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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八十一回~第九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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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回 急兄雠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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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八十一回至第九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八十一回 急兄雠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
第八十一回 急兄雠张飞遇害 雪弟恨先主兴兵,却说先主起兵东征。
赵云谏曰:「国贼乃曹操,非孙权也。
今曹丕篡汉,神人共怒。
陛下可早图关中,屯兵渭河上流,以讨凶逆,则关东义士,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;若舍魏以伐吴,兵势一交,岂能骤解?愿陛下察之。」
先主曰:「孙权害了朕弟;又兼傅士仁、糜芳、潘璋、马忠皆有切齿之雠;啖其肉而灭其族,方雪朕恨。
卿何阻耶?」云曰:「汉贼之雠,公也;兄弟之雠,私也。
愿以天下为重。」
先主答曰:「朕不为弟报雠,虽有万里江山,何足为贵?」遂不听赵云之谏,下令起兵伐吴;且发使往五谿,借番兵五万,共相策应;一面差使往阆中,迁张飞为车骑将军,领司隶校尉,西乡侯,兼阆中牧。
使命赍诏而去。
说张飞在阆中,闻知关公被东吴所害,旦夕号泣,血湿衣襟。
诸将以酒劝解,酒醉怒气愈加。
帐上帐下,但有犯者即鞭挞之;多有鞭死者。
每日望南切齿睁目怒恨,放声痛哭不已。
忽报使至,慌忙接入,开读诏旨。
飞受爵望北拜毕,设酒款待来使。
飞曰:「吾兄被害,雠深似海;庙堂之臣,何不早奏兴兵?」使者曰:「多有劝先灭魏而后伐吴者。」
飞怒曰:「是何言也!昔我三人桃园结义,誓同生死;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。
吾安得独享富贵耶!吾当面见天子,愿为前部先锋,挂孝伐吴,生擒逆贼,祭告二兄,以践前盟!」言讫,就同使命望成都而来。
却说先主每日自下教场操演军马,克日兴师,御驾亲征。
于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,见孔明曰:「今天子初临大位,亲统军伍,非所以重社稷也。
丞相秉钧衡之职,何不规谏?」孔明曰:「吾苦谏数次,只是不听。
今日公等随我入教场谏去。」
当下孔明引百官来奏先主曰:「陛下初登宝位,若欲北讨汉贼,以伸大义于天下,方可亲统六师;若只欲伐吴,命一上将统军伐之可也,何必亲劳圣驾?」先主见孔明苦谏,心中稍回。
忽报张飞到来,先主急召入。
飞至演武厅拜伏于地,抱先主足而哭。
先主亦哭。
飞曰:「陛下今日为君,早忘了桃园之誓!二兄之雠,如何不报?」先主曰:「多官谏阻,未敢轻举。」
飞曰:「他人岂知昔日之盟?若陛下不去,臣舍此躯与二兄报雠!若不能报时,臣宁死不见陛下也!」先主曰:「朕与卿同往。
卿提本部兵,自阆州而出;朕统精兵会于江州。
共伐东吴,以雪此恨。」
飞临行,先主嘱曰:「朕素知卿酒后暴怒,鞭挞健儿,而复令在左右:此取祸之道也。
今后务宜宽容,不可如前。」
飞拜辞而去。
次日,先主整兵要行。
学士秦宓奏曰:「陛下舍万乘之躯,而徇小义,古人所不取也:愿陛下思之。」
先主曰:「云长与朕,犹一体也。
大义尚在,岂可忘耶?」宓伏地不起曰:「陛下不从臣言,诚恐有失。」
先主大怒曰:「朕欲兴兵,尔何出此不利之言!」叱武士推出斩之。
宓面不改色,回顾先主而笑曰:「臣死无恨,但可惜新创之业,又将颠覆耳!」众官皆为秦宓告免。
先主曰:「暂且囚下,待朕报雠回时发落。」
孔明闻知,即上表救秦宓。
其略曰:臣亮等,窃以吴贼逞奸诡之计,致荆州有覆亡之祸。
陨将心于斗牛,折天柱于楚地,此情哀痛,诚不可忘。
但念迁汉鼎者,罪由曹操;移刘祚者,过非孙权。
窃谓魏贼若除,则吴自宾。
愿陛下纳秦宓金石之言,以养士卒之力,别作良图,则社稷幸甚!天下幸甚!先主看毕,掷表于地曰:「朕意已决,无得再谏!」遂命丞相诸葛亮保太子守两川;骠骑将军马超并弟马岱,助镇北将军魏延守汉中,以当魏兵;虎威将军赵云为后应,兼督粮草;黄权、程畿为参谋;马良、陈震掌理文书;黄忠为前部先锋;冯习、张南为副将;傅彤、张翼为中军护尉;赵融、廖淳为合后。
川将数百员,并五谿番将等,共兵七十五万。
择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师。
却说张飞回到阆中,下令军中:限三日内制办白旗白甲,三军挂孝伐吴,次日,帐下两员末将范彊、张达入帐告曰:「白旗白甲,一时无措,须宽限方可。」
飞大怒曰:「吾急欲报雠,恨不明日便到逆贼之境。
汝安敢违我将令!」叱武士缚于树上,各鞭背五十。
鞭毕,以手指之曰:「来日俱要完备!若违了限,即杀汝二人示众!」打得二人满口出血,回到营中商议。
范彊曰:「今日受了刑责,明日如何办得?其人性暴如火。
倘来日不完,你我皆被杀矣!」张达曰:「比如他杀我,不如我杀他。」
彊曰:「怎奈不得近前。」
达曰:「我两个若不当死,则他醉于床上;若是当死,则他不醉。」
二人商议停当。
却说张飞在帐中,神思皆乱,动止恍惚,乃问部将曰:「吾今心惊肉颤,坐卧不安,此何意也?」部将答曰:「此是君侯思念关公,以致如此。」
飞令人将酒来与部将同饮,不觉大醉,卧于帐中。
范、张两贼,探知消息,初更时分,各藏短刀,密入帐中,诈言欲禀机密重事,直至床前。
原来张飞每睡不合眼。
当夜寝于帐中,二贼见他须竖目张,本不敢动手;因闻鼻息如雷,方敢近前,以短刀刺入飞腹。
飞大叫一声而亡。
时年五十五岁。
后人有诗叹曰:安喜曾闻鞭督邮,黄巾扫尽佐炎刘。
虎牢关上声先震,长板桥边水逆流。
义释严颜安蜀境,智欺张邰定中州。
伐吴未克身先死,秋草长遗阆地愁!却说二贼当夜割了张飞首级,便引数十人连夜投东吴去了。
次日,军中闻知,起兵追之不及。
时有张飞部将吴班,向自荆州来见先主,先主用为牙门将,使佐张飞守阆中。
当下吴班先发表章,奏知天子;然后令长子张苞具棺椁盛贮,令弟张绍守阆中,苞自来报先主,时先主已择期出师。
大小官僚,皆随孔明送十里方回。
孔明回至成都,怏怏不乐,顾谓众官曰:「法孝直若在,必能制主上东行也。」
却说先主是夜心惊肉颤,寝卧不安。
出帐仰观天文,见西北一星,其大如斗,忽然坠地。
先主大疑,连夜令人求问孔明。
孔明回奏曰:「合损一上将。
三日之内,必有警报。」
先主因此按兵不动。
忽侍臣奏曰:「阆中张车骑部将吴班,差人赍表至。」
先主顿足曰:「噫!三弟休矣!」及至览表,果报张飞凶信。
先主放声大哭,昏绝于地。
众官救醒。
次日,人报一队军马骤风而至。
先主出营观之。
良久,见一员小将,白袍银铠,滚鞍下马,伏地而哭,乃张苞也。
苞曰:「范彊、张达杀了臣父,将首级投东吴去了!」先主哀痛至甚,饮食不进。
群臣苦谏曰:「陛下方欲为二弟报雠,何可先自摧残龙体?」先主方才进膳;遂谓张苞曰:「卿与吴班,敢引本部军作先锋,为卿父报雠否?」苞曰:「为国为父,万死不辞!」先主正欲遣苞起兵,又报一彪军风拥而至。
先主令侍臣探之。
须臾,侍臣引一小将军,白袍银铠,入营伏地而哭。
先主视之,乃关兴也。
先主见了关兴,想起关公,又放声大哭。
众官苦劝。
先主曰:「朕想布衣时,与关、张结义,誓同生死;朕今为天子,正欲与两弟共享富贵,不幸俱死于非命!见此二姪,能不断肠!」言讫又哭。
众官日:「二小将军且退。
容圣上将息龙体。」
侍臣奏曰:「陛下年过六旬,不宜过于哀痛。」
先主曰:「二弟俱亡,朕安忍独生!」言讫,以头顿地而哭。
多官商议曰:「今天子如此烦恼,将何解劝?」马良曰:「主上亲统大兵伐吴,终日号泣,于军不利。」
陈震曰:「吾闻成都青城山之西,有一隐者:姓李,名意。
世人传说此老已三百余岁,能知人之生死吉凶,乃当世之神仙也。
何不奏知天子,召此老来,问他吉凶?胜如吾等之言。」
遂入奏先主。
先主从之,即遣陈震赍诏,往青城山宣召。
震星夜到了青城,令乡人引入山谷深处,遥望仙庄,清云隐隐,瑞气非凡。
忽见一小童来迎曰:「来者莫非陈孝起乎?」震大惊曰:「仙童如何知我姓字?」童子曰:「吾师昨夜有言:「今日必有皇帝诏命至;使者必是陈孝起。」
震曰:「真神仙也!人言信不诬矣!」遂与小童同入仙庄,拜见李意,宣天子诏命。
李意推老不行。
震曰:「天子急欲见仙翁一面,幸勿吝鹤驾。」
再三敦请,李意方行,既至御营,入见先主。
先主见李意鹤发童颜,碧眼方瞳,灼灼有光,身如古柏之状,知是异人,优礼相待。
李意曰:「老夫乃荒山村叟,无学无识。
辱陛下宣召,不佑有何见谕?」先主曰:「朕与关、张二弟结生死之交,三十余年矣。
今二弟被害,亲统大军报雠,未知休咎如何。
久闻仙翁通晓玄机,望乞赐教。」
李意曰:「此乃天数,非老夫所知也。」
先主再三求问,意乃索纸笔画兵马器械四十余张,画毕便一一扯碎。
又画一大人仰卧于地上,傍边一人掘土埋之,上写一大「白」字,遂稽首而去。
先主不悦,谓群臣曰:「此狂叟也!不足为信!」即以火焚之,便催军前进。
张苞入奏曰:「吴班军马己至。
小臣乞为先锋。」
先主壮其志,即取先锋印赐张苞。
苞方欲挂印,又一少年将奋然出曰:「留下印与我!」视之,乃关兴也。
苞曰:「我已奉诏矣。」
兴曰:「汝有何能,敢当此任?」苞曰:「我自幼习学武艺,箭无虚发。」
先主曰:「朕正要观贤姪武艺,以定优劣。」
苞令军士于百步之外,立一面旗,旗上画一红心。
苞拈弓取箭,连射三箭,皆中红心。
众皆称善。
关兴挽弓在手曰:「射中红心,何足为奇!」正言间,忽值头上一行雁过。
兴指曰;「吾射这飞雁第三只。」
一箭射去,那只雁应弦而落。
文武官僚,齐声喝采。
苞大怒,飞身上马,挺父所使丈八点钢矛,大叫曰:「你敢与我比试武艺否!」兴亦上马,绰家传大砍刀纵马而出曰:「偏你能使矛!吾岂不能使刀!」二将方欲交锋,先主喝曰:「二子休得无礼!」兴、苞二人慌忙下马,各弃兵器,拜伏请罪。
先主曰:「朕自涿郡与卿等之父结异姓之交,亲如骨肉;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,正当同心协力,共报父雠;奈何自相争竞,失其大义!父丧未远而犹如此,况日后乎?」二人再拜伏罪。
先主问曰:「卿二人谁年长?」苞曰:「臣长关兴一岁。」
先主即命兴拜苞为兄。
二人就帐前折箭为誓,永相救护。
先主下诏使吴班为先锋,令张苞、关兴护驾。
水陆并进,船骑双行。
浩浩荡荡,杀奔吴国来。
却说范彊、张达将张飞首级,投献吴侯,细告前事。
孙权听罢,收了二人,乃谓百官曰:「今刘玄德即了帝位,统精兵七十余万,御驾亲征,其势甚大,如之奈何?」百官尽皆失色,面面相觑。
诸葛瑾出曰:「某食君侯之禄久矣;无可报效,愿舍残生,去见蜀主,以利害说之,使两国相和,共讨曹丕之罪。」
权大喜,即遣诸葛瑾为使,来说先主罢兵。
正是:两国相争通使命,一言解难赖行人。
未知诸葛瑾此去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
第八十二回 孙权降魏受九锡 先主征吴赏六军,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,先主起大军至夔关,驾屯白帝城。
前队军马已至川口。
近臣奉曰:「吴使诸葛瑾至。」
先主传旨教休放入。
黄权奏曰:「谨弟在蜀为相,必有事而来,陛下何故绝之?当召入,看他言语。
可从则从;如不可,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,令知问罪有名也。」
先主从之,召谨入城。
谨拜伏于地。
先主问曰:「子瑜远来,有何事故?」谨曰:「臣弟久事陛下,臣故不避斧钺,特来奏荆州之事。
前者,关公在荆州时,吴侯数次求亲,关公不允。
后关公取襄阳,曹操屡次致书吴侯,使袭荆州;吴侯本不肯许,因吕蒙与关公不睦,故擅自兴兵,误成大事。
今吴侯悔之不及。
此乃吕蒙之罪,非吴侯之过也。
今吕蒙已死,冤雠已息。
孙夫人一向思归。
今吴侯令臣为使,愿送归夫人,缚还降将,并将荆州仍旧交还,永结盟好,共灭曹丕,以正篡逆之罪。」
先主怒曰:「汝东吴害了朕弟,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!」瑾曰:「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,与陛下论之。
陛下乃汉朝皇叔,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,不思剿除,却为异姓之亲,而屈万乘之尊,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。
中原乃海内之地,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,陛下不取,而但争荆州,是弃重而取轻也。
天下皆知陛下即位,必兴汉室,恢复山河;今陛下置魏不问,反欲伐吴,窃为陛下不取。」
先主大怒曰:「杀吾弟之雠,不共戴天!欲朕罢兵,除死方休!不看丞相之面,先斩汝首!今且放汝回去,说与孙权,洗颈就戮!」诸葛瑾见先主不听,只得自回江南。
却说张昭见孙权曰:「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,故假以请使为辞,欲背吴入蜀。
此去必不回矣。」
权曰:「孤与子瑜,有生死不易之盟。
孤不负子瑜,子瑜亦不负孤。
昔子瑜在柴桑时,孔明来吴,孤欲使子瑜留之。
子瑜曰:『弟已事玄德,义无二心;弟之不留,犹瑾之不往。
』其言足贯神明。
今日岂肯降蜀乎?孤与子瑜可谓神交,非外言所得间也。」
正言间,忽报诸葛瑾回。
权曰:「孤言若何?」张昭满面羞惭而退。
瑾见孙权,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。
权大惊曰:「若如此,则江南危矣!」阶下一人进曰:「某有一计,可解此危。」
视之,乃中大夫赵咨也。
权曰:「德度有何良策?」咨曰:「主公可作一表,某愿为使,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,使袭汉中,则蜀兵自危矣。」
权曰:「此计最善。
但卿此去,休失了东吴气象。」
咨曰:「若有些小差失,即投江而死。
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?」权大喜,即写表称臣,令赵咨为使。
星夜到了许都,先见太尉贾诩等,并大小官僚。
次日早朝,贾诩出班奏曰:「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。」
曹丕笑曰:「此欲退蜀兵故也。」
即令召入。
咨拜伏于丹墀。
丕览表毕,遂问咨曰:「吴侯乃何如主也?」咨曰:「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。」
丕笑曰:「卿褒奖毋乃太甚?」咨曰:「臣非过誉也。
吴侯纳鲁肃于凡品,是其聪也;拔吕蒙于行阵,是其明也;获于禁而不害,是其仁也;取荆州兵不血刃,是其智也;据三江虎视天下,是其雄也;屈身于陛下,是其略也。
以此论之,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?」丕又问曰:「吴主颇知学乎?」咨曰:「吴主浮江万艘,带甲百万,任贤使能,志存经略;少有余闲,博览书传,历观史籍,采其大旨: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。」
丕曰:「朕欲伐吴,可乎?」咨曰:「大国有征伐之兵,小国有御备之策。」
丕曰:「吴畏魏乎?」咨曰:「带甲百万,江汉为池,何畏之有?」丕曰:「东吴如大夫者几人?」咨曰:「聪明特达者八九十人;如臣之辈,车载斗量,不可胜数。」
丕叹曰:「『使于四方,不辱君命』,卿可以当之矣。」
于是即降诏,命太常卿邢贞,赍册封孙权为吴王,加九锡。
赵咨谢恩出城。
大夫刘晔谏曰:「今孙权惧蜀兵之势,故来请降。
以臣愚见,蜀、吴交兵,乃天亡之也。
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,渡江袭之,蜀攻其外,魏攻其内,吴国之亡,不出旬日。
吴亡则蜀孤矣。
陛下何不早图之?」丕曰:「孙权既已礼服朕,朕若攻之,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;不若纳之为是。」
刘晔又曰:「孙权虽有雄才,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。
官轻则势微,尚有畏中原之心;若加以王位,则去陛下一阶耳。
今陛下信其诈降,崇其位号,以封殖之,是与虎添翼也。」
丕曰:「不然。
朕不助吴,亦不助蜀。
待看吴、蜀交兵,若灭一国,止存一国,那时除之,有何难哉?朕意已决,卿勿复言。」
遂命太常卿邢贞,同赵咨捧执册锡,迳至东吴。
却说孙权聚集百官,商议御蜀之策,忽报魏帝封主公为王,礼当远接。
顾雍谏曰:「主公宜自称上将军九州伯之位,不当受魏帝封爵。」
权曰:「当日沛公受项羽之封,盖因时也;何故却之?」遂率百官出城迎接。
邢贞自恃上国天使,入门不下车,张昭大怒,厉声曰:「礼无不敬,法无不肃,而君敢自尊大,岂以江南无方寸之刃耶?」邢贞慌忙下车,与孙权相见,并车入城。
忽车后一人放声哭曰:「吾等不能奋身舍命,为主并魏吞蜀,乃令主公受人封爵,不亦辱乎!」众视之,乃徐盛也。
邢贞闻之。
叹曰:「江东将相如此,终非久在人下者也!」却说孙权受了封爵,众文武官僚,拜贺已毕,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,遣人赍进谢恩。
早有细作报说:「蜀主引本国大兵,及蛮王沙摩柯番兵数万,又有洞溪汉将杜路、刘宁二枝兵,水陆并进,声势震天。
水路军已出巫口,旱路军已到秭归。」
时孙权虽登王位,奈魏主不肯接应,乃问文武曰:「蜀兵势大,当复如何?」众皆默然。
权叹曰:「周郎之后有鲁肃;鲁肃之后有吕蒙;今吕蒙已死,无人与孤分忧也!」言未毕,忽班部中一少年将,奋然而出,伏地奏曰:「臣虽年幼,颇习兵书。
愿乞数万之兵,已破蜀兵。」
权视之,乃孙桓也。
桓字叔武,其父名河,本姓俞氏,孙策爱之,赐姓孙;因此亦系吴王宗族。
河生四子。
桓居其长,弓马熟娴,常从吴王征讨,累立奇功,官授武卫都尉;时年二十五岁。
权曰:「汝有何策胜之?」桓曰:「臣有大将二员,一名李异,一名谢旌,俱有万夫不当之勇。
乞数万之众,往擒刘备。」
权曰:「姪虽英勇,争奈年幼;必得一人相助,方可。」
虎威将军朱然出曰:「臣愿与小将军同擒刘备。」
权许之,遂点水陆军五万,封孙桓为左都督,朱然为右都督,即日起兵。
哨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,孙桓引二万五千军马,屯于宜都界口,前后分作三营,以拒蜀兵。
却说蜀将吴班领先锋之印,自出川以来,所到之处,望风而降;兵不血刃,直到宜都;探知孙桓在彼下寨,飞奏先主。
时先主已到秭归,闻奏怒曰:「量此小儿,安敢与朕抗耶!」关兴奏曰:「既孙权令此子为将,不劳陛下遣大将,臣愿往擒之。」
先主曰:「朕正欲观汝壮气。」
即命关兴前往。
兴拜辞欲行,张苞出曰:「既关兴前去讨贼,臣愿同行。」
先主曰:「二姪同去甚妙;但须谨慎,不可造次。」
二人拜辞先主,会合先锋,一同进兵,列成阵势。
孙桓听知蜀兵大至,合寨多起。
两阵对圆,孙桓领李异、谢旌立马于门旗之下,见蜀营中,拥出二员大将,皆银盔银铠,白马白旗;上首张苞挺丈八点钢矛,下首关兴横著大砍刀。
苞大骂曰:「孙桓竖子!死在临时,尚敢抗拒天兵乎!」桓亦骂曰:「汝父已作无头之鬼,今汝又来讨死,好生不智!」张苞大怒,挺枪直取孙桓。
桓背后谢旌,骤马来迎。
两将战三十余合,旌败走,苞乘胜赶来。
李异见谢旌败了,慌忙拍马抡蘸金斧接战。
张苞与战二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
吴军中裨将谭雄,见张苞英勇,李异不能胜,却放一冷箭,正射中张苞所骑之马。
那马负痛奔回本阵,未到门旗边,扑地便倒,将张苞掀在地上。
李异急向前抡起大斧,望张苞脑袋便砍。
忽一道红光闪处,李异头早落地。
原来关兴见张苞马回,正待接应,忽见张苞马倒,李异赶来;兴大喝一声,劈李异于马下,救了张苞,乘势掩杀。
孙桓大败。
各自鸣金收军。
次日,孙桓又引军来。
张苞、关兴齐出。
关兴立马于阵前,单搦孙桓交锋。
桓大怒,拍马挥刀,与关兴战三十余合,气力不加,大败回阵。
二小将追杀入营,吴班引著张南、冯习驱兵掩杀。
张苞奋勇当先,杀入吴军,正遇谢旌,被苞一矛刺死。
吴军四散奔走。
蜀将得胜收兵,只不见了关兴。
张苞大惊曰:「安国有失,吾不独生!」言讫,绰鎗上马。
寻不数里,只见关兴左手提刀,右手活挟一将。
苞问曰:「此是何人?」兴笑答曰:「吾在乱军中,正遇雠人,故生擒来。」
苞视之,乃昨日放冷箭的谭雄也。
苞大喜,同回本营,斩首沥血,祭了死马,逐写表差人先主处报捷。
孙桓折了李异、谢旌、谭雄等许多将士,力穷势孤,不能抵敌,及差人回吴求救。
蜀将张南、冯习谓吴班曰:「目今吴兵势败,正好乘虚劫寨。」
班曰:「孙桓虽然折了许多将士,朱然水军,见今结营江上,未曾损折。
今日若去劫寨,倘水军上岸,断我归路,如之奈何?」南曰:「此事至易。
可教关、张二将军,各引五千军伏于山谷中;如朱然来救,左右两军齐出夹攻,必然取胜。」
班曰:「不如先使小卒,诈作降兵,却将劫寨事告知朱然;然见火起,必来救应,却令伏兵击之,则大事济矣。」
冯习等大喜,遂依计而行。
却说朱然听知孙桓损兵折将,正欲来救,忽伏路军引几个小卒上船投降。
然问之,小卒曰:「我等是冯习帐下士卒,因赏罚不明,特来投降,就报机密。」
然曰:「所报何事?」小卒曰:「今晚冯习乘虚要劫孙将军营寨,约定举火为号。」
朱然听毕,即使人报知孙桓。
报事人行至半途,被关兴杀了。
朱然一面商议,欲引兵去救应孙桓。
部将崔禹曰:「小卒之言,未可深信,倘有疏虞,水陆二军,尽皆休矣。
将军只宜稳守水寨,某愿替将军一行。」
然从之,遂令崔禹引一万军前去。
是夜冯习、张南、吴班分兵三路,直杀入孙桓寨中,四面火起。
吴兵大乱,寻路奔走。
且说崔禹正行之间,忽见火起,急催兵前进。
刚才转过山来,忽山谷鼓声大震;左边关兴,右边张苞,两路夹攻。
崔禹大惊,方欲奔走,正遇张苞;交马只一合,被苞生擒而回。
朱然听知危急,将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。
孙桓引败军逃走,问部将曰:「前去何处城坚粮广?」部将曰:「此去正北彝陵城,可以屯兵。」
桓引败军急望彝陵而走。
方进得城,吴班等追至,将城四面围定。
关兴、张苞等解崔禹到秭归来。
先主大喜,就将崔禹斩却,大赏三军。
自此威风震动,江南诸将,无不胆寒。
却说孙桓令人求救于吴王,吴王大惊,即召文武商议曰:「今孙桓受困于彝陵,朱然大败于江中,蜀兵势大,如之奈何?」张昭奏曰:「今诸将虽多物故,然尚有十余人,何虑于刘备?可命韩当为正将,周泰为副将,潘璋为先锋,凌统为合后,甘宁为救应,起兵十万拒之。」
权依所奏,即命诸将速行。
此时甘宁正患痢疾,带病从征。
却说先主从巫峡建平起,直接彝陵界分,七十余里,连结四十余寨;见关兴、张苞屡立大功,叹曰:「昔日从朕诸将,皆老迈无用矣;复有二姪如此英雄,朕何虑孙权乎!」正言间,忽报韩当、周泰领兵到来。
先主方欲遣将迎敌,近臣奏曰:「老将黄忠,引五六人投东吴去了。」
先主笑曰:「黄汉升非反叛之人也;因朕失口误言老者无用,彼必不服老,故奋力去相持矣。」
即召关兴、张苞曰:「黄汉升此去必然有失。
贤姪休辞劳苦,可去相助。
略有微功。
便可令回,勿使有失。」
二小将拜辞先生,引本部军来助黄忠。
正是:老臣素矢忠君志,年少能成报国功。
未知黄忠此去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雠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
第八十三回 战猇亭先主得雠人 守江口书生拜大将,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,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;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,即提刀上马,引亲随五六人,迳到彝陵营中。
吴班与张南、冯习接入,问曰:「老将军此来,有何事故?」忠曰:「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,多负勤劳。
今虽七旬有余,食肉十斤,臂开二石之弓,能乘千里之马,未足为老。
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,故来此与东吴交锋,看吾斩将,老也不老!」正言问,忽报吴兵前部已到,哨马临营。
忠奋然而起,出帐上马。
冯习等劝曰:「老将军且休轻进。」
忠不听,纵马而去。
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。
忠在吴军阵前,勒马横刀,单搦先锋潘璋交战。
璋引部将史迹出马。
迹欺忠年老,挺枪出战;斗不三合,被忠一刀斩于马下。
潘璋大怒,挥关公使的青龙刀,来战黄忠。
交马数合,不分胜负。
忠奋力恶战,璋料敌不过,拨马便走。
忠乘劫追杀,全胜而回。
路逢关兴、张苞。
兴曰:「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;既已立了功,速请回营。」
忠不听。
次日,潘璋又来搦战。
黄忠奋然上马。
兴、苞二人要助战,忠不从;吴班要助战,忠亦不从;只自引五千军出迎。
战不敷合,璋拖刀便走。
忠纵马追之,厉声大叫曰:「贼将休走!吾今为关公报雠!」追至三十余里,四面喊声大震,伏兵齐出。
右边周泰,左边韩当,前有潘璋,后有凌统,把黄忠困在垓心。
忽然狂风大起,忠急退时,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,一箭射中黄忠肩窝,险些儿落马。
吴兵见忠中箭,一齐来攻。
忽后面喊声大起,两路军杀来,吴兵溃散,救出黄忠,乃关兴、张苞也。
二小将保送黄忠迳到御前营中。
忠年老血衰,箭疮痛裂,病甚沉重。
先主御驾自来看视,抚其背曰:「令老将军中伤,朕之过也!」忠曰:「臣乃一武夫耳,幸遇陛下。
臣今年七十有五,寿亦足矣。
望陛下善保龙体,以图中原!」言讫,不省人事,是夜殒于御营。
后人有诗叹曰:老将说黄忠,收川立大功。
重披金锁甲,双挽铁胎弓。
胆气惊河北,威名镇蜀中。
临亡头似雪,犹自显英雄。
先主见黄忠气绝,哀伤不已,敕具棺椁,葬于成都。
先主叹曰:「五虎大将,已亡三人。
朕尚不能复雠,深可痛哉!」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,大会诸将,分军八路,水陆俱进。
水路令黄权领兵,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: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。
韩当、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,引兵出迎。
两阵对圆,韩当、周泰出马,只见蜀营门旗处,先主自出,黄罗销金伞盖,左右白旄黄钺,金银旌节,前后围绕。
当大叫曰:「陛下今为蜀主,何自轻出?倘有疎虞,悔之何及!」先主遥指骂曰:「汝等吴狗,伤朕手足,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!」当回顾众将曰:「谁敢冲突蜀兵?」部将夏恂,挺枪出马。
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,纵马而出,大喝一声,直取夏恂。
恂见苞声若巨雷,心中惊惧;恰待要走,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,挥刀纵马而来。
关兴见了,跃马提刀来迎。
张苞大喝一声,一矛刺中夏恂,倒撞下马。
周平大惊,措手不及,被关兴一刀斩了。
二小将便取韩当、周泰,韩、周二人,慌忙入阵。
先主视之,叹曰:「虎父无犬子也!」用御鞭一指,蜀兵一齐掩杀过去,吴兵大败。
那八路兵,势如泉涌,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,听知蜀兵大至,火急上马,正遇一彪蛮兵,人皆披发跣足,皆使弓弩长鎗,搪牌刀斧;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,生得面如噀血,碧眼突出,使一个铁蒺藜骨朵,腰带两张弓,威风抖擞。
甘宁见其势大,不敢交锋,拨马而走;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。
宁带箭而走,到得富池口,坐于大树之下而死。
树上群鸦数百,围绕其尸。
吴王闻之,哀痛不已,具礼厚葬,立庙祭祀。
后人有诗叹曰:吴郡甘兴霸,长江锦幔舟。
酬君重知己,报友化仇雠。
劫寨将轻骑,驱兵饮巨瓯。
神鸦能显圣,香火永千秋。
却说先主乘势追杀,遂得猇亭。
吴兵四散逃走。
先主收兵,只不见关兴。
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。
原来关兴杀入吴阵,正遇雠人潘璋,骤马追之。
璋大惊,奔入山谷内,不知所往。
兴寻思只在山里,往来寻觅不见。
看看天晚,迷踪失路。
幸得星月有光。
追至山僻之间,时已二更。
到一庄上,下马叩门。
一老者出问何人。
兴曰:「吾是战将,迷路到此,求一饭充饥。」
老人引入,兴见堂内点著明烛,中堂绘关公神像。
兴大哭而拜。
老人问曰:「将军何故哭拜?」兴曰:「此吾父也。」
老人闻言,即便下拜。
兴曰:「何故供养吾父?」老人答曰:「此间皆是尊神地方。
在生之日,家家侍奉,何况今日为神乎?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雠。
今将军到,此百姓有福矣。」
遂置酒待之,卸鞍喂马。
三更以后,忽门外又一人击户。
老人出而问之,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。
恰入草堂,关兴见了,按剑大喝曰:「反贼休走!」璋回身便出。
忽门外一人,面如重枣,丹凤眼,卧蚕眉,飘三缕美髯,绿袍金铠,按剑而入。
璋见是关公显圣,大叫一声,神魂惊散;欲待转身,早被关兴手起剑落,斩于地上,取心沥血,就关公神像前祭祀。
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,却将潘璋首级,擐于马项之下,辞了老人,就骑了潘璋的马,望本营而来。
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。
且说关兴行无数里,忽听得人喊马嘶,一彪军到来;为首一将,乃潘璋部将马忠也。
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,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;青龙刀又被兴得了;勃然大怒,纵马来取关兴。
兴见马忠是害父雠人,气冲牛斗,举青龙刀望忠便砍。
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,一声喊起,将关兴围在垓心。
兴力孤势危。
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,乃是张苞。
马忠见救兵到来,慌忙引军自退。
关兴、张苞一同赶来。
赶不数里,前面糜芳、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。
两军相合,混战一埸。
苞、兴二人兵少,慌忙撤退,回至猇亭,来见先主,献上首级,具言此事。
先主惊异,赏犒三军。
却说马忠回见韩当、周泰,收聚败军,各分头把守。
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。
马忠带傅士仁、糜芳于江渚屯劄。
当夜三更,军士皆哭声不止。
糜芳暗听之,有一伙言曰:「我等皆是荆州之兵,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,今刘皇叔御驾亲征,东吴早晚休矣。
所恨者,糜芳、傅士仁也。
我等何不杀此二贼,去蜀营投降?功劳不小。」
又一伙军言曰:「不要性急,等个空儿便就下手。」
糜芳听毕,大惊,遂与傅士仁商议曰:「军心变动,我二人性命难保。
今蜀主所恨者,马忠耳;何不杀了他,将首级去献蜀主,告称:『我等不得已而降吴,今知御驾前来,特地诣营请罪。
』」仁曰:「不可,去必有祸。」
芳曰:「蜀主宽仁厚德;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,彼但念我国戚之情,必不肯加害。」
二人计较已定,先备了马。
三更时分,入帐刺杀马忠,将首级割了,二人带数十骑,迳投猇亭而来。
伏路军人,先引见张南、冯习,具说其事。
次日,到御营中来见先主,献上马忠首级,哭告于前曰:「臣等实无反心;被吕蒙诡计,称言关公已亡,赚开城门,臣等不得已而降。
今闻圣驾前来,特杀此贼,以雪陛下之恨。
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。」
先主大怒曰:「朕自离成都许多时,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?今见势危,故来巧言,欲全性命!朕若饶你,至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关公乎!」言讫,令关兴在御营中,设关公灵位。
先主亲捧马忠首级,诣前祭祀。
又令关兴将糜芳、傅士仁剥去衣服,跪于灵前,亲自用刀剐之,以祭关公。
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:「二伯父雠人皆已诛戮;臣父冤雠,何日可报?」先主曰:「贤姪勿忧。
朕当削平江南,杀尽吴狗,务擒二贼,与汝亲自醢之,以祭汝父。」
苞泣谢而退。
此时先主威声大震,江南之人,尽皆胆裂,日夜号哭。
韩当、周泰大惊,急奏吴王,具言糜芳、傅士仁杀了马忠,去归蜀帝,亦被蜀帝杀了。
孙权心怯,遂聚文武商议。
步骘奏曰:「蜀主所恨者:乃吕蒙、潘璋、马忠、糜芳、傅士仁也。
今此数人皆亡,独有范彊、张达二人,现在东吴。
何不擒此二人,并张飞首级,遣使送还,交与荆州,送归夫人,上表求和,再会前情,共图灭魏,则蜀兵自退矣。」
权从其言,遂具沈香木匣,盛贮飞首,绑缚范彊、张达,囚于槛车之内,令程秉为使,赍国书,望猇亭而来。
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。
忽近臣奏曰:「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,并囚范彊、张达二贼至。」
先主两手加额曰:「此天之所赐,亦由三弟之灵也!」即令张苞设飞灵位。
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,放声大哭。
张苞自仗利刀,将范彊、张达万剐凌迟,祭父之灵。
祭毕,先主怒气不息,定要灭吴。
马良奏曰:「雠人尽戮,其恨可雪矣。
吴大夫程秉到,此欲还荆州,送回夫人,永结盟好,共图灭魏,伏侯圣旨。」
先主怒曰:「朕切齿雠人,乃孙权也。
今若与之连和,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。
今先灭吴,次灭魏。」
便欲斩来使,以绝吴情。
多官苦告方免。
程秉抱头鼠窜,回奏吴主曰:「蜀不从讲和,誓欲先灭东吴,然后伐魏。
众臣苦谏不听,如之奈何?」权大惊,举止失措,阚泽出班奏曰:「见有擎天之柱,如何不用耶?」权急问何人。
泽曰:「昔日东吴大事,全任周郎;后鲁子敬代之;子敬亡后,决于吕子明;今子明虽丧.见有陆伯言在荆州。
此人名虽儒生,实有雄才大略,以臣论之;不在周郎之下;前破关公,其谋皆出于伯言。
主上若能用之,破蜀必矣。
如或有失,臣愿与同罪。」
权曰:「非德润之言,孤误大事。」
张昭曰:「陆逊乃一书生耳,非刘备敌手;恐不可用。」
顾雍亦曰:「陆逊年幼望轻,恐诸公不服;若不服则生祸乱,必误大事。」
步骘亦曰:「逊才堪治郡耳;若托以大事,非其宜也。」
阚泽大呼曰:「若不用陆伯言,则东吴休矣!臣愿以全家保之!」权曰:「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。
孤意已决,卿等勿言。」
于是命召陆逊。
逊本名陆议,后改名逊,字伯言,乃吴郡吴人也。
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,九江都尉陆骏之子。
身长八尺,面如美玉。
官领镇西将军。
当下奉召而至。
参拜毕,权曰:「今蜀兵临境,孤特命卿总督军马,以破刘备。」
逊曰:「江东文武,皆大王故旧之臣;臣年无才,安能制之?」权曰:「阚德润以全家保卿,孤亦素知卿才。
今拜卿为大都督,卿勿推辞。」
逊曰:「倘文武不服,何如?」权取所佩剑与之曰:「如有不听号令者,先斩后奏。」
逊曰:「荷蒙重托,敢不拜命?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,然后赐臣。」
阚泽曰:「古之命将,必筑坛会众,赐白旄黄钺,印绶兵符,然后威行令肃。
今大王宜遵此礼,择日筑坛,拜伯言为大都督,假节钺,则众人自无不服矣。」
权从之,命人连夜筑坛完备,大会百官,请陆逊登坛拜为大都督、右护军镇西将军,进封娄侯,赐以宝剑卬绶,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。
吴王嘱之曰:「阃以内,孤主之;阃以外,将军制之。」
逊领命下坛,令徐盛、丁奉为护卫,即日出师;一面调诸路军马,水陆并进。
文书到猇亭,韩当、周泰大惊:「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?」比及逊至,众皆不服。
逊升帐议事,众人勉强参贺。
逊曰:「主上命吾为大将,督军破蜀。
军有常法,公等各宜遵守。
违者王法无亲,勿致后悔。」
众皆默然。
周泰曰:「目今安东将军孙桓,乃主上之姪,见困于彝陵城中,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;请都督早施良策,救出孙桓,以安主上之心。」
逊曰:「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,必能坚守,不必救之。
待吾破蜀后,彼自出矣。」
众皆暗笑而退。
韩当谓周泰曰:「命此孺子为将,东吴休矣!公见彼所行乎?」泰曰:「吾聊以言试之,并无一计,安能破蜀也?」次日,陆逊传下号令,教诸将各处关防,牢守隘口,不许轻敌。
众皆笑其懦,不肯坚守。
次日,陆逊升帐唤将曰:「吾钦奉王命,总督诸军,昨已三令五申,令汝等各处坚守;俱不遵吾令,何也?」韩当曰:「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,经数百战;其余诸将,或从讨逆将军,或从当今大王,皆披坚执锐,出生入死之士。
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,令退蜀兵,宜早定计,调拨军马,分头征进,以图大事;乃只令坚守勿战,岂欲待天自杀贼耶?吾非贪生怕死之人,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?」于是帐下诸将,皆应声而言曰:「韩将军之言是也,吾等情愿决一死战!」陆逊听毕,掣剑在手,厉声曰:「仆虽一介书生,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,以吾有尺寸可取,能忍辱负重故也。
汝等各宜守隘口,牢把险要,不许妄动。
如违令者皆斩!」众皆愤愤而退。
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,直至川口,接连七百里,前后四十营寨,昼则旌旗蔽日,夜则火光耀天。
忽细作报说;「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,总制军马。
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。」
先主问曰:「陆逊何如人也?」马良奏曰:「逊虽东吴一书生,然年幼多才,深有谋略;前袭荆州,皆系此人之诡计。」
先主大怒曰:「竖子诡谋,损朕二弟,今当擒之!」便传令进兵。
马良谏曰:「陆逊之才,不亚周郎,未可轻敌。」
先主曰:「朕用兵老矣,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!」遂亲领前军,攻打诸处津隘口。
韩当见先主兵来,差人报知陆逊。
逊恐韩当妄动,急飞马自来观看,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,远望蜀兵漫山遍野而来,军中隐隐有黄罗盖伞。
韩当接著陆逊,并马而观。
当指曰:「军中必有刘备,吾欲击之。」
逊曰:「刘备举兵东下,连胜十余阵,锐气正盛;今只乘高守险,不可轻出,出则不利。
但宜奖励将士,广布防御之策,以观其变。
今彼驰骋于平原广野之间,正自得志;我坚守不出,彼求战不得,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。
吾当以奇计胜之。」
韩当口虽应诺,心中只是不服。
先主使前队搦战,辱骂百端。
逊令塞耳休听,不许出迎,亲自遍历诸关隘口,抚慰将士,皆令坚守。
先主见吴军不出,心中焦躁。
马良曰:「陆逊深有谋略,今陛下远来攻战,自春历夏;彼之不出,欲待我军之变也。
愿陛下察之。」
先主曰:「彼有何谋?但怯敌耳;向者数败,今安敢再出?」先锋冯习奏曰:「即今天气炎热,军屯于赤火之中,取水深为不便。」
先主遂命各营,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,近溪傍涧;待过夏到秋,并力进兵。
冯习遂奉旨,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。
马良奏曰:「吾军若动,倘吴兵骤至,如之奈何?」先主曰:「朕令吴班引万余弱兵,近吴寨平地屯住;朕亲选八千精兵,伏于山谷之中。
若陆逊知朕移营,必乘势来击,却令吴班诈败;逊若追来,朕引兵突出,断其归路,小子可擒矣。」
文武皆贺曰;「陛下神机妙算,诸臣不及也!」马良曰:「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点看各处隘口,恐魏兵入寇。
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,画成图本,问于丞相?」先主曰:「朕亦颇知兵法,何必又问丞相?」良曰:「古云:『兼听则明,偏听则蔽。
』望陛下察之。」
先主曰:「卿可自去各营,画成四至八道图本,亲到东川去问丞相。
如有不便,可急来报知。」
马良领命而去。
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。
早有细作报知韩当、周泰。
二人听得此事,大喜,来见陆逊曰:「目今蜀兵四十余营,皆移于山林密处,依溪傍涧,就水歇凉。
都督可乘虚击之。」
正是:蜀主有谋能设伏,吴兵好勇定遭擒。
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
第八十四回 陆逊营烧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阵图,却说韩当、周泰探知先主移营就凉,急来报知陆逊。
逊大喜,遂引兵自来观看动静:只见平地一屯,不满万余人,大半皆是老弱之众,大书「先锋吴班」旗号。
周泰曰:「吾视此等兵如儿戏耳。
愿同韩将军分两路击之。
如其不胜,甘当军令。」
陆逊看了良久,以鞭指曰:「前面山谷中,隐隐有杀气起;其下必有伏兵,故于平地设此弱兵,以诱我耳。
诸公切不可出。」
众将听了,皆以为懦。
次日,吴班引兵到关前搦战,耀武扬威,辱骂不绝;多有解衣卸甲,赤身裸体,或睡或坐。
徐盛、丁奉入帐禀陆逊曰:「蜀兵欺我太甚!某等愿出击之!」逊笑曰:「公等但恃血气之勇,未知孙吴兵法。
此彼诱敌之计也:三日后必见其诈矣。」
徐盛曰:「三日后,彼移营已定,安能击之乎?」逊曰:「吾正欲令彼移营也。」
诸将哂笑而退。
过三日后,会诸将于关上观望,见吴班兵已退去。
逊指曰:「杀气起矣。
刘备必从山谷中出也。」
言未毕,只见蜀兵皆全装惯束,拥先主而过。
吴兵见了,尽皆胆裂。
逊曰:「吾之不听诸公击班者,正为此也。
今伏兵已出,旬日之内,必破蜀矣。」
诸将皆曰:「破蜀当在初;今连营五六百里,相守经七八月,其诸要害,皆已固守,安能破乎?」逊曰;「诸公不知兵法。
备乃世之枭雄,更多智谋,其兵始集,法度精专;今守之久矣,不得我便,兵疲意阻,取之正在今日。」
诸将方才叹服。
后人有诗赞曰:虎帐谈兵按六韬,安排香饵钓鲸鳌。
三分自是多英俊,又显江南陆逊高。
却说陆逊已定了破蜀之策,遂修笺遣使奏闻孙权,言指日可破蜀之意。
权览毕,大喜曰:「江东复有此异人,孤何忧哉?诸将皆上书言其懦,孤独不信。
今观其言,果非懦也。」
于是大起吴兵来接应。
却说先主于猇亭尽驱水军,顺流而下,沿江屯劄水寨,深入吴境。
黄权谏曰:「水军沿江而下,进则易,退则难。
臣愿为前驱。
陛下宜在后阵,庶万无一失。」
先主曰;「吴贼胆落,朕长驱大进,有何碍乎?」众官苦谏,先主不从,遂分兵两路:命黄权督江北之兵,以防魏寇;先主自督江南诸军,夹江分立营寨,以图进取。
细作探知,连夜报知魏主,言蜀兵伐吴,树栅连营,纵横七百余里,分四十余屯,皆傍山林下寨;今黄权督兵在江北岸,每日出哨百余里,不知何意。
魏主闻之,仰面笑曰:「刘备将败矣。」
群臣请问其故。
魏主曰:「刘玄德不晓兵法:岂有连营七百里,而可以拒敌者乎?包原隰险阻屯兵者,此兵法之大忌也。
玄德必败于东吴陆逊之手。
旬日之内,消息必至矣。」
群臣犹未信,皆请拨兵备之。
魏主曰:「陆逊若胜,必尽举东吴兵去取西川;吴兵远去,国中空虚,朕虚托以兵助战,今三路一齐进兵,东吴唾手可取也。」
众皆拜服,魏主下令,使曹仁督一军出濡须,曹休督一军出洞口,曹真督一军出南郡:「三路军马会合日期,暗袭东吴。
朕随后自来接应。」
调遣已定。
不说魏兵袭吴。
且说马良至川,入见孔明,呈上图本而言曰:「今移营夹江横占七百里,下四十余屯,皆依溪傍涧,林木茂盛之处。
主上令良将图本来与丞相观之。」
孔明看讫,拍案叫苦曰:「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?可斩此人!」马良曰:「皆主上自为,非他人之谋。」
孔明叹曰:「汉朝气数休矣!」良问其故。
孔明曰:「包原隰险阻而结营,此兵家之大忌。
倘彼用火攻,何以解救?又岂有连营七百里而可拒敌乎?祸不远矣!陆逊拒守不出,正为此也。
汝当速去见天子,改屯诸营,不可如此。」
良曰;「倘今吴兵已胜,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陆逊不敢来追,成都可保无虞。」
良曰:「逊何故不追?」孔明曰:「恐魏兵袭其后也。
主上若有失,当投白帝城避之。
吾入川时,已伏下十万兵在鱼腹浦矣。」
良大惊曰:「某于鱼腹浦往来数次,未尝见一卒,丞相何作此诈语?」孔明曰:「后来必见,不劳多问。」
马良求了表章,火速投御营来。
孔明自回成都,调拨军马救应。
却说陆逊见蜀兵懈怠,不复隄防,升帐聚大小将士听令曰:「吾自受命以来,未尝出战。
今观蜀兵,足知动静,故欲先取江南岸一营。
谁敢去取?」言未毕,韩当、周泰、凌统等,应声而出曰:「某等愿往。」
逊教皆退不用,独唤阶下末将淳于丹曰:「吾与汝五千军,去取江南第四营:蜀将傅彤所守。
今晚就要成功。
吾自提兵接应。」
淳于丹引兵去了,又唤徐盛、丁奉曰:「汝等各领兵三千,屯于寨外五里,如淳于丹败回,有兵赶来,当出救之,却不可追去。」
二将自斗军去了。
却说淳于丹于黄昏时分,领兵前进。
到蜀寨时,已三更之后。
丹令众军鼓噪而入。
蜀营内傅彤引兵杀出,挺枪直取淳于丹;丹敌不住,拨马便回。
忽喊声大震,一彪军拦住去路;为首大将赵融。
丹夺路而走,折其大半。
正走之间,山后一彪蛮兵拦住:为首番将沙摩柯。
丹死战得脱,背后三路军赶来。
比及离营五里,吴军徐盛、丁奉二人两下杀来,蜀兵退去,救了淳于丹回营。
丹带箭入见陆逊请罪。
逊曰:「非汝之过也:吾欲试敌人之虚实耳。
破蜀之计,吾已定矣。」
徐盛、丁奉曰:「蜀兵势大,难以破之,空自损兵折将耳。」
逊笑曰:「吾这条计,但瞒不过诸葛亮耳。
天幸此人不在,使我成大功也。」
遂集大小将士听令:使朱然于水路进兵,来日午后东南风大作,用船装载茅草,依计而行。
韩当引一军攻江北岸,周泰引一军攻江南岸。
每人手执茅草一把,内藏硫黄燄硝,各带火种,各执枪刀,一齐而上。
但到蜀营,顺风举火。
蜀兵四十屯,只烧二十屯,每间一屯烧一屯。
各军预带干粮,不许暂退。
昼夜追袭,只擒了刘备方止。
众将听了军令,各受计而去。
却说先主在御营寻思破吴之计,忽见帐前中军旗旛,无风自倒。
乃问程畿曰:「此为何兆?」畿曰:「今夜莫非吴兵来劫营?」先主曰:「昨夜杀尽,安敢再来?」畿曰:「倘是陆逊试敌,奈何?」正言间,人报山上远远望见吴兵尽沿山望东去了。
先主曰:「此是疑兵。」
令众休动,令关兴、张苞各引五百骑出巡。
黄昏时分,关兴回奏曰:「江北营中火起。」
先主急令关兴往江北,张苞往江南,探看虚实:「倘吴兵到时,可急回报。」
二将领命去了。
初更时分,东南风骤起。
只见御营左屯火发。
方欲救时,御营右屯又火起。
风紧火急,树木皆著。
喊声大震。
两屯军马齐出,奔离御营中。
御营军自相践踏,死者不知其数。
后面吴兵杀到,又不知多少军马。
先主急上马,奔冯习营时,习营中火光连天而起。
江南、江北,照耀如同白日。
冯习慌上马引数十骑而走,正逢吴将徐盛军到,敌住厮杀。
先主见了,拨马投西便走。
徐盛舍了冯习,引兵追来。
先主正慌,前面一军拦住,乃是吴将丁奉。
两下夹攻。
先主大惊。
四面无路。
忽然喊声大震,一彪军杀入重围,乃是张苞,救了先主,引御林军奔走。
正行之间,前面一军又到,乃蜀将傅彤也,合兵一处而行。
背后吴兵追至。
先主前到一山,名马鞍山,张苞、傅彤请先主上得山时,山下喊声又起:陆逊大队人马,将马鞍山围住。
张苞、傅彤死据山口。
先主遥望遍野火光不绝,死尸重叠,塞江而下。
次日,吴兵又四下放火烧山,军士乱窜,先主惊慌。
忽然火光中一将引数骑杀上山来,视之乃关兴也。
兴伏地请曰:「四下火光逼近,不可久停。
陛下速奔白帝城,再收军马可也。」
先主曰:「谁敢断后?」傅彤奏曰:「臣愿以死当之!」当日黄昏,关兴在前,张苞在中,留傅彤断后,保著先主,杀下山来。
吴兵见先主奔走,皆要争功,各引大军,遮天盖地,往西追赶。
先主令军士尽脱袍铠,塞道而焚,以断后军,正奔走间,喊声大震,吴将朱然引一军从江岸边杀来,截住去路。
先主叫曰:「朕死于此矣!」关兴、张苞纵马冲突,被乱箭射回,各带重伤,不能杀出。
背后喊声又起:陆逊引大军从山谷中杀来。
先主正慌急之间,此时天色已微明,只见前面喊声震天,朱然军纷纷落涧,滚滚投岩,一彪军杀入,前来救驾。
先主大喜;视之,乃常山赵子龙也。
时赵云在川中江州,闻吴、蜀交兵,遂引军出;忽见东南一带火光冲天,云心惊,远远探视:不想先主被困,云奋勇冲杀而来。
陆逊闻是赵云,忽令军退。
云正杀之间,忽遇朱然,便与交锋;不一合,一枪刺朱然于马下,杀散吴兵,救出先主,望白帝城而走。
先主曰:「朕虽得脱,诸将士将奈何?」云曰:「敌军在后,不可久迟。
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,臣再引兵去救应诸将。」
此时先主仅存百余人入白帝城。
后人有诗赞陆逊曰:持茅举火破连营,玄德穷奔白帝城。
一但威名惊蜀魏,吴王宁不敬书生。
却说傅彤断后,被吴军八面围住。
丁奉大叫曰:「川兵死者无数,降者极多。
汝主刘备已被擒获。
今汝力穷势孤,何不早降?」傅彤叱曰:「吾乃汉将,安肯降吴狗乎!」挺枪纵马,率蜀军奋力死战;不下百余合,往来冲突,不能得脱。
彤长叹曰:「吾今休矣!」言讫,口中吐血,死于吴军之中。
后人赞傅彤诗曰:彝陵吴蜀大交兵,陆逊施谋用火焚。
至死犹然骂吴狗,傅彤不愧汉将军。
蜀祭酒程畿,匹马奔至江边,招呼水军赴敌,吴兵随后追来,水军四散奔逃。
畿部将叫曰:「吴兵至矣!程祭酒快走罢!」畿怒曰:「吾自从主上出军,未尝赴敌而逃!」言未毕,吴兵骤至,四下无路,畿拔剑自刎。
后人有诗赞曰:慷慨蜀中程祭酒,身留一剑答君王。
临危不改平生志,博得声名万古香。
时吴班、张南久围彝陵城,忽冯习到,言蜀兵败,遂引军来救先主,孙桓方才得脱。
张、冯二将正行之间,前面吴兵杀来,背后孙桓从彝陵城杀出,两下夹攻。
张南、冯习奋力冲突,不能得脱,死于乱军之中。
后人有诗赞曰:冯习忠无二,张南义少双。
沙场甘战死,史册共流芳。
吴班杀出重围,又遇吴兵追赶;幸得赵云接著,救回白帝城去了。
时有蛮王沙摩柯,匹马奔走,正逢周泰,战二十余合,被泰所杀。
蜀将杜路、刘宁尽皆降吴。
蜀营一应粮草器仗,尺寸不存。
蜀将川兵,降者无数。
时孙夫人在吴,闻猇亭兵败,讹传先主死于军中,遂驱车至江边,望西遥哭,投江而死。
后人立庙江滨,号曰枭姬祠。
尚论者作诗叹之曰:先主兵归白帝城,夫人闻难独捐生。
至今江畔遗碑在,犹著千秋烈女名。
却说陆逊大获全功,引得胜之兵,往西追袭。
前离夔关不远,逊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,一阵杀气,冲天而起;遂勒马回顾众将曰:「前面必有埋伏,三军不可轻进。」
即倒退十余里,于地势空阔处,排成阵势,以御敌军;即差哨马前去探视。
回报并无军屯在此,逊不信,下马登山望之,杀气复起。
逊再令人仔细探视,哨马回报,前面并无一人一骑。
逊见日将西沈,杀气越加,心中犹豫,令心腹人再往探看。
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,并无人马。
逊大疑,令著土人问之名。
须臾,有数人到。
逊问曰:「何人将乱石作堆?如何乱石堆中有杀气冲起?」土人曰:「此处地名鱼腹浦。
诸葛亮入川之时,驱兵到此,取石排成阵势于沙滩之上;自此常常有气如云,从内而起。」
陆逊听罢,上马引数十骑来看石阵;立马于山坡之上,但见四面八方,皆有门有户。
逊笑曰:「此乃惑人之术耳,有何益焉!」遂引数骑下山坡来,直入石阵观看。
部将曰:「日暮矣,请都督早回。」
逊方欲出阵,忽然狂风大作。
一霎时,飞沙走石,遮天盖地。
但见怪石嵯峨,槎枒似剑;横沙立土,重叠如山;江声浪涌,有如剑鼓之声。
逊大惊:「吾中诸葛之计也!」急欲回时,无路可出。
正惊疑间,忽见一老人立于马前笑曰:「将军欲出此阵乎?」逊曰:「愿长者引出。」
老人策杖徐徐而行,迳出石阵,并无所碍,送至山坡之上。
逊问曰:「长者何人?」老人答曰:「老夫乃诸葛孔明之岳父黄承彦也。
昔小婿入川之时,于此布下石阵,名『八阵图』。
反复八门,按遁甲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。
每日每时,变化无端,可比十万精兵。
临去之时,曾分付老夫道:『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,莫要引他出来。
』老夫适于山岩之上,见将军从死门而入,料想不识此阵,必为所迷。
老夫平生好善,不忍将军陷没于此,故特自生门引出也。」
逊曰:「公曾学此阵法否?」黄承彦曰:「变化无穷,不能学也。」
逊慌忙下马拜谢而回。
后杜工部有诗曰:功盖三分国,名成八阵图。
江流石不转,遗恨失吞吴。
陆逊回寨叹曰:「孔明真『卧龙』也!吾不能及!」于是下令班师。
左右曰:「刘备兵败势穷,困守一城,正好乘势击之;今见石阵而退,何也?」逊曰:「吾非惧石阵而退;吾料魏主曹丕,其奸诈与父无异,今知吾追赶蜀兵,必乘虚来袭。
吾若深入西川,急难退矣。」
遂令一将断后,逊率大军而回。
退兵未及二日,三处人来飞报:「魏兵曹仁出濡须,曹休出洞口,曹真出南郡:三路兵马数十万,星夜至境,未知何意。」
逊笑曰:「不出吾之所料。
吾已令兵拒之矣。」
正是:雄心方欲吞西蜀,胜算还须御北朝。
未知如何退兵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
第八十五回 刘先主遗诏托孤儿 诸葛亮安居平五路,却说章武二年夏六月,东吴陆逊,大破蜀兵于猇亭彝陵之地;先主奔回白帝城,赵云引兵据守。
忽马良至,见大军已败,懊悔不及,将孔明之言,奏知先主。
先主叹曰:「朕早听丞相之言,不致今日之败!今有何面目复回成都见群臣乎!」遂传旨就白帝城驻扎,将馆驿改为永安宫。
人报冯习、张南、傅彤、程畿、沙摩柯等皆殁于王事,先主伤感不已。
又近臣奏称:「黄权引江北之兵,降魏去了。
陛下可将彼家属送有司问罪。」
先主曰:「黄权被吴兵隔断在江北岸,欲归无路,不得已降魏:是朕负权,非权负朕也。
何必罪其家属?」仍给禄米以养之。
却说黄权降魏,诸将引见曹丕。
丕曰:「卿今降朕,欲追慕于陈、韩耶?」权泣而奏曰:「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,令臣督诸军于江北,被陆逊绝断。
臣归蜀无路,降吴不可,故来投陛下。
败军之将,免死为幸,安敢追慕于古人耶?」丕大喜,遂拜黄权为镇南将军。
权坚辞不受。
忽近臣奏曰:「有细作人自蜀中来,说蜀主将黄权家属尽皆诛戮。」
权曰:「臣与蜀主,推诚相信,知臣本心,必不肯杀臣之家小也。」
丕然之。
后人有诗责黄权曰:降吴不可却降曹,忠义安能事两朝?堪叹黄权惜一死,紫阳书法不轻饶。
曹丕问贾诩曰:「朕欲一统天下:先取蜀乎?先取吴乎?」诩曰:「刘备雄才,更兼诸葛亮善能治国;东吴孙权,能识虚实,陆逊见屯兵于险要隔江泛湖,皆难卒谋。
以臣观之,诸将之中,皆无孙权、刘备敌手。
虽以陛下天威临之,亦未见万全之势也。
只可持守,以待二国之变。」
丕曰:「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吴,安有不胜之理?」尚书刘晔曰:「近东吴陆逊,新破蜀兵七十万,上下齐心,更有江湖之阻,不可卒制。
陆逊多谋,必有准备。」
丕曰:「卿前劝朕伐吴,今又谏阻,何也?」晔曰:「时有不同也:昔东吴累败于蜀,其势顿挫,故可击耳;今既获全胜,锐气百倍,未可攻也。」
丕曰:「朕意已决,卿勿复言。」
遂引御林军亲往接应三路兵马。
早有哨马报说东吴已有准备:令吕范引兵拒住曹休,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,朱桓引兵当住濡须以拒曹仁。
刘晔曰:「既有准备,去恐无益。」
丕不从,引兵而去。
却说吴将朱桓,年方二十七岁,极有胆略,孙权甚爱之;时督军于濡须,闻曹仁引大军去取羡溪,桓遂尽拨军守把羡溪去了,止留五千骑守城。
忽报曹仁令大将常雕同诸葛虔、王双,引五万精兵飞奔濡须城来。
众军皆有惧色。
桓按剑而言曰:「胜负在将,不在兵之多寡。
兵法云;『客兵倍而主兵半者,主兵尚能胜于客兵。
』今曹仁千里跋涉,人马疲困。
吾与汝等,共据高城,南临大江,北背山险,以逸待劳,以主制客:此乃百战百胜之势。
虽曹丕自来,尚不足忧,况仁等耶?」于是传令,教众军偃旗息鼓,只作无人守把之状。
且说魏将先锋常雕,领精兵来取濡须城,遥望城上并无军马。
雕催军急进,离城不远,一声砲响,旌旗齐竖。
朱桓横刀飞马而出,直取常雕。
战不三合,被桓一刀斩常雕于马下。
吴兵乘势冲杀一阵,魏兵大败,死者无数。
朱桓大胜,得了无数旌旗军器战马。
曹仁领兵随后到来,却被吴兵从羡溪杀出。
曹仁大败而退,回见魏主,细奏大败之事。
丕大惊。
正议之间,忽探马报:「曹真、夏侯尚围了南郡,被陆逊伏兵于内,诸葛瑾伏兵于外,内外夹攻,因此大败。」
言未毕,忽探马又报:「曹休亦被吕范杀败。」
丕听知三路兵败,乃喟然叹曰:「朕不听贾诩、刘晔之言,果有此败!」时值夏天,大疫流行,马步军十死六七,遂引军回洛阳。
吴、魏自此不和。
却说先主在永安宫染病不起,渐渐沈重。
至章武三年夏四月,先主知病入四肢;又哭关、张二弟,其病愈深,两目昏花,厌见侍从之人;乃叱退左右,独卧于龙榻之上。
忽然阴风骤起,将灯吹摇,灭而复明。
只见灯影之下,二人侍立。
先主怒曰;「朕心绪不宁,教汝等且退,何故又来!」叱之不退。
先主起而视之:上首乃云长,下首乃翼德也。
先主大惊曰:「二弟原来尚在!」云长曰:「臣等非人,乃是鬼也。
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义,皆敕命为神。
哥哥与兄弟聚会不远矣。」
先主扯定大哭。
忽然惊觉:二弟不见。
即唤从人问之,时正三更。
先主叹曰:「朕不久于人世矣!」遂遣使往成都,请丞相诸葛亮、尚书令李严等,星夜来永安宫,听受遗命。
孔明等与先主次子鲁王刘永、梁王刘理,来永安宫见帝,留太子刘禅守成都。
且说孔明到永安宫,见先主病危,慌忙拜伏于龙榻之下。
先主传旨,请孔明坐于龙榻之侧,抚其背曰:「朕自得丞相,幸成帝业;何期智识浅陋,不纳丞相之言,自取其败。
悔恨成疾,死在旦夕。
嗣子孱弱,不得不以大事相托。」
言讫,泪流满面。
孔明亦涕泣曰:「愿陛下善保龙体,以副天下之望!」先主以目遍视,只见马良之弟马谡在傍,先主令且退。
谡退出,先主谓孔明曰:「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?」孔明曰:「此人亦当世之英才也。」
先主曰:「不然。
朕观此人,言过其实,不可大用。
丞相宜深察之。」
分付毕,传旨召诸臣入殿,取纸笔写了遗诏,递与孔明而叹曰:「朕不读书,粗知大略。
圣人云:『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
』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,共扶汉室;不幸中道而别。
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,令勿以为常言。
凡事更望丞相之!」孔明等泣拜于地曰:「愿陛下将息龙体!臣等尽施犬马之劳,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也。」
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,一手掩泪,一手执其手,曰:「朕今死矣!有心腹之言相告!」孔明曰:「有何圣谕?」先主泣曰:「君才十倍曹丕,必能安邦定国,终定大事。
若嗣子可辅,则辅之;如其不才,君可自为成都之主。」
孔明听毕,汗流遍体,手足失措,泣拜于地曰:「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乎!」言讫,叩头流血。
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,唤鲁王刘永、梁王刘理近前,分付曰:「尔等皆记朕言,朕亡之后,尔兄弟三人,皆以父事丞相,不可怠慢。」
言罢,遂命二王同拜孔明。
二王拜毕,孔明曰:「臣虽肝脑涂地,安能报知遇之恩也!」先主谓众官曰:「朕已托孤于丞相,令嗣子以父事之。
卿等俱不可怠慢,以负朕望。」
又嘱赵云曰:「朕与卿于患难之中,相从到今,不想于此地分别。
卿可想朕故交,早晚看觑吾子,勿负朕言。」
云泣拜曰:「臣敢不效犬马之劳!」先主又谓众官曰:「卿等众官,朕不能一一分嘱,愿皆自爱。」
言毕,驾崩,寿六十三岁:时章武三年四月二十四日也。
后杜工部有诗叹曰:蜀主窥吴向三峡,崩年亦在永安宫。
翠华想在空山外,玉殿虚无野室中。
古庙杉松巢水鹤,岁时伏腊走村翁。
武侯祠屋长邻近,一体君臣祭祀同。
先主驾崩,文武官僚,无不哀伤,孔明率众官奉梓宫还成都。
太子刘禅出城迎接灵柩,安于正殿之内。
举哀行礼毕,开读遗诏。
诏曰:朕初得疾,但下痢耳;后转生杂病,殆不自济。
朕闻「人年五十,不称夭寿」。
今朕六十有余,死复何恨。
但以汝兄弟为念耳。
勉之!勉之!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。
惟贤惟德可以服人;汝父德薄,不足效也,吾亡之后,汝与丞相从事,事之如父,勿怠!勿忘!汝兄弟更求闻达,至嘱!至嘱!群臣读诏已毕。
孔明曰:「国不可一日无君;请立嗣君,以承汉统。」
乃立太子禅即皇帝谥位,改元建兴。
加诸葛亮为武乡侯,领益州牧。
葬先主于惠陵,谥曰昭烈皇帝。
尊皇后吴氏为皇太后。
甘夫人为昭烈皇后。
糜夫人亦追谥为皇后。
升赏群臣,大赦天下。
早有魏军探知此事,报入中原。
近臣奏知魏主。
曹丕大喜曰:「刘备已亡,朕无忧矣。
何不乘其国中无主,起兵伐之?」贾诩谏曰:「刘备亡,必托孤于诸葛亮。
亮感备知遇之恩,必倾心竭力,扶持嗣主。
陛下不可仓卒伐之。」
正言间,忽一人从班部中奋然而出曰:「不乘此时进兵,更待何时?」众视之,乃司马懿也。
丕大喜,遂问计于懿。
懿曰:「若只起中国之兵,急难取胜。
须用五路大兵,四面夹攻,令诸葛亮首尾不能救应,然后可图。」
丕问何五路。
懿曰:「可修书一封,差使往辽东鲜卑国王轲比能,赂以金帛,令起辽西羌兵十万,先从旱路取西平关:此一路也。
再修书遣使赍官诰赏赐,直入南蛮见蛮王孟获,令起兵十万,攻打益州、永昌、牂牁、越隽四郡,以击西川之南:此二路也。
再遣使入吴修好,许以割地,令孙权起兵十万,攻两川夹口,径取涪城:此三路也。
又可遣使至降将孟达处,起上庸兵十万,西攻汉中:此四路也。
然后命大将军曹真为大都督,提兵十万,由京兆径出阳平关取西川:此五路也。
共大兵五十万,五路并进。
诸葛亮便有吕望之才,安能当此乎?」丕大喜,随即密遣能言官四员为使前去;又命曹真为大都督,领兵十万,迳取阳平关。
此时张辽等一班旧将,皆封列侯,俱在冀、徐、青及合淝等处,据守关津隘口,故不复调用。
却说蜀汉后主刘禅,自即位以来,旧臣多有病亡者,不能细说。
凡一应朝廷、选法、钱粮、词讼等事,皆听诸葛丞相裁处。
时后主未立皇后。
孔明与群臣上言曰:「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甚贤,年十七岁,可纳为正宫皇后。」
后主即纳之。
建兴元年秋八月,忽有边报说:「魏调五路大兵,来取西川:第一路,曹真为大都督,起兵十万,取阳平关;第二路,乃反将孟达,起上庸兵十万,犯汉中;第三路,乃东吴孙权,起精兵十万,取峡口入川;第四路,乃蛮王孟获,起蛮兵十万,犯益州四郡;第五路,乃番王轲比能,起羌兵十万,犯西平关-此五路军马,甚是利害。
已先报知丞相,丞相不知为何,数日不出视事。」
后主听罢大惊,即差近侍赍旨,宣召孔明入朝。
使命去了半日,「回报丞相府下人言,丞相染病不出。」
后主转慌;次日,又命黄门侍郎董允、谏议大夫杜琼,去丞相卧榻前,告此大事。
董、杜二人,到丞相府前,皆不得入。
杜琼曰:「先帝托孤于丞相,今主上初登宝位,被曹丕五路兵犯境,军情至急,丞相何故推病不出?」良久,门吏传丞相令,言:「病体稍可,明早出都堂议事。」
董、杜二人叹息而回。
次日,多官又来丞相府前伺侯。
从早至晚,又不见出。
众官惶惶,只得散去。
杜琼入奏后主曰:「请陛下圣驾,亲往丞相府问计。」
后主即引多官入宫,启皇太后。
太后大惊,曰:「丞相何故如此?有负先帝委托之情也!我当自往。」
董允奏曰:「娘娘未可轻往。
臣料丞相必有有高明之见。
且待主上先往。
如果怠慢,请娘娘于太庙中,召丞相问之未迟。」
太后依奏。
次日,后主车驾亲至相府。
门吏见驾到,慌忙拜伏于地而迎。
后主问曰:「丞相在何处?」门吏曰:「不知在何处。
只有丞相钧旨,教挡住百官,勿得辄入。」
后主乃下车步行,独进第三重门,见孔明独倚竹杖,在小池边观鱼。
后主在后立久,乃徐徐而言曰:「丞相安乐否?」孔明回顾,见是后主,慌忙弃杖,拜伏于地曰:「臣该万死!」后主扶起,问曰;「今曹丕分兵五路,犯境甚急,相父缘何不肯出府视事?」孔明大笑,扶后主入内室坐定,奏曰:「五路兵至,臣安得不知?臣非观鱼,有所思也。」
后主曰:「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羌王轲比能,蛮王孟获,反将孟达,魏将曹真:此四路兵,臣已皆退去了也。
止有孙权这一路兵,臣已有退兵之计,但须一能言之人为使。
因未得其人,故熟思之。
陛下何必忧乎?」后主听罢,又惊又喜,曰:「相父果有鬼神不测之机也!愿闻退兵之策。」
孔明曰:「先帝以陛下付托与臣,臣安敢旦夕怠慢?成都众官,皆不晓兵法之妙,贵在使人不测,岂可泄漏于人?老臣先知西番国王轲比能,引兵犯西平关;臣料马超积祖西川人氏,素得羌人之心,羌人以超为神威大将军;臣已先遣一人,星夜驰檄,令马超紧守西平关,伏四路奇兵,每日交换,以兵拒之:此一路不必忧矣。
又南蛮孟获,兵犯四邵,臣亦飞檄遣魏延领一军左出右入,右出左入,为疑兵之计;蛮兵惟勇力,其心多疑,若见疑兵,必不敢进:此一路又不足忧矣。
又知孟达引兵出汉中;孟达与李严曾结生死之交;臣回成都时,留李严守永安宫;臣已作一书,只做李严亲笔,令人送与孟达;达必然推病不出,以慢军心:此一路又不足忧矣。
又知曹真引兵犯阳平关;此地险峻,可以保守,臣已调赵云引一军守把关隘,并不出战;曹真若见我军不出,不久自退矣。
此四路兵俱不足忧。
臣尚恐不能全保,又密调关兴、张苞二将,各引兵三万,屯于紧要之处,为各路救应。
此数处调遣之事,皆不曾经由成都,故无人知觉。
只有东吴这一路兵,未必便动:如见四路兵胜,川中危急,必来相攻;若四路不济,安肯动乎?臣料孙权想曹丕三路侵吴之怨,必不肯从其言。
虽然如此,须用一舌辩之士,迳往东吴,以利害说之,则先退东吴;其四路之兵,何足忧乎?但未得说吴之人,臣故踌躇。
何劳陛下圣驾来临?」后主曰:「太后亦欲来见相父。
今朕闻相父之言,如梦初觉,复何忧哉!」孔明与后主共饮数杯,送后主出府。
众官皆环立于门外,见后主面有喜色。
后主别了孔明,上御车回朝。
众皆疑惑不定。
孔明见众官中,一人仰天而笑,面亦有喜色。
孔明视之,乃义阳新野人:姓邓,名芝,字伯苗;现为户部尚书;汉司马邓禹之后。
孔明暗令人留住邓芝。
多官皆散。
孔明请芝到书院中,问芝曰:「今蜀、魏、吴鼎分三国,欲讨二国,一统中兴,当先伐何国?」芝曰:「以愚意论之,魏虽汉贼,其势甚大,急难摇动,当徐徐缓图。
今主上初登宝位,民心未安,当与东吴连合结为唇齿,一洗先帝旧怨,此乃长久之计也。
未审丞相钧意若何。」
孔明大笑曰:「吾思之久矣,奈未得其人,今日方得也!」芝曰:「丞相欲其人何为?」孔明曰:「吾欲使人往结东吴。
公既能明此意,必能不辱君命。
使吴之任,非公不可。」
芝曰:「愚才智浅,恐不堪当此重任。」
孔明曰:「吾来日奏知天子,便请伯苗一行,切勿推辞。」
芝应允而退。
至次日,孔明奏准后主,差邓芝往说东吴。
芝拜辞,望东吴而来。
正是:吴人方见干戈息,蜀使还将玉帛通。
未知邓芝此去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
第八十六回 难张温秦宓逞天辩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,却说东吴陆逊自退魏兵之后,吴王拜逊为辅国将军江陵侯,领荆州牧;自此军权皆归于逊。
张昭、顾雍启奏吴王,请自改元。
权从之,遂改为黄武元年。
忽报魏主遣使至,权召入。
使命陈说:「蜀前使人求于魏,魏一时不明,故发兵应之;今已大悔,欲起四路兵取川,东吴可来接应。
若得蜀土,各分一半。」
权闻言,不能决,乃问于张昭、顾雍等。
昭曰:「陆伯言极有高见,可问之。」
权即召陆逊至。
逊至,奏曰:「曹丕坐镇中原,急不可图;今若不从,必为雠矣。
臣料魏与吴皆无诸葛亮之敌手。
今且勉强应允,整军预备,只探听四路如何。
若四路兵胜,川中危急,诸葛亮首尾不能救,主上则发兵以应之,先取成都,此为上策;如四路兵败,别作商议。」
权从之,乃谓魏使曰:「军需未办,择日便当起程。」
使者拜辞而去。
权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关,见了马超,不战自退;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,皆被魏延用疑兵计杀退回洞去了;上庸孟达兵至半路,忽然染病不能行;曹真兵出阳平关,赵子龙拒住各处险道,果然一将守关,万夫莫开。
曹真屯兵于斜谷道,不能取胜而回。
孙权知了此信,乃谓文武曰:「陆伯言真神算也。
孤若妄动,又结怨于西蜀矣。」
忽报西蜀遣邓芝到。
张昭曰:「此又是诸葛亮退兵之计,遣邓芝为说客也。」
权曰:「当何以答之?」昭曰:「先于殿前立一大鼎盛,贮油数百斤,下用炭烧。
待其油沸,可选身长面大武士一千人,各执刀在手,从宫门前直排至殿上,却唤芝入见。
休等此人开言下说词,责以郦食其说齐故事,效此例烹之,看其人如何对答。」
权从其言,遂立油鼎,命武士立于左右,各执军器,召邓芝入。
芝整衣冠而入。
行至宫门前,只见两行武士,威风凛凛,各持钢刀、大斧、长剑、短戟,直列至殿前。
芝晓其意,并无惧色,昂然而行。
至殿前,又见鼎镬内热油正沸。
左右武士以目视之,芝但微微而笑。
近臣引至帘前,邓芝长揖不拜。
权令卷起珠帘,大喝曰:「何不拜!」芝昂然而答曰:「上国天使,不拜小邦之主。」
权大怒曰:「汝不自料,欲掉三寸之舌,效郦生说齐乎?可速入油鼎!」芝大笑曰:「人皆言东吴多贤,谁想惧一儒生!」权转怒曰:「孤何惧尔一匹夫耶?」芝曰:「既不惧邓伯苗,何愁来说汝等也?」权曰:「尔欲为诸葛亮作说客,来说孤绝魏向蜀,是否?」芝曰:「吾乃蜀中一儒生,特为吴国利害而来。
乃设兵陈鼎,以拒一使,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?」权闻言惶愧,即叱退武士,命芝上殿,赐坐而问曰:「吴、魏之利害若何?愿先生教我。」
芝曰:「大王欲与蜀讲和,还是欲与魏讲和?」权曰;「孤正欲与蜀主讲和;但恐蜀主年轻识浅,不能全始全终耳。」
芝曰:「大王乃命世之英豪,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;蜀有山川之险,吴有三江之固:若二国连和,共为唇齿,进则可以兼吞天下,退则可以鼎足而立。
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,魏必望大王朝觐,求太子以为内侍;如其不从,则兴兵来攻,蜀亦顺流而进取,如此则江南之地,不复为大王有矣。
若大王以愚言为不然,愚将就死于大王之前,以绝说客之名也。」
言讫,撩衣下殿,望油鼎中便跳。
权急命止之,请入后殿,以上宾之礼相待。
权曰:「先生之言,正合孤意。
孤今欲与蜀主连和,先生肯为我介绍乎?」芝曰:「适欲烹小臣者,乃大王也;今欲使小臣者,亦大王也;大王犹自狐疑未定,安能取信于人?」权曰:「孤意已决,先生勿疑。」
于是吴王留住邓芝,集多官问曰:「孤掌江南八十一州,更有荆楚之地,反不如西蜀偏僻之处也:蜀有邓芝,不辱其主;吴并无一人入蜀,以达孤意。」
忽一人出班奏曰:「臣愿为使。」
众视之,乃吴郡吴人:姓张,名温,字惠恕,现为中郎将。
权曰:「恐卿到蜀见诸葛亮,不能达孤之情。」
温曰:「孔明亦人耳,臣何畏彼哉?」权大喜,重赏张温,使同邓芝入川通好。
却说孔明自邓芝去后,奏后主曰:「邓芝此去,其事必成。
吴地多贤,定有人来答礼。
陛下当礼貌之,令彼回吴,以通盟好。
吴若通和,魏必不敢加兵于蜀矣。
吴、魏宁靖,臣当征南,平定蛮方,然后图魏。
魏削则东吴亦不能久存,可以复一统之基业也。」
后主然之。
忽报东吴遣张温与邓芝入川答礼,后主聚文武于丹墀,令邓芝、张温入。
温自以为得志,昂然上殿,见后主施礼。
后主赐锦墩,坐于殿左,设御宴待之。
后主但敬礼而已。
宴罢,百官送张温到馆舍。
次日,孔明设宴相待。
孔明谓张温曰:「先帝在日,与吴不睦,今已晏驾。
当今主上:深慕吴王,欲捐旧忿,永结盟好,并力破魏。
望大夫善言回奏。」
张温领诺。
酒至半酣,张温喜笑自若,颇有傲慢之意。
次日,后主将金帛赐与张温,设宴于城南邮亭之上,命众官相送。
孔明慇懃劝酒。
正饮酒间,忽一人乘醉而入,昂然长揖,入席就坐。
温怪之,乃问孔明曰:「此何人也?」孔明答曰:「姓秦,名宓,字子𠡠;现为益州学士。」
温笑曰:「名称学士,未知胸中曾学事否?」宓正色而言曰:「蜀中三尺小童,尚皆就学,何况于我?」温曰:「且说公何所学?」宓对曰:「上至天文,下至地理,三教九流,诸子百家,无所不通;古今兴废,圣贤经传,无所不览。」
温笑曰:「公既出大言,请即以天为问。
天有头乎?」宓曰:「有头。」
温曰:「头在何方?」宓曰:「在西方。
《诗》云:『乃眷西顾。
』以此推之,头在西方也。」
温又问:「天有耳乎?」宓答曰:「天处高而听卑。
《诗》云:『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
』无耳何能听?」温又问:「天有足乎?」宓曰;「有足。
《诗》云:『天步艰难。
』无足何能步?」温又问:「天有姓乎?」宓曰:「岂得无姓!」温曰:「何姓?」宓答曰:「姓刘。」
温曰:「何以知之?」宓曰:「天子姓刘,以故知之。」
温又问曰:「日生于东乎?」宓对曰:「虽生于东,而没于西。」
此时秦宓语言清朗,答问如流,满座皆惊。
张温无语。
宓乃问曰:「先生东吴名士,既以天事下问,必能深明天之理。
昔混沌既分,阴阳剖判;轻清者上浮而为天,重浊者下凝而为地;至共工氏战败,头触不周山,天柱折,地维缺;天倾西北,地陷东南。
天既轻清而上浮,何以倾其西北乎?又未知轻清之外,还有何物?愿先生教我。」
张温无言可对,乃避席而谢曰:「不意蜀中多出俊杰!恰闻讲论,使仆顿开芧塞。」
孔明恐温羞愧,故以善言解之曰:「席间问难,皆戏谈耳。
足下深知安邦定国之道,何在唇齿之戏哉?」温拜谢。
孔明又令邓芝入吴答礼,就与张温同行。
张、邓二人拜辞孔明,望东吴而来。
却说吴王见张温入蜀未还,乃聚文武商议。
忽近臣奏曰;「蜀遣邓芝同张温入国答礼。」
权召入。
张温拜于殿前,备称后主、孔明之德,愿求永结盟好,特遣邓尚书又来答礼。
权大喜,乃设宴待之。
权问邓芝曰:「若吴、蜀二国同心灭魏,得天下太平,二主分治,岂不乐乎?」芝答曰:「『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。
』如灭魏之后,未识天命所归何人。
但为君者,各修其德;为臣者,各尽其忠,则战争方息耳。」
权大笑曰:「君之诚款,乃如是耶!」遂厚赠邓芝还蜀。
自此吴、蜀通好。
却说魏国细作人探知此事,火速报入中原。
魏主曹丕听知,大怒曰:「吴、蜀连和,必有图中原之意也。
不若朕先伐之。」
于是大集文武,商议起兵伐吴。
此时大司马曹仁、太尉贾诩已亡。
侍中辛毗出班奏曰:「中原之地,土阔民稀,而欲用兵,未见其利。
今日之计,莫若养兵屯田十年,足食足兵,然后用之,则吴、蜀方可破也。」
丕怒曰:「此迂儒之论也!今吴、蜀连和,早晚必来侵境,何暇等待十年?」即传旨起兵伐吴。
司马懿奏曰:「吴有长江之险,非船莫渡。
陛下必御驾亲征,可选大小战船,从蔡、颍而入淮,取寿春,至广陵,渡江口,迳取南徐:此为上策。」
丕从之。
于是日夜并工,造龙舟十只,长二十余丈,可容二千余人;收拾战船三千余只。
魏黄初五年秋八月,会聚大小将士,令曹真为前部,张辽、张邰、文聘、徐晃等为大将先行,许褚、吕虔为中军护卫,曹休为合后,刘晔、蒋济为参谋。
前后水陆军马三十余万,克日起兵。
封司马懿为尚书仆射,留在许昌。
凡国政大事,并皆听懿决断。
不说魏兵起程。
却说东吴细作探知此事,报入吴国。
近臣慌奏吴王曰:「今魏王曹丕,亲自乘驾龙舟,提水陆大军三十余万,从蔡、颍出淮,必取广陵,渡江来下江南,甚为利害。」
孙权大惊,即聚众文武商议。
顾雍曰:「今主上既与西蜀连和,可修书与诸葛孔明,令起兵出汉中,以分其势;一面遣一大将,屯兵南徐以拒之。」
权曰:「非陆伯言不可当此重任。」
雍曰:「陆伯言镇守荆州,不可轻动。」
权曰:「孤非不知:奈眼前无替力之人。」
言未尽,一人从班部内应声而出曰:「臣虽不才,愿统一军以当魏兵。
若曹丕亲渡大江,臣必生擒,以献殿下;若不渡江,亦杀魏兵大半,令魏兵不敢正视东吴。」
权视之,乃徐盛也。
权大喜曰:「如得卿守江南一带,孤何忧哉?」遂封徐盛为安东将军,总镇都督建业、南徐军马。
盛谢恩,领命而退;即传令教众官军多置器械,多设旌旗,以为守护江岸之计。
忽一人挺身出曰:「今日大王以重任委托将军,欲破魏兵以擒曹丕,将军何不早发军马渡江,于淮南之地迎敌?直待曹丕兵至,恐无及矣。」
盛视之,乃吴王姪孙韶也。
韶字公礼,官授扬威将军,曾在广陵守御;年幼负气,极有胆勇。
盛曰:「曹丕势大,更有名将为先锋,不可渡江迎敌。
待彼船皆集于北岸,吾自有计破之。」
韶曰:「吾手下自有三千军马,更兼深知广陵路势,吾愿自去江北,与曹丕决一死战。
如不胜,甘当军令。」
盛不从。
韶坚执要去。
盛只是不肯,韶再三要行。
盛怒曰:「汝如此不听号令,吾安能制诸将乎?」叱武士推出斩之。
刀斧手拥孙韶出辕门之外,立起皂旗。
韶部将飞报孙权。
权听知,急上马来救。
武士恰待行刑,孙权早到,喝散刀斧手,救了孙韶,韶哭奏曰:「臣往年在广陵,深知地理;不就那里与曹丕厮杀,直待他下了长江,东吴指日休矣!」权迳入营来。
徐盛迎接入帐,奏曰:「大王命臣为都督,提兵拒魏;今扬威将军孙韶,不遵军法,违令当斩,大王何故赦之?」权曰:「韶倚血气之壮,误犯军法,万希宽恕。」
盛曰:「法非臣所立,亦非大王所立,乃国家之典刑也。
若以亲而免之,何以令众乎?」权曰:「韶犯法本应任将军处治;奈此子虽本姓俞氏,然孤兄甚爱之,赐姓孙。
于孤颇有劳绩,今若杀之,负兄义矣。」
盛曰:「且看大王之面,寄下死罪。」
权令孙韶拜谢。
韶不肯拜,厉声而言曰:「据吾之见,只是引军破曹丕!便死也不服你的见识!」徐盛变色。
权叱退孙韶,谓徐盛曰:「便无此子,何损于吴?今后勿再用之。」
言讫自回。
是夜人报徐盛,说孙韶引本部三千精兵,潜地过江去了。
盛恐有失,于吴王面上不好看,乃唤丁奉授以密计,引三千兵渡江接应。
却说魏王驾龙舟至广陵,前部曹真已领兵列于大江之岸。
曹丕问曰:「江岸有多少兵?」真曰:「隔岸远望,并不见一人,亦无旌旗营寨。」
丕曰:「此必诡计也。
朕自往观其虚实。」
于是大开江道,放龙舟直至大江,泊于江岸。
船上建龙凤日月五色旌旗,銮仪簇拥,光耀射目。
曹丕端坐舟中,遥望江南,不见一人,回顾刘晔、蒋济曰:「可渡江否?」晔曰:「兵法实实虚虚。
彼见大军至,如何不作整备?陛下未可造次。
且待三五日,看其动静,然后发先锋渡江以探之。」
丕曰:「卿言正合朕意。」
是日天晚,宿于江中。
当夜月黑。
军士皆执灯火,明耀天地,恰如白昼。
遥望江南,并不见半点儿火光。
丕问左右曰:「此何故也?」近臣奏曰:「想闻陛下天兵来到,故望风逃窜耳。」
丕暗笑。
及至天晓,大雾迷漫,对面不见。
须臾风起,雾散云收,望见江南一带皆是连城;城楼上鎗刀耀日,遍城尽插旌旗号带。
顷刻数次人来报:「南徐沿江一带,直至石头城:一连数百里,城郭舟车,连绵不绝,一夜成就。」
曹丕大惊。
原来徐盛束缚芦苇为人,尽穿青衣,执旌旗,立于假城疑楼之上。
魏兵见城上许多人马,如何不胆寒?丕叹曰:「魏虽有武士千群,无所用之。
江南人物,未可图也!」正惊讶间,忽然狂风大作,白浪滔天,江水溅湿龙袍,大船将覆。
曹真慌令文聘撑小舟急来救驾。
龙舟上人站立不住。
文聘跳上龙舟,负丕下得小舟,奔入河港。
忽流星马报道:「赵云引兵出阳平关,迳取长安。」
丕听得,大惊失色,便教收军。
众军各自奔走。
背后吴兵追至。
丕传旨教尽弃御用之物而走。
龙舟将次入淮,忽然鼓角齐鸣,喊声大震,刺斜里一彪军杀到;为首大将,乃孙韶也。
魏兵不能抵当,折其大半,渰死者无数。
诸将奋力救出魏主。
魏主渡淮河,行不三十里,淮河中一带芦苇,预灌鱼油,尽皆火著;顺风而下,风势甚急;火燄漫空,截住龙舟。
丕大惊,急下小船。
傍岸时,龙舟上早已火著。
丕慌忙上马,岸上一彪军杀来,为首大将,乃丁奉也。
张辽急拍马来迎,被奉一箭射中其腰,却得徐晃救了,同保魏主而走;折军无数。
背后孙韶、丁奉夺得马匹、车仗、船只、器械,不计其数。
魏兵大败而回。
吴将徐盛,全获大功。
吴王重加赏赐。
张辽回到许昌,箭疮迸裂而亡。
曹丕厚葬之,不在话下。
却说赵云引兵杀出阳平关之次,忽报丞相有文书到,说益州耆帅雍闿结连蛮王孟获,起十万蛮兵侵掠四郡;因此宣云回军,令马超坚守阳平关,丞相欲自南征。
赵云乃急收兵而回。
此时孔明在成都整饬军马,亲自南征。
正是:方见东吴敌北魏,又看西蜀战南蛮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
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兴师 抗天兵蛮王初受执,却说诸葛丞相在于成都,事无大小,皆亲自从公决断。
两川之民,忻乐太平,夜不闭户,路不拾遗。
又幸连年大熟,老幼鼓腹讴歌,凡遇差徭,争先早办。
因此军需器械应用之物,无不完备;米满仓廒,财盈府库。
建兴三年,益州飞报:蛮王孟获,大起蛮兵十万,犯境侵掠。
建宁太守雍闿,乃汉朝什方侯雍齿之后,今结连孟获造反。
牂牁郡太守朱褒、越嶲郡太守高定,二人献了城;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。
现今雍闿、朱褒、高定三人部下人马,皆与孟获为乡导官,攻打永昌郡。
今王伉与功曹吕凯,会集百姓,死守此城,其势甚急。
孔明乃入朝奏后主曰:「臣观南蛮不服,实国家之大患也。
臣当自领大军,前去征讨。」
后主曰:「东有孙权,北有曹丕,今相父弃朕而去,倘吴、魏来攻,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东吴方与我国讲和,料无异心;若有异心,李严在白帝城,此人可当陆逊也。
曹丕新败,锐气已丧,未能远图;且有马超守把汉中诸处关口,不必忧也。
臣又留关兴、张苞等分两军为救应,保陛下万无一失。
今臣先去扫荡蛮方,然后北伐,以图中原,报先帝三顾之恩,托孤之重。」
后主曰:「朕年幼无知,惟相父斟酌行之。」
言未毕,班部内一人出曰:「不可!不可!」众视之,乃南阳人也,姓王,名连,字文仪,现为谏议大夫。
连谏曰:「南方不毛之地,瘴疫之乡;丞相秉钧衡之重任,而自远征,非所宜也。
且雍闿等乃疥癣之疾,丞相只须遣一大将讨之,必然成功。」
孔明曰:「南蛮之地,离国甚远,人多不习王化,收伏甚难,吾当亲去征之。
可刚可柔,别有斟酌,非可容易托人。」
王连再三苦劝,孔明不从。
是日,孔明辞了后主,令蒋琬为参军;费袆为长史;董厥、樊建二人为掾史;赵云、魏延为大将,总督军马;王平、张翼为副将;并川将数十员:共起川兵五十万,前望益州进发。
忽有关公第三子关索,入军来见孔明曰:「自荆州失陷,逃难在鲍家庄养病。
每要赴川见先帝报仇,疮痕未合,不能起行。
近已安痊,打探得东吴雠人已皆诛戮,迳来西川见帝,恰在途中遇见征南之兵,特来投见。」
孔明闻之,嗟讶不已;一面遣人申报朝廷,就令关索为前部先锋,一同征南。
大队人马,各依队伍而行。
饥餐渴饮,夜住晓行;所经之处,秋毫无犯。
却说雍闿听知孔明自统大军而来,即与高定、朱褒商议,分兵三路:高定取中路,雍闿在左,朱褒在右;三路各引兵五六万迎敌。
于是高定令鄂焕为前部先锋。
焕身长九尺,面貌丑恶,使一枝方天戟,有万夫不当之勇;领本部兵,离了大寨,来迎蜀兵。
却说孔明统大军已到益州界分。
前部先锋魏延,副将张翼、王平,才入界口,正遇鄂焕军马。
两阵对圆,魏延出马大骂曰:「反贼早早受降!」鄂焕拍马与魏延交锋。
战不数合,延诈败走,焕随后赶来。
走不数里,喊声大震。
张翼、王平两路军杀来,绝其后路。
延复回,三员将并力拒战,生擒鄂焕。
解到大寨,入见孔明。
孔明令去其缚,以酒食待之。
问曰:「汝是何人部将?」焕曰:「某是高定部将。」
孔明曰:「吾知高定乃忠义之士,今为雍闿所惑,以致如此。
吾今放汝回去,令高太守早早归降,免遭大祸。」
鄂焕拜谢而去,回见高定,说孔明之德。
定亦感激不已。
次日,雍闿至寨。
礼毕,曰:「如何得鄂焕回也?」定曰:「诸葛亮以义放之。」
曰:「此乃诸葛亮反间之计;欲令我两人不和,故施此谋也。」
定半信不信,心中犹豫。
忽报蜀将搦战,自引三万兵出迎。
战不数合,拨马便走。
延率兵大进,追杀二十余里。
次日,雍闿又起兵来迎。
孔明一连三日不出。
至第四日,雍闿、高定分兵两路,来取蜀寨。
却说孔明令魏延两路伺候;果然雍闿、高定两路兵来,被伏兵杀伤大半,生擒者无数,都解到大寨来。
雍闿的人,囚在一边;高定的人,囚在一边。
却令军士谣说:「但是高定的人免死,雍闿的人尽杀。」
众军皆闻此言。
少时,孔明令取雍闿的人到帐前,问曰:「汝等皆是何人部从?」众伪曰:「高定部下人也。」
孔明教皆免其死,与酒食赏劳,令人送出界首,纵放回寨。
孔明又唤高定的人问之。
众皆告曰:「吾等实是高定部下军士。」
孔明亦皆免其死,赐以酒食;却扬言曰:「雍闿今日使人投降,要献汝主并朱褒首级以为功劳,吾甚不忍。
汝等既是高定部下军,吾放汝等回去,再不可背反。
若再擒来,决不轻恕。」
众皆拜谢而去;回到本寨,入见高定,说知此事。
定乃密遣人去雍闿寨中探听,却有一般放回的人,言说孔明之德;因此雍闿部军,多有归顺高定之心。
虽然如此,高定心中不稳,又令一人来孔明寨中探听虚实。
被伏路军捉来见孔明。
孔明故意认做雍闿的人,唤入帐中问曰:「汝元帅既约下献高定、朱褒二人首级,因何误了日期?汝这厮不精细,如何做得细作!」军士含糊答应。
孔明以酒食赐之,修密书一封,付军士曰:「汝持此书付雍闿,教他早早下手,休得误事。」
细作拜谢而去,回见高定,呈上孔明之书,说雍闿如此如此。
定看书毕,大怒曰:「吾以真心待之,彼反欲害吾,情理难容!」便唤鄂焕商议。
焕曰:「孔明乃仁人,背之不祥。
我等谋反作恶,皆雍闿之故;不如杀之以投孔明。」
定曰:「如何下手?」焕曰:「可设一席,令人去请雍闿。
彼若无异心,必坦然而来;若其不来,必有异心。
我主可攻其前,某伏于寨后小路候之;可擒矣。」
高定从其言,设席请雍闿。
果疑前日放回军士之言,惧而不来。
是夜高定引兵杀投雍闿寨中。
原来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,皆想高定之德,乘时助战。
雍闿军不战自乱。
闿上马望山路而走。
行不二里,鼓声响处,一彪军出,乃鄂焕也:挺方天戟,骤马当先。
雍闿措手不及,被焕一戟刺于马下,就枭其首级。
部下军士皆降高定。
定引两部军来降孔明,献雍闿首级于帐下。
孔明高坐于帐上,喝令左右推转高定,斩首报来。
定曰: 「某感丞相大恩,今将雍闿首级来降,何故斩也?」孔明大笑曰:「汝来诈降。
敢瞒吾耶!」定曰:「丞相何以知吾诈降?」孔明于匣中取出一缄,与高定曰:「朱褒已使人 密献降书,说你与雍闿结生死之交,岂肯一旦便杀此人?吾故知汝诈也。」
定叫屈曰:「朱褒乃反间之计也。
丞相切不可信!」孔明曰:「吾亦难凭一面之词。
汝若捉得朱褒,方表真心。」
定曰:「丞相休疑。
某去擒朱褒来见丞相,若何?」孔明曰:「若如此,吾疑心方息也。」
高定即引部将鄂焕并本部兵,杀奔朱褒营来。
比及离寨约有十里,山后一彪军到,乃朱褒也。
褒见高定军来,慌忙与高定答话。
定大骂曰:「汝如何写书与诸葛丞相处,使反间之计害吾耶?」褒目瞪口呆,不能回答。
忽然鄂焕于马后转过,一戟刺朱褒于马下。
定厉声而言曰:「如不顺者皆戮之!」于是众军一齐拜降。
定引两部军来见孔明,献朱褒首级于帐下。
孔明大笑曰:「吾故使汝杀此二贼,以表忠心。」
遂命高定为益州太守,总摄三郡;令鄂焕为牙将。
三路军马已平。
于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。
孔明入城已毕,问曰:「谁与公守此城,以保无虞?」伉曰:「某今日得此郡无危者,皆赖永昌不韦人,姓吕,名凯,字季平。
皆此人之力。」
孔明遂请吕凯至。
凯入见,礼毕。
孔明曰:「久闻公乃永昌高士,多亏公保守此城。
今欲平蛮方,公有何高见?」吕凯遂取一图,呈与孔明曰:「某自历仕以来,知南人欲反久矣,故密遣人入其境,察看可屯兵交战之处,画成一图,名曰『平蛮指掌图』。
今敢献与明公。
明公试观之,可为征蛮之一助也。」
孔明大喜,就用吕凯为行军教授,兼乡导官。
于是孔明提兵大进,深入南蛮之境。
正行军之次,忽报天子差使命至。
孔明请入中军,但见一人素袍白衣而进,乃马谡也;为兄马良新亡,因此挂孝。
谡曰:「奉主上敕命,赐众军酒帛。」
孔明接诏已毕,依命一一给散,遂留马谡在帐叙话。
孔明问曰:「吾奉天子诏,削平蛮方;久闻幼常高见,望乞赐教。」
谡曰:「愚有片言,望丞相察之;南蛮恃其地远山险,不服久矣;虽今日破之,明日复叛。
丞相大军到彼,必然平服;但班师之日,必用北伐曹丕;蛮兵若知内虚,其反必速。
夫用兵之道:『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;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。
』愿丞相但服其心足矣。」
孔明叹曰:「幼常足知吾肺腑也!」于是孔明遂令马谡为参军,即统大兵前进。
却说蛮王孟获,听知孔明智破雍闿等,遂聚三洞元帅商议。
第一洞乃金环三结元帅,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帅,第三洞乃阿会喃元帅。
三洞元帅入见孟获。
获曰:「今诸葛丞相领大军来侵我境界,不得不并力敌之。
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进。
如得胜者,便为洞主。」
于是分金环三结取中路,董荼那取左路,阿会喃取右路:各引五万蛮兵,依令而行。
却说孔明正在寨中议事,忽哨马飞报,说三洞元帅分兵三路到来。
孔明听毕,即唤赵云、魏延至,却都不分付;更唤王平、马忠至,嘱之曰:「今蛮兵三路而来,吾欲令子龙、文长去;此二人不识地理,未敢用之。
王平可往左路迎敌,马忠可往右路迎敌。
吾却使子龙、文长随后接应。
今日整顿军马,来日平明进发。」
二人听令而去。
又唤张嶷、张翼分付曰:「汝二人同领一军,往中路迎敌。
今日整点军马,来日与王平、马忠约会而进。
吾欲令子龙、文长去取,奈二人不识地理,故未敢用之。」
张嶷、张翼听令去了。
赵云、魏延见孔明不用,各有愠色。
孔明曰:「吾非不用汝二人,但恐以中年涉险,为蛮人所算,失其锐气耳。」
赵云曰:「倘我等识地理,若何?」孔明曰:「汝二人只宜小心,休得妄动。」
二人怏怏而退。
赵云请魏延到自己寨内商议曰:「吾二人为先锋,却说不识地理而不肯用。
今用此后辈,吾等岂不羞乎?」延曰:「吾二人只今就上马,亲去探之;捉住土人,便教引进,以敌蛮兵,大事可成。」
云从之,遂上马径取中路而来。
方行不数里,远远望见尘头大起。
二人上山坡看时,果见数十骑蛮兵,纵马而来。
二人两路冲出。
蛮兵见了,大惊而走。
赵云、魏延各生擒几人,回到本寨,以酒食待之,却细问其故。
蛮兵告曰:「前面是金环三结元帅大寨,正在山口。
寨边东西两路,却通五溪洞并董荼那、阿会喃各寨之后。」
赵云、魏延听知此话,遂点精兵五千,教擒来蛮兵引路。
比及起军时,已是二更天气;月明星朗,趁著月色而行。
刚到金环三结大寨之时,约有四更,蛮兵方起造饭,准备天明厮杀。
忽然赵云、魏延两路杀入,蛮兵大乱。
赵云直杀入中军,正逢金环三结元帅;交马只一合,被云一枪刺落马下,就枭其首级。
余军溃散。
魏延便分兵一半,望东路抄董荼那寨来。
赵云分兵一半,望西路抄阿会喃寨来。
比及杀到蛮兵大寨之时,天已平明。
先说魏延杀奔董荼那寨来。
董荼那听知寨后有军杀至,便引兵出寨拒敌。
忽然寨前门一声喊起,蛮兵大乱。
原来王平军马早已到了。
两下夹攻,蛮兵大败。
董荼那夺路走脱,魏延追赶不上。
却说赵云引兵杀到阿会喃寨后之时,马忠已杀至寨前。
两下夹攻,蛮兵大败,阿会喃乘乱走脱。
各自收军,回见孔明。
孔明问曰:「三洞蛮兵,走了两洞之主;金环三结元帅首级安在?」赵云将首级献功。
众皆言曰:「董荼那、阿会喃皆弃马越岭而去,因此赶他不上。」
孔明大笑曰:「二人吾已擒下了。」
赵、魏二人并诸将皆不信。
少顷,张嶷解董荼那到,张翼解阿会喃到。
众皆惊讶。
孔明曰:「吾观吕凯图本,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,故以言激子龙、文长之锐气,故教深入重地,先破金环三结,随即分兵左右寨后抄出,以王平、马忠应之。
非子龙、文长不可当此任也。
吾料董荼那、阿会喃必从便径往山路而走,故遣张嶷、张翼以伏兵待之,令关索以兵接应,擒此二人。」
诸将皆拜伏曰:「丞相机算,神鬼莫测!」孔明令押过董荼那、阿会喃至帐下,尽去其缚,以酒食衣服赐之,令各自归洞,勿得助恶。
二人泣拜,各投小路而去。
孔明谓诸将曰:「来日孟获必然亲自引兵厮杀,便可就此擒之。」
乃唤赵云、魏延至,付与计策,各引五千兵去了。
又唤王平、关索同引一军,授计而去。
孔明分拨已毕,坐于帐上待之。
却说蛮王孟获在帐中正坐,忽哨马报来,说三洞元帅,俱被孔明捉将去了;部下之兵,各自溃散。
获大怒,遂起蛮兵迤逦进发,正遇王平军马。
两阵对圆,王平出马横刀望之:只见门旗开处,数百南蛮骑将两势摆开。
中间孟获出马:头顶嵌宝紫金冠,身披缨络红锦袍,腰系碾玉狮子带,脚穿鹰嘴抹绿靴,骑一匹卷毛赤兔马,悬两口松纹镶宝剑,昂然观望,回顾左右蛮将曰:「人每说诸葛亮善能用兵;今观此阵,旌旗杂乱,队伍交错;刀枪器械,无一可能胜吾者:始知前日之言谬也。
早知如此,吾反多时矣。
谁敢去擒蜀将,以振军威?」言未尽,一将应声而出,名唤忙牙长;使一口截头大刀,骑一匹黄骠马,来取王平。
二将交锋,战不数合,王平便走。
孟获驱兵大进,迤逦追赶。
关索略战又走,约退二十余里。
孟获正追杀之间,忽然喊声大起,左有张嶷,右有张翼,两路兵杀出,截断归路。
王平、关索复兵杀回。
前后夹攻,蛮兵大败。
孟获引部将死战得脱,望锦带山而逃。
背后三路兵追杀将来。
获正奔走之间,前面喊声大起,一彪军拦住:为首大将乃常山赵子龙也。
获见了大惊,慌忙奔锦带山小路而走。
子龙冲杀一阵,蛮兵大败,生擒者无数。
孟获止与数十骑奔入山谷之中,背后追兵至近,前面路狭,马不能行,乃弃了马匹,爬山越岭而逃。
忽然山谷中一声鼓响,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计策,引五百步军,伏于此处,孟获抵敌不住,被魏延生擒活捉了。
从骑皆降。
魏延解孟获到大寨来见孔明。
孔明早已杀牛宰羊,设宴在寨;却教帐中排开七重刽子手,刀枪剑戟,灿若霜雪;又执御赐黄金钺斧,曲柄伞盖,前后羽葆鼓吹,左右排开御林军,布列得十分严整。
孔明端坐于帐上,只见蛮兵纷纷穰穰,解到无数。
孔明唤到帐中,尽去其缚,抚谕曰:「汝等皆是好百姓,不幸被孟获所拘,今受惊諕。
吾想汝等父母、兄弟、妻子必倚门而望;若听知阵败,定然割肚牵肠,眼中流血。
吾今尽放汝等回去,以安各人父母、兄弟、妻子之心。」
言讫,各赐酒食米粮而遣之。
蛮兵深感其恩,泣拜而去。
孔明教唤武士押过孟获来。
不移时,前推后拥,缚至帐前。
获跪于帐下。
孔明曰:「先帝待汝不薄,汝何敢背反?」获曰:「两川之地,皆是他人所占土地,汝主倚强夺之,自称为帝。
吾世居此处,汝等无礼,侵我土地:何为反耶?」孔明曰:「吾今擒汝,汝心服否?」获曰:「山僻路狭,误遭汝手,如何肯服!」孔明曰:「汝既不服,吾放汝去,若何?」获曰:「汝放我回去,再整军马,共决雌雄;若能再擒吾,吾方服也。」
孔明即令去其缚。
与衣服穿了,赐以酒食,给与鞍马,差人送出路,迳望本寨而去。
正是:寇入掌中还放去,人居化外未能降。
未知再来交战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
第八十八回 渡泸水再缚番王 识诈降三擒孟获,却说孔明放了孟获,众将上帐问曰:「孟获乃南蛮渠魁,今幸被擒,南方便定;丞相何故放之?」孔明笑曰:「吾擒此人,如囊中取物耳。
直须降伏其心,自然平矣。」
诸将闻言,皆未肯信。
当日孟获行至泸水,正遇手下败残的蛮兵,皆来寻探。
众兵见了孟获,且惊且喜,拜问曰:「大王如何能够回来?」获曰:「蜀人监我在帐中,被我杀死十余人,乘夜黑而走;正行间,逢著一哨马军,亦被我杀之,夺了此马:因此得脱。」
众皆大喜,拥孟获渡了泸水,下住寨栅,会集各洞酋长,陆续招聚原放回的蛮兵,约有十余万骑。
此时董荼那、阿会喃已在洞中。
孟获使人去请,二人惧怕,只得也引洞兵来。
获传令曰:「吾已知诸葛亮之计矣,不可与战,战则中他诡计。
彼川兵远来劳苦,况即日天炎,彼兵岂能久住?吾等有此泸水之险,将船筏尽拘在南岸一带,皆筑土城,深沟高垒,看诸葛亮如何施谋!」众酋长从其计,尽拘船筏于南岸一带,筑起土城。
有依山傍崖之地,高竖敌楼;楼上多设弓弩炮石,准备久处之计。
粮草皆是各洞供运。
孟获以为万全之策,坦然不忧。
却说孔明提兵大进,前军已至泸水,哨马飞报说:「泸水之内,并无船筏;又兼水势甚急,隔岸一带筑起土城,皆有蛮兵守把。」
时值五月,天气炎热,南方之地,分外炎酷,军马衣甲,皆穿不得。
孔明自至泸水边观毕,回到本寨,聚诸将至帐中,传令曰:「今孟获兵屯泸水之南,深沟高垒,以拒我兵;吾既提兵至此,如何空回?汝等各各引兵,依山傍树,拣林木茂盛之处,与我将息人马。」
乃遣吕凯离泸水百里,拣阴凉之地,分作四个寨子;使王平、张嶷、张翼、关索各守一寨,内外皆搭草棚,遮盖马匹,将士乘凉,以避暑气。
参军蒋琬看了,入问孔明曰:「某看吕凯所造之寨甚不好,正犯昔日先帝败于东吴时之地势矣,倘蛮兵偷渡泸水,前来劫寨,若用火攻,如何解救?」孔明笑曰:「公勿多疑,吾自有妙算。」
蒋琬等皆不晓其意。
忽报蜀中差马岱解暑药并粮米到。
孔明令入。
岱参拜毕,一面将米药分派四寨。
孔明问曰:「汝将带多少军来?」马岱曰:「有三千军。」
孔明曰:「吾军累战疲困,欲用汝军,未知肯向前否?」岱曰:「皆是朝廷军马,何分彼我?丞相要用,虽死不辞。」
孔明曰:「今孟获拒住泸水,无路可渡。
吾欲先断其粮道,令彼军自乱。」
岱曰:「如何断得?」孔明曰:「离此一百五十里,泸水下流沙口,此处水慢,可以扎筏而渡。
汝提本部三千军渡水,直入蛮洞,先断其粮,然后会合董荼那、阿会喃两个洞主,便为内应。
不可有误。」
马岱欣然去了,领兵前到沙口,驱兵渡水;因见水浅,大半不下筏,只裸衣而过,半渡皆倒;急救傍岸,口鼻出血而死。
马岱大惊,连夜回告孔明。
孔明随唤向导土人问之。
土人曰:「目今炎天,毒聚泸水,日间甚热,毒气正发,有人渡水,必中其毒;或饮此水,其人必死。
若要渡时。
须待夜静水冷,毒气不起,饱食渡之,方可无事。」
孔明遂令土人引路,又选精壮军五六百,随著马岱,来到泸水沙口,扎起木筏,半夜渡水,果然无事,岱领著二千壮军,令土人引路,径取蛮洞运粮总路口夹山峪而来。
那夹山峪,两下是山,中间一条路,止容一人一马而过。
马岱占了夹山峪,分拨军士,立起寨栅。
洞蛮不知,正解粮到,被岱前后截住,夺粮百余车,蛮人报入孟获大寨中。
此时孟获在寨中,终日饮酒取乐,不理军务,谓众酋长曰:「吾若与诸葛亮对敌,必中奸计。
今靠此泸水之险,深沟高垒以待之;蜀人受不过酷热,必然退走。
那时吾与汝等随后击之,便可擒诸葛亮也。」
言讫,呵呵大笑。
忽然班内一酋长曰:「沙口水浅,倘蜀兵透漏过来,深为利害;当分军守把。」
获笑曰:「汝是本处土人,如何不知?吾正要蜀兵来渡此水,渡则必死于水中矣。」
酋长又曰:「倘有土人说与夜渡之法,当复何如?」获曰:「不必多疑。
吾境内之人,安肯助敌人耶?」正言之间,忽报蜀兵不知多少,暗渡泸水,绝断了夹山粮道,打著「平北将军马岱」旗号。
获笑曰:「量此小辈,何足道哉!」即遣副将忙牙长,引三千兵投夹山峪来。
却说马岱望见蛮兵已到,遂将二千军摆在山前。
两阵对圆,忙牙长出马,与马岱交锋,只一合,被岱一刀,斩于马下。
蛮兵大败走回,来见孟获,细言其事。
获唤诸将问曰:「谁敢去敌马岱?」言未毕,董荼那出曰:「某愿往。」
孟获大喜,遂与三千兵而去。
获又恐有人再渡泸水,即遣阿会喃引三千兵,去守把沙口。
却说董荼那引蛮兵到了夹山峪下寨,马岱引兵来迎。
部内军有认得是董荼那,说与马岱如此如此。
岱纵马向前大骂曰:「无义背恩之徒!吾丞相饶汝性命,今又背反,岂不自羞!」董荼那满面惭愧,无言可答,不战而退。
马岱掩杀一阵而回。
董荼那回见孟获曰:「马岱英雄,抵敌不住。」
获大怒曰:「吾知汝原受诸葛亮之恩,今故不战而退,正是卖阵之计!」喝教推出斩了。
众酋长再三哀告,方才免死,叱武士将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,放归本寨。
诸多酋长皆来告董荼那曰:「我等虽居蛮方,未尝敢犯中国;中国亦不曾侵我。
今因孟获势力相逼,不得已而造反。
想孔明神机莫测,曹操、孙权尚自惧之,何况我等蛮方乎?况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,无可为报。
今欲舍一死命,杀孟获去投孔明,以免洞中百姓涂炭之苦。」
董荼那曰:「未知汝等心下若何?」内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,一齐同声应曰:「愿往!」于是董荼那手执钢刀,引百余人,直奔大寨而来。
时孟获大醉于帐中。
董荼那引众人持刀而入,帐下有两将侍立。
董荼那以刀指曰:「汝等亦受诸葛丞相活命之恩,宜当报效。」
二将曰:「不须将军下手,某当生擒孟获,去献丞相。」
于是一齐入帐,将孟获执缚已定,押到泸水边,驾船直过北岸,先使人报知孔明。
却说孔明已有细作探知此事,于是密传号令,教各寨将士,整顿军器,方教为首酋长解孟获入来,其余皆回本寨听候。
董荼那先入中军见孔明,细说其事。
孔明重加赏劳,用好言抚慰,遣董荼那引众酋长去了,然后令刀斧手推孟获入。
孔明笑曰:「汝前者有言:但再擒得,便肯降服。
今日如何?」获曰:「此非汝之能也;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残害,以致如此。
如何肯服!」孔明曰:「吾今再放汝去,若何?」孟获曰:「吾虽蛮人,颇知兵法;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,吾当率兵再决胜负。
若丞相这番再擒得我,那时倾心吐胆归降,并不敢改移也。」
孔明曰:「这番生擒,如又不服,必无轻恕。」
令左右去其绳索,仍前赐以酒食,列坐于帐上。
孔明曰:「吾自出茅庐,战无不胜,攻无不取。
汝蛮邦之人,何为不服?」获默然不答。
孔明酒后,唤孟获同上马出寨,观看诸营寨栅所屯粮草,所积军器。
孔明指谓孟获曰:「汝不降吾,真愚人也。
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将,粮草兵器,汝安能胜吾哉?汝若早降,吾当奏闻天子,令汝不失王位,子子孙孙,永镇蛮邦。
意下若何?」获曰:「某虽肯降,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。
若丞相肯放回去,就当招安本部人马,同心合胆,方可归顺。」
孔明忻然,又与孟获回到大寨。
饮酒至晚,获辞去;孔明亲自送至泸水边,以船送获归寨。
孟获来到本寨,先伏刀斧手于帐下,差心腹人到董荼那、阿会喃寨中,只推孔明有使命至,将二人赚到大寨帐下,尽皆杀之,弃尸于涧。
孟获随即遣亲信之人,守把隘口,自引军出了夹山峪,要与马岱交战,却并不见一人;及问土人,皆言昨夜尽搬粮草,复渡泸水,归大寨去了。
获再回洞中,与亲弟孟优商议曰:「如今诸葛亮之虚实,吾已尽知,汝可去如此如此。」
孟优领了兄计,引百余蛮兵,搬载金珠、宝贝、象牙、犀角之类,渡了泸水,径投孔明大寨而来;方才过了河时,前面鼓角齐鸣,一彪军摆开:为首大将乃马岱也。
孟优大惊。
岱问了来情,令在外厢,差人来报孔明。
孔明正在帐中与马谡、吕凯、蒋琬、费袆等共议平蛮之事,忽帐下一人,报称孟获差弟孟优来进宝贝。
孔明回顾马谡曰:「汝知其来意否?」谡曰:「不敢明言。
容某暗写于纸上,呈与丞相,看合钧意否?」孔明从之。
马谡写讫,呈与孔明。
孔明看毕,抚掌大笑曰:「擒孟获之计,吾已差派下也。
汝之所见,正与吾同。」
遂唤赵云入,向耳畔分付如此如此;又唤魏延入,亦低言分付;又唤王平、马忠、关索入,亦密密地分付。
各人受了计策,皆依令而去,方召孟优入帐。
优再拜于帐下曰:「家兄孟获,感丞相活命之恩,无可奉献,辄具金珠宝贝若干,权为赏军之资。
续后别有进贡天子礼物。」
孔明曰:「汝兄今在何处?」优曰:「为感丞相天恩,迳往银坑山中收拾宝物去了,少时便回来也。」
孔明曰:「汝带多少人来?」优曰:「不敢多带。
只是随行百余人,皆运货物者。」
孔明尽教入帐看时,皆是青眼黑面,黄发紫须,耳带金环,鬅头跣足,身长力大之士。
孔明就令随席而坐,教诸将劝酒,慇懃相待。
却说孟获在帐中专望回音,忽报有二人回了;唤入问之,具说:「诸葛亮受了礼物大喜,将随行之人,皆唤入帐中,杀牛宰羊,设宴相待。
二大王令某密报大王:今夜二更,里应外合,以成大事。」
孟获听知甚喜,即点起三万蛮兵,分为三队。
获唤各洞酋长分付曰:「各军尽带火具。
今晚到了蜀寨时,放火为号。
吾当自取中军,以擒诸葛亮。」
诸多蛮将,受了计策,黄昏左侧,各渡泸水而来。
孟获带领心腹蛮将百余人,迳投孔明大寨,于路并无一军阻挡。
前至寨门,获率众将骤马而入,乃是空寨,并不见一人。
获撞入中军,只见帐中灯烛荧煌,孟优并番兵尽皆醉倒。
原来孟优被孔明教马谡、吕凯二人管待,令乐人搬做杂剧,慇懃劝酒,酒内下药,尽皆昏倒,浑如醉死之人。
孟获入帐问之,内有醒者,但指口而已。
获知中计,急救了孟优等一干人;却待奔回中队,前面喊声大震,火光骤起,蛮兵各自逃窜。
一彪军杀到,乃是蜀将王平。
获大惊,急奔左队时,火光冲天,一彪军杀到,为首蜀将乃是魏延。
获慌忙望右队而来,只见火光又起,又一彪军杀到,为首蜀将乃是赵云。
三路军夹攻将来,四下无路。
孟获弃了军士,匹马望泸水而逃。
正见泸水上数十个蛮兵,驾一小舟,获慌令近岸。
人马方才下船,一声号起,将孟获缚住。
原来马岱受了计策,引本部兵扮作蛮兵,撑船在此,诱擒孟获。
于是孔明招安蛮兵,降者无数。
孔明一一抚慰,并不加害。
就教救灭了余火。
须臾,马岱擒孟获至;赵云擒孟优至;魏延、马忠、王平、关索擒诸洞酋长至。
孔明指孟获而笑曰:「汝先令汝弟以礼诈降,如何瞒得过吾!今番又被我擒,汝可服否?」获曰:「此乃吾弟贪口腹之故,误中汝毒,因此失了大事。
吾若自来,弟以兵应之,必然成功。
此乃天败,非吾之不能也,如何肯服!」孔明曰:「今已三次,如何不服?」孟获低头无语。
孔明笑曰:「吾再放汝回去。」
孟获曰:「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,收拾家下亲丁,和丞相大战一场。
那时擒得,方才死心塌地而降。」
孔明曰:「再若擒住,必不轻恕。
汝可小心在意,勤攻韬略之书,再整亲信之士,早用良策,勿生后悔。」
遂令武士去其绳索,放起孟获,并孟优及各洞酋长,一齐都放。
孟获等拜谢去了。
此时蜀兵已渡泸水。
孟获等过了泸水,只见岸口陈兵列将,旗帜纷纷。
获到营前,马岱高坐,以剑指之曰:「这番拿住,必无轻放!」孟获到了自己寨时,赵云早已袭了此寨,布列兵马。
云坐于大旗下,按剑而言曰:「丞相如此相待,休忘大恩!」获喏喏连声而去。
将出界口山坡,魏延引一千精兵,摆在坡上,勒马厉声而言曰:「吾今已深入巢穴,夺汝险要;汝尚自愚迷,抗拒大军!这回拿住,碎尸万段,决不轻饶!」孟获等抱头鼠窜,望本洞而去。
后人有诗赞曰:五月驱兵入不毛,月明泸水瘴烟高。
誓将雄略酬三顾,岂惮征蛮七纵劳?却说孔明渡了泸水,下寨已毕,大赏三军,聚众将于帐下曰:「孟获第二番擒来,吾令遍观各营虚实,正欲令其来劫营也。
吾知孟获颇晓兵法,吾以兵马粮草炫耀,实令孟获看吾破绽,必用火攻。
彼令其弟诈降,欲为内应耳。
吾三番擒之而不杀,诚欲服其心,不欲灭其类也。
吾今明告汝等,勿得辞劳,可用心报国。」
众将拜伏曰:「丞相智、仁、勇三者足备,虽子牙、张良不能及也。」
孔明曰:「吾今安敢望古人耶?皆赖汝等之力,共成功业耳。」
帐下诸将听得孔明之言,尽皆喜悦。
却说孟获受了三擒之气,忿忿归到银坑洞中,即差心腹人金珠宝贝,往八番九十三甸等处,并蛮方部落,借使牌刀獠丁军健数十万,克日齐备,各队人马,云推雾拥,俱听孟获调用。
伏路军探知其事,来报孔明,孔明笑曰:「吾正欲令蛮兵皆至,见吾之能也。」
遂上小车而行。
正是:若非洞主威风猛,怎显军师手段高!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
第八十九回 武乡侯四番用计 南蛮王五次遭擒,却说孔明自驾小车,引数百骑前来探路。
前有一河,名曰西洱河,水势虽慢,并无一只船筏。
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,其木到水皆沉。
孔明遂问吕凯,凯曰:「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,其山多竹,大者数围。
可令人伐之,于河上搭起竹桥,以渡军马。」
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,伐竹数十万根,顺水放下,于河面狭处,搭起竹桥,阔十余丈。
乃调大军于河北岸一字儿下寨,便以河为壕堑,以浮桥为门,垒土为城;过桥南岸,一字下三个大营,以待蛮兵。
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,恨怒而来。
将近西洱河,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,直扣前寨搦战。
孔明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执羽扇,乘驷马车,左右众将簇拥而出。
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,头顶朱红盔,左手挽牌,右手执刀,骑赤毛牛,口中辱骂;手下万余洞丁,各舞刀牌,往来冲突。
孔明急令退回本寨,四面紧闭,不许出战。
蛮兵皆裸衣赤身,直到寨门前叫骂。
诸将大怒,皆来禀孔明曰:「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!」孔明不许。
诸将再三欲战,孔明止曰:「蛮方之人,不遵王化,今此一来,狂恶正盛,不可迎也;且宜坚守数日,待其猖獗少懈,吾自有妙计破之。」
于是蜀兵坚守数日。
孔明在高阜处探之,窥见蛮兵已多懈怠,乃聚诸将曰:「汝等敢出战否?」众将欣然要出。
孔明先唤赵云、魏延入帐,向耳畔低言,分付如此如此。
二人受了计策先进。
却唤王平、马忠入帐受计去了。
又唤马岱分付曰:「吾今弃此三寨,退过河北;吾军一退,汝可便拆浮桥,移于下流,却渡赵云、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。」
岱受计而去。
又唤张翼曰:「吾军退去,寨中多设灯火。
孟获知之,必来追赶,汝却断其后。」
张翼受计而退。
孔明只教关索护车。
众军退去,寨中多设灯火。
蛮兵望见,不敢冲突。
次日平明,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,只见三个大寨,皆无人马,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余辆。
孟优曰:「诸葛弃寨而走,莫非有计否?」孟获曰:「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,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:若非吴侵,定是魏伐。
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,弃车仗而去也。
可速追之,不可错过。」
于是孟获自驱前部,直到西洱河边。
望见河北岸上,寨中旗帜整齐如故,灿若云锦;沿河一带,又设锦城。
蛮兵哨见,皆不敢进。
获谓优曰:「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,故就河北岸少住,不二日必走矣。」
遂将蛮兵屯于河岸;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,以备渡河;却将敢战之兵,皆移于寨前面。
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。
是日,狂风大起。
四壁厢火明鼓响,蜀兵杀到。
蛮兵獠丁,自相冲突,孟获大惊,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,迳奔旧寨。
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,乃是赵云。
获慌忙回西洱河,望山僻处而走。
又一彪军杀出,乃是马岱。
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,望山谷中而逃。
见南、北、西三处尘头火光,因此不敢前进,只得望东奔走。
方才转过山口,见一大林之前,数十从人,引一辆小车;车上端坐孔明,呵呵大笑曰:「蛮王孟获!天败至此,吾已等候多时也!」获大怒,回顾左右曰:「吾遭此人诡计!受辱三次;今幸得这里相遇。
汝等奋力前去,连人带车砍为粉碎!」数骑蛮兵,猛力向前。
孟获当先呐喊,抢到大林之前,趷踏一声,踏了陷坑,一齐塌倒。
大林之内,转出魏延,引数百军来,一个个拖出,用索缚定。
孔明先到寨中,招安蛮兵,并诸甸酋长洞丁。
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。
除死伤外,其余尽皆归降。
孔明以酒肉相待,以好言抚慰,尽令放回。
蛮兵皆感叹而去。
少顷,张翼解孟优至。
孔明诲之曰:「汝兄愚迷,汝当谏之。
今被吾擒了四番,有何面目再见人耶!」孟优羞惭满面。
伏地告求免死。
孔明曰:「吾杀汝不在今日。
吾且饶汝性命,劝谕汝兄。」
令武士解其绳索,放起孟优。
优泣拜而去。
不一时,魏延解孟获至。
孔明大怒曰:「你今番又被吾擒了,有何理说!」获曰:「吾今误中诡计,死不瞑目!」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。
获全无惧色,回顾孔明曰:「若敢再放吾回去,必然报四番之恨!」孔明大笑,令左右去其缚,赐酒压惊,就坐于帐中。
孔明问曰:「吾今四次以礼相待,汝尚然不服,何也?」获曰:「吾虽是化外之人,不似丞相专施诡计,吾如何肯服?」孔明曰:「吾再放汝回去,复能战乎?」获曰:「丞相若再拿住吾,吾那时倾心降服,尽献本洞之物犒军,誓不反乱。」
孔明即笑而遣之。
获忻然拜谢而去。
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,望南迤逦而行。
早望见尘头起处,一队兵到;乃是兄弟孟优,重整残兵,来与兄报仇。
兄弟二人,抱头相哭,诉说前事。
优曰:「我兵屡败,蜀兵屡胜,难以抵当。
只可就山阴洞中,退避不出。
蜀兵受不过暑气,自然退矣。」
获问曰:「何处可避?」优曰:「此去西南有一洞,名曰秃龙洞。
洞主朵思大王,与弟甚厚,可投之。」
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,见了朵思大王。
朵思慌引洞兵出迎,孟获入洞,礼毕,诉说前事。
朵思曰:「大王宽心。
若蜀兵到来,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,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!」获大喜,问计于朵思。
朵思曰:「此洞中止有两条路:东北上一路,就是大王所来之路,地势平坦,土厚水甜,人马可行;若以木石垒断洞口,虽有百万之众,不能进也。
西北上有一条路,山险岭恶,道路窄狭;其中虽有小路,多藏毒蛇恶蝎;黄昏时分,烟瘴大起,直至巳、午时方收,惟未、申、酉三时,可以往来;水不可饮,人马难行。
此处更有四个毒泉:一名哑泉,其水颇甜,人若饮之,则不能言,不过旬日必死;二曰灭泉,此水与汤无异,人若沐浴,则皮肉皆烂,见骨必死;三曰黑泉,其水微清,人若溅之在身,则手足皆黑而死;四曰柔泉,其水如冰,人若饮之,咽喉无暖气,身躯软弱如绵而死。
此处虫鸟皆无,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;自此以后,更无一人到此。
今垒断东北大路,令大王稳居敝洞,若蜀兵见东路截断,必从西路而入;于路无水,若见此四泉,定然饮水,虽百万之众,皆无归矣。
何用刀兵耶!」孟获大喜,以手加额曰:「今日方有容身之地!」又望北指曰:「任诸葛神机妙算,难以施设!四泉之水,足以报败兵之恨也!」自此,孟获、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。
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,遂传号令教大军离西洱河,望南进发。
此时正当六月炎天,其热如火。
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:山泽欲焦枯,火光覆太虚,不知天地外,暑气更何如?又有诗曰:赤帝司权柄,阴云不敢生。
云蒸孤鹤喘,海热巨鳌惊。
忍舍溪边坐,慵抛竹里行。
如何沙塞客,擐甲复长征?孔明统领大军,正行之际,忽哨马飞报:「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,将洞口要路垒断,内有兵把守;山恶岭峻,不能前进。」
孔明请吕凯问之,凯曰:「某曾闻此洞有条路,实不知详细。」
蒋琬曰:「孟获四次遭擒,既已丧胆,安敢再出?况今天气炎热,军马疲乏,征之无益;不如班师回国。」
孔明曰:「若如此,正中孟获之计也。
吾军一退,彼必乘势追之。
今已到此,安有复回之理!」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;却教新降蛮兵引路,寻西北小径而入。
前到一泉,人马皆渴,争饮此水。
王平探有此路,回报孔明。
比及到大寨之时,皆不能言,但指口而已。
孔明大惊,知是中毒,遂自驾小车,引数十人前来看时,见一潭清水,深不见底,水气凛凛,军不敢试。
孔明下车,登高望之,四壁峰岭,鸟雀不闻,心中大疑。
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,有一古庙。
孔明攀籐附葛而到,见一石屋之中,塑一将军端坐,旁有石碑,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:因平蛮到此,土人立庙祀之。
孔明再拜曰:「亮受先帝托孤之重,今承圣旨,到此平蛮;欲待蛮方既平,然后伐魏吞吴,重安汉室。
今军士不识地理,误饮毒水,不能出声。
万望尊神,念本朝恩义,通灵显圣,护佑三军!」祈祷已毕,出庙寻土人问之。
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,形容甚异。
孔明请老叟入庙,礼毕,对坐于石上。
孔明问曰:「丈者高姓?」老叟曰:「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,幸得拜见。
蛮方之人,多蒙丞相活命,皆感恩不浅。」
孔明问泉水之故,老叟答曰:「军所饮水,乃哑泉之水也,饮之难言,数日而死。
此泉之外,又有三泉:东南有一泉,其水至冷,人若饮水,咽喉无暖气,身躯软弱而死,名曰柔泉;正南有一泉,人若溅之在身,手足皆黑而死,名曰黑泉;西南有一泉,沸如热汤,人若浴之,皮肉尽脱而死,名曰灭泉。
敝处有此四泉,毒气所聚,无药可治,又烟瘴甚起,惟未、申、酉三个时辰可往来;余者时辰,皆瘴气密布,触之即死。」
孔明曰:「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。
蛮方不平,安能并吞吴、魏,再兴汉室?有负先帝托孤之重,生不如死也!」老叟曰:「丞相勿忧。
老夫指引一处,可以解之。」
孔明曰:「老丈有何高见,望乞指教。」
老叟曰:「此去正西数里,有一山谷,入内行二十里,有一溪名曰万安溪。
上有一高士,号为万安隐者;此人不出溪有数十余年矣。
其草庵后有一泉,名安乐泉。
人若中毒,汲其水饮之即愈。
有人或生疥癞,或感瘴气,于万安溪内浴之,自然无事,更兼庵前有一等草,名曰『薤叶芸香』。
人若口含一叶,则瘴气不染。
丞相可速往求之。」
孔明拜谢,问曰:「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,感刻不胜。
愿闻高姓。」
老叟入庙曰:「吾乃本处山神,奉伏波将军之命,特来指引。」
言讫,喝开庙后石壁而入。
孔明惊讶不已,再拜庙神,寻旧路上车,回到大寨。
次日,孔明备信香、礼物,引王平及众哑军,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,迤逦而进。
入山谷小径,约行二十余里,但见长松大柏,茂竹奇花,环遶一庄;篱落之中,有数间茅屋,闻得馨香喷鼻。
孔明大喜,到庄前扣户,有一小童出。
孔明方欲通姓名,早有一人,竹冠草履,白袍皂绦,碧眼黄发,忻然出曰:「来者莫非汉丞相否?」孔明笑曰:「高士何以知之?」隐者曰:「久闻丞相大纛南征,安得不知!」遂邀孔明入草堂。
礼毕,分宾主坐定。
孔明告曰:「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,今承嗣君圣旨,领大军至此,欲服蛮邦,使归王化。
不期孟获潜入洞中,军士误饮哑泉之水。
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,言高士有药泉,可以治之。
望乞矜念,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。」
隐者曰:「量老夫山野废人,何劳丞相枉驾。
此泉就在庵后。」
教取来饮。
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,来到溪边,汲水饮之;随即吐出恶涎,便能言语。
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。
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,松花菜,以待孔明。
隐者告曰:「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,柳花飘入溪泉之间,水不可饮;但掘地为泉,汲水饮之方可。」
孔明求「薤叶芸香」,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:「各人口含一叶,自然瘴气不侵。」
孔明拜求隐者姓名,隐者笑曰:「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。」
孔明愕然。
隐者又曰:「丞相休疑,容伸片言:某一父母所生三人:长即老夫孟节,次孟获,又次孟优。
父母皆亡。
二弟强恶,不归王化。
某屡谏不从,故更名改姓,隐居于此。
今辱弟造反,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,如此生受,孟节合该万死,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。」
孔明叹曰:「方信盗跖、下惠之事,今亦有之。」
遂与孟节曰:「吾申奏天子,立公为王,可乎?」节曰:「为嫌功名而逃于此,岂复有贪富贵之意!」孔明乃具金帛赠之。
孟节坚辞不受。
孔明嗟叹不已,拜别而回。
后人有诗曰:高士幽栖独闭关,武侯曾此破诸蛮。
至今古木无人境,犹有寒烟锁旧山。
孔明回到大寨之中,令军士掘地取水。
掘下二十余丈,并无滴水;凡掘十余处,皆是如此。
军心惊慌。
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:「臣亮不才,仰承大汉之福,受命平蛮。
今途中乏水,军马枯渴。
倘上天不绝大汉,即赐甘泉!若气运已终,臣亮等愿死于此处!」是夜祝罢,平明视之,皆得满井甘泉。
后人有诗曰:为国平蛮统大兵,心存正道合神明。
耿恭拜井甘泉出,诸葛虔诚水夜生。
孔明军马既得甘泉,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。
蛮兵探知,来报孟获曰:「蜀兵不染瘴疫之气,又无枯渴之患,诸泉皆不应。」
朵思大王闻知不信,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。
只见蜀兵安然无事,大桶小担,搬运水浆,饮马造饭。
朵思见之,毛发耸然,回顾孟获曰:「此乃神兵也!」获曰:「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,就殒于军前,安肯束手受缚!」朵思曰:「若大王兵败,吾妻子亦休矣。
当杀牛宰马,大赏洞丁,不避水火,直冲蜀寨,方可得胜。」
于是大赏蛮兵。
正欲起程,忽报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。
孟获大喜曰:「邻兵助我,我必胜矣!」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。
杨锋引兵入曰:「吾有精兵三万,皆披铁甲,能飞山越岭,足以敌蜀兵百万;我有五子,皆武艺足备。
愿助大王。」
锋令五子入拜,皆彪躯虎体,威风抖擞。
孟获大喜,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。
酒至半酣,锋曰:「军中少乐,吾随军有蛮姑,善舞刀牌,以助一笑。」
获忻然从之。
须臾,数十蛮姑,皆披发跣足,从帐外舞跳而入,群蛮拍手以歌和之。
杨锋令二子把盏。
二子举杯诣孟获、孟优前。
二人接杯,方欲饮酒,锋大喝一声,二子早将孟获、孟优执下座来。
朵思大王却待要走,已被杨锋擒了。
蛮姑横截于帐上,谁敢近前。
获曰:「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
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,往日无冤,何故害我?」锋曰:「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,无可以报。
今汝反叛,何不擒献!」于是各洞蛮兵,皆走回本乡。
杨锋将孟获、孟优、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。
孔明令入,杨锋等拜于帐下曰:「某等子姪皆感丞相恩德,故擒孟获、孟优等呈献。」
孔明重赏之,令驱孟获入。
孔明笑曰:「汝今番心服乎?」获曰:「非汝之能,乃吾洞中之人,自相残害,以致如此。
要杀便杀,只是不服!」孔明曰:「汝赚吾入无水之地,更以哑泉、灭泉、黑泉、柔泉如此之毒,吾军无恙,岂非天意乎?汝何如此执迷?」获又曰:「吾祖居银坑山中,有三江之险,重关之固。
汝若就彼擒之,吾当子子孙孙,倾心服事。」
孔明曰:「吾再放汝回去,重整兵马,与吾共决胜负;如那时擒住,汝再不服,当灭九族。」
叱左右去其缚,放起孟获。
获再拜而去。
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,赐酒食压惊。
二人悚惧,不敢正视。
孔明令鞍马送回。
正是:深临险地非容易,更展奇谋岂偶然!未知孟获整兵再来,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
第九十回 驱巨兽六破蛮兵 烧藤甲七擒孟获,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,杨锋父子皆封官爵,重赏洞兵。
杨锋等拜谢而去。
孟获等连夜奔回银坑洞。
那洞外有三江:乃是泸水、甘南水、西城水。
三路水会合,故为三江。
其洞北近平坦三百余里,多产万物。
洞西二百里,有盐井。
西南二百里,直抵泸、甘。
正南三百里,乃是梁都洞,洞中有山,环抱其洞;山上出银矿,故名为银坑山。
山中置宫殿楼台,以为蛮王巢穴。
其中建一祖庙,名曰「家鬼」。
四时杀牛宰马享祭,名为「卜鬼」。
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。
若人患病,不肯服药,只祷师巫,名为「药鬼」。
其处无刑法,但犯罪即斩。
有女长成,却于溪中沐浴,男女自相混淆,任其自配,父母不禁,名为「学艺」。
年岁雨水均调,则种稻谷;倘若不熟,杀蛇为羹,煮象为饭。
每方隅之中,上户号曰「洞主」,次曰「酋长」。
每月初一、十五两日,皆在三江城中买卖,转易货物。
其风俗如此。
却说孟获在洞中,聚集宗党千余人,谓之曰:「吾屡受辱于蜀兵,立誓欲报之。
汝等有何高见?」言未毕,一人应曰:「吾举一人,可破诸葛亮。」
众视之,乃孟获妻弟,现为八番部长,名曰带来洞主。
获大喜,急问何人。
带来洞主曰:「此去西南八纳洞,洞主木鹿大王,深通法术:出则骑象,能呼风唤雨,常有虎豹豺狼、毒蛇恶蝎跟随。
手下更有三万神兵,甚是英勇。
大王可修书具礼,某亲往求之。
此人若允,何惧蜀兵哉!」获忻然,令国舅书而去。
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,以为前面屏障。
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,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,一面通旱;即遣魏延、赵云同领一军,于旱路打城。
军到城下时,城上弓弩齐发:原来洞中之人,多习弓弩,一弩齐发十矢,箭头上皆用毒药;但有中箭者,皮肉皆烂,见五脏而死。
赵云、魏延不能取胜,回见孔明,言药箭之事。
孔明自乘小车,到军前看了虚实,回到寨中,令军退数里下寨。
蛮兵望见蜀兵远退,皆大笑作贺,只疑蜀兵惧怯而退,因此夜间安心稳睡,不去哨探。
却说孔明约军退后,即闭寨不出。
一连五日,并无号令。
黄昏左侧,忽起微风。
孔明传令曰:「每军要衣襟一幅,限一更时分应点。
无者立斩。」
诸将皆不知其意,众军依令预备。
初更时分,又传令曰:「每军衣襟一幅,包土一包。
无者立斩。」
众军亦不知其意,只得依令预备。
孔明又传令曰:「诸军包土,俱在三江城下交割。
先到者有赏。」
众军闻令,皆包净土,飞奔城下。
孔明令积土为蹬道,先上城者为头功。
于是蜀兵十余万,并降兵万余,将所包之土,一齐弃于城下。
一霎时,积土成山,接连城上。
一声暗号,蜀兵皆上城。
蛮兵急放弩时,大半早被执下,余者弃城而走。
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。
蜀将督军分路剿杀。
孔明取了三江城,所得珍宝,皆赏三军。
败残蛮兵逃回见孟获说:「朵思大王身死。
失了三江城。」
获大惊。
正虑之间,人报蜀兵已渡江,现在本洞前下寨。
孟获甚是慌张。
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:「既为男子,何无智也?我虽是一妇人,愿与你出战。」
获视之,乃妻祝融夫人也。
夫人世居南蛮,乃祝融氏之后;善使飞刀,百发百中。
孟获起身称谢。
夫人忻然上马,引宗党猛将数百员、生力洞兵五万,出银坑宫阙,来与蜀兵对敌。
方才转过洞口,一彪军拦住:为首蜀将,乃是张嶷。
蛮兵见之,却早两路摆开。
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,手挺丈八长标,坐下卷毛赤兔马。
张嶷见之,暗暗称奇。
二人骤马交锋。
战不数合,夫人拨马便走。
张嶷赶去,空中一把飞刀落下。
嶷急用手隔,正中左臂,翻身落马。
蛮兵发一声喊,将张嶷执缚去了。
马忠听得张嶷被执,急出救时,早被蛮兵捆住。
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,忠忿怒向前去战,坐下马绊倒,亦被擒了。
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。
获设席庆贺。
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、马忠要斩。
获止曰:「诸葛亮放吾五次,今番若杀彼将,是不义也。
且囚在洞中,待擒住诸葛亮,杀之未迟。」
夫人从其言,笑饮作乐。
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,告知其事。
孔明即唤马岱、赵云、魏延三人受计,各自领军前去。
次日,蛮兵报入洞中,说赵云搦战。
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。
二人战不数合,云拨马便走。
夫人恐有埋伏,勒兵而回。
魏延又引军来搦战,夫人纵马相迎。
正交锋紧急,延诈败而逃,夫人只不赶。
次日,赵云又引军来搦战,夫人领洞兵出迎。
二人战不数合,云诈败而走,夫人按标不赶。
欲收兵回洞时,魏延引军齐声辱骂,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。
延拨马便走。
夫人忿怒赶来,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。
忽然背后一声响亮,延回头视之,夫人仰鞍落马:原来马岱埋伏在此,用绊马索绊倒。
就里擒缚,解投大寨而来。
蛮将洞兵皆来救时,赵云一阵杀散。
孔明端坐于帐上,马岱解祝融夫人到,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,请在别帐赐酒压惊,遣使往告孟获,欲送夫人换张嶷、马忠二将。
孟获允诺,即放出张嶷、马忠,还了孔明。
孔明遂送夫人入洞。
孟获接入,又喜又恼。
忽报八纳洞主到。
孟获出洞迎接,见其人骑著白象,身穿金珠缨络,腰悬两口大刀,领著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,簇拥而入。
获再拜哀告,诉说前事。
木鹿大王许以报仇。
获大喜,设宴相待。
次日,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带猛兽而出。
赵云、魏延听知蛮兵出,遂将军马布成阵势。
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,只见蛮兵旗帜器械皆别:人多不穿衣甲,尽裸身赤体,面目丑陋;身带四把尖刀;军中不鸣鼓角,但筛金为号;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,手执蒂钟,身骑白象,从大旗中而出。
赵云见了,谓魏延曰:「我等上阵一生,未尝见如此人物。」
二人正沉吟之际,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,手摇蒂钟。
忽然狂风大作,飞砂走石,如同骤雨;一声画角响,虎豹豺狼,毒蛇猛兽,乘风而出,张牙舞爪,冲将过来。
蜀兵如何抵当,往后便退。
蛮兵随后追杀,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。
赵云、魏延收聚败兵,来孔明帐前请罪,细说此事。
孔明笑曰:「非汝二人之罪。
吾未出茅庐之时,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。
吾在蜀中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:随军有二十辆车,俱封记在此。
今日且用一半;留下一半,后有别用。」
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,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。
众皆不知其意。
孔明将柜打开,皆是木刻彩画巨兽,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,钢铁为牙爪,一个可骑坐十人。
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,领了一百,口内装烟火之物,藏在军中。
次日,孔明驱兵大进,布于洞口。
蛮兵探知,入洞报与蛮王。
木鹿大王自谓无敌,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。
孔明纶巾羽扇,身衣道袍,端坐于车上。
孟获指曰:「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!若擒住此人,大事定矣!」木鹿大王口中念咒,手摇蒂钟。
顷刻之间,狂风大作,猛兽突出。
孔明将羽扇一摇,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,蜀阵中假兽拥出。
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燄,鼻出黑烟,身摇铜铃,张牙舞爪而来,诸恶兽不敢前进,皆奔回蛮洞,反将蛮兵冲倒无数。
孔明驱兵大进,鼓角齐鸣,望前追杀。
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。
洞内孟获宗党,皆弃宫阙,扒山越岭而走。
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。
次日,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,忽报:「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,因劝孟获归降,获不从,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余人尽皆擒来,献与丞相。」
孔明听知,即唤张嶷、马忠,分付如此如此。
二将受了计,引二千精壮兵,伏于两廊。
孔明即令守门将,俱放进来。
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,拜于殿下。
孔明大喝曰:「与吾擒下!」两廊壮兵齐出,二人捉一人,尽被执缚。
孔明大笑曰:「量汝些小诡计,如何瞒得过我!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,吾不加害;汝只道吾深信,故来诈降,欲就洞中杀吾!」喝令武士搜其身畔,果然各带利刀。
孔明问孟获曰:「汝原说在汝家擒住,方始心服;今日如何?」获曰:「此是我等自来送死,非汝之能也。
吾心未服。」
孔明曰:「吾擒住六番,尚然不服,欲待何时耶?」获曰:「汝第七次擒住,吾方倾心归服,誓不反矣。」
孔明曰:「巢穴已破,吾何虑哉!」令武士尽去其缚,叱之曰:「这番擒住,再若支吾,必不轻恕!」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。
却说败残蛮兵有千余人,大半中伤而逃,正遇蛮王孟获。
获收了败兵,心中稍喜,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:「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,今投何地安身?」带来洞主曰:「止有一国可以破蜀。」
获喜曰:「何处可去?」带来洞主曰:「此去东南七百里,有一国,名乌戈国。
国主兀突骨,身长丈二,不食五谷,以生蛇恶兽为饭;身有鳞甲,刀箭不能侵。
其手下军士,俱穿籐甲;其籐生于山涧之中,盘于石壁之上;国人采取,浸于油中,半年方取出晒之;晒干复浸,凡十余遍,却才造成铠甲;穿在身上,渡江不沉,经水不湿,刀箭皆不能入:因此号为籐甲军。
今大王可往求之。
若得彼相助,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。」
孟获大喜,遂投乌戈国,来见兀突骨。
其洞无宇舍,皆居土穴之内。
孟获入洞,再拜哀告前事。
兀突骨曰:「吾起本洞之兵,与汝报仇。」
获欣然拜谢。
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:一名土安,一名奚泥,起三万兵,皆穿籐甲,离乌戈国望东北而来。
行至一江,名桃花水,两岸有桃树,历年落叶于水中,若别国人饮之尽死,惟乌戈国人饮之,倍添精神。
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,以待蜀兵。
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,回报曰:「孟获请乌戈国主,引三万籐甲军,现屯于桃花渡口。
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,并力拒战。」
孔明听说,提兵大进,直至桃花渡口。
隔岸望见蛮兵,不类人形,甚是丑恶;又问土人,言说即日桃叶正落,水不可饮。
孔明退五里下寨,留魏延守寨。
次日,乌戈国主引一彪籐甲军过河来,金鼓大震。
魏延引兵出迎。
蛮兵卷地而至。
蜀兵以弩箭射到籐甲之上,皆不能透,俱落于地;刀砍枪刺,亦不能入。
蛮兵皆使利刀钢叉,蜀兵如何抵当,尽皆败走。
蛮兵不赶而回。
魏延复回,赶到桃花渡口,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;内有困乏者,将甲脱下,放在水面,以身坐其上而渡。
魏延急回大寨,来禀孔明,细言其事。
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。
凯曰:「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,无人伦者也。
更有籐甲护身,急切难伤。
又有桃叶恶水,本国人饮之,反添精神;别国人饮之即死:如此蛮方,纵使全胜,有何益焉?不如班师早回。」
孔明笑曰:「吾非容易到此,岂可便去?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。」
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,且休轻出。
次日,孔明令土人引路,自乘小车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,遍观地理。
山险岭峻之处,车不能行,孔明弃车步行。
忽到一山,望见一谷,形如长蛇,皆光峭石壁,并无树木,中间一条大路。
孔明问土人曰:「此谷何名?」土人答曰:「此处名为盘蛇谷。
出谷则三江城大路,谷前名塔郎甸。」
孔明大喜曰:「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!」遂回旧路,上车归寨,唤马岱分付曰:「与汝黑油柜车十辆,须用竹竿千条,柜内之物,如此如此。
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,依法而行。
与汝半月限,一切完备。
至期如此施设。
倘有走漏,定按军法。」
马岱受计而去。
又唤赵云分付曰:「汝去盘蛇谷后,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。
所用之物,克日完备。」
赵云受计而去。
又唤魏延分付曰:「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。
如蛮兵渡水来敌,汝便弃了寨,望白旗处而走。
限半个月内,须要连输十五阵,弃七个寨栅。
若输十四阵,也休来见我。」
魏延领命,心中不乐,怏怏而去。
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,依所指之处,筑立寨栅去了;却令张嶷、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,如此行之。
各人都依计而行。
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:「诸葛亮多有巧计,只是埋伏。
今后交战,分付三军:但见山谷之中,林木多处,不可轻进。」
兀突骨曰:「大王说的有理。
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。
今后依此言行之。
吾在前面厮杀;汝在背后教道。」
两人商议已定。
忽报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。
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籐甲军渡了河,来与蜀兵交战。
不数合,魏延败走。
蛮兵恐有埋伏,不赶自回。
次日,魏延又去立了营寨。
蛮兵哨得,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。
延出迎之。
不数合,延败走。
蛮兵追杀十余里,见四下并无动静,便在蜀寨中屯住。
次日,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,说知此事。
兀突骨即引兵大进,将魏延追一阵。
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,只见前有白旗。
延引败兵,急奔到白旗处,早有一寨,就寨中屯住。
兀突骨驱兵追至,魏延引兵弃寨而走。
蛮兵得了蜀寨。
次日,又望前追杀。
魏延回兵交战,不三合又败,只看白旗处而走,又有一寨,延就寨屯住。
次日,蛮兵又至。
延略战又走。
蛮兵占了蜀寨。
话休絮烦,魏延且战且走,已败十五阵,连弃七个营寨。
蛮兵大进追杀。
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,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,便不敢进;却使人远望,果见树阴之中,旌旗招飐。
兀突骨谓孟获曰:「果不出大王所料。」
孟获大笑曰:「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!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,夺了七个营寨,蜀兵望风而走。
诸葛亮已是计穷;只此一进,大事定矣!」兀突骨大喜,遂不以蜀兵为念。
至第十六日,魏延引败残兵,来与籐甲军对敌,兀突骨骑象当先,头戴日月狼须帽,身披金珠缨络,两肋下露出生鳞甲,眼目中微有光芒,手指魏延大骂。
延拨马便走。
后面蛮兵大进。
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,望白旗而走。
兀突骨统引兵众,随后追杀。
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,料无埋伏,放心追杀。
赶到谷中,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。
蛮兵报曰:「此是蜀兵运粮道路,因大王兵至,撇下粮车而走。」
兀突骨大喜,催兵追赶。
将出谷口,不见蜀兵,只见横木乱石滚下,垒断谷口。
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,忽见前面大小车辆,装载干柴,尽皆火起。
兀突骨忙教退兵,只闻后军发喊,报说谷口已被干柴垒断,车中原来皆是火药,一齐烧著。
兀突骨见无草木,心尚不慌,令寻路而走。
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,火把到处,地中药线皆著,就地飞起铁砲。
满谷中火光乱舞,但逢籐甲,无有不著。
将兀突骨并三万籐甲军,烧得互相拥抱,死于盘蛇谷中。
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,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,大半被铁砲打的头脸粉碎,皆死于谷中,臭不可闻。
孔明垂泪而叹曰:「吾虽有功于社稷,必损寿矣!」左右将士,无不感叹。
却说孟获在寨中,正望蛮兵回报。
忽然千余人笑拜于寨前,言说:「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,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。
特请大王前去接应。
我等皆是本洞之人,不得已而降蜀;今知大王前到,特来助战。」
孟获大喜,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,连夜上马;就令蛮兵引路。
方到盘蛇谷时,只见火光甚起,臭气难闻。
获知中计,急退兵时,左边张嶷,右边马忠,两路军杀出。
获方欲抵敌,一声喊起,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,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,尽皆擒了。
孟获匹马杀出重围,望山径而走。
正走之间,见山凹卜田土一簇人马,拥出一辆小车;车中端坐一人,纶巾羽扇,身衣道袍,乃孔明也。
孔明大喝曰:「反贼孟获!今番如何?」获急回马走。
旁边闪过一将,拦住去路,乃是马岱。
孟获措手不及,被马岱生擒活捉了。
此时王平、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,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。
孔明归到寨中,升帐而坐,谓众将曰:「吾今此计,不得已而用之,大损阴德。
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,吾却空设旌旗,实无兵马,疑其心也。
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,坚其心也。
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,两壁厢皆是光石,并无树木,下面都是沙土,因令马岱将黑油柜安排于谷中,车中油柜内,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砲,名曰『地雷』,一砲中藏九砲,三十步埋之,中用竹竿通节,以引药线;才一发动,山损石裂。
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,安排于谷中。
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。
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籐甲军入谷,放出魏延,即断其路,随后焚之。
吾闻:『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。
』籐甲虽刀箭不能入,乃油浸之物,见火必著。
蛮兵如此顽皮,非火攻安能取胜?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,是吾之大罪也!」众将拜伏曰:「丞相天机,鬼神莫测也!」孔明令押过孟获来。
孟获跪于帐下。
孔明令去其缚,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。
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,如此如此,分付而去。
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、带来洞主、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。
忽有一人帐谓孟获曰:「丞相面羞,不欲与公相见。
特令我来放公回去,再招人马来决胜负。
公今可速去。」
孟获垂泪言曰:「七擒七纵,自古未尝有也。
吾虽化外之人,颇知礼义,直如此无羞耻乎?」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,皆匍匐跪于帐下,肉袒谢罪曰:「丞相天威,南人不复反矣!」孔明曰:「公今服乎?」获泣谢曰:「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,安得不服!」孔明乃请孟获上帐,设宴庆贺,就令永为洞主。
所夺之地,尽皆退还。
孟获宗党及诸蛮兵,无不感戴,皆欣然跳跃而去。
后人有诗赞孔明曰:羽扇纶巾拥碧幢,七擒妙策制蛮王。
至今溪洞传威德,为选高原立庙堂。
长史费袆入谏曰:「今丞相亲提士卒,深入不毛,收服蛮方;目今蛮王既已归服,何不置官吏,与孟获一同守之?」孔明曰:「如此有三不易:留外人则当留兵,兵无所食,一不易也;蛮人伤破,父兄死亡,留外人而不留兵,必成祸患,二不易也;蛮人累有废杀之罪,自有嫌疑,留外人终不相信,三不易也。
今吾不留人,不运粮,与相安于无事而已。」
众人尽服。
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,乃为孔明立生祠,四时享祭,皆呼之为慈父;各送珍珠金宝、丹漆药材、耕牛战马,以资军用,誓不再反。
南方已定。
却说孔明犒军已毕,班师回蜀,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。
延引兵方至泸水,忽然阴云四合,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,飞沙走石,军不能进。
延退兵回报孔明。
孔明遂请孟获问之。
正是:塞外蛮人方帖服,水边鬼卒又猖狂。
未知孟获所言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