸葛诞义讨司马昭,却说姜维退兵屯于钟堤,魏兵屯于狄道城外。
王经迎接陈泰、邓艾入城,拜谢解围之事,设宴相待,大赏三军。
泰将邓艾之功,申奏魏主曹髦。
髦封艾为安西将军,假节领护东羌校尉,同陈泰屯兵于雍、凉等处。
邓艾上表谢恩毕,陈泰设宴与邓艾拜贺曰:「姜维夜遁,其力已竭,不敢再出矣。」
艾笑曰:「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。」
泰问其故。
艾曰:「蜀兵虽退,终有乘胜之势;吾兵终有弱败之实:其必出一也。
蜀兵皆是孔明教演,精锐之兵,容易调遣;吾将不时更换,军又训练不熟:其必出二也。
蜀人多以船行,吾军皆在旱地,劳逸不同:其必出三也。
狄道、陇西、南安、祁山四处,皆是守战之地;蜀人或声东击西,指南攻北,吾兵必须分头把守;蜀兵合为一处而来,以一分当我四分:其必出四也。
若蜀兵自南安、陇西,则可取羌人之谷为食;若出祁山,则有麦可就食:其必出五也。」
陈泰叹服曰:「公料敌如神,蜀兵何足虑哉!」于是陈泰与邓艾结为忘年之交。
艾遂将雍、凉等处之兵,每日操练;各处隘口,皆立营寨,以防不测。
却说姜维在钟堤大设筵宴,会集诸将,商议伐魏之事。
令史樊建谏曰:「将军屡出,未获全胜;今日洮西之战,魏人既服威名,何故又欲出也?万一不利,前功尽弃。」
维曰:「汝等只知魏国地宽人广,急不可得;却不知攻魏者有五可胜。」
众问之。
维答曰:「彼洮西一败,挫尽锐气,吾兵虽退,不曾损折,今若进兵,一可胜也。
吾兵船载而进,不致劳困,彼兵从旱地来迎,二可胜也。
吾兵久经训练之众,彼皆鸟合之徒,不曾有法度,三可胜也。
吾兵自出祁山,抄掠秋谷为食,四可胜也。
彼兵虽各守备,军力分开,吾兵一处而去,彼安能救?五可胜也。
不在此时伐魏,更待何时耶?」夏侯霸曰:「艾年虽幼,而机谋深远;近封为安西将军之职,必于各处准备,非同往日矣。」
维厉声曰:「吾何畏彼哉!公等休长他人锐气,灭自己威风!吾意已决,必先取陇西。」
众不敢谏。
维自领前部,令众将随后而进。
于是蜀兵尽离钟提,杀奔祁山来。
哨马报说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个寨棚。
维不信,引数骑凭高望之,果见祁山九寨势如长蛇,首尾相顾。
维回顾左右曰:「夏侯霸之言,信不诬矣。
此寨形势绝妙,止吾师诸葛丞相能之。
今观邓艾所为,不在吾师之下。」
遂回本寨,唤诸将曰:「魏人既有准备,必知吾来矣。
吾料邓艾必在此间。
汝等可虚张吾旗号,据此谷口下寨,每日令百余骑出哨。
每出哨一回,换一番衣甲。
旗号按青、黄、赤、白、黑五方旗帜更换。
吾却提大兵偷出董亭,迳袭南安去也。」
遂令鲍素屯于祁山谷口。
维尽率大兵,望南安进发。
却说邓艾知蜀兵出祁山,早与陈泰下寨准备;见蜀兵连日不来搦战,一日五番哨马出寨,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。
艾凭高望毕,慌入帐与陈泰曰:「姜维不在此间,必取董亭袭南安去了。
出寨哨马只是这几匹,更换衣甲,往来哨探,其马皆困乏,主将必无能者。
陈将军可引一军攻之,其寨可破也。
破了寨栅,便引兵袭董亭之路,先断姜维之后。
吾当先引一军救南安,迳取武城山。
若先占此山头,姜维必取上邽。
上邽有一谷,名曰段谷,地狭山险,正好埋伏。
彼来争武城山时,吾先伏两军于段谷,破维必矣。」
泰曰:「吾守陇西二三十年,未尝如此明察地理。
公之所言,真神算也。
公可速去。
吾自攻此处寨栅。」
于是邓艾引军星夜倍道而行,迳到武城山;下寨已毕,蜀兵未到,即令子邓忠,与帐前校尉师纂,各引五千兵,先去段谷埋伏,如此如此而行。
二人受计而去。
艾令偃旗息鼓,以待蜀兵。
却说姜维从董亭望南安而来,至武城山前,谓夏侯霸曰:「近南安有一山,名武城山;若先得了,可夺南安之势。
只恐邓艾多谋,必先隄防。」
正疑虑间,忽然山上一声砲响,喊声大震,鼓角齐鸣,旌旗遍竖,皆是魏兵:中央风飘起一黄旗,大书「邓艾」字样。
蜀兵大惊。
山上数处精兵杀下,势不可当,前军大败。
维急率中军人马去救时,魏兵已退。
维直来武城山下搦邓艾战,山上魏兵并不下来。
维令军士辱骂,至晚,方欲退军,山上鼓角齐鸣,却又不见魏兵下来。
维欲上山冲杀,山上砲石甚严,不能得进。
守至三更,欲回,山上鼓角又鸣。
维移兵下山屯扎。
比及令军搬运木石,方欲竖立为寨,山上鼓角又鸣,魏兵骤至。
蜀兵大乱,自相践踏,退回旧寨。
次日,姜维令军士运粮草车仗,至武城山,穿连排定,欲立起寨栅,以为屯兵之计。
是夜二更,邓艾令五百人,各执火把,分两路下山,放火烧车仗。
两兵混杀了一夜,营寨又立不成。
维复引兵退,再与夏侯霸商议曰:「南安未得,不如先取上邽。
上邽乃南安屯粮之所;若得上邽,南安自危矣。」
遂留霸屯于武城山。
维尽引精兵猛将,迳取上邽。
行了一宿,将及天明,见山势狭峻,道路崎岖,乃问乡导官曰:「此处何名?」答曰:「段谷。」
维大惊曰:「其名不美:『段谷』者,『断谷』也。
倘有人断其谷口,如之奈何?」正踌躇未决,忽报前军来报:「山后尘头大起,必有伏兵。」
维急令退兵,师纂、邓忠两军杀出。
维且战且走,前面喊声大震,邓艾引兵杀到:三路夹攻,蜀兵大败。
幸得夏侯霸引兵杀到,魏兵方退,救了姜维,欲再往祁山。
霸曰:「祁山寨已被陈泰打破,鲍素阵亡,全寨人马皆退回汉中去了。」
维不敢取董亭,急投山僻小路而回。
后面邓艾急追,维令诸军前进,自为断后。
正行之际,忽然山中一军突出,乃魏将陈泰也。
魏兵一声喊起,将姜维因在核心。
维人马困乏,左冲右突,不能得出。
荡寇将军张嶷,闻姜维受困,引数百骑杀入重围,维因乘势杀出。
嶷被魏兵乱箭射死。
维得脱重围,复回汉中;因感张嶷忠勇,殁于王事,乃表赠其子孙。
于是蜀中将士,多有阵亡者,皆归罪于姜维。
维照武侯街亭旧例,乃上表自贬为后将军,行大将军事。
却说邓艾见蜀兵退尽,乃与陈泰设宴相贺,大赏三军。
泰表邓艾之功,司马昭遣使持节,加艾官爵,赐印绶,并封其子邓忠为亭侯。
时魏主曹髦,改正元三年为甘露元年。
司马昭自为天下兵马大都督,出入常令三千铁甲骁将前后簇拥,以为护卫;一应事务,不奏朝廷,就于相府裁处。
自此常怀篡逆之心;只恐南北人心未顺。
有一心腹人姓贾,名充,字公闾,乃故建威将军贾逵之子,为昭府下长史。
充语昭曰:「今主公掌握大柄,四方人心必然未安;且当暗访,然后徐图大事。」
昭曰:「吾正欲如此。
汝可为我东行,只推尉劳出征军士为名,以探消息。」
贾充领命,迳到淮南,入见镇东大将军诸葛诞。
诞字公休,乃瑯琊南阳人,即武侯之族弟也;向事于魏,因武侯在蜀为相,因此不得重用;后武侯身亡,诞在魏历任重职,封高平侯,总摄两淮军马。
当日贾充托名劳军,至淮南见诸葛诞。
诞设宴待之。
酒至半酣,充以言挑诞曰:「近来洛阳诸贤,皆以主上懦弱,不堪为君。
司马大将军三世辅国,功德弥天,可以禅代魏统。
未审钧意若何?」诞大怒曰:「汝乃贾豫州之子,世食魏禄,安敢出此乱言!」充谢曰:「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。」
诞曰:「朝廷有难,吾当以死报之。」
充默然。
次曰辞归,见司马昭细言其事。
昭大怒曰:「鼠辈安敢如此!」充曰:「诞在淮南,深得人心,久必为患,可速除之。」
昭遂暗发密书与扬州刺史乐𬘭,一面遣使赍诏征诞为司空。
诞得了诏书,已知是贾充告变,遂捉来使拷问,使者曰:「此事乐𬘭知之。」
诞曰:「他如何得知?」使者曰:「司马将军已令人到扬州送密书与乐𬘭矣。」
诞大怒,叱左右斩了来使,遂起部下兵千人,杀奔扬州来。
将至南门,城门已闭,吊桥拽起。
诞在城下叫门,城上并无一人回答。
诞大怒曰:「乐𬘭匹夫,安敢如此!」遂令将士打城。
手下十余骁骑,下马渡河,飞身上城,杀散军士,大开城门。
于是诸葛诞引兵入城,乘风放火,杀至𬘭家。
𬘭慌上楼避之。
诞提剑上楼,大喝曰:「汝父乐进,昔日受魏国大恩!不思报本,反欲顺司马昭耶!」𬘭未及回言,为诞所杀。
一面具表数司马昭之罪,使人申奏洛阳;一面大聚两淮屯田户口十余万,并扬州新降兵四万余人,积草屯粮,准备进兵。
又令长史吴纲送子诸葛靓入吴为质求援,务要合兵诛讨司马昭。
此时东吴丞相孙峻病亡,从弟孙𬘭辅政。
𬘭字子通,为人强暴,杀大司马滕胤、将军吕据、王惇等:因此权柄皆归于𬘭。
吴主孙亮,虽然聪明,无可奈何。
于是吴纲将诸葛靓至石头城,入拜孙𬘭。
𬘭问其故。
纲曰:「诸葛诞乃蜀汉诸葛武侯之族弟也,向事魏国;今见司马昭欺君罔上,废主弄权,欲兴师讨之,而力不及,故特来归降。
诚恐无凭,专送亲子诸葛靓为质。
伏望发兵相助。」
𬘭从其请,便遣大将全怿、全端为主将,于诠为合后,朱异、唐咨为先锋,文钦为乡导,起兵七万,分三队而进。
吴纲回寿春报知诸葛诞。
诞大喜,遂陈兵准备。
却说诸葛诞表文到洛阳,司马昭见了大怒,欲自往讨之。
贾充谏曰:「主公乘父兄之基业,恩德未及四海,今弃天子而去,若一朝有变,悔之何及?不如奏请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,可保无虞。」
昭喜曰:「此言正合吾意。」
遂入奏太后曰:「诸葛诞谋反,臣兴文武官僚,计议停当:请太后同天子御驾亲征,以继先帝之遗意。」
太后畏惧,只得从之。
次日,昭请魏主曹髦起程。
髦曰:「大将军都督天下军马,任从调遣,何必朕自行也?」昭曰:「不然。
昔日武祖纵横四海,文帝、明帝有包括宇宙之志,并吞八荒之心,凡遇大敌,必须自行。
陛下正宜追配先君,扫清故孽,何自畏也?」髦畏威权,只得从之。
昭遂下诏,尽起两都之兵二十六万,命镇南将军王基为正先锋,安东将军陈骞为副先锋,监军石苞为左军,兖州刺史州泰为右军,保护车驾,浩浩荡荡,杀奔淮南而来。
东吴先锋朱异,引兵迎敌。
两军对圆,魏军中王基出马,朱异来迎。
战不三合,朱异败走;唐咨出马,战不三合,亦大败而走。
王基驱兵掩杀,吴兵大败,退五十里下寨,报入寿春城中。
诸葛诞自引本部锐兵,会合文钦并二子文鸯、文虎,雄兵数万,来敌司马昭。
正是:方见吴兵锐气堕,又看魏将劲兵来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
第百十二回 救寿春于诠死节 取长城伯约鏖兵,却说司马昭闻诸葛诞会合吴兵前来决战,乃召散骑长史裴秀、黄门侍郎钟会,商议破敌之策。
钟会曰:「吴兵之助诸葛诞,实为利也;以利诱之,则必胜矣。」
昭从其言,遂令石苞、州泰先引两军于石头城埋伏,王基、陈骞领精兵在后,却令偏将成倅引兵数万先去诱敌;又令陈俊引车仗牛马驴骡,装载赏军之物,四面聚集于阵中,如敌来则弃之。
是日诸葛诞令吴将朱异在左,文钦在右;见魏阵中人马不整,诞乃大驱士马迳进。
成倅退走,诞驱兵掩杀,见牛马驴骡,遍满郊野,南兵争取,无心恋战。
忽然一声砲响,两路兵杀来;左有石苞,右有州泰。
诞大惊,急欲退时,王基、陈骞精兵杀到。
诞兵大败。
司马昭又引兵接应。
诞引败兵奔入寿春,闭门坚守。
昭令兵四面围困,并力攻城。
时吴兵退屯安丰,魏主车驾驻于项城。
钟会曰:「今诸葛诞虽败,寿春城中粮草尚多,更有吴兵屯安丰以为犄角之势,今吴兵四面攻围,彼缓则坚守,急则死战。
吴兵或乘势夹攻,吾军无益。
不如三面攻之,留南门大路,容贼自走;走而击之,可全胜也。
吴兵远来,粮必不继。
我引轻骑抄在其后,可不战而自破矣。」
昭抚会背曰:「君真吾之子房也!」遂令王基撤退南门之兵。
却说吴兵屯于安丰,孙𬘭唤朱异责之曰:「量一寿春城不能救,安可并吞中原?如再不胜必斩!」朱异乃回本寨商议。
于诠曰:「今寿春南门不围,某愿领一军从南门入去,助诸葛诞守城。
将军与魏兵挑战,我却从城中杀出,两路夹攻,魏兵可破矣。」
异然其言。
于是全怿、全端、文钦等,皆愿入城。
遂同于诠引兵一万,从南门而入城。
魏兵不得将令,未敢轻敌,任吴兵入城,乃报知司马昭。
昭曰:「此欲与朱异内外夹攻,以破我军也。」
乃召王基、陈骞分付曰:「汝可引五千兵截断朱异来路,从背后击之。」
二人领命而去。
朱异正引兵来,忽背后喊声大起;左有王基,右有陈骞,两路军杀来,吴兵大败。
朱异回见孙𬘭。
𬘭大怒曰:「累败之将,要汝何用!」叱军士推出斩之。
又责全端子全祎曰:「若退不得魏兵,汝父子休来见我!」于是孙𬘭自回建业去了。
钟会与昭曰:「今孙𬘭退去,外无救兵,城可围矣。」
昭从之,遂催兵攻围。
全祎引兵杀入寿春,见魏兵势大,寻思进退无路,遂降司马昭,昭加祎为偏将军,祎感昭恩德,乃修家书与父全端、叔全怿,言孙𬘭不仁,不若降魏,将书射入城中。
怿得祎书,遂与端引数千人开门出降。
诸葛诞在城中忧闷。
谋士蒋班、焦彝进言曰:「城中粮少兵多,不能久守,可率吴、楚之众,与魏兵决一死战。」
诞大怒曰:「吾欲守,汝欲战,莫非有异心乎!再言必斩!」二人仰天长叹曰:「诞将亡矣!我等不如早降,免至一死!」是夜二更时分,蒋、焦二人逾城降魏,司马昭重用之;因此城中虽有敢战之士,不敢言战。
诞在城中见魏兵四下筑起土城,以防淮水,只望水泛冲倒土城,驱兵击之。
不想自秋至冬,并无霖雨,淮水不泛。
城中看看粮尽,文钦在小城内与二子坚守,见军士渐渐饿倒,只得来告诞曰:「粮草尽绝,军士饿损,不如将北方之兵尽放出城,以省其食。」
诞大怒曰:「汝教我尽去北军,欲谋我耶!」叱推出斩之。
文鸯、文虎见父被杀,各拔短刀,立杀数十人,飞身上城,一跃而下,越壕赴魏寨投降。
司马昭恨文鸯昔日单骑退兵之雠,欲斩之。
钟会谏曰:「罪在文钦,今文钦已亡,二子势穷来归,若杀降将,是坚城内人之心也。」
昭从之,遂召文鸯、文虎入帐,用好言抚慰,赐骏马锦衣,加为偏将军,封关内侯。
二子拜谢上马,遶城大叫曰:「我二人蒙大将军赦罪赐爵,汝等何不早降!」城内人闻言,皆计议曰:「文鸯乃司马氏雠人,尚且重用,何况我等乎?」于是皆欲投降。
诸葛诞闻之大怒,日夜自来巡城,以杀为威。
钟会知城中人心已变,乃入帐告昭曰:「可乘此时攻城矣。」
昭大喜,遂激三军四面云集,一齐攻打。
守将曾宣献了北门,放魏兵入城。
诞知魏兵已入,慌引麾下数百人,自城中小路突出,至吊桥边,正撞著胡遵,手起刀落,斩诞于马下,数百人皆被缚。
王基引兵杀到西门,正遇吴将于诠。
基大喝曰:「何不早降!」诠大怒曰:「受命而出,为人救难,既不能救,又降他人,义所不为也!」乃掷盔于地,大呼曰:「人生在世,得死于战场者,幸耳!」急挥刀死战三十余合,人困马乏,为乱军所杀。
后人有诗赞曰:司马当年围寿春,降兵无数拜车尘。
东吴虽有英雄士,谁及于诠肯杀身?司马昭入寿春,将诸葛诞老小尽皆枭首,灭其三族。
武士将所擒诸葛诞部卒数百人缚至。
昭曰:「汝等降否?」众皆大叫曰:「愿与诸葛公同死,决不降汝!」昭大怒,叱武士尽搏于城外,逐一问曰:「降者免死。」
并无一人言降。
直杀至尽,终无一人降者。
昭深加叹息不已,令皆埋之。
后人有诗叹曰:忠君矢志不偷生,诸葛公休帐下兵。
薤露歌声应未断,遗踪直欲继田横。
却说吴兵大半降魏,斐秀告司马昭曰:「吴兵老小,尽在东南江、淮之地,今若留之,久必为变,不如坑之。」
钟会曰:「不然;古之用兵者,全国为上,戳其元恶而已。
若尽坑之,是不仁也。
不如放归江南,以显中国之宽大。」
昭曰:「此妙论也。」
遂将吴兵尽皆放归本国。
唐咨因惧孙𬘭,不敢回国,亦来投魏。
昭皆重用,令分布三河之地。
淮南已平。
正欲退兵,忽报西蜀姜维引兵来取长城,邀截粮草。
昭大惊,与多官计议退兵之策。
时蜀汉延熙二十年,改为景耀元年。
姜维在汉中选川将两员,每日操练人马:一是蒋舒,一是傅佥,两人颇有胆勇,维甚爱之。
忽报淮南诸葛诞起兵讨司马昭,东吴孙𬘭助之,昭大起两淮之兵,将魏太后并魏主一同出征去了。
维大喜曰:「吾今番大事济矣!」遂表奏后主,愿兴兵伐魏。
中散大夫谯周听知,叹曰:「近来朝廷溺于酒色,信任中贵黄皓,不理国事,只图欢乐;伯约累欲征伐,不恤军士;国将危矣!」乃作《雠国论》一篇,寄与姜维。
维拆封视之。
论曰:或问:古往能以弱胜强者,其术何如?曰:处大国无患者,恒多慢;处小国有忧者,恒思善。
多慢则生乱,思善则生治,理之常也,故周文养民,以少取多;勾践恤众,以弱毙强。
此其术也。
或曰:曩者楚强汉弱,约分鸿沟,张良以为民志既定,则难动也,率兵追羽,终毙项氏;岂必由文王、勾践之事乎!曰:商、周之际,王侯世尊,君臣之固,当此之时,虽有汉祖,安能仗剑取天下乎?及秦罢侯置守之后,民疲秦役,天下土崩,于是豪杰并争。
今我与彼,皆传国易世矣,既非秦末鼎沸之时,实有六国并据之势。
故可为文王,难为汉祖。
时可而后动,数合而后举;故汤、武之师,不再战而克,诚重民劳而度时审也。
如遂极武黩征,不幸遇难,虽有智者,不能谋之矣。
姜维看毕,大怒曰:「此腐儒之论也!」掷之于地。
遂提川兵来取中原。
又问傅佥曰:「以公度之,可出何地?」佥曰:「魏屯粮草,皆在长城;今可迳取骆谷。
度沈岭,直到长城,先烧粮草,然后直取秦川,则中原指日可得矣。」
维曰:「公之见与吾之计暗合也。」
即提兵迳取骆谷,度沈岭,望长城而来。
却说长城镇守将军司马望,乃司马昭之族兄也。
城内粮草甚多,人马却少。
望听知蜀兵到,急与王真、李鹏二将,引兵离城二十里下寨。
次日蜀兵来到,望引二将出阵。
姜维出马,指望而言曰:「今司马昭迁主于军中,必有李傕、郭汜之意也。
吾今奉朝廷明命,前来问罪,汝当早降。
若还愚迷,全家诛戮!」望大声而答曰:「汝等无礼。
数犯上国,如不早退,令汝片甲不归!」言未毕,望背后王真挺枪出马,蜀阵中傅佥出迎。
战不十合,佥卖个破绽,王真便挺枪来刺。
傅佥闪过,活捉真于马上,便回本阵。
李鹏大怒,纵马轮刀来救。
佥故意放慢,等李鹏将近,努力掷真于地,暗制四楞铁简在手;鹏赶上举刀待砍,傅佥偷身回顾,向李鹏面门只一简,打得眼珠迸出,死于马下。
王真被蜀军乱枪刺死。
姜维驱兵大进。
司马望弃寨入城,闭门不出。
维下令曰:「军士今夜且歇一宿,以养锐气。
来日须要入城。」
次日平明,蜀兵争先大进,一拥至城下。
用火箭火砲打入城中。
城上草屋,一派烧著,魏兵自乱。
维又令人取干柴堆满城下,一齐放火,烈焰冲天。
城已将陷,魏兵在城内嚎啕痛哭,声闻四野。
正攻打之间,忽然背后喊声大震,维勒马回看,只见魏兵鼓噪摇旗,浩浩而来。
维遂令后队为前队,自立于门旗下候之。
只见魏阵中一小将全装贯带,挺枪纵马而出,年约二十余岁,面如傅粉,唇似抹朱,厉声大叫曰:「认得邓将军否!」维自思曰:「此必是邓艾矣。」
挺枪纵马而来。
二人抖擞精神,战到三四十合,不分胜负。
那小将军枪法无半点放闲。
维心中自思:「不用此计,安得胜乎?」便拨马望左边山路中而走。
那小将骤马追来,维挂住了钢枪,暗取雕弓羽箭射之。
那小将眼乖,早已见了,弓弦响处,把身望前一倒,放过羽箭。
维回头看小将已到,挺枪来刺;维闪过,那枪从肋旁边过,被维夹住,那小将弃枪,望本阵而走。
维嗟叹曰:「可惜!可惜!」再拨马赶来。
追至阵门前,一将提刀而出曰:「姜维匹夫,勿赶吾儿!邓艾在此!」维大惊,原来小将乃邓艾之子邓忠也。
维暗暗称奇;欲战邓艾,又恐马乏,乃虚指艾曰:「吾今日识汝父子也。
且各收兵,来日决战。」
艾见战场不利,亦勒马应曰:「既如此,各自收兵。
暗算者非丈夫也。」
于是两军皆退。
邓艾据渭水下寨,姜维跨两山安营。
艾见蜀兵地理,乃作书于司马望曰:「我等切不可战,只宜固守。
待关中兵至时,蜀兵粮草皆尽,三面攻之,无不胜也。
今遣长子邓忠相助守城。」
一面差人于司马昭处求救。
却说姜维令人于艾寨中下战书,约来日大战,艾佯应之。
次日五更,维令三军造饭,平明布阵等候。
艾营中偃旗息鼓,却如无人之状。
维至晚方回。
次日又令人下战书,责以失期之罪。
艾以酒食相待,答曰:「微躯小疾,有误相持,明日会战。」
次日,维又引兵来,艾仍前不出。
如此五六番,傅俭谓维曰:「此必有谋也。
宜防之。」
维曰:「此必挨关中兵到,三面击我耳。
吾今令人持书与东吴孙𬘭,使并力攻之。」
忽探马报说司马昭攻打寿春,杀了诸葛诞,吴兵皆降。
昭班师回洛阳,便欲领兵来救长城。
维大惊曰:「今番伐魏,又成画饼矣,不如且回。」
正是:已叹四番难奏绩,又嗟五度未成功。
未知如何退兵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𬘭 姜维斗阵破邓艾
第百十三回 丁奉定计斩孙𬘭 姜维斗阵破邓艾,却说姜维恐救兵到,先将军器车仗一应军需,步兵先退,然后将马军断后。
细作报知邓艾。
艾笑曰:「姜维知大将军到,故先退去。
不必追之,追则中彼之计也。」
乃令人哨探,回报果然骆谷狭窄之处,堆积柴草,准备要烧追兵。
众皆称艾曰:「将军真神算也!」遂遣使赍表奏闻。
于是司马昭大喜,又奏赏邓艾。
却说东吴大将军孙𬘭,听知全端、唐咨等降魏,勃然大怒,将各人家眷,尽皆斩之。
吴主孙亮,时年方十七,见𬘭杀戮太过,心甚不然。
一日出西苑,因食生梅,令黄门取蜜,须臾取至,见蜜内有鼠粪数枚,召藏吏责之,藏吏叩首曰:「臣封闭甚严,安有鼠粪?」亮曰:「黄门曾向尔求蜜食否?」藏吏曰:「黄门于数日前曾求食蜜,臣实不敢与。」
亮指黄门曰:「此必汝怒藏吏不与尔蜜,故置粪于蜜中,以陷之也。」
黄门不服。
亮曰:「此事易知耳。
若粪久在蜜中,则内外皆湿;若新在蜜中,则外湿内燥。」
命剖视之,果然内燥。
黄门服罪。
亮之聪明,大抵如此。
虽然聪明,却被孙𬘭把持,不能主张。
𬘭之弟威远将军孙据入苍龙宿卫;武卫将军孙恩、偏将军孙干、长水校尉孙闿,分屯诸营。
一日吴主孙亮闷坐,黄门侍郎全纪在侧,纪乃国舅也。
亮因泣告曰:「孙𬘭专权妄杀,欺朕太甚;今不图之,必为后患。」
纪曰:「陛下但有用臣处,臣万死不辞。」
亮曰:「卿可只今点起禁兵,与将军刘丞各把城门,朕自出杀孙𬘭。
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。
卿母乃𬘭之姊也。
倘若泄漏,误朕匪轻。」
纪曰:「乞陛下草诏与臣。
临行事之时,臣将诏示众,使𬘭手下人皆不敢妄动。」
亮从之,即写密诏付纪。
纪受诏归家,密告其父全尚。
尚知此事,乃告妻曰:「三日内杀孙𬘭矣。」
妻曰:「杀之是也。」
口虽应之,却令人持书报知孙𬘭。
𬘭大怒,当夜便唤弟兄四人,点起精兵,先围大内;一面将全尚、刘丞并其家小俱拿下。
比及平明,吴主孙亮听得宫门外金鼓大震。
内侍慌入奏曰:「孙𬘭领兵围了内苑。」
亮大怒,指全后骂曰:「汝父兄误我大事矣!」乃拔剑欲出。
全后与侍中近臣,皆牵其衣而哭,不放亮出。
孙𬘭先将全尚、刘丞等杀讫,然后召文武于朝内,下令曰:「主上荒淫久病,昏乱无道,不可以奉宗庙,今当废之。
汝诸文武,敢有不从者,以谋叛论!」众皆畏惧,应曰:「愿从将军之令。」
尚书桓懿大怒,从班部中挺然而出,指孙𬘭大骂曰:「今上乃聪明之主,汝何敢出此乱言!吾宁死不从贼臣之命。」
𬘭大怒,自拔剑斩之,即入内指吴主孙亮骂曰:「无道昏君,本当诛戳,以谢天下!看先帝之面,废汝为会稽王,吾自选有德者立之!」叱中书郎李崇夺其印绶,令邓程收之。
亮大哭而去。
后人有诗叹曰:乱贼诬伊尹,奸臣充霍光。
可怜聪明主,不得莅朝堂。
孙𬘭遣宗正孙楷、中书郎董朝,往虎林迎请瑯琊王孙休为君。
休字子烈,乃孙权第六子也;在虎林夜梦乘龙上天,回顾不见龙尾,失惊而觉。
次日,孙楷、董朝至,拜请回都。
行至曲阿,有一老人,自称姓干,名休,叩头言曰:「事久必变,愿殿下速行。」
休谢之。
行至布塞亭,孙恩将军驾来迎。
休不敢乘辇,乃坐小车而入。
百官拜谒道傍,休慌忙下车答礼。
孙𬘭出,令扶起,请入大殿,升御座即天子位。
休再三谦让,方受玉玺。
文官武将朝贺已毕,大赦天下,改元永安元年;封孙𬘭为丞相、荆州牧;多官各有封赏;又封兄之子孙皓为乌程侯。
孙琳一门五侯,皆典禁兵,权倾人主。
吴主孙休,恐其内变,阳示恩宠,内实防之。
𬘭骄横愈甚。
冬十二月,𬘭奉牛酒入宫上寿,吴主孙休不受,𬘭怒,乃以牛酒诣左将军张布府中共饮。
酒酣,乃谓布曰:「吾初废会稽王时,人皆劝吾为君。
吾为今上贤,故立之。
今我上寿而见拒,是将我等闲相待。
吾早晚教你看!」布闻言,唯唯而已。
次日,布入宫密奏孙休。
休大惧,日夜不安。
数日内孙𬘭遣中书郎孟宗,拨与中营所管精兵一万五千,出屯武昌;又尽将武库内军器与之。
于是将军魏邈、武卫士施朔,二人密奏孙休曰:「𬘭调兵在外,又搬尽武库内军器,早晚必为变矣。」
休大惊,急召张布计议。
布奏曰:「老将丁奉,计略过人,能断大事,可与议之。」
休乃召奉入内,密告其事。
奉奏曰:「陛下勿忧,臣有一计,为国除害。」
休问何计。
奉曰:「来朝腊日,只推大会群臣,召𬘭赴席,臣自有调遣。」
休大喜。
奉令魏邈、施朔为外事,张布为内应。
是夜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将老树连根拔起。
天明风定,使者奉旨来请孙𬘭入宫赴宴。
孙𬘭方起床,平地如人推倒,心中不悦。
使者十余人簇拥入内。
家人止之曰:「一夜狂风不息,今早又无故惊倒,恐非吉兆,不可赴宴。」
𬘭曰:「吾弟兄共典禁兵,谁敢近身?倘有变动,于府中放火为号。」
嘱讫,升车入内。
吴主孙休慌下御座迎之,请𬘭高坐。
酒行数巡,众惊曰:「宫外望有火起。」
𬘭便欲起身。
休止之曰:「丞相稳便,外兵自多,何必惧哉?」言未毕,左将军张布拔剑在手,引武士三十余人,抢上殿来,口中厉声而言曰:「有诏擒反贼孙𬘭!」𬘭急欲走时,早被武士擒下。
𬘭叩头曰:「愿徙交州归田里。」
休叱曰:「尔何不徙滕胤、吕据、王惇耶?」命推下斩之。
于是张布牵孙𬘭下殿东斩讫。
从者皆不敢动。
布宣诏曰:「罪在孙𬘭一人,余皆不问。」
众心乃安。
布请孙休升五凤楼。
丁奉、魏邈、施朔等,擒孙𬘭兄弟至。
休命尽斩于市。
宗党死者数百人,灭其三族,命军士掘开孙峻坟墓,戮其尸首。
将被害诸葛恪、滕胤、吕据、王惇等家,重建坟墓,以表其忠。
其牵累流远者,皆赦还乡里。
丁奉重加封赏。
驰书报入成都。
后主刘禅遣使回贺,吴使薛珝答礼。
珝自蜀中归,吴主孙休问蜀中近日作何举动。
珝奏曰:「近日中常侍黄皓用事,公卿多阿附之。
入其朝,不闻直言;经其野,民有菜色。
所谓『燕雀处堂,不知大厦之将焚』者也。」
休叹曰:「若诸葛武侯在时,何至如此乎!」于是又写国书,教人赍入成都,说司马昭不日篡魏,必将侵吴蜀以示威,彼此各宜准备。
姜维听得此信,忻然上表,再议出师伐魏。
时蜀汉景耀元年冬,大将军姜维,以廖化、张翼为先锋,王含、蒋斌为左军,蒋舒、傅佥为右军,胡济为合后。
维与夏侯霸为总中军,共起蜀兵二十万,拜辞后主,迳到汉中,与夏侯霸商议,当先攻取何地。
霸曰:「祁山乃用武之地,可以进兵,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。
因他处不可出也。」
维从其言,遂令三军并望祁山进发,至谷口下寨。
时邓艾正在祁山寨中,整点陇右之兵。
忽流星马到,报说蜀兵见下三寨于谷口。
艾听知,遂登高看了,回寨升帐,大喜曰:「不出吾之所料也!」原来邓艾先度了地脉,故留蜀兵下寨之地;地中至祁山寨直至蜀寨,早挖了地道,待蜀兵至时,于中取事。
此时姜维至谷口分作三寨,地道正在左寨之中,乃王含、蒋斌下寨之处。
邓艾唤子邓忠,与师纂各引一万兵,为左右冲击;却唤副将郑伦,引五百掘子军,于当夜二更,迳从地道直至左营,从帐后地下拥出。
却说王含、蒋斌因立寨未定,恐魏兵来劫寨,不敢解甲而寝。
忽闻中军大乱,急绰兵器上的马时,寨外邓忠引兵杀到。
内外夹攻,王、蒋二将,奋死抵敌不住,弃寨而走。
姜维在帐中听得左寨中大喊,料道有内应外合之兵,遂急上马,立于中军帐前,传令曰:「如有妄动者斩,便有敌兵到营边,休要问他,只管以弓弩射之!」一面传示右营,亦不许妄动。
果然魏兵十余次冲击,皆被射回。
只冲杀到天明,魏兵不敢杀入。
邓艾收兵回寨,乃叹曰:「姜维深得孔明之法!兵在夜而不惊,将闻变而不乱:真将材也!」次日,王含、蒋斌收聚败兵,伏于大寨前请罪。
维曰:「非汝等之罪,乃吾不明地脉之故也。」
又拨军马,命二将安营讫。
却将伤死身尸,填于地道之中,以土掩之。
令人下战书单搦邓艾来日交锋。
艾忻然应之。
次日,两军列于祁山之前。
维按武侯八阵之法,依天、地、风、云、鸟、蛇、龙、虎之形,分布已定。
邓艾出马,见维布成八卦,乃亦布之,左右前后,门户一般。
维持枪纵马大叫曰:「汝效吾排八阵,亦能变阵否?」艾笑曰:「汝道此阵只汝能布耶?吾既会布阵,岂不知变阵!」艾便勒马入阵,令执法官把旗左右招飐,变成八八六十四个门户;复出阵前曰:「吾变法若何?」维曰:「虽然不差,汝敢与吾入阵相围么?」艾曰:「有何不敢!」两军各依队伍而进。
艾在中军调遣。
两军冲突,阵法不曾错动。
姜维到中间,把旗一招,忽然变成「长蛇卷地阵」,将邓艾困在核心,四面喊声大震。
艾不知其阵,心中大惊。
蜀兵渐渐逼进,艾引众将冲突不出。
只听得蜀兵齐叫曰:「邓艾早降!」邓艾仰天长叹曰:「我一时自逞其能,中姜维之计矣!」忽然西北角一彪军杀入,艾见是魏兵,遂乘势杀出。
救邓艾者,乃司马望也。
比及救出邓艾时,祁山九寨,皆被蜀兵所夺。
艾引败兵,退于渭水南下寨。
艾谓望曰:「公何以知此阵法而救出我也?」望曰:「吾幼年游学于荆南,曾与崔州平、石广元为友,讲论此阵。
今日姜维所变者,乃『长蛇卷地阵』也。
若他处击之,必不可破。
吾见其头在西北,故从西北击之,自破矣。」
艾谢曰:「我虽学得阵法,实不知变法。
公既之此法,来日以此法复夺祁山寨栅,如何?」望曰:「我之所学,恐瞒不过姜维。」
艾曰:「来日公在阵上与他斗阵法,我却引一军暗袭祁山之后。
两下混战,可夺旧寨也。」
于是命郑伦为先锋,艾自引军袭山后;一面令人下战书,搦姜维来日斗阵法。
维批回去讫,乃谓众将曰:「吾受武侯所传密书,此阵变法,共三百六十五样,按周天之数。
今搦吾斗阵法,乃『班门弄斧』耳!但中间必有诈谋,公等知之乎?」廖化曰:「此必赚我斗阵法,却引一军袭我后也。」
维笑曰:「正合吾意。」
即令张翼、廖化引一万兵去山后埋伏。
次日,姜维尽收九寨之兵,分布于祁山之前。
司马望引兵离了渭南,迳到祁山之前,出马与姜维答话。
维曰:「汝请吾斗阵法,汝先布与我看。」
望布成了八卦。
维笑曰:「此即吾所布八阵之法也,汝今盗袭,何足为奇!」望曰:「汝亦窃他人之法耳!」维曰:「此阵凡有几变?」望笑曰:「吾既能布,岂不会变?此阵有九九八十一变。」
维笑曰:「汝试变来。」
望入阵变了数番,复出阵曰:「汝识吾变否?」维笑曰:「吾阵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变,汝乃井底之蛙,安知玄奥乎!」望自知有此变法,实不曾学全,乃勉强折辩曰:「吾不信,汝试变来。」
维曰:「汝叫邓艾出来,吾当布与他看。」
望曰:「邓将军自有良谋,不好阵法。」
维大笑曰:「有何良谋!不过教汝赚吾在此布阵,他却引兵袭吾山后耳!」望大惊,恰欲进兵混战,被维以鞭梢一指,两翼兵先出,杀的那魏兵弃甲抛戈,各逃性命。
却说邓艾催督先锋郑伦来袭山后。
伦方转过山角,忽然一声砲响,鼓角喧天,伏兵杀出:为首大将,乃廖化也。
二人未及答话,两马交处,被廖化一刀,斩郑伦于马下。
邓艾大惊,急勒兵退时,张翼引一军杀到。
两下夹攻,魏兵大败。
艾舍命突出,身被四箭。
奔到渭南寨时,司马望亦到。
二人商议退兵之策。
望曰:「近日蜀主刘禅,宠幸中贵黄皓,日夜以酒色为乐,可用反间计召回姜维,此围可解。」
艾问众谋士曰:「谁可入蜀交通黄皓?」言未毕,一人应声曰:「某愿往。」
艾视之,乃襄阳党均也。
艾大喜,即令党均赍金珠宝物,迳到成都连结黄皓,布散流言,说姜维怨望天子,不久投魏。
于是成都人人所说皆同。
黄皓奏知后主,即遣人星夜宣姜维入朝。
却说姜维连日搦战,邓艾坚守不出。
维心中甚疑。
忽使命至,召维入朝。
维不知何事,只得班师回朝。
邓艾、司马望知姜维中计,遂拔渭南之兵,随后掩杀。
正是:乐毅伐齐遭间阻,岳飞破敌被谗回。
未知胜败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
第百十四回 曹髦驱车死南阙 姜维弃粮胜魏兵,却说姜维传令退兵。
廖化曰:「『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
』今虽有诏,未可动也。」
张翼曰:「蜀人为大将军连年动兵,皆有怨望;不如乘此得胜之时,收回人马,以安民心,再作良图。」
维曰:「善。」
令各军依法而退。
命廖化,张翼断后,以防魏兵追袭。
却说邓艾引兵追赶,只见前面蜀兵旗帜整齐,人马徐徐而退。
艾叹曰:「姜维深得武侯之法也!」因此不敢追赶,勒军回祁山寨去了。
且说姜维至成都,入见后主,问召回之故。
后主曰:「朕为卿在边庭,久不还师,恐劳军士,故诏卿回朝,别无他意。」
维曰:「臣已得祁山之寨,正欲收功,不期半途而废。
此必中邓艾反间之计矣。」
后主默然不语。
姜维又奏曰:「臣誓讨贼,以报国恩。
陛下休听小人之言,致生疑虑。」
后主良久乃曰:「朕不疑卿;卿且回汉中,俟魏国有变,再伐之可也。」
姜维叹息出朝,自投汉中去讫。
却说党均回到祁山寨中,报知此事。
邓艾与司马望曰:「君臣不和,必有内变。」
就令党均入洛阳,报知司马昭。
昭大喜,便有图蜀之心,乃问中护军贾充曰:「吾今伐蜀,如何?」充曰:「未可伐也:天子方疑主公,若一旦轻出,内难必作矣。
旧年黄龙两见于宁陵井中,群臣表贺,以为祥瑞;天子曰:『非祥瑞也:龙者君象,乃上不在天,下不在田,而在井中,是幽囚之兆也。
』遂作《潜龙诗》一首。
诗中之意,明明道著主公。
其诗曰:『伤哉龙受困,不能跃深渊。
上不飞天汉,下不见于田。
蟠居于井底,鳅鳝舞其前。
藏牙伏爪甲,嗟我亦同然!』」司马昭闻知大怒,谓贾充曰:「此人欲效曹芳也!若不早图,彼必害我。」
充曰:「某愿为主公早晚图之。」
时魏甘露五年夏四月,司马昭带剑上殿,髦起迎之。
群臣皆奏曰:「大将军功德巍巍,合为晋公,加九锡。」
髦低头不答。
昭厉声曰:「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于魏,今为晋公,得毋不宜耶?」髦乃应曰:「敢不如命?」昭曰:「《潜龙》之诗,视吾等如鳅鳝,是何礼也?」髦不能答。
昭冷笑下殿。
众官凛然。
髦归后宫,召侍中王沈、尚书王经、散骑常侍王业三人,入内计议。
髦泣曰:「司马昭将怀篡逆,人所共知!朕不坐受废辱,卿等可助朕讨之!」王经奏曰:「不可:昔鲁昭公不忍季氏,败走失国;今重权已归司马氏久矣,内外公卿,不顾顺逆之理,阿附奸贼,非一人也。
且陛下宿卫寡弱,无用命之人。
陛下若不隐忍,祸莫大焉。
且宜缓图,不可造次。」
髦曰:「是可忍也,孰不可忍也!朕意已决,便死何惧!」言讫,即入告太后。
王沈、王业谓王经曰:「事已急矣,我等不可自取灭族之祸。
当往司马公府下出首,以免一死。」
经大怒曰:「主忧臣辱,主辱臣死,敢怀二心乎?」王沈、王业见经不从,迳自往报司马昭去了。
少顷,魏主曹髦出内,令护卫焦伯,聚集殿中宿卫苍头官童三百余人,鼓噪而出。
髦仗剑升辇,叱左右迳出南阙。
王经伏于辇前,大哭而谏曰:「今陛下领数百人伐昭,是驱羊而入虎口耳,空死无益。
臣非惜命,实见事不可行也。」
髦曰:「吾军已行,卿无阻当。」
遂望龙门而来。
只见贾充戎服乘马,左有成倅,右有成济,引数千铁甲禁兵,呐喊杀来。
髦仗剑大喝曰:「吾乃天子也!汝等突入宫庭,欲弑君耶?」禁兵见了曹髦,皆不敢动。
贾充呼成济曰:「司马公养你何用?正为今日之事也。」
济乃绰戟在手,回顾充曰:「当杀耶?当缚耶?」充曰:「司马公有令,只要死的。」
成济挺戟直奔辇前。
髦大喝曰:「匹夫敢无礼乎!」言未讫,被成济一戟刺中髦前胸,撞出辇来;再一戟,刃从背上透出,死于辇傍。
焦伯挺枪来迎,被成济一戟刺死。
众皆逃走。
王经随后赶来,大骂贾充曰:「逆贼安敢弑君耶!」充大怒,叱左右缚定,报知司马昭。
昭入内,见髦已死,乃佯作大惊之状,以头辇车而哭,令人报知各大臣。
时太傅司马孚入内,见髦尸首,枕其股而哭曰:「弑陛下者,臣之罪也!遂将髦尸用棺椁盛贮,停于偏殿之西。
昭入殿中,召群臣会议。
群臣皆至,独有尚书仆射陈泰不至。
昭令泰之舅尚书荀𫖮召之。
泰大哭曰:「论者以泰比舅,今舅实不如泰也。」
乃披麻带孝而入,哭拜于灵前。
昭亦佯哭而问曰:「今日之事,何法处之?」泰曰:「独斩贾充,少可以谢天下耳。」
昭沈吟良久,又问曰:「再思其次。」
泰曰:「惟有进于此者,不知其次。」
昭曰:「成济大逆不道,可剐之,灭其三族。」
济大骂昭曰:「非我之罪,是贾充传汝之命!」昭令先割其舌。
济至死叫屈不绝。
弟成倅亦斩于市,尽灭三族。
后人有诗叹曰:司马当年命贾充,弑君南阙赭袍红。
却将成济诛三族,只道军民尽耳聋。
昭又使人收王经全家下狱。
王经正在廷尉厅下,忽见缚其母至。
经叩头大哭曰:「不孝子累及慈母矣!」母大笑曰:「人谁不死?正恐不死其所耳。
以此弃命,何恨之有?」次日,王经全家皆押赴东市。
王经母子含笑受刑。
满城士庶,无不垂泪。
后人有诗曰:汉初夸伏剑,汉末见王经:真烈心无异,坚刚志更清。
节如泰华重,命似羽毛轻。
母子声名在,应同天地倾。
太傅司马孚请以王礼葬曹髦,昭许之。
贾充等劝司马昭受魏禅,即天子位。
昭曰:「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,以服事殷,故圣人称为至德。
魏武帝不肯受禅于汉,犹吾之不肯受禅于魏也。」
贾充等言,已知司马昭留意于子司马炎矣,遂不复劝进。
是年六月,司马昭立常道乡公曹璜为帝,改元景元元年。
璜改名曹奂,字景召,乃武帝曹操之孙,燕王曹宇之子也。
奂封昭为丞相晋公,赐钱十万、绢万疋。
其文武多官,各有封赏。
早有细作报入蜀中。
姜维闻司马昭弑了曹髦,立了曹奂,喜曰:「吾今日伐魏,又有名矣。」
遂发书入吴,令起兵问司马昭弑君之罪;一面奏准后主,起兵十五万,车乘数千辆,皆置板箱于上;令廖化、张翼为先锋。
化取子午谷,翼取骆谷,维自取斜谷,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齐。
三路兵并起,杀奔祁山而来。
时邓艾在山寨中,训练人马,闻报蜀兵三路杀到,乃聚诸将计议。
参军王瓘曰:「吾有一计,不可明言。
见写在此,谨呈将军台览。」
艾接来展看毕,笑曰:「此计虽妙,只怕瞒不过姜维。」
瓘曰:「某愿舍命前去。」
艾曰:「公志若坚,必能成功。」
遂拨五千兵与瓘。
瓘连夜从斜谷迎来,正撞蜀兵前队哨马。
瓘叫曰:「我是魏国降兵,可报与主帅。」
哨军报知姜维,维令拦住余兵,只叫为首的将来见。
瓘拜伏于地曰:「某乃王经之姪王瓘也。
近见司马昭弑君,将叔父一门皆戮,某痛恨入骨。
今幸将军兴师问罪,故特引本部兵五千来降。
愿从调遣,剿除奸党,以报叔父之恨。」
维大喜,谓瓘曰:「汝既诚心来降,吾岂不诚心相待?吾军中所患者,不过粮耳。
今有粮草,见在川口,汝可运赴祁山。
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。」
瓘心中大喜,以为中计,忻然领诺。
姜维曰:「汝去运粮,不必用五千人,但引三千人去,留下二千人引路,以打祁山。」
瓘恐维疑惑,乃引三千兵去了。
维令傅佥引二千魏兵随征听用。
忽报夏侯霸到。
霸曰:「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?吾在魏,虽不知备细,未闻王瓘是王经之姪:其中多诈,请将军察之。」
维大笑曰:「我已知王瓘之诈,故分其兵势,将计就计而行。」
霸曰:「公试言之。」
维曰:「司马昭奸雄比于曹操,既杀王经,灭其三族,安肯存亲姪于关外领兵?故知其诈也。
仲权之见与我暗合。」
于是姜维不出斜谷,却令人于路暗伏,以防王瓘奸细。
不旬日,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报邓艾下书人来见。
维问了情节,搜出私书,书中约于八月二十日,从小路运粮送归大寨,却教邓艾遣兵于坛山谷中接应。
维将下书人杀了,却将书中之意,改作八月十五日,约邓艾自率大兵于坛山谷中接应。
一面令人扮作魏军往魏营下书;一面令人将见有粮车数百辆卸了粮米,装载干柴茅草引火之物,用青布罩之,令傅佥引二千原降魏兵,执打著运粮旗号。
维却与夏侯霸各引一军,去山谷中埋伏。
令蒋舒出斜谷,廖化、张翼俱各进兵,来取祁山。
却说邓艾得了王瓘书信,大喜,急写回书,令来人回报。
至八月十五日,邓艾引五万精兵迳往坛山谷中来,远远使人凭高眺探,只见无数粮车,接连不断,从山凹中而行。
艾勒马望之,果然皆是魏兵。
左右曰:「天已昏暮,可速接应王瓘出谷口。」
艾曰:「前面山势掩映,倘有伏兵,急难退步;只可在此等候。」
正言间,忽两骑马骤至,报曰:「王将军因将粮草过界,背后人马赶来,望早救应。」
艾大惊,急催兵前进。
时值初更,月明如昼。
只听得山后呐喊,只道王瓘在山后厮杀。
迳奔过山后时,忽树林一彪军撞出,为首蜀将傅佥,纵马大叫曰:「邓艾匹夫!已中吾主将之计!何不早早下马受死!」艾大惊,勒回马便走。
车上火尽著。
那火便是号火。
两势下蜀兵尽出,杀得魏兵七断八续,但闻山下山上只叫:「拏住邓艾的,赏千金,封万户侯!」吓得邓艾弃甲丢盔,撇了坐下马,杂在步军之中,爬山越岭而逃。
姜维、夏侯霸只望马上为首的迳来捉擒,不想邓艾步行走脱,维领得胜兵去接王瓘粮车。
却说王瓘密约邓艾,先期将粮草车仗,整备停当,专候举事。
忽有心腹人报:「事已泄漏,邓将军大败,不知性命如何。」
瓘大惊,令人哨探,回报三路兵围杀将来,背后又有尘土大起,四下无路。
瓘叱左右令放火,尽烧粮草车辆。
一霎时,火光突起,烈火烧空。
瓘大叫曰:「事已急矣!汝等宜死战!」乃提兵望西杀出。
背后姜维三路追赶。
维只道王瓘舍命撞回魏国,不想反杀入汉中而去。
瓘因兵少,只恐追兵赶上,遂将栈道并各关隘尽皆烧毁。
姜维恐汉中有失,遂不追邓艾,提兵连夜抄小路来追杀王瓘。
瓘被四面蜀兵攻击,投黑龙江而死。
余兵尽被姜维坑之。
维虽然胜了邓艾,却折了许多粮草,又毁了栈道,乃引兵还汉中。
邓艾引部下败兵,逃回祁山寨内,上表请罪,自贬其职。
司马昭见艾数有大功,不忍贬之,复加厚赐。
艾将原赐财物,尽分给被害将士之家。
昭恐蜀兵又出,遂添兵五万,与艾守御。
姜维连夜修了栈道,又议出师。
正是:连修栈道兵连出,不伐中原死不休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
第百十五回 诏班师后主信谗 托屯田姜维避祸,却说蜀汉景耀五年,冬十月,大将军姜维,差人连夜修了栈道,整顿军粮兵器;又于汉中水路调拨船只。
俱己完备,上表奏后主曰:「臣累出战,虽未成大功,己挫动魏人心胆;今养兵日久,不战则懒,懒则致病。
况今军思效死,将思用命。
臣如不胜,当受死罪。」
后主览表,犹豫未决。
谯周出班奏曰:「臣夜观天文,见西蜀分野,将星暗而不明。
今大将军又欲出师,此行甚是不利。
陛下可降诏止之。」
后主曰:「且看此行若何。
果然有失,却当阻之。」
谯周再三谏劝不从,乃归家叹息不已,遂推病不出。
却说姜维临兴兵,乃问廖化曰:「吾今出师,誓欲拻复中原,当先取何处?」化曰:「连年征伐,军民不宁;兼魏有邓艾,足智多谋,非等闲之辈:将军强欲行难为之事,此化所以不敢专也。」
维勃然大怒曰:「昔丞相六出祁山,亦为国也。
吾今八次伐魏,岂为一已之私哉?今当先取洮阳。
如有逆吾者必斩!」遂留廖化守汉中,自同诸将提兵三十万,迳取洮阳而来。
早有川口人报入祁山寨中。
时邓艾正与司马望谈兵,闻知此信,遂令人哨探,回报蜀兵尽从洮阳而出。
司马望曰:「姜维多计。
莫非虚取洮阳而实来取祁山乎?」邓艾曰:「今姜维实出洮阳也。」
望曰:「公何以知之?」艾曰:「向者姜维累出吾有粮之地,今洮阳无粮,维必料吾只守祁山,不守洮阳,故迳取洮阳:如得此城,屯粮积草,结连羌人,以图久计耳。」
望曰:「若此,如之奈何?」艾曰:「可尽撤此处之兵,分为两路去救洮阳。
离洮阳二十五里,有侯河小城,乃洮阳咽喉之地。
公引一军伏于洮阳,偃旗息鼓,大开四门,如此如此而行。
我却引一军伏侯河,必获大胜也。」
筹划已定,各各依计而行。
只留偏将师纂守祁山寨。
却说姜维令夏侯霸为前部,先引一军迳取洮阳。
霸提兵前进,将近洮阳,望见城上并无一杆旌旗,四门大开。
霸心下疑惑,未敢入城,回顾诸将曰:「莫非诈乎?」诸将曰:「眼见得是空城,只有些小百姓,听知大将军兵到,尽弃城而走了。」
霸未信,自纵马于城南视之,只见后老小无数,皆望西北而逃。
霸大喜曰:「果空城也。」
遂当先杀入,余众随后而进。
方到瓮城边,忽然一声砲响,城上鼓角齐鸣,旄旗遍竖,拽起吊桥。
霸大惊曰:「误中计矣!」慌欲退时,城上矢石如雨。
可怜夏侯霸同五百军,皆死于城下。
后人有诗叹曰:大胆姜维妙算长,谁知邓艾暗提防。
可怜投汉夏侯霸,顷刻城边箭下亡。
司马望从城内杀出,蜀兵大败而逃。
随后姜维引接应兵到,杀退司马望,就傍城下寨。
维闻夏侯霸射死,嗟伤不已。
是夜二更,邓艾自侯河城内,暗引一军潜地杀入蜀寨。
蜀兵大乱,姜维禁止不住。
城上鼓角喧天,司马望引兵杀出。
两下夹攻,蜀兵大败。
维左冲右突,死战得脱,退二十余里下寨。
蜀兵两番败走之后,心中摇动。
维与诸将曰:「胜败乃兵家之常。
今虽损兵折将,不足为忧。
成败之事,在此一举。
汝等始终勿改,如有言退者立斩。」
张翼进言曰:「魏兵皆在此处,祁山必然空虚。
将军整兵与邓艾交锋,攻打洮阳、侯河;某引一军取祁山。
取了祁山九寨,便驱兵向长安:此为上计。」
维从之,即令张翼引后军迳取祁山。
维自引兵到侯河搦邓艾交战,艾引军出迎。
两军对圆,二人交锋数十余合,不分胜负,各收兵回寨。
次日,姜维又引兵挑战,邓艾按兵不出。
姜维令军辱骂,邓艾寻思曰:「蜀人被吾大杀一阵,全然不退,连日反来搦战:必分兵去袭祁山寨也。
守寨将师纂,兵少智寡,必然败矣。
吾当亲往救之。」
乃唤子邓忠分付曰:「汝用心守把此处,任他搦战。
却勿轻出。
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应。」
是夜二更,姜维正在寨中设计,忽听得寨外喊声震地,鼓角喧天:人报邓艾引三千精兵夜战,诸将欲出。
维止之曰:「勿得妄动。」
原来邓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,乘势去救祁山。
邓忠自入城去了。
姜维唤诸将曰:「邓艾虚作夜战之势,必然去救祁山寨矣。」
乃唤傅佥分付曰:「汝守此寨,勿轻与敌。」
嘱毕,维自引三千兵来助张翼。
却说张翼正到祁山攻打,守寨将师纂,兵少支持不住。
看看待破,忽然邓艾兵至,冲杀了一阵,蜀兵大败,把张翼隔在山后,绝了归路。
正慌急之间,忽听的喊声大震,鼓角喧天,只见魏兵纷纷倒退。
左右报曰:「大将军姜伯约杀到。」
翼乘势驱兵相应。
两下夹攻,邓艾折了一阵,急退上祁山寨不出。
姜维令兵四面攻围。
话分两头。
却说后主在成都,听信宦官黄皓之言,又溺于酒色,不理朝政。
时有大臣刘琰妻胡氏,极有颜色;因入宫朝见皇后,后留在宫中,一月方出。
琰疑其妻与后主私通,乃唤帐下军士五百人,列于前,将妻绑缚,令每军以履挞其面数十,几死复苏。
后主闻之大怒,令有司议刘琰罪。
有司议得:卒非挞妻之人,面非受刑之地:合当弃市。
遂斩刘琰。
自此命妇不许入朝。
然一时官僚以后主荒淫,多有疑怨者。
于是贤人渐退,小人日进。
时右将军阎宇,身无寸功;只因阿附黄皓,遂得重爵;闻姜维统兵在祁山,乃说皓奏后主曰:「姜维屡战无功,可命阎宇代之。」
后主从其言,遣使赍诏,召回姜维。
维正在祁山攻打寨栅,忽一日三道诏至,宣维班师。
维只得遵命,先令洮阳兵退,次后与张翼徐徐而退。
邓艾在寨中,只听得一夜鼓角喧天,不知何意。
至平明,人报蜀兵尽退,止留空寨。
艾疑有计,不敢追袭。
姜维迳到汉中,歇住人马,自与使命入成都见后主。
后主一连十日不朝。
维心中疑惑。
是日至东华门,遇见秘书郎郤正。
维问曰:「天子召维班师,公知其故否?」正笑曰:「大将军何尚不知?黄皓欲使阎宇立功,奏闻朝廷,发诏取回将军;今闻邓艾善能用兵,因此寝其事矣。」
维大怒曰:「我必杀此宦竖!」郤正止之曰:「大将军继武侯之事,任大职重,岂可造次?倘若天子不容,反为不美矣。」
维谢曰:「先生之言是也。」
次日,后主与黄皓在后园宴饮,维引数人迳入。
早有人报知黄皓,皓急避于湖山之侧。
维至亭下,拜了后主,泣奏曰:「臣困邓艾于祁山,陛下连降三诏,召臣回朝,未审圣意为何?」后主默然不语。
维又奏曰:「黄皓奸巧专权,乃灵帝时十常侍也。
陛下近则鉴于张让,远则鉴于赵高。
早杀此人,朝廷自然清平,中原方可恢复。」
后主笑曰:「黄皓乃趋走小臣,纵然专权,亦无能为。
昔者董允每切齿恨皓,朕甚怪之。
卿何必介意?」维叩头奏曰:「陛下今日不杀黄皓,祸不远也。」
后主曰:「『爱之欲其生,恶之欲其死。
』卿何不容一宦官耶?」令近侍于湖山之侧,唤出黄皓至亭下,命拜姜维伏罪。
皓哭拜维曰:「某早晚趋侍圣上而已,并不干与国政。
将军休听外人之言,欲杀某也。
某命系于将军,惟将军怜之。」
言罢,叩头流涕。
维忿忿而出,即往见郤正,备将此事告之。
正曰:「将军祸不远矣。
将军若危,国家随灭。」
维曰:「先生幸教我以保国安身之策。」
正曰:「陇西有一去处,名日沓中:此地极其肥壮。
将军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,奏知天子,前去沓中屯田?一者:得麦熟以助军实;二者,可以尽图陇右诸郡;三者,魏人不敢正视汉中;四者,将军在外掌握兵权,人不能图,可以避祸:此乃保国安身之策也,宜早行之。」
维大喜,谢曰:「先生金玉之言也。」
次日,姜维表奏后主,求沓中屯田,效武侯之事。
后主从之。
维遂还汉中,聚诸将曰:「某累出师,因粮不足,未能成功。
今吾提兵八万,往沓中种麦屯田,徐图进取。
吾等久战劳苦,今日敛兵聚谷,退守汉中;魏兵千里运粮,经涉山岭,自然疲乏;疲乏必退:那时乘虚追袭,无不胜矣。」
遂令胡济守汉寿城.王含守乐城,蒋斌守汉城,蒋舒、傅佥同守关隘。
分拨已毕,维自引兵八万,来沓中种麦,以为久计。
却说邓艾闻姜维在沓中屯田,于路下四十余营,连络不绝,如长蛇之势。
艾遂令细作相了地形,画成图本,具表申奏。
晋公司马昭见之,大怒曰:「姜维屡犯中原,不能剿除,是吾心腹之患也。」
贾充曰:「姜维深得孔明传授,急难退之。
须得一智勇之将,往刺杀之,可免动兵之劳。」
从事中郎荀勗曰:「不然:今蜀主刘禅溺于酒色,信用黄皓,大臣皆有避祸之心。
姜维在沓中屯田,正避祸之计也。
若令大将伐之,无有不胜,何必用刺客乎?」昭大笑曰:「此言最善。
吾欲伐蜀,谁可为将?」荀勗曰:「邓艾乃世之良材,更得钟会为副将,大事成矣。」
昭大喜曰:「此言正合吾意。」
乃召钟会入而问曰:「吾欲令汝为大将,去伐东吴,可乎?」会曰:「主公之意,本不欲伐吴,实欲伐蜀也。」
昭大笑曰:「子诚识吾心也。
但卿往伐蜀,当用何策?」会曰:「某料主公欲伐蜀,已画图本在此。」
昭展开视之,图中细载一路安营下寨屯粮积草之处,从何而进,从何而退,一一皆有法度。
昭看了大喜曰:「真良将也!卿与邓艾合兵取蜀,何如?」会曰:「蜀川道广,非一路可进;当使邓艾分兵各进,可也。」
昭遂拜钟会为镇西将军,假节钺,都督关中人马,调遣青、徐、兖、豫、荆、扬等处;一面差人持节令邓艾为征西将军,都督关外陇上,使约期伐蜀。
次日,司马昭于朝外计议此事,前将军邓敦曰:「姜维屡犯中原,我兵折伤甚多;只今守御,尚自未保,奈何深入山川危险之地,自取祸乱耶?」昭怒曰:「吾欲兴仁义之师,伐无道之主,汝安敢逆吾意?」叱武士推出斩之。
须臾,呈邓敦首级于阶下。
众皆失色。
昭曰:「吾自征东以来,息歇六年,治兵缮甲,皆已完备,欲伐吴、蜀久矣。
今先定西蜀,乘顺流之势,水陆并进,并吞东吴:此灭虢取虞之道也。
吾料西蜀将士,守成都者八九万,守边境者不过四五万,姜维屯田者不过六七万。
今吾已令邓艾引关外陇右之兵十余万,绊住姜维于沓中,使不得东顾;遣钟会引关中精兵二三十万,直抵骆谷:三路以袭汉中。
蜀主刘禅昏暗,边城外破,士女内震,其亡可必矣。」
众皆拜服。
却说钟会受了镇西将军之印,起兵伐蜀。
会恐机谋或泄,却以伐吴为名,令青、兖、豫、荆、扬等五处各造大船;又遣唐咨于登、莱等州傍海之处,拘集海船。
司马昭不知其意,遂召钟会问之曰;「子从旱路收川,何用造船耶?」会曰:「蜀若闻我兵大进,必求救于东吴也:故先布声势,作伐吴之状,吴必不敢妄动。
一年之内,蜀已破,船已成,而伐吴,岂不顺乎?」昭大喜,选日出师。
时魏景元四年,秋七月初三日,钟会出师。
司马昭送之于城外十里方回。
西曹掾邵悌密谓司马昭曰:「今主公遣钟会领十万兵伐蜀,愚料会志大心高,不可使独掌大权。」
昭笑曰:「吾岂不知之?」悌曰:「主公既知,何不使人同领其职?」昭言无数语,使邵悌疑心顿释。
正是:方当士马驱驰日,早识将军跋扈心。
未知其言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一百一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
第一百一十六回 钟会分兵汉中道 武侯显圣定军山,却说司马昭谓西曹掾邵悌曰:「朝臣皆言蜀未可伐,是其心怯:若使强战,必败之道也。
今钟会独建伐蜀之策,是其心不怯:心不怯,则破蜀必矣;蜀既破,则蜀人心胆已裂。
『败军之将,不可以言勇;亡国之大夫,不可以图存。
』会即有异志,蜀人安能助之乎?至若魏人得胜思归,必不从会而反,更不足虑耳。
此言乃吾与汝知之,切不可泄漏。」
邵悌拜服。
却说钟会下寨已毕,升帐大集诸将听令。
时有监军卫瓘,护军胡烈;大将田续、庞会、田章、爰𩇕、丘建、夏侯咸、王贾、皇甫闿、句安等八十余员。
会曰:「必须一大将为先锋,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。
谁敢当之?」一人应声曰:「某愿往。」
会视之,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。
众皆曰:「非此人不可为先锋。」
会唤许仪曰:「汝乃虎体猿臂之将,父子有名:今众将亦皆保汝,汝可挂先锋印,领五千马军,一千步军,迳取汉中。
分兵三路:汝领中路,出斜谷;左军出骆谷;右军出子午谷。
此皆崎岖山险之地,当令军填平道路,修理桥梁,凿山破石,勿使阻碍;如违必按军法。」
许仪受命,领兵而进。
钟会随后提十万余众,星夜起程。
却说邓艾在陇西,既受伐蜀之诏,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人。
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,天水太守王颀,陇西太守牵弘,金城太守杨欣,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。
比及军马云集,邓艾夜作一梦,梦见登高山,望汉中,忽于脚下迸出一泉,水势上涌;须臾惊觉,浑身汗流,遂坐而待旦,乃召护卫邵缓问之。
缓素明周易。
艾备言其梦。
缓答曰:「易云:『山上有水曰蹇。
蹇卦者,利西南不利东北。
』孔子云:『蹇利西南。
往有功也;不利东北,其道穷也。
』将军此行必然克蜀。
但可惜蹇滞不能还。」
艾闻言,愀然不乐。
忽钟会檄文至,约艾起兵,于汉中取齐。
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,引兵一万五千,先断姜维归路;次遣天水太守王颀,引兵一万五千,从左攻沓中;陇西太守牵弘,引一万五千人,从右攻沓中:又遣金城太守杨欣,引一万五千人,于甘松邀姜维之后。
艾自引兵三万,往来接应。
却说钟会出师之时,有百官送出城外,旌旗蔽日,铠甲凝霜;人强马壮;威风凛凛,人皆称羡;惟有相国参军刘实,微笑不语。
太尉王祥,见实冷笑,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:「钟、邓二人,此去可平蜀乎?」实曰:「破蜀必矣:但恐皆不得还都耳。」
王祥问其故,刘实但笑而不答。
祥遂不复问。
却说魏兵既发,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。
维即具表申奏后主,请降诏,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平关,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:「这二处最为要紧。
若失二处,汉中不保矣。
一面当遣使入吴求救。
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敌。」
时后主改景耀五年为炎兴元年,日与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。
忽接姜维之表,即召黄皓问曰:「今魏国遣钟会、邓艾大起人马,分道而来,如之奈何?」皓奏曰:「此乃姜维欲立功名,故上此表。
陛下宽心,勿生疑虑。
臣闻城中有一师婆,供奉一神,能知吉凶,可召来问之。」
后主从其言,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享祭礼物,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,坐于龙床之上。
后主焚香祝毕。
师婆忽然披发跣足,就殿上跳跃数十遍,盘旋于案上。
皓日:「此神人降矣。
陛下可退左右亲祷之。」
后主尽退侍臣,再拜祝之。
师婆大叫曰:「吾乃西川土神也。
陛下欣乐太平,何为求问他事?数年之后,魏国疆土亦归陛下矣。
陛下切勿忧虑。」
言讫,昏倒于地,半晌方苏。
后主大喜,重加赏赐。
自此深信师婆之说,遂不听姜维之言,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。
姜维累申告急表文,皆被黄皓隐匿,因此误了大事。
却说钟会大军,迤逦望汉中进发。
前军先锋许仪,要立头功,先领兵至南郑关。
仪谓部将曰:「过此关即汉中矣。
关上不多人马,我等便可奋力抢关。」
众将领命,一齐并力向前。
原来守关蜀将卢逊,早知魏兵将到,先于关前木桥左右,伏下军士,装起武侯所遗十矢连弩:比及许仪兵来抢关时,一声梆子响处,矢石如雨。
仪急退时。
早射倒数十骑。
魏兵大败。
仪回报钟会。
会自提帐下甲士百余骑来看,果然箭弩一齐射下。
会拨马便回,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下来。
会拍马过桥,桥上土塌,陷住马蹄,险些儿掀下马来。
马挣不起,会弃马步行:跑下桥时,卢逊赶上,一枪刺来,却被魏军中荀恺回身一箭,射卢逊落马。
钟会麾众乘势抢关,关上军士因有蜀兵在关前,不敢放箭。
被钟会杀散,夺了山关,即以荀恺为护军,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。
会唤许仪至帐下,责之曰:「汝为先锋,理合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专一修理桥梁道路,以便行军。
吾方才到桥上,陷住马蹄,几乎堕桥:若非荀恺,吾已被杀矣!汝既违军令,当按军法!」叱左右推出斩之。
诸将告曰:「其父许褚有功于朝廷,望都督恕之。」
会怒曰:「军法不明,何以令众?」遂令斩首示众。
众将无不骇然。
时蜀将王含守乐城,蒋斌守汉城,见魏兵势大,不敢出战,只闭门自守。
钟会下令曰:「兵贵神速,不可少停。」
乃令前军李辅围乐城,护军荀恺围汉城,自引大军取阳平关。
守关蜀将傅佥与副将蒋舒商议战守之策:舒曰:「魏兵甚众,势不可当;不如坚守为上。」
佥曰:「不然。
魏兵远来,必然疲乏,虽多不足惧。
我等若不下关战时,汉、乐二城休矣。」
蒋舒默然不答。
忽报魏兵大队已至关前,蒋、傅二人至关上视之。
钟会扬鞭大叫:「吾今统十万之众到此,如早早出降,各依品级升用;如执迷不降,打破关隘,玉石俱焚!」傅佥大怒,令蒋舒把关,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。
钟会便走,魏兵尽退。
佥乘势追之,魏兵复合。
佥欲退入关时,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。
只见蒋舒叫曰:「吾已降了魏也!」佥大怒,厉声骂曰:「忘恩背义之贼,有何面目见天子乎!」拨回马复与魏兵接战。
魏兵四面合来,将傅佥围在垓心。
佥左冲右突,往来死战,不能得脱;所领蜀兵,十伤八九。
佥乃仰天叹曰:「吾生为蜀臣,死亦当为蜀鬼!」乃复拍马冲杀,身被数枪,血盈袍铠,坐下马倒,佥自刎而死。
后人有诗叹曰:一日抒忠愤,千秋仰义名。
宁为傅佥死,不作蒋舒生。
钟会得了阳平关,关内所积粮草军器极多,大喜,遂犒三军。
是夜魏兵宿于阳安城中,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。
钟会慌忙出帐视之,绝无动静。
魏军一夜不敢睡。
次夜二更,西南上喊声又起。
钟会惊疑,向晓,使人探之。
回报曰:「远哨十余里,并无一人,」会惊疑不定,乃自引数百骑,俱全装贯带,望西南巡哨。
前至一山,只见杀气四面突起,愁云布合,雾锁山头。
会勒住马,问乡导官曰:「此何山也?」答曰:「此乃定军山,昔日夏侯渊殁于此处。」
会闻之,怅然不乐,遂勒马而回。
转过山坡,忽然狂风大作,背后数千骑突出,随风杀来。
会大惊,引众纵马而走。
诸将坠马者,不计其数。
及奔到阳平关时,不曾折一人一骑,只跌损面目,失了头盔。
皆言曰:「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,比及近身,却不伤人,只是一阵旋风而已。」
会问降将蒋舒曰:「定军山有神庙乎?」舒曰:「并无神庙,惟有诸葛武侯之墓。」
会惊曰:「此必武侯显圣也。
吾当亲往祭之。」
次日,钟会备祭礼,宰太牢,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。
祭毕,狂风顿息,愁云四散。
忽然清风习习,细雨纷纷。
一阵过后,天色晴朗。
魏兵大喜,皆拜谢回营。
是夜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,忽然一阵清风过处,只见一人纶巾羽扇,身衣鹤氅,素履皂绦,面如冠玉,唇若涂朱,眉清目朗,身长八尺,飘飘然有神仙之概。
其人步入帐中。
会起身迎之曰:「公何人也?」其人曰:「今早重承见顾,吾有片言相告。
虽汉祚已衰,天命难违,然两川生灵,横罹兵革,诚可怜悯。
汝入境之后,万勿妄杀生灵。」
言讫,拂袖而去。
会欲挽留之,忽然惊醒,乃是一梦。
会知是武侯之灵,不胜惊异。
于是传令前军,立一白旗,上书「保国安民」四字;所到之处,如妄杀一人者偿命。
于是汉中人民,尽皆出城拜迎。
会一一抚慰,秋毫无犯。
后人有诗赞曰:数万阴兵遶定军,致令钟会拜灵神。
生能决策扶刘氏,死尚遗言保蜀民。
却说姜维在沓中,听知魏兵大至,传檄廖化、张翼、董厥提兵接应;一面自分兵列将以待之。
忽报魏兵至。
维引兵出迎。
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。
颀出马大呼曰:「吾今大兵百万,上将千员,分二十路而进,已到成都。
汝不思早降,犹欲抗拒,何不知天命耶!」维大怒,挺枪纵马,直取王颀。
战不三合。
颀大败而走。
姜维驱兵追杀,至二十里,只听得金鼓齐鸣,一枝兵摆开,旗上大书「陇西太守牵弘」字样。
维笑曰:「此等鼠辈,非吾敌手!」遂催兵追之。
又赶到十里,却遇邓艾领兵杀到。
两军混战。
维抖擞精神,与艾战有十余合,不分胜负,后面锣鼓又鸣。
维急退时,后军报说:「甘松诸寨,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。」
维大惊,急令副将虚立旗号,与邓艾相拒,维自撤后军,星夜来救甘松,正遇杨欣。
欣不敢交战,望山路而走。
维随后赶来。
将至山岩下,岩上木石如雨,维不能前进。
比及回到半路,蜀兵已被邓艾杀败,魏兵大队而来,将姜维围住。
维引众骑杀出重围,奔入大寨坚守,以待救兵。
忽然流星马到,报说:「钟会打破阳平关,守将蒋舒归降,傅佥战死,汉中已属魏矣。
乐城守将王含,汉城守将蒋斌,知汉中已失,亦开门而降。
胡济抵敌不住,逃回成都求援去了。」
维大惊,即传令拔寨。
是夜兵至疆川口,前面一军摆开,为首魏将,乃是金城太守杨欣。
维大怒,纵马交锋:只一合,杨欣败走,维拈弓射之;连射三箭皆不中。
维转怒,自折其弓,挺枪赶来,战马前失,将维跌在地上,杨欣拍回马来杀姜维。
维跃起身,一枪刺去,正中杨欣马脑。
背后魏兵骤至,救欣去了。
维骑上战马欲待追时,忽报后面邓艾兵到。
维首尾不能相顾,遂收兵要夺汉中。
哨马报说:「雍州刺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。」
维据山险下寨。
魏兵屯于阴平桥头。
维进退无路,长叹曰:「天丧我也!」副将宁随曰:「魏兵虽断阴平桥,雍州必然兵少,将军若从孔函谷,迳取雍州,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救雍州,将军却引兵奔剑阁守之,则汉中可复矣。」
维从之,即发兵入孔函谷,诈取雍州。
细作报知诸葛绪。
绪大惊曰:「雍州是吾合兵之地,倘若疏失,朝廷必然问罪。」
急撤大兵从南路去救雍州,只留一枝兵守桥头。
姜维入北道,约行三十里,料知魏兵起行,乃勒回兵,后队作前队,迳到桥头,果然魏兵大队已去,只有些小兵把守:被维一阵杀散。
尽烧其寨栅。
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,复引兵回。
姜维兵已过半日了,因此不敢追赶。
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,正行之间,前面一军来到,乃左将军张翼,右将军廖化也。
维问之。
翼曰:「黄皓听信师巫之言,不肯发兵。
翼闻汉中已危,自起兵来,时阳平关已被钟会所取。
今闻将军受困,特来接应。」
遂合兵一处。
化曰:「今四面受敌,粮道不通,不如退守剑阁,再作良图。」
维疑虑未决。
忽报钟会、邓艾分兵十余路杀来。
维欲与翼、化分兵迎之。
化曰:「白水地狭路多,非争战之所,不如且退,去救剑阁可也。
若剑阁一失,是绝路矣。」
维从之,遂引兵来投剑阁。
将近关前,忽报鼓角齐鸣,喊声大起,旌旗遍竖,一枝军把住关口。
正是:汉中险峻已无有,剑阁风波又忽生。
未知何处之兵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一百一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
第一百一十七回 邓士载偷度阴平 诸葛瞻战死绵竹,却说辅国大将军董厥,闻魏兵十余路入境,乃引二万兵守住剑阁;当日望尘头大起,疑是魏兵,急引兵把住关口。
董厥自临军前视之,乃姜维、廖化、张翼也。
厥大喜,接入关上,礼毕,哭诉后主黄皓之事。
维曰:「公勿忧虑;若有维在,必不容魏来吞蜀也。
且守剑阁,徐图退敌之计。」
厥曰:「此关虽然可守,争奈成都无人;倘为敌人所袭,大势瓦解矣。」
维曰:「成都山险地峻,非可易取,不必忧也。」
正言间,忽报诸葛绪领兵杀至关下,维大怒,急引五千兵杀下关来,直撞入魏阵中,左冲右突,杀得诸葛绪大败而走,退数十里下寨。
魏军死者无数。
蜀兵抢了许多马匹器械。
维收兵回关。
却说钟会离剑阁二十五里下寨,诸葛绪自来伏罪。
会怒曰:「吾令汝守把阴平桥头,以断姜维归路,如何失了;今又不得吾令,擅自进兵,以致此败!」绪曰:「维诡计多端,诈取雍州,绪恐雍州有失,引兵去救;维乘机走脱,绪因赶至关下,不想又为所败。」
会大怒,叱令斩之。
监军卫瓘曰:「绪虽有罪,乃邓征西所督之人,不该将军杀之,恐伤和气。」
会曰:「吾奉天子明诏,晋公钧命,特来伐蜀,便是邓艾有罪,亦当斩之。」
众皆力劝。
会乃将诸葛绪用槛车载赴洛阳,任晋公发落;随将绪所领之兵,收在部下调遣。
有人报与邓艾。
艾大怒曰:「吾与汝官品一般,吾久镇边疆,于国多劳,汝安敢妄自尊大耶!」子邓忠劝曰:「『小不忍则乱大谋』。
父亲若与他不睦,必误国家大事。
望且容忍之。」
艾从其言,然毕竟心中怀怒,乃引十数骑来见钟会。
会闻艾至,便问左右:「艾引多少军来?」左右答曰:「只有十数骑。」
会乃令帐上帐下列武士数百人。
艾下马入见。
会接入帐礼毕。
艾见军容甚肃,心中不安,乃以言挑之曰:「将军得了汉中,乃朝廷大幸也,可定策早取剑阁。」
会曰:「将军明见若何?」艾再三推称无能。
会固问之。
艾答曰:「以愚意度之,可引一军从阴平小路出汉中德阳亭,用奇兵迳取成都,姜维必撤兵来救,将军乘虚就取剑阁,可获全功。」
会大喜曰:「将军此计甚妙!可即引兵去。
吾在此专候捷音。」
二人饮酒相别。
会回本帐与诸将曰:「人皆谓邓艾有能,今日观之,乃庸才耳!」众问其故。
会曰:「阴平小路,皆高山峻岭,若蜀以百余人守其险要,断其归路,则邓艾之兵皆饿死矣。
吾只以正道而行,何愁蜀地不破乎!」遂置云梯砲架,只打剑阁关。
却说邓艾出辕门上马,回顾从者曰:「钟会待吾若何?」从者曰:「观其辞色,甚不以将军之言为然,但以口强应而已。」
艾笑曰:「彼料我不能取成都,我偏欲取之!」回到本寨,师纂、邓忠一班将士接问曰:「今日与钟镇西有何高论?」艾曰:「吾以实心告彼,彼以庸才视我。
彼今得汉中,以为莫大之功;若非吾屯沓中绊住姜维,彼安能成功耶!吾今若取了成都,胜取汉中矣!」当夜下令,尽拔寨望阴平小路进兵,离剑阁七百里下寨。
有人报钟会说:「邓艾要去取成都了。」
会笑艾不智。
却说邓艾一面修密书遣使驰报司马昭,一面聚诸将于帐下问曰:「吾今乘虚去取成都,与汝等立功名于不朽,汝等肯从乎?」诸将应曰:「愿遵军令,万死不辞!」艾乃先令子邓忠引五千精兵,不穿衣甲,各执斧凿器具,凡遇峻危之处,凿山开路,搭造桥阁,以便行军。
艾选兵三万,各带干粮绳索进发。
约行百余里,选下三千兵,就彼扎寨;又行百余里,又选三千兵下寨。
是年十月自阴平进兵,至于巅崖峻谷之中,凡二十余日,行七百余里,皆是无人之地。
魏兵沿途下了数寨,只剩下二千人马。
前至一岭,名摩天岭。
马不堪行,艾步行上岭,只见邓忠与开路军士尽皆哭泣。
艾问其故。
忠告曰:「此岭西背是峻壁巅崖,不能开凿,虚废前劳,因此哭泣。」
艾曰:「吾军到此,已行了七百余里,过此便是江油,岂可复退?」乃唤诸军曰:「『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』?吾与汝等来到此地,若得成功,富贵共之。」
众皆应曰:「愿从将军之命。」
艾令先将军器撺将下去。
艾取毡自裹其身,先滚下去。
副将有毡衫者裹身滚下,无毡衫者各用绳索束腰,攀木挂树,鱼贯而进。
邓艾、邓忠,并二千军,及开山壮士,皆渡了摩天岭。
方才整顿衣甲器械而行,忽见道傍有一石碣,上刻:「丞相诸葛武侯题。」
其文云:「二火初兴,有人越此。
二士争衡,不久自死。」
艾观讫大惊,慌忙对碣再拜曰:「武侯真神人也!艾不能以师事之,惜哉!」后人有诗曰:阴平峻岭与天齐,玄鹤徘徊尚怯飞。
邓艾裹毡从此下,谁知诸葛有先机。
却说邓艾暗度阴平,引兵行时,又见一个大空寨。
左右告曰:「闻武侯在日,曾拨一千兵守此险隘。
今蜀主刘禅废之。」
艾嗟呀不已,乃谓众人曰:「吾等有来路而无归路矣。
前江油城中,粮食足备。
汝等前进可活,后退即死。
须并力攻之。」
众皆应曰:「愿死战于此!」邓艾步行,引二千余人,星夜倍道来抢江油城。
却说江油城守将马邈;闻东川已失,虽为准备,只是隄防大路;又仗著姜维全师,守住剑阁关,遂将军情不以为重。
当日操练人马回家,与妻李氏拥炉饮酒。
其妻问曰:「屡闻边情甚急,将军全无忧色,何也?」邈曰:「大事自有姜伯约掌握,干我甚事?」其妻曰:「虽然如此,将军所守城池,不为不重。」
邈曰:「天子听信黄皓,溺于酒色,吾料祸不远矣。
魏兵一到,降之为上,何必虑哉?」其妻大怒,唾邈面曰:「汝为男子,先怀不忠不义之心,枉受国家爵禄,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!」马邈羞惭无语。
忽家人慌入报曰:「魏将邓艾不知从何而来,引二千余人,一拥而入城矣。」
邈大惊,慌出纳降,拜伏于公堂之下,泣告曰:「某有心归降久矣。
今愿招城中居民,及本部人马,尽降将军。」
艾准其降。
遂收江油军马于部下调遣,即用马邈为乡导官。
忽报马邈夫人自缢身死。
艾问其故,邈以实告。
艾感其贤,令厚礼葬之,亲往致祭。
魏人闻者,无不嗟叹。
后人有诗赞曰:后主昏迷汉祚颠,天差邓艾取西川。
可怜巴蜀多名将,不及江油李氏贤!邓艾取了江油,遂接阴平小路诸军,皆到江油取齐,迳来攻涪城。
部将田续曰:「我军涉险而来,甚是劳顿,且当休养数日,然后进兵。」
艾大怒曰:「兵贵神速,汝敢乱我军心耶!」喝令左右推出斩之。
众将苦告方免。
艾自驱兵至涪城。
城内官吏军民疑从天降,尽皆投降。
蜀人飞报入成都。
后主闻知,慌召黄皓问之。
皓奏曰:「此诈传耳。
神人必不肯误陛下也。」
后主又召师婆问时,却不知何处去了。
此时远近告急表文,一似雪片,往来使者,联络不绝。
后主设朝计议,多官面面相觑,并无一言。
郤正出班奏曰:「事已急矣,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议退兵之策。」
原来武侯之子诸葛瞻,字思远。
其母黄氏,即黄承彦之女也。
母貌甚陋,而有奇才:上通天文,下察地理;凡韬略遁甲诸书,无所不晓。
武侯在南阳时,闻其贤,求以为室。
武侯之学,夫人多所赞助焉。
及武侯死后,夫人寻逝,临终遗教,惟以忠孝勉其子瞻。
瞻自幼聪明,尚后主女,为驸马都尉。
后袭父武乡侯之爵。
景耀四年,迁行军护卫将军。
时为黄皓用事,故托病不出。
当下后主从郤正之言,即时连发三诏,召瞻至殿下。
后主泣诉曰:「邓艾兵已屯涪城,成都危矣。
卿看先君之面,救朕之命!」瞻亦泣奏曰:「臣父子蒙先帝厚恩,陛下殊遇,虽肝脑涂地,不能补报。
愿陛下尽发成都之兵,与臣领去决一死战。」
后主即拨成都兵将七万与瞻。
瞻辞了后主,整顿军马,聚集诸将问曰:「谁敢为先锋?」言未讫,一少年将出曰:「父亲既掌大权,儿愿为先锋。」
众视之,乃瞻长子诸葛尚也。
尚时年一十九岁,博览兵书,多习武艺。
瞻大喜,遂命尚为先锋。
是日大军离了成都,来迎魏兵。
却说邓艾得马邈献地理图一本,备写涪城至成都一百六十里,山川道路,关隘险峻,一一分明。
艾看毕,大惊曰:「吾只守涪城,倘被蜀人据住前山,何能成功耶?如迁延日久,姜维兵到,我军危矣。」
速唤师纂并子邓忠,分付曰:「汝等可引一军,星夜迳去绵竹,以拒蜀兵。
吾随后便至。
切不可怠缓。
若纵他先据了险要,决斩汝首!」师、邓二人,引兵将至绵竹,早遇蜀兵。
两军各布成阵。
师、邓二人,勒马于门旗下,只见蜀兵列成八阵。
三冬鼓罢,门旗两分,数十员将簇拥一辆四轮车,车上端坐一人,纶巾羽扇,鹤氅方裾,车上展开一面黄旗,上书:「汉丞相诸葛武侯。」
吓得师、邓二人汗流遍身,回顾军士曰:「原来孔明尚在,我等休矣!」急勒兵回时,蜀兵掩杀将来,魏兵大败而走。
蜀兵掩杀二十余里,遇见邓艾援兵接应。
两家各自收兵。
艾升帐而坐,唤师纂、邓忠责之曰:「汝二人不战而退,何也?」忠曰:「但见蜀阵中诸葛孔明领兵,因此奔还。」
艾怒曰:「纵使孔明更生,我何惧哉!汝等轻退,以致于败,宜速斩以正军法!」众皆苦劝,艾方息怒。
令人哨探,回说孔明之子诸葛瞻为大将,瞻之子诸葛尚为先锋,车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遗像也。
艾闻之,调师纂、邓忠曰:「成败之机,在此一举。
汝二人再不取胜,必当斩首!」师、邓二人又引一万兵来战。
诸葛尚匹马单枪,抖擞精神,战退二人。
诸葛瞻指挥两掖兵冲出,撞入魏阵中,左冲右突,往来杀有数十番,魏兵大败,死者不计其数。
师纂、邓忠,中伤而逃。
瞻驱军马随后掩杀二十余里,扎营相拒。
师纂、邓忠,回见邓艾。
艾见二人俱伤,未便加责,乃与众将商议曰:「蜀有诸葛瞻善继父志,两番杀吾万余人马,今若不速破,后必为祸。」
监军丘本曰:「何不作一书以诱之?」艾从其言,遂作书一封,遣使送入蜀寨。
守门将引至帐下,呈上其书。
瞻拆封视之。
书曰:征西将军邓艾,致书于行军护卫将军诸葛思远麾下:窃观近代贤才,未有如公之尊父也:昔自出茅庐,一言已分三国,扫平荆、益,遂成霸业,古今鲜有及者;后六出祁山,非其智力不足,乃天数耳。
今后主昏弱,王气已终,艾奉天子之命,以重兵伐蜀,已皆得其地矣,成都危在旦夕,公何不应天顺人,仗义来归?艾当表公为瑯琊王,以光耀祖宗,决不虚言。
幸存照鉴!瞻看毕,勃然大怒,扯碎其书,叱武士立斩来使,令从者持首级回魏营见邓艾。
艾大怒,即欲出战。
丘本谏曰:「将军不可轻出,当用奇兵胜之。」
艾从其言,遂令天水太守王颀,陇西太守牵弘,伏两军于后。
艾自引兵而来。
此时诸葛瞻正欲搦战,忽报邓艾自引兵到。
瞻大怒,即引兵出,迳杀入魏阵中。
邓艾败走。
瞻随后掩杀将来。
忽然两下伏兵杀出,蜀兵大败,退入绵竹。
艾令围之。
于是魏兵一齐呐喊,将绵竹围的铁桶相似。
诸葛瞻在城中,见敌势已迫,乃令彭和赍书杀出,往东吴求救。
和至东吴,见了吴主孙休,呈上告急之书。
吴主看罢,与群臣计议曰:「既蜀中危急,孤岂可坐视不救?」即令老将丁奉为主帅,丁封、孙异为副将,率兵五万,前往救蜀。
丁奉领旨出师,分拨丁封、孙异引兵二万向沔中而进,自率兵三万向寿春而进,分兵三路而援。
却说诸葛瞻见救兵不至,谓众将曰:「久守非良图。」
遂留子尚与尚书张遵守城,瞻自披挂上马,引三军大开三门杀出。
邓艾见兵出,便撤兵退。
瞻奋力追杀,忽然一声砲响,四面兵合,把瞻困在垓心。
瞻引兵左冲右突,杀死数百人。
艾令众军放箭射之,蜀兵四散。
瞻中箭落马,乃大呼曰:「吾力竭矣!当以一死报国!」遂拔剑自刎而死。
其子诸葛尚在城上,见父死于军中,勃然大怒,遂披挂上马。
张遵谏曰:「小将军勿得轻出。」
尚叹曰:「吾父子祖孙,荷国厚恩,今父既死于敌,我何用生为!」遂策马杀出,死于阵中。
后人有诗赞瞻、尚父子曰:不是忠臣独少谋,苍天有意绝炎刘。
当年诸葛留嘉胤,节义真堪继武侯。
邓艾怜其忠,将父子合葬,乘虚攻打绵竹。
张遵、黄崇、李球三人,各引一军杀出。
蜀兵寡,魏兵众,三人亦皆战死,艾因此得了绵竹。
劳军已毕,遂来取成都。
正是:试观后主临危日,无异刘璋受逼时。
未知成都如何守御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一百一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
第一百一十八回 哭祖庙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争功,却说后主在成都,闻邓艾取了绵竹,诸葛瞻父子已亡,大惊,急召文武商议。
近臣奏曰:「城外百姓,扶老携幼,哭声大震,各逃生命。」
后主惊惶无措。
忽哨马报到,说魏兵将近城下。
多官议曰:「兵微将寡,难以迎敌;不如早弃成都,奔南中七郡:其地险峻,可以自守,就借蛮兵,再来克复未迟。」
光禄大夫谯周曰:「不可。
南蛮久反之人,平昔无惠﹔今若投之,必遭大祸。」
多官又奏曰:「蜀、吴既同盟,今事急矣,可以投之。」
周又谏曰:「自古以来,无寄他国为天子者。
臣料魏能吞吴,吴不能吞魏。
若称臣于吴,是一辱也。
若吴被魏所吞,陛下再称臣于魏,是两番之辱矣。
不如不投吴而降魏。
魏必裂土以封陛下,则上能自守宗庙,下可以保安黎民。
愿陛下思之。」
后主未决,退入宫中。
次日众议纷纷。
谯周见事急,复上疏诤之。
后主从谯周之言。
正欲出降,忽屏风后转出一人,厉声而骂周曰:「偷生腐儒,岂可妄议社稷大事!自古安有降天子哉!」后主视之,乃第五子北地王刘谌也。
后主生七子:长子刘璇,次子刘瑶,三子刘琮,四子刘瓒,五子即北地王刘谌,六子刘恂,七子刘璩。
七子中惟谌自幼聪明,英敏过人,余皆懦善。
后主谓谌曰:「今大臣皆议当降,汝独仗血气之勇,欲令满城流血耶?」谌曰:「昔先帝在日,谯周未尝干预国政;今妄议大事,辄起乱言,甚非理也。
臣窃料成都之兵,尚有数万;姜维全师,皆在剑阁;若知魏兵犯阙,必来救应,内外攻击,可获全功。
岂可听腐儒之言,轻废先帝之基业乎?」后主叱之曰:「汝小儿岂识天时!」谌叩头哭曰:「若势穷力极,祸败将及,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,同死社稷,以见先帝可也﹔奈何降乎!」后主不听。
谌放声大哭曰:「先帝非容易创立基业;今一旦弃之,吾宁死不辱也!」后主令近臣推出宫门,遂令谯周作降书,遣私署侍中张绍、驸马都尉邓良,同谯周赍玉玺来雒城请降。
时邓艾每日令数百铁骑来成都哨探。
当日见立了降旗,艾大喜。
不一时,张绍等至,艾令人迎入。
三人拜伏于阶下,呈上降款玉玺。
艾拆降书视之,大喜,受下玉玺,重待张绍、谯周、邓良等。
艾作回书,付三人赍回成都,以安人心。
三人拜辞邓艾,迳还成都,入见后主,呈上回书,细言邓艾相待之善。
后主拆封视之,大喜,即遣太仆蒋显赍敕令姜维早降;遣尚书郎李虎,送文簿与艾。
共户二十八万,男女九十四万,带甲将士十万二千,官吏四万,仓粮四十余万,金银三千斤,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。
余物在库,不及具数。
择十二月初一日,君臣出降。
北地王刘谌闻知,怒气冲天,乃带剑入宫。
其妻崔夫人问曰:「大王今日颜色异常,何也?」谌曰:「魏兵将近,父皇已纳降款,明日君臣出降,社稷从此殄灭。
吾欲先死以见先帝于地下,不屈膝于他人也!」崔夫人曰:「贤哉!贤哉!得其死矣!妾请先死,王死未迟。」
谌曰:「汝何死耶?」崔夫人曰:「王死父,妾死夫,其义同也。
夫亡妻死,何必问焉?」言讫,触柱而死。
谌乃自杀其三子,并割妻头,提至昭烈庙中,伏地哭曰:「臣羞见基业弃于他人,故先杀妻子,以绝罣念,后将一命报祖!祖如有灵,知孙之心!」大哭一场,眼中流血,自刎而死。
蜀人闻之,无不哀痛。
后人有诗赞曰:君臣甘屈膝,一子独悲伤。
去矣西川事,雄哉北地王!殒身酬烈祖,搔首泣穹苍。
凛凛人如在,谁云汉已亡。
后主听北地王自刎,乃令人葬之。
次日,魏兵大至。
后主率太子诸王,及群臣六十余人,面缚舆榇,出北门十里而降。
邓艾扶起后主,亲解其缚,焚其舆榇,并车入城。
后人有诗叹曰:魏兵数万入川来,后主偷生失自裁。
黄皓终存欺国意,姜维空负济时才。
全忠义士心何烈,守节王孙志可哀。
昭烈经营良不易,一朝功业顿成灰。
于是成都之人,皆具香花迎接。
艾拜后主为骠骑将军,其余文武,各随高下拜官;请后主还宫,出榜安民,交割仓库,又令太常张峻、益州别驾张绍,招安各郡军民。
又令人说姜维归降。
一面遣人赴洛阳报捷。
艾闻黄皓奸险,欲斩之。
皓用金宝赂其左右,因此得免。
自是汉亡。
后人因汉之亡,有追思武侯诗曰:猿鸟犹知畏简书,风云应为护储胥。
徒劳上将挥神笔,终见降王走传车。
管乐有才真不忝,关张无命欲何如?他年锦里经祠庙,梁父吟成恨有余!且说太仆蒋显到剑阁入见姜维,传后主敕命,言归降之事。
维大惊失语。
帐下众将听知,一齐怨恨,咬牙怒目,须发倒竖,拔刀砍石大呼曰:「吾等死战,何故先降耶!」号哭之声,闻数十里。
维见人心思汉,乃以善言抚之曰:「众将勿忧。
吾有一计,可复汉室。」
众将求问。
姜维与诸将附耳低言,说了计策。
即于剑阁关遍竖降旗,先令人报入钟会寨中,说姜维引张翼、廖化、董厥等来降。
会大喜,令人迎接维入帐,会曰:「伯约来何迟也?」维正色流涕曰:「国家全师在吾,今日至此,犹为速也。」
会甚奇之,下座相拜,待为上宾。
维说会曰:「闻将军自淮南以来,算无遗策;司马氏之盛,皆将军之力;维故甘心俯首。
如邓士载,当与决一死战。
安肯降之乎?」会遂折箭为誓,与维结为兄弟,情爱甚密,仍令照旧领兵。
维暗喜,遂令蒋显回成都去了。
却说邓艾封师纂为益州刺史,牵弘、王颀等各领州郡;又于绵竹筑台以彰战功,大会蜀中诸官饮宴。
艾酒至半酣,乃指众官曰:「汝等幸遇我,故有今日耳。
若遇他将,必皆殄灭矣。」
多官起身拜谢。
忽蒋显至,说姜维自降钟镇西了。
艾因此痛恨钟会,遂修书令人赍赴洛阳致晋公司马昭。
昭得书视之。
书曰:臣艾窃谓兵有先声而后实者。
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,此席卷之时也。
然大举之后,将士疲劳,不可便用;宜留陇右兵二万、蜀兵二万,煮盐兴冶,并造舟船,预备顺流之计﹔然后发使,告以利害,吴可不征而定也。
更以厚待刘禅,以致孙休,若便送禅来京,吴人必疑,则于向化之心不劝;且权留之于蜀,须来年冬月抵京。
今即可封禅为扶风王,锡以赀财,供其左右,爵其子为公卿,以显归命之宠;则吴人畏威怀德,望风而从矣。
司马昭览毕,深疑邓艾有自专之心,乃先发手书与卫瓘,随后降封艾诏曰:征西将军邓艾,耀威奋武,深入敌境,使僭号之主,系颈归降;兵不逾时,战不终日,云撤席卷,荡定巴蜀;虽白起破强楚,韩信克劲赵,不足比勋也。
其以艾为太尉,增邑二万户,封二子为亭侯,各食邑千户。
邓艾受诏毕,监军卫瓘,取出司马昭手书与艾。
书中说邓艾所言之事,须候奏报,不可辄行。
艾曰:「『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』。
吾既奉诏专征,如何阻当。」
遂又作书,令来使赍赴洛阳。
时朝中皆言邓艾必有反意,司马昭愈加疑忌。
忽使命回,呈上邓艾之书。
昭拆封视之,书曰:艾衔命西征,元恶既服,当权宜行事,以安初附。
若待国命,则往复道途,延引日月。
春秋之义,大夫出疆,有可以安社稷、利国家,专之可也。
今吴未宾,势与蜀连,不可拘常以失事机。
兵法进不求名,退不避罪。
艾虽无古人之节,终不自嫌,以损于国也。
先此申状,见可施行。
司马昭看毕大惊,慌与贾充计议曰:「邓艾恃功而骄,任意行事,反形露矣﹔如之奈何?」贾充曰:「主公何不封钟会以制之?」昭从其议,遣使赍诏封会为司徒,就令卫瓘监督两路军马,以手书付瓘,使与会伺察邓艾,以防其变。
会接读诏书,诏曰:镇西将军钟会,所向无敌,前无强梁,节制众城,网罗迸逸;蜀之豪帅,面缚归命;谋无遗策,举无废功;其以会为司徒,进封县侯,增邑万户,封子二人亭侯,邑各千户。
钟会既受封,即请姜维计议曰:「邓艾功在吾之上,又封太尉之职;今司马公疑艾有反志,故令卫瓘为监军,诏吾制之,伯约有何高见?」维曰:「愚闻邓艾出身微贱,幼为农家养犊,今侥幸自阴平斜径,攀木悬崖,成此大功,非出良谋,实赖国家洪福耳。
若非将军与维相拒于剑阁,艾安能成此功耶?今欲封蜀主为扶风王,乃大结蜀人之心,其反情不言可见矣。
晋公疑之是也。」
会深嘉其言。
维又曰:「请退左右,维有一事密告。」
会令左右尽退。
维袖中取出一图与会,曰:「昔日武侯出草庐时,以此图献先帝,且曰:『益州之地,沃野千里,民殷国富,可为霸业。
』先帝因此遂创成都。
今邓艾至此,安得不狂?」会大喜,指问山川形势。
维一一言之。
会又问曰:「当以何策除艾?」维曰:「乘晋公疑忌之际,当急上表,言艾反状;晋公必令将军讨之,一举而可擒矣。」
会依言,即遣人赍表进赴洛阳,言邓艾专权恣肆,结好蜀人,早晚必反矣。
于是朝中文武皆惊。
会又令人于中途截了邓艾表文,按艾笔法,改写傲慢之辞,以实己之语。
司马昭见了邓艾表章,大怒,即遣人到钟会军前,令会收艾;又遣贾充引三万兵入斜谷,昭乃同魏主曹奂御驾亲征。
西曹掾邵悌谏曰:「钟会之兵,多邓艾六倍,当今会收艾足矣,何必明公自行耶?」昭笑曰:「汝忘了旧日之言耶?汝曾道会后必反,吾今此行,非为艾,实为会耳。」
悌笑曰:「某恐明公忘之,故以相问。
今既有此意,切宜秘之,不可泄漏。」
昭然其言,遂提大兵起程。
时贾充亦疑钟会有变,密告司马昭。
昭曰:「如遣汝,吾亦疑汝耶?且到长安,自有明白。」
早有细作报知钟会,说昭已至长安,会慌请姜维商议收艾之策。
正是:才见西蜀收降将,又见长安动大兵。
不知姜维以何策破艾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一百一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
第一百一十九回 假投降巧计成虚话 再受禅依样画葫芦,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。
维曰:「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。
艾欲杀瓘,则反情实矣。
将军却起兵讨之,可也。」
会大喜,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,收邓艾父子。
瓘部卒止之曰:「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,以正反情也。
切不可行。」
瓘曰:「吾自有计。」
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。
其檄曰:「奉诏收艾,其余各无所问。
若早来归,即加爵赏;敢有不出者,灭三族。」
随备槛车两乘,星夜望成都而来。
比及鸡鸣,艾部将见檄文者,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。
时邓艾在府中未起。
瓘引数十人突入,大呼曰:「奉诏收邓艾父子!」艾大惊,滚下床来。
瓘叱武士缚于车上。
其子邓忠出问,亦被捉下,缚于车上。
府中将吏大惊,欲待动手抢夺,早望见尘头大起,哨马报说钟司徒大兵到了。
众各四散奔走。
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,见邓艾父子已被缚。
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:「养犊小儿,何敢如此!」姜维亦骂曰:「匹夫行险徼幸,亦有今日耶?」艾亦大骂。
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。
会入成都,尽得邓艾军马,威声大震。
乃谓姜维曰:「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。」
维曰:「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,而有未央宫之祸。
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,卒伏剑而死。
斯二子者,其功名岂不赫然哉?徒以利害未明,而见机之不早也。
今公大勋已就,威震其主,何不泛舟绝迹,登峨嵋之岭,而从赤松子游乎?」会笑曰:「君言差矣。
吾年未四旬,方思进取,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?」维曰:「若不退闲,当早图良策,此则明公智力所能,无烦老夫之言矣。」
会抚掌大笑曰:「伯约知吾心也。」
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。
维密与后主书曰:「望陛下忍数日之辱,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,日月幽而复明,必不使汉室终灭也。」
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,忽报司马昭有书到。
会接书,书中言:「吾恐司徒收艾不下,自屯兵于长安;相见在近,以此先报。」
会大惊曰:「吾兵多艾数倍,若但要我擒艾,晋公知吾独能办之;今日自行兵来,是疑我也。」
遂与姜维计议。
维曰:「君疑臣则臣必死,岂不见邓艾乎?」会曰:「吾意决矣。
事成则得天下,不成则退西蜀,亦不失作刘备也。」
维曰:「近闻郭太后新亡,可诈称太后有遗诏,教讨司马昭,以正弑君之罪。
据明公之才,中原可席卷而定。」
会曰:「伯约当作先锋。
成事之后,同享富贵。」
维曰:「愿效犬马微劳。
但恐诸将不服耳。」
会曰:「来日元宵佳节,故宫大张灯火,请诸将饮宴。
如不从者尽斩之。」
维暗喜。
次日,会、维二人请诸将饮宴。
数巡后,执杯大哭。
诸将惊问其故。
会曰:「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,为司马昭南阙弑君,大逆无道,早晚将篡魏,命吾讨之。
汝等各自签名,共成此事。」
众皆大惊,面面相觑。
会拔剑出鞘曰:「违令者斩!」众皆恐惧,只得相从,画字已毕,会乃困诸将于宫中,严兵禁守。
维曰:「我见诸将不服,请坑之。」
会曰:「吾已令宫中掘一坑,置大棒数千,如不从者,打死坑之。」
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。
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。
时胡烈亦被监在宫。
建乃密将钟会所言,报知胡烈。
烈大惊,泣告曰:「吾儿胡渊,领兵在外,安知会怀此心耶?汝可念向日之情,透一消息,虽死无恨。」
建曰:「恩主勿忧,容某图之。」
遂出告会曰:「主公软监诸将在内,水食不便,可令一人往来传递。」
会素听丘建之言,遂令丘建监临。
会分付曰:「吾以重事托汝,休得泄漏。」
建曰:「主公放心。
某自有紧严之法。」
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,烈以密书付其人。
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,细言其事,呈上密书。
渊大惊,遂遍示诸营知之。
众将大怒,急来渊营商议曰:「我等虽死,岂肯从反臣耶?」渊曰:「正月十八日中,可骤入内,如此行之。」
监军卫瓘,深喜胡渊之谋,即整顿了人马,令丘建传与胡烈。
烈报知诸将。
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:「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,主何吉凶?」维曰:「梦龙蛇者,皆吉庆之兆也。」
会喜,信其言,乃谓维曰:「器仗已备,放诸将出问之,若何?」维曰:「此辈皆有不服之心,久必为害,不如乘早戮之。」
会从之,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。
维领命,方欲行动,忽然一阵心疼,昏倒在地,左右扶起,半晌方苏。
忽报宫外人声沸腾。
会方令人探时,喊声大震,四面八方,无限兵到。
维曰:「此必是诸将作乱,可先斩之。」
忽报兵已入内。
会令关上殿门,使军士上殿屋以瓦击之,互相杀死数十人。
宫外四面火起,外兵砍开殿门杀入。
会自掣剑立杀数人,却被乱箭射倒。
众将枭其首。
维拔剑上殿,往来冲突,不幸心疼转加。
维仰天大叫曰:「吾计不成,乃天命也!」遂自刎而死;时年五十九岁。
宫中死者数百人。
卫瓘曰:「众军各归营所,以待王命。」
魏兵争欲报雠,共剖维腹,其胆大如鸡卵。
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。
邓艾部下之人,见钟会、姜维已死,遂连夜去追劫邓艾。
早有人报知卫瓘。
瓘曰:「是我捉艾,今若留他,我无葬身之地矣。」
护军田续曰:「昔邓艾取江油之时,欲杀续,得众官告免。
今日当报此恨。」
瓘大喜,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,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,欲还成都。
艾只道是本部兵到,不作准备;欲待问时,被田续一刀斩之。
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。
后人有诗叹邓艾曰:自幼能筹划,多谋善用兵。
凝眸知地理,仰面识天文。
马到山根断,兵来石径分。
功成身被害,魂绕汉江云。
又有诗叹钟会曰:髫年称早慧,曾作秘书郎,妙计倾司马,当时号子房。
寿春多赞画,剑阁显鹰扬。
不学陶朱隐,游魂悲故乡。
又有诗叹姜维曰:天水夸英俊,凉州产异才。
系从尚父出,术奉武侯来。
大胆应无惧,雄心誓不回。
成都身死日,汉将有余哀。
却说钟会、姜维、邓艾已死,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。
太子刘璇,汉寿亭侯关彝,皆被魏兵所杀。
军民大乱,互相践踏,死者不计其数。
旬日后,贾充先至,出榜安民,方始宁靖。
留卫瓘守成都,乃迁后主赴洛阳。
止有尚书令樊建、侍中张绍、光禄大夫谯周、秘书郎郤正等数人跟随。
廖化、董厥皆托病不起,后皆忧死。
时魏景元五年,改为咸熙元年。
春三月。
吴将丁奉,见蜀已亡,遂收兵还吴。
中书承华核奏吴主孙休曰:「吴、蜀乃唇齿也。
『唇亡则齿寒』。
臣料司马昭伐吴在即,乞陛下深加防御。」
休从其言,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,领荆州牧,守江口;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;又沿江一带,屯兵数百营,老将丁奉总督之,以防魏兵。
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,素服望西大哭三日。
诸将皆曰:「既汉主失位,何不速降?」戈泣谓曰:「道路隔绝,未知吾主安危若何?若魏主以礼待之,则举城而降,未为晚矣;万一危辱吾主,则主辱臣死,何可降乎?」众然其言,乃使人到洛阳,探听后主消息去了。
且说后主至洛阳时,司马昭已自回朝。
昭责后主曰:「公荒淫无道,废贤失政,理宜诛戮。」
后主面如土色,不知所为。
文武皆奏曰:「蜀主既失国纪。
幸早归降,宜赦之。」
昭乃封禅为安乐公,赐住宅,月给用度,赐绢万疋,僮婢百人。
子刘瑶及群臣樊建、谯周、郤正等,皆封侯爵。
后主谢恩出内。
昭因黄皓蠹国害民,令武士押出市曹,凌迟处死。
时霍戈探听得后主受封,遂率部下军士来降。
次日,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。
昭设宴款待,先以魏乐舞戏于前,蜀官感伤,独后主有喜色。
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,蜀官尽皆堕泪,后主嬉笑自若。
酒至半酣,昭谓贾充曰:「人之无情,乃至于此!虽使诸葛孔明在,亦不能辅之久全,何况姜维乎?」乃问后主曰:「颇思蜀否?」后主曰:「此间乐,不思蜀也。」
须臾,后主起身更衣,郤正跟至厢下曰:「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?倘彼再问,可泣而答曰:『先人坟墓,远在蜀地,乃心西悲,无日不思。
』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。」
后主牢记入席。
酒将微醉,昭又问曰:「颇思蜀否?」后主如郤正之言以对,欲哭无泪,遂闭其目。
昭曰:「何乃似郤正语耶?」后主开目惊视曰:「诚如尊命。」
昭及左右皆笑之。
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,并不疑虑。
后人有诗叹曰:追欢作乐笑颜开,不念危亡半点哀。
快乐异乡忘故国,方知后主是庸才。
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,遂尊之为王,表奏魏主曹奂。
时奂名为天子,实不能主张,政皆由司马氏,不敢不从,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,谥父司马懿为宣王,兄司马师为景王。
昭妻乃王肃之女,生二子:长曰司马炎,人物魁伟,立发垂地,两手过膝,聪明英武,胆量过人;次曰司马攸,性情温和,恭俭孝悌,昭甚爱之,因司马师无子,嗣攸以继其后。
昭常曰:「天下者,乃吾兄之天下也。」
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,欲立攸为世子。
山涛谏曰:「废长立幼,违礼不祥。」
贾充、何曾、裴秀亦谏曰:「长子聪明神武,有超世之才;人望既茂,天表如此,非人臣之相也。」
昭犹豫未决。
太尉王祥、司空荀𫖮谏曰:「前代立少,多致乱国。
愿殿下思之。」
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。
大臣奏称:「当年襄武县,天降一人,身长二丈余,脚迹长三尺二寸,白发苍髯,著黄单衣,裹黄巾,拄藜头杖,自称曰:『吾乃民王也。
今来报汝:天下换王,立见太平。
』如此在市游行三日,忽然不见。
此乃殿下之瑞也。
殿下可戴二十旒冠冕,建天子旌旗,出警入跸,乘金根车,备六马,进王妃为王后,立世子为太子。」
昭心中暗喜;回到宫中,正欲饮酒,忽中风不语。
次日病危,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马荀𫖮及诸大臣入宫问安,昭不能言,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。
时八月辛卯日也。
何曾曰:「天下大事,皆在晋王;可立太子为晋王,然后祭葬。」
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,封何曾为晋丞相,司马望为司徒,石苞为骠骑将军,陈骞为车骑将军,谥父为文王。
安葬已毕,炎召贾充、裴秀入宫问曰:「曹操曾云:『若天命在吾,吾其为周文王乎?』果有此事否?」充曰:「操世受汉禄,恐人议论篡逆之名,故出此言;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。」
炎曰:「孤父王比曹操何如?」充曰:「操虽功盖华夏,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。
子丕继业,差役甚重,东西驱驰,未有宁岁。
后我宣王、景王,累建大功,布恩施德,天下归心久矣。
文王并吞西蜀,功盖寰宇,又岂操之可比乎?」炎曰:「曹丕尚绍汉统,孤岂不可绍魏统耶?」贾充、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:「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,复筑受禅台,布告天下,以即大位。」
炎大喜,次日带剑入内。
此时魏主曹奂,连日不曾设朝,心神恍惚,举止失措。
炎直入后宫,奂慌下御榻而迎。
炎坐定问曰:「魏之天下,谁之力也?」奂曰:「皆晋王父祖之赐耳。」
炎笑曰:「吾观陛下,文不能论道,武不能经邦,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?」奂大惊,口噤不能言。
傍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:「晋王之言差矣!昔日太祖武皇帝,东荡西除,南征北讨,非容易得此天下;今天子有德无罪,何故让与人耶?」炎大怒曰:「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。
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自立魏王,篡夺汉室,吾祖父三世辅魏,得天下者,非曹氏之能,实司马氏之力也。
四海咸知,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?」节又曰:「欲行此事,是篡国之贼也!」炎大怒曰:「吾与汉家报雠,有何不可!」叱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于殿下。
奂泣泪跪告。
炎起身下殿而去。
奂谓贾充、裴秀曰:「事已急矣,如之奈何?」充曰:「天数尽矣,陛下不可逆天,当照汉献帝故事,重修受禅台,具大礼,禅位与晋王。
上合天心,下顺民情,陛下可保无虞矣。」
奂从之,遂令贾充筑受禅台。
以十二月甲子日,奂亲捧传国玺,立于台上,大会文武。
后人有诗叹曰:魏吞汉室晋吞曹,天运循环不可逃。
张节可怜忠国死,一拳怎障泰山高?请晋王司马炎登坛,授与大礼。
奂下坛,具公服立于班首。
炎端坐于台上。
贾充、裴秀列于左右,执剑,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。
充曰:「自汉建安二十五年,魏受汉禅,已经四十五年矣。
今天禄永终,天命在晋,司马氏功德弥隆,极天际地,可即皇帝正位,以绍魏统。
封汝为陈留王,出就金墉城居止。
当时起程,非宣诏不许入京。」
奂泣谢而去。
太传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:「臣身为魏臣,终不背魏也。」
炎见孚如此,封孚为安平王。
孚不受而退。
是日文武百官,再拜于台下,山呼万岁。
炎绍魏统,国号大晋,改元为太始元年,大赦天下。
魏遂亡。
后人有诗叹曰:晋国规模如魏王,陈留踪迹似山阳。
重行受禅台前事,回首当年止自伤。
晋帝司马炎,追谥司马懿为宣帝,伯父司马师为景帝,父司马昭为文帝,立七庙以光祖宗。
那七庙?汉征西将军司马钧,钧生豫章太守司马亮,亮生颍川太守司马隽,隽生京兆尹司马防,防生宣帝司马懿,懿生景帝司马师,文帝司马昭;是为七庙也。
大事已定,每日设朝计议伐吴之策。
正是:汉家城郭已非旧,吴国江山将复更。
未知怎生伐吴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
第一百二十回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,却说吴主孙休,闻司马炎已篡魏,知其必将伐吴,忧虑成疾,卧床不起,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,令太子孙𩅦出拜。
吴主把兴臂,手指𩅦而卒。
兴出与群臣商议,欲立太子孙𩅦为君。
左典军万彧曰:「𩅦幼不能专政,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。」
左将军张布亦曰:「皓才识明断,堪为帝王。」
丞相濮阳兴不能决,入奏朱太后。
太后曰:「吾寡妇人耳,安知社稷之事?卿等斟酌立之,可也。」
兴遂迎皓为君。
皓字元宗,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。
当年七月,即皇帝位,改元为元兴元年,封太子孙𩅦为豫章王,追谥父和为文皇帝,尊母何氏为太后,加丁奉为左右大司马。
次年改为甘露元年。
皓凶暴日甚,酷溺酒色,宠幸中常侍岑昏。
濮阳兴、张布谏之,皓怒斩二人,灭其三族。
由是廷臣缄口,不敢再谏。
又改宝鼎元年,以陆凯、万彧为左右丞相。
时皓居武昌,扬州百姓溯流供给,甚苦之;又奢侈无度,公私匮乏。
陆凯上疏谏曰:今无灾而民命尽,无为而国财空,臣窃痛之。
昔汉室既衰,三家鼎立;今曹、刘失道,皆为晋有:此目前之明验也。
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。
武昌土城险瘠,非王者之都,且童谣云:「宁饮建业水,不食武昌鱼。
宁还建业死,不止武昌居。」
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。
今国无一年之蓄,有露根之渐;官吏为苛扰,莫之或恤。
大帝时,后宫女不满百;景帝以来,乃有千数;此耗财之甚者也。
又左右皆非其人,群党相挟,害忠隐贤,此皆蠹政病民者也。
愿陛下省百役,罢苛扰,简出宫女,清选百官,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。
疏奏,皓不悦,又大兴土木,作昭明宫,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;又召术士尚广,令筮蓍问取天下之事。
尚对曰:「陛下筮得吉兆,庚子岁,青盖当入洛阳。」
皓大喜,谓中书丞华核曰:「先帝纳卿之言,分头命将,沿江一带,屯数百营,命老将丁奉总之。
朕欲兼并汉土,以为蜀主复雠,当取何地为先?」核谏曰:「今成都不守,社稷倾崩,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。
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,乃为上计。
若强动兵甲,正犹披麻救火,必致自焚也。
愿陛下察之。」
皓大怒曰:「朕欲乘时恢复旧业,汝出此不利之言,若不看汝旧臣之面,斩首号令!」叱武士推出殿门。
华核出朝叹曰:「可惜锦绣江山,不久属于他人矣!」遂隐居不出。
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,以图襄阳。
早有消息报入洛阳。
近臣报知晋主司马炎,晋主闻陆抗寇襄阳,与众官商议。
贾充出班奏曰:「臣闻吴国孙皓,不修德政,专行无道。
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,俟其国中有变,乘势攻取,东吴反掌可得也。」
炎大喜,即降诏遣使到襄阳,宣谕羊祜。
祜奉诏,整点军马,预备迎敌。
自是羊祜镇守襄阳,甚得军民之心。
吴人有降而欲去者,皆听之。
减戍逻之卒,用以垦田八百余顷。
其初到时,军无百日之粮。
及至来年,军中有十年之积。
祜在军,尝著轻裘,系宽带,不披铠甲,帐前侍卫者不过十余人。
一日,部将入帐禀祜曰:「哨马来报吴兵皆懈怠,可乘其无备而袭之,必获大胜。」
祜笑曰:「汝众人小觑陆抗耶?此人足智多谋,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,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,吾救之无及。
此人为将,我等只可自守;候其内有变,方可图取。
若不审时势而轻进,此取败之道也。」
众将服其论,只自守疆界而已。
一日,羊祜引诸将打猎,正值陆抗亦出猎。
羊祜下令:「我军不许过界。」
众将得令,止于晋地打围,不犯吴境。
陆抗望见,叹曰:「羊将军兵有纪律,不可犯也。」
日晚各退。
祜归至军中,察问所得禽兽,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。
吴人皆悦,来报陆抗。
抗召来人入,问曰:「汝主帅能饮酒否?」来人答曰:「必得佳酿则饮之。」
抗笑曰:「吾有斗酒,藏之久矣。
今付与汝持去,拜上都督。
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,特奉一勺,以表昨日出猎之情。」
来人领诺,携酒而去。
左右问抗曰:「将军以酒与彼,有何主意?」抗曰:「彼既施德于我,我岂得无以酬之?」众皆愕然。
却说来人回见羊祜,以抗所问,并奉酒事,一一陈告。
祜笑曰:「彼亦知吾能饮乎?」遂命开壶取饮。
部将陈元曰:「其中恐有奸诈,都督且宜慢饮。」
祜笑曰:「抗非毒人者也,不必疑虑。」
竟倾壶饮之。
自是使人通问,常相往来。
一日,抗遣人候祜。
祜问曰:「陆将军安否?」来人曰:「主帅卧病数日未出。」
祜曰:「料彼之病,与我相同。
吾已合成熟药在此,可送与服之。」
来人持药回见抗。
众将曰:「羊祜乃是吾敌也,此药必非良药。」
抗曰:「岂有酖人羊叔子哉?汝众人勿疑。」
遂服之。
次日病愈,众将皆拜贺。
抗曰:「彼专以德,我专以暴,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。
今宜各保疆界而已,无求细利。」
众将领命。
忽报吴主遣使来到,抗接入问之。
使曰:「天子传谕将军,作急进兵,勿使晋人先入。」
抗曰:「汝先回,吾随有疏章上奏。」
使人辞去,抗即草疏遣人赍到建业。
近臣呈上,皓拆观其疏,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,且劝吴主修德慎罚,以安内为念,不当以黩武为事。
吴主览毕,大怒曰:「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,今果然矣!」遂遣使罢其兵权,降为司马,却命左将军孙冀代领其军。
群臣皆不敢谏。
吴主皓自改元建衡,至凤凰元年,恣意妄为,穷兵屯戍,上下无不嗟怨。
丞相万彧、将军留平、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,直言苦谏,皆被所杀。
前后十余年,杀忠臣四十余人。
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。
群臣恐怖,莫敢奈何。
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,孙皓失德,见吴有可乘之机,乃作表遣人往洛阳请伐吴。
其略曰:夫期运虽由天所授,而功业必因人而成。
今江淮之险,不如剑阁;孙皓之暴,过于刘禅;吴人之困,甚于巴蜀;而大晋兵力,盛于往时,不于此际平一四海,而更阻兵相守,使天下困于征戍,经历盛衰,不能长久也。
司马炎观表,大喜,便令兴师。
贾充、荀勗、冯纯三人,力言不可,炎因此不行。
祜闻上不允其请,叹曰:「天下不如意者,十常八九。
今天与不取,岂不大可惜哉!」至咸宁四年,羊祜入朝,奏辞归乡养病。
炎问曰:「卿有何安邦之策,以教寡人?」祜曰:「孙皓暴虐已甚,于今可不战而克。
若皓不幸而殁,更立贤君,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。」
炎大悟曰:「卿今便提兵往伐,若何?」祜曰:「臣年老多病,不堪当此任。
陛下另选智勇之士,可也。」
遂辞炎而归。
是年十一月,羊祜病危,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。
炎至卧榻前,祜下泪曰:「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!」炎亦泣曰:「朕悔不能用卿伐吴之事。
今日谁可继卿之志?」祜含泪而言曰:「臣死矣,不敢不尽愚诚。
右将军杜预可任。
若欲伐吴,须当用之。」
炎曰:「举善荐贤,乃美事也;卿何荐人于朝,即自焚其奏稿,不令人知耶?」祜曰:「拜官公朝,谢恩私门,臣所不取也。」
言讫而亡。
炎大哭回宫,敕赠太傅巨平侯。
南州百姓闻羊祜死,罢市而哭。
江南守边将士,亦皆哭泣,襄阳人思祜存日,常游于岘山,遂建庙立碑,四时祭之。
往来人见其碑文者,无不流涕,故名为「堕泪碑」。
后人有诗叹曰:晓日登临感晋臣,古碑零落岘山春。
松间残露频频滴,疑是当年堕泪人。
晋王以羊祜之言,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事。
杜预为人,老成练达,好学不倦,最喜读左丘明《春秋传》,坐卧常自携,每出入必使人持《左传》于马前,时人谓之「《左传》癖」;及奉晋主之命,在襄阳抚民养兵,准备伐吴。
此时吴国丁奉、陆抗皆死,吴主皓每宴群臣,皆令沈醉,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。
宴罢之后,各奏过失,有犯者或剥其面,或凿其眼。
由是国人大惧。
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伐吴。
其疏曰:孙皓荒淫凶逆,宜速征伐。
若一旦皓死,更立贤君,则张敌也;臣造船七年,日有朽败;臣年七十,死亡无日;三者一乖,则难图矣。
愿陛下无失事机。
晋主览疏,遂与群臣议曰:「王公之论,与羊都督暗合。
朕意决矣。」
侍中王浑奏曰:「臣闻孙皓欲北上,军伍已皆整备,声势正盛,难与争锋。
更迟一年以待其疲,方可成功。」
晋王依其奏,乃降诏止兵莫动,退入后宫,与秘书丞相张华围棋消遣。
近臣奏边庭有表到。
晋主开视之,乃杜预表也。
表略云:往者,羊祜不博谋于朝臣,而密与陛下计,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。
凡事当以利害相校。
度此举之利,十有八九,而其害止于无功耳。
自秋以来,讨贼之形颇露;今若中止,孙皓恐怖,徙都武昌,完修江南诸城,迁其民居,城不可攻,野无所掠,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。
晋主览表才罢,张华突然而起,推却棋枰,敛手奏曰:「陛下圣武,国富民强;吴主淫虐,民忧国敝。
今若讨之,可不劳而定。
愿勿以为疑。」
晋主曰:「卿言洞见利害,朕复何疑?」即出升殿,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,引兵十万出江陵;镇东大将军瑯琊王司马伷出滁中;征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;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;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;各引兵五万,皆听预调用。
又遣龙骧将军王濬,广武将军唐彬,浮江东下。
水陆兵二十余万,战船数万艘。
又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,节制诸路人马。
早有消息报入东吴。
吴主皓大惊,急召丞相张悌,司徒何植,司空滕修,计议退兵之策。
悌奏曰:「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,进兵江陵,迎敌杜预;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。
臣敢为将,率领左将军沈莹,右将军诸葛靓,引兵十万,出屯牛渚,接引诸路军马。」
皓从之,遂令张悌引兵去了。
皓退入后宫,面有忧色。
幸臣中常侍岑昏问其故。
皓曰:「晋兵大至,诸路已有兵迎之,争奈王濬率兵数万,战船齐备,顺流而下,其锋甚锐,朕因此忧也。」
昏曰:「臣有一计,令王濬之舟,皆为齑粉矣。」
皓大喜,遂问其计。
岑昏奏曰:「江南多铁,可打连环索百余条,长数百丈,每环重二三十斤,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。
再造铁锥数万,长丈余,置于水中。
若晋船乘风而来,逢锥则破,岂能渡江也?」皓大喜,传令拨匠工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、铁锥,设立停当。
却说晋都督杜预,兵出江陵,令牙将周旨引水手八百人,乘小舟暗渡长江,夜袭乐乡,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,日则放砲擂鼓,夜则各处举火。
旨领命,引众渡江,伏于巴山。
次日,杜预领大军水陆并进。
前哨报道:「吴主遣伍延出陆路,陆景出水路,孙歆为先锋,三路来迎。」
杜预引兵前进。
孙歆船早到。
两兵初交,杜预便退。
歆引兵上岸,迤逦追时,不到二十里,一声砲响,四面晋兵大至,吴兵急回。
杜预乘势掩杀,吴兵死者,不计其数。
孙歆奔到城边,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,就城上举火。
歆大惊曰:「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!」急欲退时,被周旨大喝一声,斩于马下。
陆景在船上,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,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,上书「晋镇南大将军杜预」。
陆景大惊,欲上岸逃命,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。
伍延见各军皆败,乃弃城走,被伏兵捉住,缚见杜预。
预曰:「留之无用!」叱令武士斩之。
遂得江陵。
于是沅、湘一带,直抵黄州诸郡,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。
预令人持节安抚,秋毫无犯,遂进兵攻武昌。
武昌亦降。
杜预军威大振,遂大会诸将,共议取建业之策。
胡奋曰:「百年之寇,未可尽服;方今春水泛涨,难以久住。
可俟来春,更为大举。」
预曰:「昔乐毅济西一战,而并强齐;今兵威大震,如破竹之势,数节之后,皆迎刃而解,无复有著手处也。」
遂驰檄约会诸将,一齐进兵,攻取建业。
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。
前哨报说:「吴人造铁索,沿江横截;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。」
濬大笑,遂造大筏数十方,上缚草为人,披甲执仗,立于周围,顺水放下。
吴兵见之,以为活人,望风先走,暗锥著筏,尽提而去。
又于筏上作火炬,长十余丈,大十余围,以麻油灌之,但遇铁索,燃炬烧之,须臾皆断。
两路从大江而来,所到之处,无不克胜。
却说东吴丞相张悌,令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,来迎晋兵。
莹谓靓曰:「上流诸军不作隄防,吾料晋军必至此,宜尽力以敌之。
若幸得胜,江南自安。
今渡江与战,不幸而败,则大事去矣。」
靓曰:「公言是也。」
言未毕,人报晋兵顺流而下,势不可当。
二人大惊,慌来见张悌商议。
靓谓悌曰:「东吴危矣,何不遁去?」悌垂泣曰:「吴之将亡,贤愚共知;今若君臣皆降,无一人死于国难,不亦辱乎?」诸葛靓亦垂泣而去。
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敌,晋兵一齐围之。
周旨首先杀入吴营,张悌独奋力搏战,死于乱军之中。
沈莹被周旨所杀。
吴兵四散败走。
后人有诗赞张悌曰:杜预巴山建大旗,江东张悌死忠时。
已拼王气南中尽,不忍偷生负所知。
却说晋兵克了牛渚,深入吴境。
王濬遣人驰报捷音。
晋主炎闻知大喜,贾充奏曰:「吾兵久劳于外,不服水土,必生疾病,宜召军还,再作后图。」
张华曰:「今大兵已入其巢,吴人胆落,不出一月,孙皓必擒矣。
若轻召还,前功尽废,诚可惜也。」
晋主未及应,贾充叱华曰:「汝不省天时地利,欲妄邀功勋,困弊士卒,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!」炎曰:「此是朕意,华但与朕同耳,何必争辩?」忽报杜预驰表到。
晋主视表,亦言宜急进兵之意。
晋主遂不复疑,竟下征进之命。
王濬等奉了晋主之命,水陆并进,风雷鼓动,吴人望旗而降。
吴主皓闻之,大惊失色。
诸臣告曰:「北兵日近,江南军民不战而降,将如之何?」皓曰:「何故不战?」众对曰:「今日之祸,皆岑昏之罪,请陛下诛之。
臣等出城决一死战。」
皓曰:「量一中贵,何能误国?」众大叫曰:「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?」遂不待吴主之命,一齐拥入宫中,碎割岑昏,生啖其肉。
陶濬奏曰:「臣领战船皆小,愿得二万兵乘大船以战,自足破之。」
皓从其言,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濬上流迎敌。
前将军张象,率水兵下江迎敌。
二人部兵正行,不想西北风大起,吴兵旗帜,皆不能立,尽倒竖于舟中;兵卒不肯下船,四散奔走,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。
却说晋将王濬,扬帆而行,过三山,舟师曰:「风波甚急,船不能行;且待风势少息行之。」
濬大怒。
拔剑叱之曰:「吾目下欲取石头城,何言住耶!」遂擂鼓大进。
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。
濬曰:「若是真降,便为前部立功。」
象回本船,直至石头城下,叫开城门,接入晋兵。
孙皓闻晋兵入城,欲自刎。
中书令胡冲、光禄勋薛莹奏曰:「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?」皓从之,亦舆榇自缚,率诸文武,诣王濬军前归降。
濬释其缚,焚其榇,以王礼待之。
唐人有诗叹曰:王濬楼船下益州,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千寻铁锁沉江底,一片降旛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,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今逢四海为家日,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于是东吴四州八十三郡,三百一十三县,户口五十二万三千,官吏三万二千,兵二十三万,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,米榖二百八十万斛,舟船五千余艘,后宫五千余人,皆归大晋。
大事已定,出榜安民,尽封府库仓廪。
次日,陶濬兵不战自溃。
瑯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;见王濬成了大功,心中忻喜。
次日,杜预亦至,大犒三军,开仓赈济吴民,于是吴民安堵。
惟有建平太守吴彦,拒城不下,闻吴亡乃降。
王濬上表报捷,朝廷闻吴已平,君臣皆贺上寿。
晋主执杯流涕曰:「此羊太傅之功也,惜其不亲见之耳!」骠骑将军孙秀退朝,向南面哭曰:「昔讨逆壮年,以一校尉创立基业,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,悠悠苍天,此何人哉!」却说王濬班师,迁吴主孙皓赴洛阳面君。
皓登殿稽首以见晋帝。
帝赐坐曰:「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。」
皓对曰:「臣于南方,亦设此座以待陛下。」
帝大笑。
贾充问皓曰:「闻君在南方,每凿人眼目,剥人面皮,此何等刑耶?」皓曰:「人臣弑君及奸佞不忠者,则加此刑耳。」
充默然甚愧。
帝封皓为归命侯,子孙封中郎,随降宰辅皆封列侯。
丞相张悌阵亡,封其子孙。
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。
其余各加封赏。
自此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,为一统之基矣。
此所谓「天下大势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」者也。
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,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,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,皆善终。
后人有古风一篇,以叙其事曰:高祖提剑入咸阳,炎炎红日升扶桑。
光武龙兴成大统,金乌飞上天中央。
哀哉献帝绍海宇,红轮西坠咸池傍!何进无谋中贵乱,凉州董卓居朝堂。
王允定计诛逆党,李傕郭泛兴刀枪。
四方盗贼如蚁聚,六合奸雄皆鹰扬。
孙坚孙策起江左,袁绍袁术兴河梁。
刘焉父子据巴蜀,刘表军旅屯荆襄。
张修张鲁霸南郑,马腾韩遂守西凉。
陶谦张绣公孙瓒,各逞雄才占一方。
曹操专权居相府,牢笼英俊用文武。
威震天子令诸侯,总领貔貅镇中土。
楼桑玄德本皇孙,义结关张愿扶主。
东西奔走恨无家,将寡兵微作羁旅。
南阳三顾情何深,卧龙一见分寰宇。
先取荆州后取川,霸业王图在天府。
呜呼三载逝升遐,白帝托孤堪痛楚!孔明六出祁山前,愿以只手将天补。
何期历数到此终,长星半夜落山坞!姜维独凭气力高,九伐中原空劬劳。
钟会邓艾分兵进,汉室江山尽属曹。
丕叡芳髦才及奂,司马又将天下交。
受禅台前云雾起,石头城下无波涛。
陈留归命与安乐,王侯公爵从根苗。
纷纷世事无穷尽,天数茫茫不可逃。
鼎足三分已成梦,后人凭吊空牢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