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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七十一回~第八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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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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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七十一回至第八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
第七十一回 占对山黄忠逸待劳 据汉水赵云寡胜众,却说孔明分付黄忠:「你既要去,吾教法正助你。
凡事计议而行。
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。」
黄忠应允,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。
孔明告玄德曰:「此老将不著言语激他,虽去不能成功。
他今既去,须拨人马前去接应。」
乃唤赵云将一枝人马,从小路出奇兵接应:「黄忠若胜,不必出战;倘忠有失,即去救应。」
又遣刘封、孟达:「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,多立旌旗,以壮我兵之声势,令敌人惊疑。」
三人各自领兵去了。
又差人往下辨,授计与马超,令他如此而行。
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,替张飞、魏延来同取汉中。
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,说:「天荡山已失,折了夏侯德、韩浩。
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,可速奏魏王,早发精兵猛将,前来策应。」
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。
洪星夜前到许昌,禀知曹操。
操大惊,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。
长史刘晔进曰:「汉中若失,中原震动。
大王休辞劳苦,必须亲自征讨。」
操自悔曰:「恨当时不用卿言,以致如此!」忙传令旨,起兵四十万亲征。
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。
曹操兵分三路而进:前部先锋夏侯惇,操自领中军,使曹休押后。
三军陆续起行。
操骑白马金鞍,玉带锦衣。
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。
左右金瓜银钺,镫棒戈矛。
打日月龙凤旌旗。
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,分为五队,每队五千,按青黄赤白黑五色。
旗旛甲马,并依本色。
光辉灿烂,极其雄壮。
兵出潼关,操在马上,望见一簇林木,极其茂盛,问近侍曰:「此何处也﹖」答曰:「此名蓝田。
林木之间,乃蔡邕庄也。
今邕女蔡琰,与其夫董祀居此。」
原来操与蔡邕相善。
先时其女蔡琰,乃卫道玠之妻;后被北方掳去,于北地生二子,作胡笳十八拍,流入中原。
操深怜之,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。
左贤王惧操之势,送蔡琰还汉。
操乃以琰配董祀为妻。
当日到庄前,因想起蔡邕之事,令军马先行,操引近侍百余骑,到庄门下马。
时董祀出仕于外,止有蔡琰在家。
琰闻操至,忙出迎接。
操至堂,琰起居毕,侍立于侧。
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,起身观之,问于蔡琰。
琰答曰:「此乃曹娥之碑也,昔和帝时,上虞有一巫者,名曹旴,能娑婆乐神;五月五日,醉舞舟中,堕江而死。
其女年十四岁,遶江啼哭七昼夜,跳入波中;后五日,负父尸浮于江面;里人葬之江边。
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,表为孝女。
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。
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,文不加点,一挥而就,立石墓侧,时人奇之。
妾父蔡邕闻而往观,时日已暮,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,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。
后人镌石,并未镌此八字。」
操读八字云:「黄绢幼妇,外孙齑臼。」
操问琰曰:「汝解此意否﹖」琰曰:「虽先人遗笔,妾实不解其意。」
操回顾众谋士曰:「汝等解否?」众皆不能答。
于内一人出曰:「某已解其意。」
操视之,乃主簿杨修也。
操曰:「卿且勿言,容吾思之。」
遂辞了蔡琰,引众出庄。
上马行三里,忽省悟,笑谓修曰:「卿试言之。」
修曰:「此隐语耳。
黄縜乃颜色之丝也。
色傍加丝,是『绝』字。
幼妇者,少女也。
女傍少字,是『妙』字。
外孙乃女之子也。
女傍子字,是『好』字。
齑臼乃五辛之器也。
受傍辛字,是『辞』字。
总而言之,是『绝妙好辞』四字。」
操大惊曰:「正合孤意!」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。
不一日,军至南郑。
曹洪接著,备言张郃之事。
操曰:「非郃之罪,胜负乃兵家常事耳。」
洪曰:「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,夏侯渊知大王兵至,固守未曾出战。」
操曰:「若不出战,是示懦也。」
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,教夏侯渊进兵。
刘瞱谏曰:「渊性太刚,恐中奸计。」
操乃手书与之。
使命持节到渊营,渊接入。
使者出书,渊拆视之。
略曰:「凡为将者,当以刚柔相济,不可徒恃其勇。
若但任勇,则是一夫之敌耳。
吾今屯大军于南郑,欲观卿之『妙才』,勿辱二字可也。」
夏侯渊览毕大喜,打发使命回讫,乃与张郃商议曰:「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,以讨刘备。
吾与汝久守此地,岂能建立功业?来日吾出战,务要生擒黄忠。」
张郃曰:「黄忠谋勇兼备,况有法正相助,不可轻敌。
此间山路险峻,只宜坚守。」
渊曰:「若他人建了功劳,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?汝只守山,吾去出战。」
遂下令曰:「谁敢出哨诱敌?」夏侯尚曰:「吾愿往。」
渊曰:「汝去出哨,与黄忠交战,只宜输,不宜赢。
吾有妙计,如此如此。」
尚受令,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。
却说黄忠与法正屯兵于定军山口,累次挑战,夏侯渊坚守不出;欲要进攻,又恐山路危险,难以料敌,只得据守。
是日,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。
黄忠恰待引兵出迎,牙将陈式曰:「将军休动,某愿当之。」
忠大喜,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。
夏侯尚兵至,遂与交锋。
不数合,尚诈败而走。
式赶去,行到半路,被两山上擂石砲石,打将下来,不能前进。
正欲回时,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,陈式不能抵当,被夏侯渊生擒回寨。
部卒多降。
有败军逃得性命,回报黄忠,说陈式被擒。
忠慌与法正商议。
正曰:「渊为人轻躁,恃勇少谋;可激励士卒,拔寨前进,步步为营,诱渊来战而擒之。
此乃『反客为主』之法。」
忠用其谋,将应有之物,尽赏三军,欢声满谷,愿效死战。
黄忠即日拔寨而进,步步为营;每营住数日,又进。
渊闻知。
欲出战。
张郃曰:「此乃『反客为主』之计,不可出战;战则有失。」
渊不从,令夏侯尚领数千兵出战,直到黄忠寨前。
忠上马提刀出迎,与夏侯尚交马,只一合,生擒夏侯尚归寨。
余皆败走,回报夏侯渊。
渊急使人到黄忠寨,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。
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。
次日,两军皆到山谷阔处,布成阵势。
黄忠、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。
黄忠带著夏侯尚,夏侯渊带著陈式,各不与袍铠,只穿蔽体薄衣。
一声鼓响,陈式、夏侯尚各望本阵奔回。
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,被黄忠一箭,射中后心。
尚带箭而回。
渊大怒,骤马迳取黄忠。
忠正要激渊厮杀。
两将交马,战到二十余合,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。
渊慌拨马而回,被忠乘势杀了一阵。
渊回阵问押阵官:「为何鸣金?」答曰:「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旛数处,恐是伏兵,故急招将军回。」
渊信其说,遂坚守不出。
黄忠追到定军山下,与法正商议。
正以手指曰:「定军山西,巍然有一座高山,四下皆是险道。
此山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。
将军若取得此山,定军山只在掌中也。」
忠仰见山头稍平,山上有些少人马。
是夜二更,忠引军士鸣金击鼓,直杀上山顶。
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把守,止有数百余人。
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,只得弃山而走。
忠得了山顶,正与定军山相对。
法正曰:「将军可守在半山,某居山顶。
待夏侯渊兵至,吾举白旗为号,将军却按兵勿动;待他倦怠无备,吾却举起红旗,将军便下山击之:以逸待劳,必当取胜。」
忠大喜,从其计。
却说杜袭引军逃回,见夏侯渊,说黄忠夺了对山。
渊大怒曰;「黄忠占了对山,不容我不出战。」
张郃谏曰:「此乃法正之谋也。
将军不可出战,只宜坚守。」
渊曰:「占了吾对山,观吾虚实,如何不出战﹖」郃苦谏不听。
渊分军围住对山,大骂挑战。
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;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,黄忠只不出战。
午时以后,法正见曹兵倦怠,锐气已堕,多下马坐息,乃将红旗招展。
鼓角齐鸣,喊声大震。
黄忠一马当先,驰下山来,犹如天崩地塌之势。
夏侯渊措手不及,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,大喝一声,犹如雷吼。
渊未及相迎,黄忠宝刀已落,连头带肩,砍为两段。
后人有诗赞黄忠曰:苍头临大敌,皓首逞神威。
力趁雕弓发,风迎雪刃挥。
雄声如虎吼,骏马似龙飞。
献馘功勋重,开疆展帝畿。
黄忠斩了夏侯渊,曹兵大溃,各自逃生。
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,张郃领兵来迎。
忠与陈式两人夹攻,混杀一阵,张郃败走。
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,当住去路;为首一员大将,大叫:「常山赵子龙在此!」张郃大惊,引败军夺路,望定军山而走。
只见前面一枝兵来迎,乃杜袭也。
袭曰:「今定军山已被刘封、孟达夺了。」
郃大惊,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扎营;一面令人飞报曹操。
操闻渊死,放声大哭,方悟管辂所言:「三八纵横」,乃建安二十四年也;「黄猪遇虎」,乃岁在己亥正月也;「定军之南」,乃定军山之南也;「伤折一股」,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。
操令人寻管辂时,不知何处去了。
操深恨黄忠,遂亲统率大军,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雠,令徐晃作先锋。
行到汉水,张郃、杜袭接著曹操。
二将曰:「今定军山已失,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,然后进兵。」
曹操依允。
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,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。
玄德大喜,加忠为征西大将军,设宴庆贺。
忽牙将张著来报说:「曹操自引大军二十万,来与夏侯渊报雠。
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,移于汉水北山脚下。」
孔明曰:「今操引大兵至此,恐粮草不敷,故勒兵不进;若得一人深入其境,烧其粮草,夺其辎重,则操之锐气挫矣。」
黄忠曰:「老夫愿当此任。」
孔明曰:「操非夏侯渊之比,不可轻敌。」
玄德曰:「夏侯渊虽是总帅,乃一勇夫耳,安及张郃?若斩得张郃,胜斩夏侯渊十倍也。」
忠奋然曰:「吾愿往斩之。」
孔明曰:「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;凡事计议而行,看谁立功。」
忠应允便行。
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同去。
云谓忠曰:「今操引二十万众,分屯十营,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,非小可之事。
将军当用何策?」忠曰:「看我先去,如何?」云曰:「等我先去。」
忠曰:「我是主将,你是副将,如何争先?」云曰:「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,何必计较?我二人拈阄,拈著的先去。」
忠依允。
当时黄忠拈著先去。
云曰:「既将军先去,某当相助。
可约定时刻。
如将军依时而还,某按兵不动;若将军过时而不还,某即引军来接应。」
忠曰:「公言是也。」
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。
云回本寨,谓部将张翼曰:「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,若午时不回,我当往助。
吾营前临汉水,地势危险;我若去时,汝可谨守寨栅,不可轻动。」
张翼应诺。
却说黄忠回到寨中,谓副将张著曰:「我斩了夏侯渊,张郃丧胆;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,只留五百军守营。
你可助吾。
今夜三更,尽皆饱食;四更离营,杀到北山脚下,先捉张郃,后劫粮草。」
张著依令。
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,张著在后,偷过汉水,直到北山之下。
东方日出,见粮积如山。
有些少军士看守,见蜀兵到,尽弃而走。
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,取柴堆于米粮之上。
正欲放火。
张郃兵到,与忠混战一处。
曹操闻知,急令徐晃接应。
晃领兵前进,将黄忠困在垓心。
张著引三百军走脱,正要回寨,忽一枝兵撞出,拦住去路;为首大将,乃是文聘;后面曹兵又至,把张著围住。
却说赵云在营中,看看等到午时,不见忠回,急忙披挂上马,引三千军向前接应;临行,谓张翼曰:「汝可坚守营寨。
两壁厢多设弓弩,以为准备。」
翼连声应诺。
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。
迎头一将拦住,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,拍马舞刀来迎赵云;被云手起一枪刺死。
曹兵败走。
云直杀入重围,又一枝兵截住;为首乃魏将焦柄。
云喝问曰:「蜀兵何在?」炳曰:「已杀尽矣!」云大怒,骤马一枪又刺死焦柄。
杀散余兵,直至北山之下,见张郃、徐晃两人围住黄忠,军士被困多时。
云大喊一声,挺枪骤马,杀入重围;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;那枪浑身上下,若舞梨花;遍体纷纷,如飘瑞雪。
张郃、徐晃心惊胆战,不敢迎战。
云救出黄忠,且战且走;所到之处,无人敢阻。
操于高处望见,惊问众将曰:「此何人也﹖」有识者告曰:「此乃常山赵子龙也。」
操曰:「昔日当阳长阪英雄尚在!」急传命曰:「所到之处,不许轻敌。」
赵云救了黄忠,杀透重围,有军士指曰:「东南上围的,必是副将张著。」
云不回本寨,遂望东南杀来。
所到之处,但见「常山赵云」四字旗号,曾在当阳长阪知其勇者,互相传说,尽皆逃窜。
云又救了张著。
曹操见云东冲西突,所向无前,莫敢迎敌,救了黄忠,又救了张著,奋然大怒,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。
云已杀回本寨。
部将张翼接著,望见后面尘起,知是曹兵追来。
即谓云曰:「追兵渐近,可令军士闭上寨门,上敌楼防护。」
云喝曰:「休闭寨门,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阪时,单枪匹马,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!今有军有将,又何惧哉!」遂拨弓拏手于寨外壕中埋伏;将营内旗枪,尽皆倒偃;金鼓不鸣。
云匹马单枪,立于营门之外。
却说张郃、徐晃领兵追至蜀寨,天色已暮;见寨中偃旗息鼓,又见赵云匹马单枪,立于营外,寨门大开,二将不敢前进。
正疑之间,曹操亲到,急催督众军向前。
众军听令,大喊一声,杀奔营前;见赵云全然不动,曹兵翻身就回。
赵云把枪一招,壕中弓拏齐发。
时天色昏黑,正不知蜀兵多少。
操先拨马回走。
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,鼓角齐鸣,蜀兵赶来。
曹兵自相践踏;拥到汉水河边,落水死者,不知其数。
赵云、黄忠、张著各引兵一枝,追杀甚急。
操正奔走间,忽刘封、孟达率二枝兵,从米仓山路杀来,放火烧粮草。
操弃了北山粮草,忙回南郑。
徐晃、张郃扎脚不住,亦弃本寨而走。
赵云占了曹寨,黄忠了粮草,汉水所得军器无数,大获胜捷,差人去报玄德。
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,问赵云的部卒曰:「子龙如何厮杀?」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,细述一遍。
玄德大喜,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,欣然谓孔明曰:「子龙一身都是胆也!」后人有诗赞曰:昔日战长阪,威风犹未减。
突阵显英雄,被围施勇敢。
鬼哭与神号,天惊并地惨。
常山赵子龙,一身都是胆!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,大劳将士,欢宴至晚。
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,来取汉水。
玄德笑曰:「操此来无能为也。
我料必得汉水矣。」
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。
曹操命徐晃为先锋,前来决战。
帐前一人出曰:「某深知地理,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。」
操视之,乃巴西宕渠人也;姓王,名平,字子均;见充牙门将军。
操大喜,遂命王平为副先锋,相助徐晃。
操屯兵于定军山北。
徐晃、王平引军至汉水,晃令前军渡水列阵。
平曰:「军若渡水,倘要急退,如之奈何﹖」晃曰:「昔韩信背水为阵,所谓『置之死地而后生』也。」
平曰:「不然。
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。
今将军能料赵云、黄忠之意否?」晃曰:「汝可引步军拒敌,看我引马军破之。」
遂令搭起浮桥,随即过河来战蜀兵。
正是:魏人妄意宗韩信,蜀相那知是子房?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
第七十二回 诸葛亮智取汉中 曹阿瞒兵退斜谷,却说徐晃引军渡汉水,王平苦谏不听,渡过汉水扎营。
黄忠、赵云告玄德曰:「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。」
玄德应允。
二人引兵而行。
忠谓云曰:「今徐晃恃勇而来,且休与敌;待日暮兵疲,你我分兵两路击之可也。」
云然之,各引一军据住寨栅。
徐晃引兵从辰时搦战,直至申时,蜀兵不动。
晃尽教弓弩手向前,望蜀营射去。
黄忠谓赵云曰:「徐晃令弓弩射者,其军必将退也;可乘时击之。」
言未已,忽报曹兵后队果然退动。
于是蜀营鼓声大震:黄忠领兵左出,赵云领兵右出。
两下夹攻,徐晃大败。
军士逼入汉水,死者无数。
晃死战得脱,回营责王平曰:「汝见吾军势将危,如何不救?」平曰:「我若来救,此寨亦不能保。
我曾谏公休去,公不肯听,以致此败。」
晃大怒,欲杀王平。
平当夜引本部军就营中放起火来,曹兵大乱,徐晃弃营而走。
王平渡汉水来投赵云,云引见玄德。
王平尽言汉水地理。
玄德大喜曰:「孤得王子均,取汉中无疑矣。」
遂命王平为偏将军,领乡导使。
却说徐晃逃回见操,说王平反去降刘备矣。
操大怒,亲统大军来夺汉水寨栅。
赵云恐孤军难立,遂退于汉水之西。
两军隔水相拒。
玄德与孔明来观形势。
孔明见汉水上流头,有一带土山,可伏千余人;乃回到营中,唤赵云分付:「汝可引五百人,皆带鼓角,伏于土山之下;或半夜,或黄昏,只听我营中砲响,砲响一番,擂鼓一番,只不要出战。」
子龙受计去了。
孔明却在高山上暗窥。
次日,曹兵到来搦战,蜀营中一人不出,弓弩亦都不发。
曹兵自回。
当夜更深,孔明见曹营灯火方息,军士歇定,遂放号。
子龙听得,令鼓角齐鸣。
曹兵惊慌,只疑劫寨。
及至出营,不见一军。
方才回营欲歇,号又响,鼓角又鸣,呐喊震地,山谷应声。
曹兵彻夜不安。
一连三夜,如此惊疑,操心怯,拔寨退三十里,就空阔处扎营。
孔明笑曰:「曹操虽知兵法,不知诡计。」
遂请玄德亲渡汉水,背水结营。
玄德问计,孔明曰:「可如此如此。」
曹操见玄德背水下寨,心中疑惑,使人来下战书。
孔明批来日决战。
次日,两军会于中路五界山前,列成阵势。
操出马立于门旗下,两行布列龙凤旌旗,擂鼓三通,唤玄德答话。
玄德引刘封、孟达并川中诸将而出。
操扬鞭大骂曰:「刘备忘恩失义、反叛朝廷之贼!」玄德曰:「吾乃大汉宗亲,奉诏讨贼。
汝上弑母后,自立为王,僭用天子銮舆,非反而何?」操怒,命徐晃出马来战。
刘封出迎。
交战之时,玄德先走入阵。
封敌晃不住,拨马便走。
操下令:「捉得刘备,便为西川之王。」
大军齐呐喊杀过阵来。
蜀兵望汉水而逃,尽弃营寨;马匹军器,丢满道上。
曹军皆争取。
操急鸣金收军。
众将曰:「某等正待捉刘备,大王何故收军?」操曰:「吾见蜀兵背汉水安营,其可疑一也;多弃马匹军器,其可疑二也。
可急退军,休取衣物。」
遂下令曰:「妄取一物者立斩。
火速退兵。」
曹兵方回头时,孔明号旗举起:玄德中军领兵便出,黄忠左边杀来,赵云右边杀来。
曹兵大溃而逃,孔明连夜追赶。
操传令军回南郑。
只见五路火起:原来魏延、张飞得严颜代守阆中,分兵杀来,先得了南郑。
操心惊,望阳平关而走。
玄德大兵追至南郑、褒州。
安民已毕,玄德问孔明曰:「曹操此来,何败之速也?」孔明曰:「操平生为人多疑,虽能用兵,疑则多败。
吾以疑兵胜之。」
玄德曰:「今操退守阳平关,其势已孤,先生将何策以退之?」孔明曰:「亮已算定了。」
便差张飞、魏延分兵两路去截曹操粮道,令黄忠、赵云分兵两路去放火烧山。
四路军将,各引乡导官军去了。
却说曹操退守阳平关,令军哨探。
回报曰:「今蜀兵将远近小路,尽皆塞断;砍柴去处,尽放火烧绝;不知兵在何处。」
操正疑惑间,又报张飞、魏延分兵劫粮。
操问曰:「谁敢敌张飞?」许褚曰:「某愿往!」操令许褚引一千精兵,去阳平关路上护接粮草。
解粮官接著,喜曰:「若非将军到此,粮不得到阳平矣。」
遂将车上的酒肉,献与许褚。
褚痛饮,不觉大醉,便乘酒兴,催粮车行。
解粮官曰:「日已暮矣,前褒州之地,山势险恶,未可过去。」
褚曰:「吾有万夫之勇,岂惧他人哉!今夜乘著月色,正好使粮车行走。」
许褚当先,横刀纵马,引军前进。
二更以后,往褒州路上而来。
行至半路,忽山凹里鼓角震天,一枝军当住。
为首大将,乃张飞也;挺矛纵马,直取许褚。
褚舞刀来迎,却因酒醉,敌不住张飞;战不数合,被飞一矛刺中肩膀,翻身落马;军士急忙救起,退后便走。
张飞尽夺粮草车辆而回。
却说众将保著许褚,回见曹操。
操令医士疗治金疮,一面亲自提兵来与蜀兵决战。
玄德引军出迎。
两阵对圆,玄德令刘封出马。
操骂曰:「卖履小儿,常使假子拒敌!吾若唤黄须儿来,汝假子为肉泥矣!」刘封大怒,挺枪骤马,迳取曹操。
操令徐晃来迎,封诈败而走。
操引兵追赶,蜀兵营中,四下砲响,鼓角齐鸣。
操恐有伏兵,急教退军。
曹兵自相践踏,死者极多。
奔回阳平关,方才歇定,蜀兵赶到城下,东门放火,西门呐喊;南门放火,北门擂鼓。
操大惧,弃关而走。
蜀兵从后追袭。
操正走之间,前面张飞引一枝兵截住,赵云引一枝兵从背后杀来,黄忠又引兵从褒州杀来。
操大败。
诸将保护曹操,夺路而走。
方逃至斜谷界口,前面尘头忽起,一枝兵到。
操曰:「此军若是伏兵,吾休矣!」及兵将近,乃操次子曹彰也。
彰字子文,少善骑射;膂力过人,能手格猛兽。
操尝戒之曰:「汝不读书而好弓马,此匹夫之勇,何足贵乎?」彰曰:「大丈夫当学卫青、霍去病,立功沙漠,长驱数十万众,纵横天下;何能作博士耶?」操尝问诸子之志。
彰曰:「好为将。」
操问:「为将何如?」彰曰:「披坚执锐,临难不顾,身先士卒;赏必行,罚必信。」
操大笑。
建安二十三年,代郡乌桓反,操令彰引兵五万讨之;临行戒之曰:「『居家为父子,受事为君臣』。
法不徇情,尔宜深戒。」
彰到代北,身先战阵,直杀至桑干,北方皆平;因闻操在阳平败阵,故来助战。
操见彰至,大喜曰:「我黄须儿来,破刘备必矣!」遂勒兵复回,于斜谷界口安营。
有人报玄德,言曹彰到。
玄德问曰:「谁敢去战曹彰?」刘封曰:「某愿往。」
孟达又说要去。
玄德曰:「汝二人同去,看谁成功。」
各引兵五千来迎:刘封在先,孟达在后。
曹彰出马与封交战,只三合,封大败而回。
孟达引兵前进,方欲交锋,只见曹兵大乱。
原来马超、吴兰两军杀来,曹兵惊动。
孟达引兵夹攻。
马超士卒,蓄锐日久,到此耀武扬威,势不可当。
曹兵败走。
曹彰正遇吴兰,两个交锋,不数合,曹彰一戟刺吴兰于马下。
三军混战。
操收兵于斜谷界口扎住。
操屯兵日久,欲要进兵,又被马超拒守;欲收兵回,又恐被蜀兵耻笑,心中犹豫不决。
适庖官进鸡汤。
操见碗中有鸡肋,因而有感于怀。
正沈吟间,夏侯惇入帐,禀请夜间口号。
操随口曰:「鸡肋!鸡肋!」惇传令众官,都称「鸡肋」。
行军主簿杨修,见传「鸡肋」二字,便教随行军士,各收拾行装,准备归程。
有人报知夏侯惇。
惇大惊,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:「公何收拾行装?」修曰:「以今夜号令,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:鸡肋者,食之无肉,弃之有味。
今进不能胜,退恐人笑,在此无益,不如早归。
来日魏王必班师矣。
故先收拾行装,免得临行慌乱。」
夏侯惇曰:「公真知魏王肺腑也!」遂亦收拾行装。
于是寨中诸将,无不准备归计。
当夜曹操心乱,不能稳睡,遂手提钢斧,遶寨私行。
只见夏侯惇寨内军士,各准备行装。
操大惊,急回帐召惇问其故。
惇曰:「主簿杨德祖,先知大王欲归之意。」
操唤杨修问之,修以鸡肋之意对。
操大怒曰:「汝怎敢造言,乱我军心!」喝刀斧手推出斩之,将首级号令于辕门外。
原来杨修为人恃才放旷,数犯曹操之忌。
操尝造花园一所;造成,操往观之,不置褒贬,只取笔于门上书一「活」字而去。
人皆不晓其意。
修曰:「『门』内添『活』字,乃『阔』字也。
丞相嫌园门阔耳。」
于是再筑墙围。
改造停当,又请操观之。
操大喜,问曰:「谁知吾意?」左右曰:「杨修也。」
操虽称美,心甚忌之。
又一日,塞北送酥一盒至。
操自写「一合酥」三字于盒上,置之案头。
修入见之,竟取匙与众分食讫。
操问其故,修答曰:「盒上明书『一人一口酥』,岂敢违丞相之命乎?」操虽喜笑,而心恶之。
操恐人暗中谋害己身,常分付左右:「吾梦中好杀人;凡吾睡著,汝等切勿近前。」
一日,昼寝帐中,落被于地。
一近侍慌取覆盖。
操跃起拔剑斩之,复上床睡;半晌而起,佯惊问:「何人杀吾近侍?」众以实对。
操痛哭,命厚葬之。
人皆以为操果梦中杀人;惟修知其意,临葬时指而叹曰:「丞相非在梦中,君乃在梦中耳!」操闻而愈恶之。
操第三子曹植,爱修之才,常邀修谈论,终夜不息。
操与众商议,欲立植为世子。
曹丕知之,密请朝歌长吴质入内府商议;因恐有人知觉,乃用大簏藏吴质于中,只说是绢疋在内,载入府中。
修知其事,迳来告操。
操令人于丕府门伺察之。
丕慌告吴质,质曰:「无忧也。
明日用大簏装绢再入以惑之。」
丕如其言,以大簏载绢入。
使者搜看簏中,果绢也,回报曹操。
操因疑修谮害曹丕,愈恶之。
操欲试曹丕、曹植之才干。
一日,令各出邺城门;却密使人分付门吏,令勿放出。
曹丕先至。
门吏阻之,丕只得退回。
植闻知,问于修。
修曰:「君奉王命而出,如有阻当者,竟斩之可也。」
植然其言。
及至门,门吏阻住。
植叱曰:「吾奉王命,谁敢阻当!」立斩之。
于是曹操以植为能。
后有人告操曰:「此乃杨修之所教也。」
操大怒,因此亦不喜植。
修又尝为曹植作答教十余条,但操有问,植即依条答之。
操每以军国之事问植,植对答如流。
操心中甚疑。
后曹丕暗买植左右,偷答教来告操。
操见了大怒曰:「匹夫安敢欺我耶!」此时已有杀修之心,今乃借惑乱军心之罪杀之。
修死年三十四岁。
后人有诗曰:聪明杨德祖,世代继簪缨。
笔下龙蛇走,胸中锦绣成。
开谈惊四座,捷对冠群英。
身死因才误,非关欲退兵。
曹操既杀杨修,佯怒夏侯惇,亦欲斩之。
众官告免。
操乃叱退夏侯惇,下令来日进兵。
次日,兵出斜谷界口,前面一军相迎,为首大将乃魏延也。
操招魏延归降,延大骂。
操令庞德出战。
二将正斗间,曹寨内火起。
人报马超劫了中后二寨。
操拔剑在手曰:「诸将退后者斩!」众将努力向前。
魏延诈败而走,操方麾军回战马超,自立马于高阜处,看两军争战。
忽一彪军撞至面前,大叫:「魏延在此!」拈弓搭箭,射中曹操。
操翻身落马。
延弃弓绰刀,骤马上山坡来杀曹操。
刺斜里闪出一将,大叫:「休伤吾主!」视之,乃庞德也。
德奋力向前,战退魏延,保操前行。
马超已退。
操带伤归寨:原来被魏延射中人中,折却门牙两个,急令医士调治。
方忆杨修之言,随将修尸收回厚葬,就令班师;却教庞德断后。
操卧于毡车之中,左右虎贲军护卫而行。
忽报斜谷山上两边火起,伏兵赶来。
曹兵人人惊恐。
正是:依稀昔日潼关厄,仿佛当年赤壁危。
未知曹操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
第七十三回 玄德进位汉中王 云长攻拔襄阳郡,却说曹操退兵至斜谷,孔明料他必弃汉中而走,故差马超等诸将,分兵十数路,不时攻劫;因此操不能久住。
又被魏延射了一箭,急急班师。
三军锐气堕尽。
前队才行,两下火起,乃是马超伏兵追赶。
曹兵人人丧胆。
操令军士急行,晓夜奔走无停;直至京兆,方始安心。
且说玄德命刘封、孟达、王平等,攻取上庸诸郡。
申耽等闻操已弃汉中而走,遂皆投降。
玄德安民已定,大赏三军,人心大悦。
于是众将皆有推尊玄德为帝之心;未敢迳启,却来禀告诸葛军师。
孔明曰:「吾意已有定夺了。」
随引法正等入见玄德曰:「今曹操专权,百姓无主;主公仁义著于天下,今已抚有两川之地,可以应天顺人,即皇帝位,名正言顺,以讨国贼。
事不宜迟,便请择吉。」
玄德大惊曰:「军师之言差矣。
刘备虽然汉之宗室,乃臣子也;若为此事,是反汉矣。」
孔明曰:「非也。
方今天下分崩,英雄并起,各霸一方,四海才德之士,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,皆欲攀龙附凤,建立功名也。
今主公避嫌守义,恐失众人之望。
愿主公熟思之。」
玄德曰:「要吾僭居尊位,吾必不敢。
可再商议长策。」
诸将齐言曰:「主公若只推却,众心解矣。」
孔明曰:「主公平生以义为本,未肯便称尊号。
今有荆襄、两川之地,可暂为汉中王。」
玄德曰:「汝等虽欲尊吾为王,不得天子明诏,是僭也。」
孔明曰:「今宜从权,不可拘执常理。」
张飞大叫曰:「异姓之人,皆欲为君,何况哥哥乃汉朝宗派!莫说汉中王,就称皇帝,有何不可!」玄德叱曰:「汝勿多言!」孔明曰:「主公宜从权变,先进位汉中王,然后表奏天子,未为迟也。」
玄德再三推迟不过,只得依允。
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,筑坛于沔阳,方圆九里,分布五方,各设旌旗仪仗。
群臣皆依次序排列。
许靖、法正请玄德登坛,进冠冕玺绶讫,面南而坐,受文武官员拜贺为汉中王。
子刘禅立为王世子。
封许靖为太傅,法正为尚书令。
诸葛亮为军师,总理军国重事。
封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马超、黄忠为五虎大将军;魏延为汉中太守。
其余各拟功勋定爵。
玄德既为汉中王,遂修表一道,差人赍赴许都。
表曰:备以具臣之才,荷上将之任,总督三军,奉辞于外;不能扫除寇难,靖匡王室,久使陛下圣教陵迟;六合之内,否而未泰,惟忧反侧,疢如疾首。
曩者,董卓造为乱阶,自是之后,群凶纵横,残剥海内。
赖陛下圣德威临,人臣同应,或忠义奋讨,或上天降罚,暴逆并殪,以渐冰消。
惟独曹操,久未枭除,侵擅国权,恣心极乱。
臣昔与车骑将军董承图谋讨操,事机不密,承见陷害。
臣播越失据,忠义不果,遂使操穷凶极逆。
主后戮杀,皇子鸩害。
虽纠合同盟,念在奋力;懦弱不武。
历年未效。
常恐殒越,辜负国恩;寤寐永叹,夕惕若厉。
今臣群僚,以为在昔虞书,敦叙九族,庶明励冀,帝王相传,此道不废。
周监二代,并建诸姬,实赖普、郑夹辅之力。
高祖龙兴,尊王之弟,大启九国,卒斩诸吕,以安大宗。
今操恶直丑正,实繁有徒,包藏祸心,篡盗已显;既宗室微弱,帝族无位,斟酌古式,依假权宜:上臣为大司马汉中王。
臣伏自三省,受国厚恩,荷任一方,陈力未效,所获已过,不宜复忝高位,以重罪谤。
群僚见逼,迫臣以义。
臣退惟寇贼不枭,国难未已;宗庙倾危,社稷将坠;诚臣忧心碎首之日。
若应权通变,以宁静圣朝,虽赴水火,所不得辞。
辄顺众议,拜受印玺,以崇国威。
仰惟爵号,位高宠厚;俯思报效。
忧深责重;惊怖惕息,如临于谷,敢不尽力输诚,奖励六师,率齐群义,应天顺时,扑讨凶逆,以宁社稷?谨拜表以闻。
表到许都,曹操在邺郡闻知玄德自立为汉中王,大怒曰:「织席小儿,安敢如此!吾誓灭之!」即时传令,尽起倾国之兵,赴两川与汉中王决雌雄。
一人出班谏曰:「大王不可因一时之怒,亲劳车驾远征。
臣有一计,不须张弓只箭,令刘备在蜀自受其祸;待其兵衰力尽,只须一将往征之,便可成功。」
操视其人,乃司马懿也。
操喜问曰:「仲达有何高见?」懿曰:「江东孙权以妹嫁刘备,而又乘间窃取回去;刘备又据占荆州不还;彼此俱有切齿之恨。
今可差一舌辩之士,赍书往说孙权,使兴兵取荆州,刘备必发两川之兵来救荆州。
那时大王兴兵去取汉川,令刘备首尾不能相救,势必危矣。」
操大喜,即修书令满宠为使,星夜投江东来见孙权。
权知满宠到,遂与谋士商议。
张昭进曰:「魏与吴本无雠;前因听诸葛之说词,致两家连年征战不息,生灵遭其涂炭。
今满伯宁来,必有讲和之意,可以礼接之。」
权依其言,令众谋士接满宠入城相见。
礼毕,权以宾礼待宠。
宠呈上操书,曰:「吴、魏自来无雠,皆因刘备之故,致生衅隙。
魏王差某到此,约将军攻取荆州,魏王以兵临汉川,首尾夹击。
破刘之后,共分疆土,誓不相侵。」
孙权览书毕,设筵相待满宠,送归馆舍安歇。
权与众谋士商议。
顾雍曰:「虽是说词,其中有理。
今可一面送满宠回,约会曹操,首尾相击;一面使人过江探云长动静,方可行事。」
诸葛瑾曰:「某闻云长自到荆州,刘备娶与妻室,先生一子,次生一女。
其女尚幼,未许字人。
某愿往与主公世子求婚。
若云长肯许,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;若云长不肯,然后助曹取荆州。」
孙权用其谋,先送满宠回许都;却遣诸葛瑾为使,投荆州来。
入城见云长礼毕。
云长曰:「子瑜此来何意?」谨曰:「特来求结两家之好。
吾主吴侯有一子,甚聪明。
闻将军有一女,特来求亲。
两家结好,并力破曹。
此诚美事,请君侯思之。」
云长勃然大怒曰:「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!不看汝弟之面,立斩汝首!再休多言!」遂唤左右逐出。
瑾抱头鼠窜,回见吴侯;不敢隐匿,遂以实告。
权大怒曰:「何太无礼耶!」便唤张昭等武官员,商议取荆州之策。
步骘曰:「曹操久欲篡汉,所惧者刘备也;今遣使来令吴兴兵吞蜀,此嫁祸于吴也。」
权曰:「孤亦欲取荆州久矣。」
骘曰:「今曹仁见屯兵于襄阳、樊城,又无长江之险,旱路可取荆州,如何不取,却令主公动兵?只此便见其心。
主公可遣使去许都见操,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荆州,云长必掣荆州之兵而取樊城。
若云长一动,主公可遣一将,暗取荆州,一举可得矣。」
权从其议,即时遣使过江,上书曹操,陈说此事。
操大喜,发付使者先回,随遣满宠往樊城助曹仁为参谋官,商议动兵;一面驰檄东吴,令领兵水路接应,以取荆州。
却说汉中王令魏延总督军马,守御东川。
遂引百官回成都。
差官起造宫廷,又置馆舍,自成都至白水,建四百余处馆舍邮亭。
广积粮草,多造军器,以图进取中原。
细作人探听得曹操结连东吴,欲取荆州,即飞报入蜀。
汉中王忙请孔明商议。
孔明曰:「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谋;然吴中谋士极多,必教操令曹仁先兴兵矣。」
汉中王曰:「似此,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可差使命就送官诰与云长,令先起兵取樊城,使敌军胆寒,自然瓦解矣。」
汉中王大喜,即差前部司马费诗为使,赍捧诰命投荆州来。
云长出郭,迎接入城。
至公厅礼毕,云长问曰:「汉中王封我何爵?」诗曰:「五虎大将之首。」
云长问:「那五虎将?」。
诗曰:「关、张、赵、马、黄是也。」
云长怒曰:「翼德吾弟也;孟起世代名家;子龙久随吾兄,即吾弟也:位与吾相并,可也。
黄忠何等人,敢与吾同列!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!」遂不肯受印。
诗笑曰:「将军差矣。
昔萧何、曹参,与高祖同举大事,最为亲近,而韩信乃楚之亡将也;然信立位为王,居萧、曹之上,未闻萧、曹以此为怨。
今汉中王虽有五虎将之封,而与将军有兄弟之义,视同一体。
将军即汉中王,汉中王即将军也。
岂与诸人等哉?将军受汉中王厚恩,当与同休戚,共祸福,不宜计较官号之高下。
愿将军熟思之。」
云长大悟,乃再拜曰:「某之不明,非足下见教,几误大事。」
即拜受印绶。
费诗方出王旨,令云长领兵取樊城。
云长领命,即时便差傅士仁、糜芳二人为先锋,先引一军于荆州城外屯扎;一面设宴城中,款待费诗。
饮至二更,忽报城外寨中火起。
云长即披挂上马,出城看时,乃是傅士仁、糜芳饮酒,帐后遗火,烧著火砲,满营撼动,把军器粮草,尽皆烧毁。
云长引兵救扑,至四更方才火灭。
云长入城,召傅士仁、糜芳责之曰:「吾令汝二人作先锋,不曾出师,先将许多军器粮草烧毁,火砲打死本部军马;如此误事,要你二人何用!」叱令斩之。
费诗告曰:「未曾出师,先斩大将,于军不利。
可暂免其罪。」
云长怒气不息,叱二人曰:「吾不看费司马之面,必斩汝二人之首!」乃唤武士各杖四十,摘去先锋印绶,罚糜芳守南郡,傅士仁守公安;且曰:「吾若得胜回来之日,稍有差池,二罪俱罚!」二人满面羞惭,喏喏而去。
云长便令廖化为先锋,关平为副将,自总中军,马良、伊籍为参军,一同征进。
先是有胡华之子胡班,到荆州来降投关公;公念其旧日相救之情,甚爱之。
令随费诗入川,见汉中王受爵。
费诗辞别关公,带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。
且说关公是日祭了帅字大旗,假寐于帐中。
忽见一猪,其大如牛,浑身黑色,奔入帐中,迳咬云长之足。
云长大怒,急拔剑斩之,声如裂帛。
霎然惊觉,乃是一梦,便觉左足阴阴疼痛;心中大疑,唤关平至,以梦告之。
平对曰:「猪亦有龙象。
龙附足,乃升腾之意,不必疑忌。」
云长聚众官于帐下,告以梦兆。
或言吉祥者,或言不祥者,众论不一。
云长曰:「大丈夫年近六旬,即死亦何憾!」正言间,蜀使至,传汉中王旨,拜云长为前将军,假节𫓰,都督荆襄九郡事。
云长受命讫,众官拜贺曰:「此足见猪龙之瑞也。」
于是云长坦然不疑,遂起兵奔襄阳大路而来。
曹仁正在城中,忽报云长自领兵来。
仁大惊,欲坚守不出。
副将翟元曰:「今魏王令将军约会东吴取荆州,今彼自来,是送死也,何故避之?」参谋满宠谏:「吾素知云长勇而有谋,未可轻敌。
不如坚守,乃为上策。」
骁将夏侯存曰:「此书生之言耳。
岂不闻『水来土掩,将至兵迎』?我军以逸代劳,自可取胜。」
曹仁从其言,令满宠守樊城,自领兵来迎云长。
云长知曹兵来,唤关平、廖化二将,受计而往。
与曹兵两阵对圆。
廖化出马搦战,翟元出迎。
二将战不多时,化诈败拨马便走,翟元从后追杀,荆州兵退二十里。
次日,又来搦战。
夏侯存、翟元一齐出迎,荆州兵又败。
又追杀二十余里,忽听得背后喊声大震,鼓角齐鸣。
曹仁急命前军速回,背后关平、廖化杀来,曹兵大乱。
曹仁知是中计,先掣一军飞奔襄阳;离城数里,前面绣旗招飐,云长勒马横刀,拦住去路。
曹仁胆战心惊,不敢交锋,望襄阳斜路而走。
云长不赶。
须臾,夏侯存军至,见了云长,大怒,便与云长交锋;只一合,被云长砍死。
翟元便走,被关平赶上,一刀斩之。
乘势追杀,曹兵大半死于襄江之中。
曹仁退守樊城。
云长得了襄阳,赏军抚民。
随军司马王甫曰:「将军一鼓而下襄阳,曹兵虽然丧胆,然以愚意论之:今东吴吕蒙屯兵陆口,常有吞并荆州之意;倘率兵迳取荆州,如何奈之?」云长曰:「吾亦念及此。
汝便可提调此事:去沿江上下,或二十里,或三十里,选高阜处置一烽火台。
每台用五十军守之。
倘吴兵渡江,夜则明火,昼则举烟为号。
吾当亲往击之。」
王甫曰:「糜芳、傅士仁守二隘口,恐不竭力;必须再得一人以总督荆州。」
云长曰:「吾已差治中潘濬守之,有何虑焉?」甫曰:「潘濬平生多忌而好利,不可任用。
可差军前都督粮料官赵累代之。
赵累为人忠诚廉直,若用此人,万无一失。」
云长曰:「吾素知潘濬为人,今既差定,不必更改。
赵累现掌粮料,亦是重事。
汝勿多疑,只与我筑烽火台去。」
王甫怏怏拜辞而行。
云长令关平准备船只渡襄江,攻打樊城。
却说曹仁折了二将,退守樊城,谓满宠曰:「不听公言,兵败将亡,失却襄阳,如之奈何?」宠曰:「云长虎将,足智多谋,不可轻敌,只宜坚守。」
正言间,人报云长渡江而来,攻打樊城。
仁大惊。
宠曰:「只宜坚守。」
部将吕常奋然曰:「某乞兵数千,愿当来军于襄江之内。」
宠谏曰:「不可。」
吕常怒曰:「据汝等文官之言,只宜坚守,何能退敌?岂不闻兵法云:『军半渡可击』?今云长半渡襄江,何不击之?若兵临城下,将至壕边,急难抵当矣。」
仁即与兵二千,令吕常出樊城迎战。
吕常来至江口,只见前面绣旗开处,云长横刀出马。
吕常却欲来迎。
后面众军见云长神威凛凛,不战先走,吕常喝止不住。
云长混杀过来,曹兵大败,马步军折其大半。
败残军奔入樊城,曹仁急差人求救。
使命星夜至长安,将书呈上曹操,言:「云长破了襄阳,现围樊城甚急;望拨大将前来救援。」
曹操指班部内一人而言曰:「汝可去解樊城之围。」
其人应声而出。
众视之,乃于禁也。
禁曰:「某求一将作先锋,领兵同去。」
操又问众人曰:「谁敢作先锋?」一人奋然出曰:「某愿施犬马之劳,生擒关某,献于麾下。」
操视之大喜。
正是:未见东吴来伺隙,先看北魏又添兵。
未知此人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擡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渰七军
第七十四回 庞令明擡榇决死战 关云长放水渰七军,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,问众将谁敢作先锋,一人应声愿往。
操视之,乃庞德也。
操大喜曰:「关某威震华夏,未逢对手;今遇令名,真劲敌也。」
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,加庞德为征西都先锋,大起七军,前往樊城。
这七军,皆北方强壮之士。
两员领军将校:一名董衡,一名董超。
当日引各头目参拜于禁。
董衡曰:「今将军提七枝重兵,去解樊城之厄,期在必胜;乃用庞德为先锋,岂不误事。」
禁惊问其故。
衡曰:「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,不得已而降魏;今其故主在蜀,职居『五虎上将』;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;今使他为先锋,是泼油救火也。
将军何不启知魏王,别换一人去?」禁闻此语,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。
操省悟,即唤庞德至阶下,令纳下先锋印。
德大惊曰:「某正欲与大王出力,何故不肯见用?」操曰:「孤本无猜疑;但今马超现在西川,汝兄庞柔亦在西川,俱佐刘备;孤纵不疑,奈众口何?」庞德闻之,免冠顿首,流血满面而告曰:「某自汉中投降大王,每感厚恩;虽肝脑涂地,不能补报。
大王何疑于德也?德昔在故乡时,与兄同居;嫂甚不贤,德乘醉杀之;兄恨德入骨髓,誓不相见,恩已断矣。
故主马超,有勇无谋,兵败地亡,孤身入川,今与德各事其主,旧义已绝。
德感大王恩遇,安敢萌异志?惟大王察之。」
操乃扶起庞德,抚慰曰:「孤素知卿忠义,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。
卿可努力建功,卿不负孤,孤亦必不负卿也。」
德拜谢回家,令匠人造一木榇。
次日,请诸友赴席,列榇于堂。
众亲友见之皆惊,问曰:「将军出师,何用此不祥之物?」德举杯谓亲友曰:「吾受魏王厚恩,誓以死报。
今去樊城,与关某决战,我若不能杀彼,必为彼所杀;即不为彼所杀,我亦当自杀:故先备此榇,以示无空回之理。」
众皆嗟叹。
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,谓其妻曰:「吾今为先锋,义当效死疆场。
我若死,汝好生看养吾儿。
吾儿有异相,长大必当与吾报雠也。」
妻子痛哭送别,德令扶榇而行。
临行谓部将曰:「吾今去与关某死战,我若被关某所杀,汝等急取吾尸置此榇中;我若杀了关某,吾亦即取其首,置此榇内,回献魏王。」
部将五百人皆曰:「将军如此忠勇,某等敢不竭力相助?」于是引军前进。
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。
操喜曰:「庞德忠勇如此,孤何忧焉!」贾诩曰:「庞德恃血气之勇,欲与关某决死战,臣窃虑之。」
操然其言,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:「关某智勇双全,切不可轻敌。
可取则取,不可取则宜谨守。」
庞德闻命,谓众将曰:「大王何重视关某也?吾料此去,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。」
禁曰:「魏王之言,不可不从。」
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,耀武扬威,鸣锣击鼓。
却说关公正坐帐中,忽探马飞报:「曹操差于禁为将,领七枝精壮兵到来。
前部先锋庞德,军前抬一木榇,口出不逊之言,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。
兵离城止三十里矣。」
关公闻言,勃然变色,美髯飘动,大怒曰:「天下英雄,闻吾之名,无不畏服;庞德竖子,何敢藐视吾耶!关平一面攻打樊城,吾自去斩此匹夫,以雪吾恨!」平曰:「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,与顽石争高下。
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。」
关公曰:「汝试一往,吾随后便来接应。」
关平出帐,提刀上马,领兵来迎庞德。
两阵对圆,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「南安庞德」四个白字。
庞德青袍银铠,钢刀白马,立于阵前;背后五百军兵紧随,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。
关平大骂庞德:「背主之贼!」庞德问部卒曰:「此何人也?」或答曰:「此关公义子关平也。」
德叫曰:「吾奉魏王旨,来取汝父之首!汝乃疥癞小儿,吾不杀汝!快唤汝父来!」平大怒,纵马舞刀,来取庞德。
德横刀来迎。
战三十合,不分胜负,两家各歇。
早有人报知关公。
公大怒,令廖化去攻樊城,自己亲来迎敌庞德。
关平接著,言与庞德交战,不分胜负。
关公随即横刀出马,大叫曰:「关云长在此,庞德何不早来受死!」鼓声响处,庞德出马曰:「吾奉魏王旨,特来取汝首!恐汝不信,备榇在此。
汝若怕死,早下马受降!」关公大骂曰:「量汝一匹夫,又何能为!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!」纵马舞刀,来取庞德。
德轮刀来迎。
二将战有百余合,精神倍长。
两军各看得痴呆了。
魏军恐庞德有失,急令鸣金收军,关平恐父年老,亦急鸣金。
二将各退。
庞德归寨,对众曰:「人言关公英雄,今日方信也。」
正言间,于禁至。
相见毕,禁曰:「闻将军战关公,百合之上,未得便宜,何不且退军避之?」德奋然曰:「魏王命将军为大将,何太弱也?吾来日与关某共决一死,誓不退避!」禁不敢阻而回。
却说关公回寨,谓关平曰:「庞德刀法惯熟,真吾敌手。」
平曰:「俗云:『初生之犊不惧虎。
』父亲纵然斩了此人,只是西羌一小卒耳;倘有疏虞,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。」
关公曰:「吾不杀此人,何以雪恨?吾意已决,再勿多言!」次日,上马引兵前进。
庞德亦引兵来迎,两阵对圆,二将齐出,更不打话,出马交锋。
斗至五十余合,庞德拨回马拖刀而走。
关公从后追赶。
关平恐有疏失,亦随后赶去。
关公口中大骂:「庞贼欲使拖刀计,吾岂惧汝?」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,却把刀就鞍鞒挂住,偷拽雕弓,搭上箭,射将来。
关平眼快,见庞德拽弓,大叫:「贼将休放冷箭!」关公急睁眼看时,弓弦响处,箭早到来;躲闪不及,正中左臂。
关平马到,救父回营。
庞德勒回马轮刀赶来,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。
德恐后军有失,急勒马回。
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,恐他成了大功,灭禁威风,故鸣金收军。
庞德回马,问何故鸣金。
于禁曰:「魏王有戒:关公智勇双全。
他虽中箭,只恐有诈,故鸣金收军。」
德曰:「若不收军,吾已斩了此人也。」
禁曰:「紧行无好步,当缓图之。」
庞德不知于禁之意,只懊悔不已。
却说关公回营,拔了箭头。
幸得箭射不深,用金疮药敷之。
关公痛恨庞德,谓众将曰:「吾誓报此一箭之雠!」众将对曰:「将军且待安息几日,然后与战未迟。」
次日,人报庞德引兵搦战。
关公就要出战。
众将劝住。
庞德令小军毁骂。
关平把住隘口,分付众将休报知关公。
庞德搦战十余日,无人出迎,乃与于禁商议曰:「眼见关公箭疮举发,不能动作;不若乘此机会,统七军一拥杀入寨中,可救樊城之围。」
于禁恐庞德成功,只把魏王戒旨相推,不肯动兵。
庞德累欲动兵,于禁只是不允;乃移七军转过山口,离樊城北十里,依山下寨。
禁自领兵截断大路,令庞德屯兵于谷后,使德不能进兵成功。
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,甚是喜悦。
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,未知其谋,即报知关公。
公遂上马,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,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,军士慌乱;城北十里山谷之内,屯著军马;又见襄江水势甚急。
看了半晌,唤乡导官问曰:「樊城北十里山谷,是何地名?」对曰:「罾口川也。」
关公大喜曰:「于禁必为我擒矣。」
众军士问曰:「将军何以知之?」关公曰:「『鱼』入『罾口』,岂能久乎?」诸将未信。
公回本寨。
时值八月秋天,骤雨数日。
公令人预备船筏,收拾水具。
关平问曰:「陆地相持,何用水具?」公曰:「非汝所知也。
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,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;方今秋雨连绵,襄江之水,必然泛涨;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,待水发时,乘高就船,放水一渰,樊城、罾口川之兵,皆为鱼鳖矣。」
关平拜服。
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,连日大雨不止。
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:「大军屯于川口,地势甚低;虽有土山,离营稍远,今秋雨连绵,军士艰辛。
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,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;倘江水泛涨,我军危矣。
宜早为计。」
于禁叱曰:「匹夫惑吾军心耶!再有多言者斩之!」成何羞惭而退,却来见庞德,说此事。
德曰:「汝所见甚当。
于将军不肯移兵,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。」
计议方定,是夜风雨大作。
庞德坐在帐中,只听得万马争奔,征鼙震地。
德大惊,急出帐上马看时,四面八方,大水骤至;七军乱窜,随波逐浪者,不计其数;平地水深丈余。
于禁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。
比及平明,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,乘大船而来。
于禁见四下无路,左右止有五六十人,料不能逃,口称愿降。
关公令尽去衣甲,拘收入船,然后来擒庞德。
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,与步卒五百人,皆无衣甲,立在堤上。
见关公来,庞德全无惧怯,奋然前来接战。
关公将船四面围定,军士一齐放箭,射死魏兵大半。
董衡、董超见势已危,乃告庞德曰:「军士折伤大半,四下无路,不如投降。」
庞德大怒曰:「吾受魏王厚恩,岂肯屈节于人!」遂亲斩董衡、董超于前,厉声曰:「再说降者,以此二人为例!」于是众皆奋力御敌。
自平明战至日中,勇力倍增。
关公催四面急攻,矢石如雨。
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。
德回顾成何曰:「吾闻『勇将不怯死以苟免,壮士不毁节以求生。
』今日乃我死日也。
汝可努力死战。」
成何依令向前,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。
众军皆降,止有庞德一人力战。
正遇荆州数十人,驾小船近堤来,德提刀飞身一跃,早上小船,立杀十余人,余皆弃船赴水逃命。
庞德一手提刀,一手使短棹,欲向樊城而走。
只见上流头,一将撑大筏而至,将小船撞翻,庞德落于水中。
船上那将跳下水去,生擒庞德上船。
众视之,擒庞德者,乃周仓也。
仓素知水性,又在荆州住了数年,愈加惯熟;更兼力大,因此擒了庞德。
于禁所领七军,皆死于水中。
其会水者料无去路,亦俱投降。
后人有诗曰:夜半征鼙响震天,襄樊平地作深渊。
关公神算谁能及?华夏威名万古传!关公回到高阜去处,升帐而坐。
群刀手押过于禁来。
禁拜伏于地,乞哀请命。
关公曰:「汝怎敢抗吾?」禁曰:「上命差遣,身不由己。
望君侯怜悯,誓以死报。」
公绰髯笑曰:「吾杀汝,犹杀狗彘耳,空污刀斧!」令人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,「待吾回,别作区处。」
发落去讫,关公又令押过庞德。
德睁眉怒目,立而不跪,关公曰:「汝兄现在汉中;汝故主马超,亦在蜀中为大将;汝如何不早降?」德大怒曰:「吾宁死于刀下,岂降汝耶!」骂不绝口。
公大怒,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。
德引颈受刑。
关公怜而葬之。
于是乘水势未退,复上战船,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。
却说樊城周围,白浪滔天,水势益甚;城垣渐渐浸塌,男女担土搬砖,填塞不住。
曹军众将,无不丧胆,慌忙来告曹仁。
仁曰:「今日之危,非力可救;可趁敌军未至,乘舟夜走;虽然失城,尚可全身。」
正商议。
方欲备船出走,满宠谏曰:「不可。
山水骤至,岂能长存?不旬日即当自退。
关公虽未攻城,已遣别将在郏下。
其所以不敢轻进者,虑吾军袭其后也。
今若弃城而去,黄河以南,非国家所有矣。
愿将军固守此城,以为保障。」
仁拱手称谢曰:「非伯宁之教,几误大事。」
乃自骑白马上城,聚众将发誓曰:「吾受魏王命,保守此城;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!」诸将皆曰:「某等愿以死据守!」仁大喜,就城上设弓弩数百。
军士昼夜防护,不敢懈怠。
老幼居民,担土石填塞城垣。
旬日之内,水势渐退。
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,威震天下,无不惊骇。
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。
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去成都见汉中王,各求升迁。
兴拜辞父亲,迳投成都去讫。
却说关公分兵一半,直抵郏下。
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。
当日关公自到北门,立马扬鞭,指而问曰:「汝等鼠辈,不早来降,更待何时?」正言间,曹仁在敌楼上,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,斜袒著绿袍,乃急招五百弓弩手,一齐放箭。
公急勒马回时,右臂上中一弩箭,翻身落马。
正是:水里七军方丧胆,城中一箭忽伤身。
未知关公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
第七十五回 关云长刮骨疗毒 吕子明白衣渡江,却说曹仁见关公落马,即引兵冲出城来;被关平一阵杀回,救关公归寨,拔出臂箭。
原来箭头有药,毒已入骨,右臂青肿,不能运动。
关平慌与众将商议曰:「父亲若损此臂,安能出敌?不如暂回荆州调理。」
于是与众将入帐见关公。
公问曰:「汝等来有何事?」众对曰:「某等因见君侯右臂损伤,恐临敌致怒,冲突不便。
众议可暂班师回荆州调理。」
公怒曰:「吾取樊城,只在目前;取了樊城,即当长驱大进,迳到许都,剿灭曹贼,以安汉室。
岂可因小疮而误大事?汝等敢慢吾军心耶!」平等默然而退。
众将见公不肯退兵,疮又不痊,只得四方访问名医。
忽一日,有人从江东驾小舟而来,直至寨前。
小校引见关平。
平视其人:方巾阔服,臂挽青囊;自言姓名,乃沛国谯郡人,姓华,名佗,字元化。
因闻关将军乃天下英雄,今中毒箭,特来医治。」
平曰:「莫非昔日医东吴周泰者乎?」佗曰:「然。」
平大喜,即与众将同引华佗入帐见关公。
时关公本是臂痛,恐慢军心,无可消遣,正与马良弈棋;闻有医者至,即召入。
礼毕,赐坐。
茶罢,佗请臂视之。
公袒下衣袍,伸臂令佗看视。
佗曰:「此乃弩箭所伤,其中有乌头之药,直透入骨;若不早治,此臂无用矣。」
公曰:「用何物治之?」佗曰:「某自有治法。
但恐君侯惧耳。」
公笑曰:「吾视死如归,有何惧哉?」佗曰:「当于静处立一标柱,上钉大环,请君侯将臂穿于环中,以绳系之,然后以被蒙其首。
吾用尖刀割开皮肉,直至于骨,刮去骨上箭毒,用药敷之,以线缝其口,方可无事。
但恐君侯惧耳。」
公笑曰:「如此容易,何用柱环?」令设酒席相待。
公饮数杯酒毕,一面仍与马良弈棋,伸臂令佗割之。
佗取尖刀在手,令一小校,捧一大盆于臂下接血。
佗曰:「某便下手,君侯勿惊。」
公曰:「任汝医治。
吾岂比世间俗子,惧痛者耶?」佗乃下刀割开皮肉,直至于骨,骨上已青;佗用刀刮骨,悉悉有声。
帐上帐下见者皆掩面失色。
公饮酒食肉,谈笑弈棋,全无痛苦之色。
须臾,血流盈盈。
佗刮尽其毒,敷上药,以线缝之。
公大笑而起,谓众将曰:「此臂伸舒如故,并无痛矣。
先生真神医也!」佗曰:「某为医一生,未尝见此。
君侯真天神也!」后人有诗曰:治病须分内外科,世间妙艺苦无多。
神威罕及惟关将,圣手能医说华佗。
关公箭疮既愈,设席款谢华佗。
佗曰:「君侯箭疮虽治,然须爱护。
切勿怒气伤触。
过百日后,平复如旧矣。」
关公以金百两酬之。
佗曰:「某闻君侯高义,特来医治,岂望报乎?」坚辞不受,留药一帖,以敷疮口,辞别而去。
却说关公擒了于禁,斩了庞德,威名大震,华夏皆惊。
探马报到许都。
曹操大惊,聚文武商议曰:「某素知云长智勇盖世,今据荆襄,如虎生翼。
于禁被擒,庞德被斩,魏兵挫锐;倘彼率兵直至许都,如之奈何?孤欲迁都以避之。」
司马懿谏曰:「不可。
于禁等被水所渰,非战之故,于国家大计,本无所损。
今孙、刘失好,云长得志,孙权必不喜。
大王可遣使去东吴陈说利害,令孙权暗暗起兵蹑云长之后,许事平之日,割江南之地以封孙权,则樊城之危自解矣。」
主簿蒋济曰:「仲达之言是也。
今可即发使往东吴,不必迁都动众。」
操依允,遂不迁都;因叹谓诸将曰:「于禁从孤三十年,何期临危反不如庞德也!今一面遣使致书东吴,一面必得一大将以当云长之锐。」
言未毕,阶下一将应声而出曰:「某愿往。」
操视之,乃徐晃也。
操大喜,遂发精兵五万,令徐晃为将,吕建副之,克日起兵,前到阳陵陂驻扎;看东南有应,然后征进。
却说孙权接得曹操书信,览毕,欣然应允,即修书发付使者先回,乃聚文武商议。
张昭曰:「近闻云长擒于禁,斩庞德,威震华夏,操欲迁都以避其锋。
今樊城危急,遣使求救,事定之后,恐有反复。」
权未及发言,忽报吕蒙乘小舟自陆口来,有事面禀。
权召入问之。
蒙曰:「今云长提兵围樊城,可乘其远出,袭取荆州。」
权曰:「孤欲北取徐州,如何?」蒙曰:「今操远在河北,未暇东顾。
徐州守兵无多,往自可克;然其地势利于陆战,不利水战,纵然得之,亦难保守。
不如先取荆州,全据长江,别作良图。」
权曰:「孤本欲取荆州,前言特以试卿耳。
卿可速为孤图之。
孤当随后便起兵也。」
吕蒙辞了孙权,回至陆口。
早有哨马报说:「沿江上下,或二十里,或三十里,高阜处各有烽火台。」
又闻荆州军马整肃,预有准备,蒙大惊曰:「若如此,急难图也。
我一时在吴侯面前劝取荆州,今却如何处置?」寻思无计,乃托病不出,使人回报孙权。
权闻吕蒙患病,心甚怏怏。
陆逊进言曰:「吕子明之病,乃诈耳,非真病也。」
权曰:「伯言既知其诈,可往视之。」
陆逊领命,是夜至陆口寨中,来见吕蒙,果然面无病色。
逊曰:「某奉吴侯命,敬探子明贵恙。」
蒙曰:「贱躯偶病,何劳探问?」逊曰:「吴侯以重任付公,公不乘时而动,空怀郁结,何也?」蒙目视陆逊,良久不语。
逊又曰:「愚有小方,能治将军之疾,未审可用否?」蒙乃屏退左右而问曰:「伯言良方,乞早赐教。」
逊笑曰:「子明之疾,不过因荆州兵马整肃,沿江有烽火台之备耳。
予有一计,令沿江守吏,不能举火;荆州之兵,束手归降,可乎?」蒙惊谢曰:「伯言之语,如见我肺腑。
愿闻良策。」
陆逊曰:「云长倚恃英雄,自料无敌,所虑者惟将军耳。
将军乘此机会,托疾辞职,以陆口之任让之他人,使他人卑辞赞美关公,以骄其心,彼必尽撤荆州之兵,以向樊城;若荆州无备,用一旅之师,别出奇计以袭之,则荆州在掌握之中矣。」
蒙大喜曰:「真良策也!」由是吕蒙托病不起,上书辞职。
陆逊回见孙权,具言前计。
孙权乃召吕蒙还建业养病。
蒙至,入见权。
权问曰:「陆口之任,昔周公瑾荐鲁子敬以自代;后子敬又荐卿自代;今卿亦须荐一才望兼隆者,代卿为妙。」
蒙曰:「若用望重之人,云长必然防备。
陆逊意思深长,而未有远名,非云长所忌;若即用以代臣之任,必有所济。」
权大喜,即日拜陆逊为偏将军右都督,代蒙守陆口。
逊谢曰:「某年幼无学,恐不堪大任。」
权曰:「子明保卿,必不差错。
卿毋得推辞。」
逊乃拜受印绶,连夜往陆口;交割马步水三军已毕,即修书一封,具名马、异锦、酒礼等物,遣使赍赴樊城见关公。
时公正将息箭疮,按兵不动。
忽报:「江东陆口守将吕蒙病危,孙权取回调理,近拜陆逊为将,代吕蒙守陆口。
今逊差人赍书具礼,特来拜见。」
关公召入,指来使而言曰:「仲谋见识短浅,用此孺子为将!」来使伏地告曰:「陆将军呈书备礼,一来与君侯作贺,二来求两家和好,幸乞笑留。」
公拆书视之,书词极其卑谨。
关公览毕,仰面大笑,令左右收了礼物,发付使者回去。
使者回见陆逊曰:「关公欣喜,无复有忧江东之意。」
逊大喜,密遣人探得关公果然撤荆州大半兵赴樊城听调,只待箭疮痊可,便欲进兵。
逊察知备细,即差人星夜报知孙权。
孙权召吕蒙商议曰:「今云长果撤荆州之兵,攻取樊城,便可设计袭取荆州。
卿与吾弟孙皎同引大军前去,何如?」孙皎字叔明,乃孙权叔父孙静之次子也。
蒙曰:「主公若以蒙可用则独用蒙;若以叔明可用则独用叔明。
岂不闻昔日周瑜、程普为左右都督,事虽决于瑜,然普自以旧臣而居瑜下,颇不相睦;后因见瑜之才,方始敬服?今蒙之才不及瑜,而叔明之亲胜于普,恐未必能相济也。」
权大悟,遂拜吕蒙为大都督,总制江东诸路军马;令孙皎在后接应粮草。
蒙拜谢,点兵三万,快船八十余只,选会水者扮作商人,皆穿白衣,在船上摇橹,却将精兵伏于𦩷𦪇船中。
次调韩当、蒋钦、朱然、潘璋、周泰、徐盛、丁奉等七员大将,相继而进。
其余皆随吴侯为合后救应。
一面遣使致书曹操,令进兵以袭云长之后;一面先传报陆逊,然后发白衣人,驾快船往浔阳江去。
昼夜趱行,直抵北岸。
江边烽火台上守台军盘问时,吴人答曰:「我等皆是客商;因江中阻风,到此一避。」
随将财物送与守台军士。
军士信之,遂任其停泊江边。
约至二更,𦩷𦪇中精兵齐出,将烽火台上官军缚倒,暗号一声,八十余船精兵俱起,将紧要去处墩台之军,尽行捉入船中,不曾走了一个。
于是长驱大进,迳取荆州,无人知觉。
将至荆州,吕蒙将沿江墩台所获官军,用好言抚慰,各各重赏,令赚开城门,纵火为号。
众军领命,吕蒙便教前导。
比及半夜,到城下叫门。
门吏认得是荆州之兵,开了城门。
众军一声喊起,就城门里放起号火。
吴兵齐入,袭了荆州。
吕蒙便传令军中:「如有妄杀一人,妄取民间一物者,定按军法。」
原任官吏,并依旧职。
将关公家属另养别宅,不许闲人搅扰。
一面遣人申报孙权。
一日大雨,蒙上马引数骑点看四门。
忽见一人取民间箬笠以盖铠甲,蒙喝左右执下问之:乃蒙之乡人也。
蒙曰:「汝虽系我同乡,但吾号令已出,汝故犯之,当按军法。」
其人泣告曰:「某恐雨湿官铠,故取遮盖,非为私用。
乞将军念同乡之情。」
蒙曰:「吾固知汝为覆官铠,然终是不应取民间之物。」
叱左右推下斩之。
枭首传示毕,然后收其尸首,泣而葬之。
自是三军震肃。
不一日,孙权领众至。
吕蒙出郭迎接入衙。
权慰劳毕,仍命潘濬为治中,掌荆州事;监内放出于禁,遣归曹操,安民赏军,设宴庆贺。
权谓吕蒙曰:「今荆州已得,但公安傅士仁、南郡糜芳,此二处如何收复?」言未毕,忽一人出曰:「不须引弓发箭,某凭三寸不烂之舌,说公安傅士仁来降,可乎?」众视之,乃虞翻也。
权曰:「仲翔有何良策,可使傅士仁归降?」翻曰:「某自幼与士仁交厚;今若以利害说之,彼必归矣。」
权大喜,遂令虞翻五百军,迳奔公安来。
却说傅士仁听知荆州已失,急令闭城坚守。
虞翻至,见城门紧闭,遂写书拴于箭上,射入城中。
军士拾得,献与傅士仁。
士仁拆书视之,乃招降之意。
览毕,想起关公去日恨吾之意,不如早降;即令大开城门,请虞翻入城。
二人礼毕,各诉旧情。
翻说吴侯宽洪大度,礼贤下士。
士仁大喜,即同虞翻赍印绶来荆州投降。
孙权大悦,仍令去守公安。
吕蒙密谓权曰:「今云长未获,留士仁于公安,久必有变;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归降。」
权乃召傅士仁谓曰:「糜芳与卿交厚,卿可招来归降,孤自当有重赏。」
傅士仁慨然领诺,遂引十余骑,迳投南郡招安糜芳。
正是:今日公安无守志,从前王甫是良言。
未知此去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
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,却说糜芳闻荆州已失,正无计可施。
忽报公安守将傅士仁至,芳忙接入城,问其事故。
士仁曰:「吾非不忠,势危力困,不能支持。
我今已降东吴,将军亦不如早降。」
芳曰:「吾等受汉中王厚恩,安忍背之?」士仁曰:「关公去日,痛恨吾二人;倘一日得胜而回,必无轻恕。
公细察之。」
芳曰:「吾兄弟久事汉中王,岂可一朝相背?」正犹豫间,忽报关公遣使至,接入厅上。
使者曰:「关公军中缺粮,特来南郡、公安二处取白米十万石,令二将军星夜去解,军前交割。
如迟立斩。」
芳大惊,顾谓傅士仁曰:「今荆州已被东吴所取,此粮怎得过去?」士仁厉声曰:「不必多疑!」遂拔剑斩来使于堂上。
芳惊曰:「公如何?」士仁曰:「关公此意,正要斩我二人。
我等安可束手受死?公今不早降东吴,必被关公所杀。」
正说间,忽报吕蒙引兵杀至城下。
芳大惊,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。
蒙大喜,引见孙权。
权重赏二人。
安民已毕,大犒三军。
时曹操在许都,正与众谋士议荆州之事,忽报东吴遣使奉书至。
操召入,使者呈上书信。
操拆视之,书中具言吴兵将袭荆州,求操夹攻云长;且嘱勿泄漏,使云长有备也。
操与众谋士商议。
主簿董昭曰:「今樊城被困,引颈望救,不如令人将书射入樊城,以宽军心;且使关公知东吴将袭荆州。
彼恐荆州有失,必速退兵,却令徐晃乘势掩杀,可获全功。」
操从其谋,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战;一面亲统大兵,迳往雒阳之南阳陵陂驻扎,以救曹仁。
却说徐晃正坐帐中,忽报魏王使至。
晃接入问之。
使曰:「今魏王引兵,已过雒阳;令将军急战关公,以解樊城之困。」
正说间,探马报说:「关平屯兵在偃城,廖化屯兵在四冢。
前后一十二个寨栅,连络不绝。」
晃即差副将徐商、吕建假著徐晃旗号,前赴偃城与关平交战。
晃却自引精兵五百,循沔水去袭偃城之后。
且说关平闻徐晃自引兵至,遂提本部兵迎敌。
两阵对圆,关平出马,与徐商交锋,只三合,商大败而走;吕建出战,五六合亦败走。
平乘胜追杀二十余里,忽报城中火起。
平知中计,急勒兵回救偃城,正遇一彪军摆开。
徐晃立马在门旗下,高叫曰:「关平贤姪,好不知死!汝荆州己被东吴夺了,犹然在此狂为!」平大怒,纵马抡刀,直取徐晃;不三四合,三军喊叫,偃城中火光大起。
平不敢恋战,杀条大路,迳奔四冢寨来。
廖化接著。
化曰:「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,军心惊慌,如之奈何?」平曰:「此必讹言也。
军士再言者斩之。」
忽流星马到,报说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领兵攻打。
平曰:「若第一屯有失,诸营岂得安宁?此间皆靠沔水,贼兵不敢到此。
吾与汝同去救第一屯。」
廖化唤部将分付曰:「汝等坚守营寨,如有贼到,即便举火。」
部将曰:「四冢寨鹿角十重,虽飞鸟亦不能入,何虑贼兵?」于是关平、廖化尽起四冢寨精兵,奔至第一屯驻扎。
关平看见魏兵屯于浅山之上,谓廖化曰:「徐晃屯兵,不得地利,今夜可引兵劫寨。」
化曰:「将军可分兵一半前去,某当谨守本寨。」
是夜,关平引一枝兵杀入魏寨,不见一人。
平知是计,火速退时,左边徐商,右边吕建,两下夹攻。
平大败回营,魏兵乘势追杀前来,四面围住。
关平、廖化支持不住,弃了第一屯,迳投四冢寨来。
早望见寨中火起。
急到寨前,只见皆是魏兵旗号。
关平等退兵,忙奔樊城大路而走。
前面一军拦住,为首大将,乃徐晃也。
平、化二人奋力死战,夺路而走,回到大寨,来见关公曰:「今徐晃夺了偃城等处;又兼曹操自引大军,分三路来救樊城;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袭了。」
关公喝曰:「此敌人讹言,以乱我军心耳!东吴吕蒙病危,孺子陆逊代之,不足为虑!」言未毕,忽报徐晃兵至,公令备马。
平谏曰:「父体未痊,不可与敌。」
公曰:「徐晃与我有旧,深知其能;若彼不退,吾先斩之,以警魏将。」
遂披挂提刀上马,奋然而出。
魏军见之,无不惊惧。
公勒马问曰:「徐公明安在?」魏营门旗开处,徐晃出马,欠身而言曰:「自别君侯,倏忽数载。
不想君侯须发已苍白矣。
忆昔壮年相从,多蒙教诲,感谢不忘。
今君侯英风震于华夏,使故人闻之,不胜叹羡!兹幸得一见,深慰渴怀。」
公曰:「吾与公明交契深厚,非比他人;今何故数穷吾儿耶?」晃回顾众将,厉声大叫曰:「若取得云长首级者,重赏千金!」公惊曰:「公明何出此言?」晃曰:「今日乃国家之事,某不敢以私废公。」
言讫,挥大斧直取关公。
公大怒,亦挥刀迎之,战八十余合。
公虽武艺绝伦,终是右臂少力。
关平恐公有失,火急鸣金。
公拨马回寨,忽闻四下里喊声大震。
原来是樊城曹仁闻曹操救兵至,引军杀出城来,与徐晃会合,两下夹攻。
荆州兵大乱。
关公上马,引众将急奔襄江上流头。
背后魏兵追至。
关公急渡过襄江,望襄阳而奔。
忽流星马到,报说:「荆州已被吕蒙所夺,家眷被陷。」
关公大惊,不敢奔襄阳,提兵投公安来。
探马又报:「公安傅士仁已降东吴了。」
关公大怒。
忽催粮人到,报说:「公安傅士仁往南郡,杀了使命,招糜芳都降东吴去了。」
关公闻言,怒气冲塞,疮口迸裂,昏绝于地。
众将救醒。
公顾谓司马王甫曰:「悔不听足下之言,今日果有此事!」因问:「沿江上下,何不举火?」探马答曰:「吕蒙使水手尽穿白衣,扮作客商渡江,将精兵伏于𦩷𦪇之中,先擒了守台士卒,因此不得举火。」
公跌足叹曰:「吾中奸贼之谋矣!有何面目见兄长耶!」管粮都督赵累曰:「今事急矣,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,一面从旱路去取荆州。」
关公依言,差马良、伊籍赍文三道,星夜赴成都求救;一面引兵来取荆州;自领前队先行,留廖化、关平断后。
却说樊城围解,曹仁引众将来见曹操,泣拜请罪。
操曰:「此乃天数,非汝等之罪也。」
操重赏三军,亲至四冢寨,周围阅视,顾谓诸将曰:「荆州兵围堑鹿角数重,徐公明深入其中,竟获全功。
孤用兵三十余年,未敢长驱迳入敌围。
公明真胆识兼优者也!」众皆叹服。
操班师还于摩陂驻扎。
徐晃兵至,操亲出寨迎之。
见晃军皆按队伍而行,并无差乱。
操大喜曰:「徐将军真有周亚夫之风矣!」遂封徐晃为平南将军,同夏侯尚守襄阳,以遏关公之师。
操因荆州未定,就屯兵于摩陂,以候消息。
却说关公在荆州路上,进退无路,谓赵累曰:「目今前有吴兵,后有魏兵,吾在其中,救兵不至,如之奈何?」累曰:「昔吕蒙在陆口时,尝致书君侯,两家约好,共诛操贼;今却助曹而袭我,是背盟也。
君侯暂驻军于此,可差人遗书吕蒙责之,看彼如何对答。」
关公从其言,遂修书遣使赴荆州来。
却说吕蒙在荆州,传下号令:凡荆州诸郡,有随关公出征将士之家,不许吴兵搅扰,按月给与粮米;有患病者,遣医治疗。
将士之家,感其恩惠,安堵不动。
忽报关公使至,吕蒙出郭迎接入城,以宾礼相待。
使者呈书与蒙。
蒙看毕,谓来使曰:「蒙昔日与关将军结好,乃一己之私见;今日之事,乃上命差遣,不得自主。
烦使者回报将军,善言致意。」
遂设宴款待,送归馆驿安歇。
于是随征将士之家,皆来问信。
有附家书者,有口传音信者,皆言家门无恙,衣食不缺。
使者辞别吕蒙,蒙亲送出城。
使者回见关公,具道吕蒙之语,并说荆州城中,君侯宝眷并诸将家属,俱各无恙,供给不缺。
公大怒曰:「此奸贼之计也!我生不能杀此贼,死必杀之,以雪我恨!」喝退使者。
使者出寨,众将皆来探问家中之事。
使者具言各家安好,吕蒙极其恩恤,并将书信传送各将。
各将欣喜,皆无战心。
关公率兵取荆州,军行之次,将士多有逃回荆州者。
关公愈加恨怒,遂催军前进。
忽然喊声大震,一彪军拦住;为首大将,乃蒋钦也,勒马挺鎗大叫曰:「云长何不早降!」关公骂曰:「吾乃汉将,岂降贼乎!」拍马舞刀,直取蒋钦。
不三合,钦败走。
关公提刀追杀二十余里,喊声忽起,左边山谷中,韩当领兵冲出;右边山谷中,周泰引军冲出;蒋钦回马复战:三路夹攻。
关公急撤军回走。
行无数里,只见南山冈上人烟聚集,一面白旗招飐,上写「荆州土人」四字,众人都叫:「本处人速速投降!」关公大怒,欲上冈杀之。
山崦内又有两军撞出,左边丁奉,右边徐盛,并合蒋钦等三路军马,喊声震地,鼓角喧天,将关公困在垓心。
手下将士,渐渐离散。
比及杀到黄昏,关公遥望四山之上,皆是荆州士兵,呼兄唤弟,觅子寻爷,喊声不住。
军心尽变,皆应声而去。
关公止喝不住。
部从止有三百余人。
杀至三更,正东上喊声连天,乃是关平、廖化分为两路兵杀入重围,救出关公。
关平告曰:「军心乱矣。
必得城池暂屯,以待援兵。
麦城虽小,足可屯扎。」
关公从之,催促残军前至麦城,分兵紧守四门,聚将士商议。
赵累曰:「此处相近上庸,现有刘封、孟达在彼把守,可速差人往求救兵。
若得这枝军马接济,以待川兵大至,军心自安矣。」
正议间,忽报吴兵已至,将城四面围定。
公问曰:「谁敢突围而出,往上庸求救?」廖化曰:「某愿往。」
关平曰:「我护送汝出重围。」
关公即修书付廖化藏于身畔,饱食上马,开门出城。
正遇吴将丁奉截住,被关平奋力冲杀。
奉败走。
廖化乘势杀出重围,投上庸去了。
关平入城,坚守不出。
且说刘封、孟达自取上庸,太守申耽率众归降,因此汉中王加刘封为副将军,与孟达同守上庸。
当日探知关公兵败,二人正议间,忽报廖化至。
封令请入问之。
化曰:「关公兵败,见困于麦城,被围至急。
蜀中援兵,不能旦夕即至。
特令某突围而出,来此求救。
望二将军速起上庸之兵,以救此危。
倘稍迟延,公必陷矣。」
封曰:「将军且歇,容某计议。」
化乃至馆驿安歇,耑候发兵。
刘封谓孟达曰:「叔父被困,如之奈何?」达曰:「东吴兵精将勇;且荆州九郡,俱已属彼,止有麦城,乃弹丸之地;又闻曹操亲督大军四五十万,屯于摩陂;量我等山城之众,安能敌得两家之强兵?不可轻敌。」
封曰:「吾亦知之。
奈关公是吾叔父,安忍坐视而不救乎?」达笑曰:「将军以关公为叔,恐关公未必以将军为姪也。
某闻汉中王初嗣将军之时,关公即不悦。
后汉中王登位之后,欲立后嗣,问于孔明。
孔明曰:『此家事也,问关、张可矣。
』汉中王遂遣人至荆州问关公。
关公以将军乃螟蛉之子,不可僭立,劝汉中王远置将军于上庸山城之地,以杜后患。
此事人人知之,将军岂反不知耶?何今日犹沾沾以叔姪之义,而欲冒险轻动乎?」封曰:「君言虽是,但以何词却之?」达曰:「但言山城初附,民心未定,不敢造次兴兵,恐失所守。」
封从其言;次日请廖化至,言:「此山城初附之所,未能分兵相救。」
化大惊,以头叩地曰:「若如此,则关公休矣!」达曰:「我今即往,一杯之水,安能救一车薪之火乎?将军速回,静候蜀兵至可也。」
化大恸告求。
刘封、孟达皆拂袖而入。
廖化知事不谐,寻思须告汉中王求救,遂上马大骂出城,望成都而去。
却说关公在麦城盼望上庸兵到,却不见动静;手下止有五六百人,多半带伤;城中无粮,甚是苦楚。
忽报城下一人教休放箭,有话来见君侯。
公令放入,问之,乃诸葛瑾也。
礼毕茶罢,瑾曰:「今奉吴侯命,特来劝谕将军。
自古道:『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』今将军所统汉上九郡,皆已属他人矣;止有孤城一区,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,危在旦夕。
将军何不从瑾之言,归顺吴侯,复镇荆襄,可以保全家眷。
幸君侯熟思之。」
关公正色而言曰:「吾乃解良一武夫,蒙吾主以手足相待,安肯背义投敌国乎?城若破,有死而已。
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,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。
身虽殒,名可垂于竹帛也。
汝勿多言,速请出城。
吾欲与孙权决一死战!」瑾曰:「吴侯欲与君侯结秦晋之好,同力破曹,共扶汉室,别无他意。
君侯何执迷如是?」言未毕,关平拔剑而前,欲斩诸葛瑾。
公止之曰:「彼弟孔明在蜀,佐汝伯父,今若杀彼,伤其兄弟之情也。」
遂令左右逐出诸葛瑾。
瑾满面羞惭,上马出城,回见吴侯曰:「关公心如铁石,不可说也。」
孙权曰:「真忠臣也!似此如之奈何?」吕范曰:「某请卜其休咎。」
权即令卜之。
范揲蓍成象,乃「地水师卦」,更有玄武临应,主敌人远奔。
权问吕蒙曰:「卦主敌人远奔,卿以何策擒之?」蒙笑曰:「卦象正合某之机也。
关公虽有冲天之翼,飞不出吾罗网矣!」正是:龙游沟壑遭虾戏,凤入牢笼被鸟欺。
毕竟吕蒙之计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
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关公显圣 洛阳城曹操感神,却说孙权求计于吕蒙。
蒙曰:「吾料关某兵少,必不从大路而逃。
麦城正北有险峻小路,必从此路而去。
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,伏于麦城之北二十里。
彼军至,不可与敌,只可随后掩杀。
彼军定无战心,必奔临沮。
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,伏于临沮山僻小路,关某可擒矣。
今遣将士各门攻打,只空北门,待其出走。」
权闻计,令吕范再卜之。
卦成,范告曰:「此卦主敌人投西北而走。
今夜亥时必然就擒。」
权大喜,遂令朱然、潘璋领两枝精兵,各依军令埋伏去讫。
且说关公在麦城,计点马步军兵,止剩三百余人;粮草又尽。
是夜城外吴兵招唤各军姓名,越城而去者甚多。
救兵又不见到。
心中无计,谓王甫曰:「吾悔昔日不用公言!今日危急,将复如何?」甫哭告曰:「今日之事,虽子牙复生,亦无计可施也。」
赵累曰:「上庸救兵不至,乃刘封、孟达按兵不动之故。
何不弃此孤城,奔入西川,再整兵来,以图恢复?」公曰:「吾亦欲如此。」
遂上城观之。
见北门外敌军不多,因问本城居民:「此去往北,地势若何?」答曰:「此去皆是山僻小路,可通西川。」
公曰:「今夜可走此路。」
王甫谏曰:「小路有埋伏,可走大路。」
公曰:「虽有埋伏,吾何惧哉!」即下令:马步官军,严整装束,准备出城。
甫哭曰:「君侯于路,小心保重!某与部卒百余人,死据此城;城虽破,身不降也!专望君侯速来救援!」公亦与泣别。
遂留周仓与王甫同守麦城。
关公自与关平、赵累引残卒二百余人,突出北门。
关公横刀前进。
行至初更以后,约走二十余里,只见山凹处,金鼓齐鸣,喊声大震,一彪军马;为首大将朱然,骤马挺鎗叫曰:「云长休走!趁早投降,免得一死!」公大怒,拍马轮刀来战。
朱然便走,公乘势追杀。
一棒鼓响,四下伏兵皆起。
公不敢战,望临沮小路而走。
朱然率兵掩杀。
关公所随之兵,渐渐稀少。
走不得四五里,前面喊声又震,火光大起,潘璋骤马舞刀杀来。
公大怒,轮刀相迎;只三合,潘璋败走。
公不敢恋战,急望山路而走。
背后关平赶来,报说赵累已死于乱军中。
关公不胜悲惶,遂令关平断后,公自在前开路,随行止剩得十余人。
行至决石,两下是山,山边皆芦苇败草,树木丛杂。
时已五更将尽。
正走之间,一声喊起,两下伏兵尽出,长钩套索,一齐并举,先把关公坐下马绊倒。
关公翻身落马,被潘璋部将马忠所获。
关平知父被擒,火速来救;背后潘璋、朱然率兵齐至,把关平四下围住。
平孤身独战,力尽亦被执。
至天明,孙权闻关公父子已被擒获,大喜,聚众将于帐中。
少时,马忠簇拥关公至前。
权曰:「孤久慕将军盛德,欲结秦晋之好,何相弃耶?公平昔自以为天下无敌,今日何由被吾所擒?将军今日还服孙权否?」关公厉声骂曰:「碧眼小儿,紫髯鼠辈!吾与刘皇叔桃园结义,誓扶汉室,岂与汝叛汉之贼为伍耶!我今误中奸计,有死而已,何必多言!」权回顾众官曰:「云长世之豪杰,孤深爱之。
今欲以礼相待,劝使归降,何如?」主簿左咸曰:「不可。
昔曹操得此人时,封侯赐爵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;上马一提金,下马一提银:如此恩礼,毕竟留之不住,听其斩关杀将而去,致使今日反为所逼,几欲迁都以避其锋。
今主公既已擒之,若不即除,恐贻后患。」
孙权沈吟半晌,曰:「斯言是也。」
遂命推出。
于是关公父子皆遇害:时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。
关公卒年五十八岁。
后人有诗叹曰:汉末才无敌,云长独出群。
神威能奋武,儒雅更知文。
天日心如镜,春秋义薄云。
昭然垂万古,不止冠三分。
又有诗曰:人杰惟追古解良,士民争拜汉云长。
桃园一日兄和弟,俎豆千秋帝与王。
气挟风雷无匹敌,志垂日月有光芒。
至今庙貌盈天下。
古木寒鸦几夕阳。
关公既殁,坐下赤兔马被马忠所获,献与孙权。
权即赐马忠骑坐。
其马数日不食草料而死。
却说王甫在麦城中,骨颤肉惊,乃问周仓曰:「昨夜梦见主公浑身血污,立于前;急问之,忽然惊觉。
不知主何吉凶?」正说间,忽报吴兵在城下,将关公父子首级招安。
王甫、周仓大惊,急登城视之,果关公父子首级也。
王甫大叫一声,堕城而死。
周仓自刎而亡。
于是麦城亦属东吴。
却说关公英魂不散,荡荡悠悠,直至一处,乃荆门州当阳县一座山,名为玉泉山。
山上有一老僧,法名普净,原是汜水关镇国寺中长老;后因云游天下,来到此处,见山明水秀,就此结草为庵,每日坐禅参道;身边只有一小行者,化饭度日。
是夜日白风清,三更已后,普净正在庵中默坐,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:「还我头来!」普净仰面谛视,只见空中一人,骑赤兔马,提青龙刀;左有一白面将军、右有一黑脸虬髯之人相随;一齐按落云头,至玉泉山顶。
普静认得是关公,遂以手中麈尾击其户曰:「云长安在?」关公英魂领悟,即下马乘风落于庵前,叉手问曰:「吾师何人?愿求法号。」
普净曰:「老僧普净,昔日汜水关前镇国寺中,曾与君侯相会,今日岂遂忘之耶?」公曰:「向蒙相救,铭感不忘。
今某已遇祸而死,愿求清诲,指点迷途。」
普净曰:「昔非今是,一切休论,后果前因,彼此不爽。
今将军为吕蒙所害,大呼『还我头来』,然则颜良、文丑、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,又将向谁索耶?」于是关公恍然大悟,稽首皈依而去。
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。
乡人感其德,就于山顶上建庙,四时致祭。
后人题一联于其庙云:赤面秉赤心,骑赤兔追风,驰驱时无忘赤帝;青灯观青史,仗青龙偃月,隐微处不愧青天。
却说孙权既害了关公,遂尽收荆襄之地,赏犒三军,设宴大会诸将庆功;置吕蒙于上位,顾谓众将曰:「孤久不得荆州,今唾手而得,皆子明之功也。」
蒙再三逊谢。
权曰:「昔周郎雄略过人,破曹操于赤壁,不幸早殀,鲁子敬代之。
子敬初见孤时,便及帝王大略,此一快也;曹操东下,诸人皆劝孤降,子敬独劝孤召公瑾逆而击之,此二快也。
惟劝吾借荆州与刘备,是其一短。
今子明设计定谋,立取荆州,胜子敬、周郎多矣。」
于是亲酌酒赐吕蒙。
吕蒙接酒欲饮,忽然掷杯于地,一手揪住孙权,厉声大骂曰:「碧眼小儿!紫髯鼠辈,还识我否?」众将大惊。
急救时,蒙推倒孙权,大步前进,坐于孙权位上,两眉倒竖,双眼圆睁,大喝曰:「我自破黄巾以来,纵横天下三十余年,今被汝一旦以奸计图我,我生不能啖汝之肉,死当追吕贼之魂!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。」
权大惊,慌忙率大小将士,皆下拜。
只见吕蒙倒于地上,七窍流血而死。
众将见之,无不恐惧。
权将吕蒙尸首,具棺安葬,赠南郡太守孱陵侯;命其子吕霸袭爵。
孙权自此感关公之事,惊讶不已。
忽报张昭自建业而来。
权召入问之。
昭曰:「今主公损了关公父子,江东祸不远矣。
此人与刘备桃园结义之时,誓同生死。
今刘备已有两川之兵;更兼诸葛亮之谋,张、黄、马、赵之勇;备若知云长父子遇害,必起倾国之兵,奋力报雠。
恐东吴难与敌也。」
权闻之大惊,跌足曰:「孤失计较也!似此如之奈何?」昭曰:「主公勿忧,某有一计,令西蜀之兵不犯东吴,荆州如磐石之安。」
权问何计。
昭曰:「今曹操拥百万之众,虎视华夏,刘备急欲报雠,必与操约和。
若二处连兵而来,东吴危矣;不如先遣人将关公首级,转送与曹操,明教刘备知是操之所使,必痛恨于操。
西蜀之兵,不向吴而向魏矣。
吾乃观其胜负,于中取事。
此为上策。」
权从其言,随遣使者以木匣盛关公首级,星夜送与曹操。
时操从摩陂班师回洛阳,闻东吴送关公首级至,喜曰:「云长已死,吾夜眠贴席矣。」
阶下一人出曰:「此乃东吴移祸之计也。」
操视之,乃主簿司马懿也。
操问其故,懿曰:「昔刘、关、张三人桃园结义之时,誓同生死。
今东吴害了关公,惧其复雠,故将首级献与大王,使刘备迁怒大王,不攻吴而攻魏,他却于中乘便而图事耳。」
操曰:「仲达之言是也。
孤以何策解之?」懿曰:「此事极易。
大王可将关公首级,刻一香木之躯以配之,葬以大臣之礼。
刘备知之,必深恨孙权,尽力南征。
我却观其胜负:蜀胜则击吴,吴胜则击蜀。
二处若得一处,那一处亦不久也。」
操大喜,从其计,遂召吴使入。
呈上木匣。
操开匣视之,见关公面如平日。
操笑曰:「云长公别来无恙!」言未毕,只见关公口开目动,须发皆张,操惊倒。
众官急救,良久方醒,顾谓众官曰:「关将军真天神也!」吴使又将关公显圣附体、骂孙权追吕蒙之事告操。
操愈加恐惧,遂设牲醴祭祀,刻沈香木为躯,以王侯之礼,葬于洛阳南门外。
令大小官员送殡,操自拜祭,赠为荆王,差官守墓;即遣吴使回江东去讫。
却说汉中王自东川回成都,法正奏曰:「主上先夫人去世;孙夫人又南归,未必再来。
人伦之道,不可废也。
必纳王妃,以襄内政。」
汉中王从之。
法正复奏曰:「吴懿有一妹,美而且贤。
尝闻有相者,相此女后必大贵。
先曾许刘焉之子刘瑁;瑁早殀。
其女至今寡居,大王可纳之为妃。」
汉中王曰:「刘瑁与我同宗,于理不可。」
法正曰:「论其亲疏,何异晋文之与怀嬴乎?」汉中王乃依允,遂纳吴氏为王妃。
后生二子:长刘永,字公寿;次刘理,字奉孝。
且说东西两川,民安国富,田禾大成。
忽有人自荆州来,言东吴求婚于关公,关公力拒之。
孔明曰:「荆州危矣!可使人替关公回。」
正商议间,荆州捷报使命,络绎而至。
不一日,关兴到,具言水渰七军之事。
忽又报马到来,报说关公于江边多设墩台,隄防甚密,万无一失。
因此玄德放心。
忽一日,玄德自觉浑身肉颤,行坐不安;至夜不能宁睡,起坐内室,秉烛看书,觉神思昏迷,伏几而卧;室中忽起一阵冷风,灯灭复明,抬头见一人立于灯下。
玄德问曰:「汝何人,夤夜至吾内室?」其人不答。
玄德疑怪,自起视之,乃是关公于灯影下,往来躲避。
玄德曰:「贤弟别来无恙!夜深至此,必有大故。
吾与汝情同骨肉,因何回避?」关公泣告曰:「愿兄起兵,以雪弟恨!」言讫,冷风骤起,关公不见。
玄德忽然惊觉,乃是一梦。
时正三鼓。
玄德大疑,急出前殿,使人请孔明来。
孔明入见。
玄德细言梦警。
孔明曰:「此乃主上心思关公,故有此梦。
何必多疑?」玄德再三疑虑,孔明以善言解之。
孔明辞出,至中门外,迎见许靖。
靖曰:「某才赴军师府下报一机密,听知军师入宫,特来至此。」
孔明曰:「有何机密?」靖曰:「某适闻外人传说,东吴吕蒙已袭荆州,关公已遇害,故特来密报军师。」
孔明曰:「吾夜观天象,见将星落于荆楚之地,已知云长必然被祸,但恐王上忧虑,故未敢言。」
二人正说之间,忽然殿内转出一人,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:「如此凶信,公何瞒我!」孔明视之,乃玄德也。
孔明、许靖奏曰:「适来所言,皆传闻之事,未足深信。
愿主上宽怀,勿生忧虑。」
玄德曰:「吾与云长,誓同生死;彼若有失,孤岂能独生耶!」孔明、许靖正劝解之间,忽近侍奏曰:「马良、伊籍至。」
玄德急召入问之。
二人具说荆州有失,关公兵败求救,呈上表章。
未及拆观,侍臣又奏荆州廖化至。
玄德急召入。
化哭拜于地,细奏刘封、孟达不发救兵之事。
玄德大惊曰:「若如此,吾弟休矣!」孔明曰:「刘封、孟达如此无礼,罪不容诛!主上宽心,亮亲提一旅之师,去救荆州之急。」
玄德泣曰:「云长有失,孤断不独生!孤来日自提一军去救云长!」遂一面差人赴阆中报知翼德,一面差人会集人马。
未及天明,一连数次报,说关公夜走临沮,为吴将所获,义不屈节,父子归神。
玄德听罢,大叫一声,昏绝于地。
正是:为念当年同誓死,忍教今日独捐生!未知玄德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
第七十八回 治风疾神医身死 传遗命奸雄数终,却说汉中王闻关公父子遇害,哭倒于地;众文武急救,半晌方醒,扶入内殿。
孔明劝曰:「主上少忧:自古道:『死生有命。
』关公平日刚而自矜,故今日有此祸。
主上且宜保养尊体,徐图报雠。」
玄德曰:「孤与关、张二弟桃园结义时,誓同生死。
今云长已亡,孤岂能独享富贵乎!」言未已,只见关兴号恸而来。
玄德见了,大叫一声,又哭绝于地。
众官救醒。
一日哭绝三五次,三日水浆不进,只是痛哭;泪湿衣襟,斑斑成血。
孔明与众官再三劝解。
玄德曰:「孤与东吴,誓不同日月也!」孔明曰:「闻东吴将关公首级献与曹操,操以王侯礼祭葬之。」
玄德曰:「此何意也?」孔明曰:「此是东吴欲移祸于曹操,操知其谋,故以厚礼葬关公,令主上归怨于吴也。」
玄德曰:「吾今即提兵问罪于吴,以雪吾恨!」孔明谏曰:「不可:方今吴欲令我伐魏,魏亦欲令我伐吴:各怀谲计,伺隙而乘。
主上只宜按兵不动,且与关公发丧。
待吴、魏不和,乘时而伐之,可也。」
众官又再三劝谏,玄德方才进膳,传旨川中大小将士,尽皆挂孝。
汉中王亲出南门招魂祭葬,号哭终日。
却说曹操在洛阳,自葬关公后,每夜合眼便见关公。
操甚惊惧,问于众官。
众官曰:「洛阳行宫旧殿多妖,可造新殿居之。」
操曰:「吾欲起一殿,名建始殿。
恨无良工。」
贾诩曰:「洛阳良工有苏越者,最有巧思。」
操召入,令画图像。
苏越画成九间大殿,前后廊庑楼阁,呈与操。
操视之曰:「汝画甚合孤意,但恐无栋梁之材。」
苏越曰:「此去离城三十里,有一潭,名跃龙潭。
前有一祠,名跃龙祠。
祠傍有一株大梨树,高十余丈,堪作建始殿之梁。」
操大喜,即令人工到彼砍伐。
次日,回报此树锯解不开,斧砍不入,不能斩伐。
操不信,亲领数百骑,直至跃龙祠前下马,仰观那树,亭亭如华盖,直侵云汉,并无曲节。
操命砍之,乡老数人前来谏曰:「此树已数百年矣,常有神人居其上,恐未可伐。」
操大怒曰:「吾平生游历普天之下,四十余年,上至天子,下至庶人,无不惧孤;是何妖神,敢违孤意!」言讫,拔所佩剑亲自砍之:铮然有声,血溅满身。
操愕然大惊,掷剑上马,回至宫内。
是夜二更,操睡卧不安,坐于殿中,隐几而寐。
忽见一人披发仗剑,身穿皂衣,直至面前,指操喝曰:「吾乃梨树之神也。
汝盖建始殿,意欲篡逆,却来伐吾神木!吾知汝数尽,特来杀汝!」操大惊,急呼:「武士安在?」皂衣人仗剑欲砍操。
操大叫一声,忽然惊觉,头脑疼痛不可忍;急传旨遍求良医;治疗不能痊可。
众官皆忧。
华歆入奏曰:「大王知有神医华佗否?」操曰:「即江东医周泰者乎?」歆曰:「是也。」
操曰:「虽闻其名,未知其术。」
歆曰:「华佗字元化,沛国谯郡人也。
其医术之妙,世所罕有。
但有患者,或用药,或用针,或用灸,随手而愈。
若患五脏六腑之疾,药不能效者,以麻肺汤饮之,令病者如醉死,却用尖刀剖开其腹,以药汤洗其脏腑,病人略无疼痛。
洗毕,然后以药线缝口,用药敷之,或一月,或二十日,即平复矣。
其神妙如此。
一日,佗行于道上,闻一人呻吟之声。
佗曰:『此饮食不下之病。
』问之果然。
佗令取蒜虀汁三升饮之,吐蛇一条,长二三尺,饮食即下。
广陵太守陈登,心中烦懑,面赤,不能饮食,求佗医治。
佗以药饮之,吐虫三升,皆赤头,首尾动摇。
登问其故。
佗曰:『此因多食鱼腥,故有此毒。
今日虽愈,三年之后,必将复发,不可救也。
』后陈登果三年而死。
又有一人眉间生一瘤,痒不可当,令佗视之。
佗曰:『内有飞物。
』人皆笑之。
佗以刀割开,一黄雀飞去,病者即愈。
有一人被犬咬足指,随长肉二块,一痛一痒,俱不可忍。
佗曰:『痛者内有针十个,痒者内有黑白棋子二枚。
』人皆不信。
佗以刀割开,果应其言。
此人真扁鹊、仓公之流也。
现居金城,离此不远,大王何不召之?」操即差人星夜请华佗入内,令诊脉视疾。
佗曰:「大王头脑疼痛,因患风而起。
病根在脑袋中,风涎不能出。
枉服汤药,不可治疗。
某有一法:先饮麻肺汤,然后用利斧砍开脑袋,取出风涎,方可除根。」
操大怒曰:「汝要杀孤耶!」佗曰:「大王曾闻关公中毒箭,伤其右臂,某刮骨疗毒,关公略无惧色;今大王小可之疾,何多疑焉?」操曰:「臂痛可刮,脑袋安可砍开?汝必与关公情熟,乘此机会,欲报雠耳!」呼左右拏下狱中,拷问其情。
贾诩谏曰:「似此良医,世罕其匹,未可废也。」
操叱曰:「此人欲乘机害我,正与吉平无异!」急令追拷。
华佗在狱,有一狱卒,姓吴,人皆称为「吴押狱」。
此人每日以酒食供奉华佗。
佗感其恩,乃告曰:「我今将死,恨有《青囊书》,未传于世。
感公厚意,无可为报;我修一书,公可遣人送与我家,取《青囊书》来赠公,以继吾术。」
吴押狱大喜曰:「我若得此书,弃了此役,医治天下病人,以传先生之德。」
佗即修书付吴押狱。
吴押狱直至金城,问佗之妻取了《青囊书》,回至狱中,付与华佗。
检看毕,佗即将书赠与吴押狱。
吴押狱持回家中藏之。
旬日之后,华佗竟死于狱中。
吴押狱买棺殡殓讫,脱了差役回家,欲取《青囊书》看习,只见其妻正将书在那里焚烧。
吴押狱大惊,连忙抢夺,全卷已被烧毁,只剩得一两叶。
吴押狱怒骂其妻。
妻曰:「纵然学得与华佗一般神妙,只落得死于牢中,要他何用?」吴押狱嗟叹而止。
因此《青囊书》不曾传于世,所传者止阉鸡猪等小法,乃烧剩一两叶中所载也。
后人有诗叹曰:华佗仙术比长桑,神识如窥垣一方。
惆怅人亡书亦绝,后人无复见青囊。
却说曹操自杀华佗之后,病势愈重,又忧吴、蜀之事。
正虑间,近臣忽奏东吴遣使上书。
操取书拆视之。
略曰:臣孙权久知天命已归王上,伏望早正大位,遣将剿灭刘备,扫平两川,臣即率群下纳土归降矣。
操观毕大笑,出示群臣曰:「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上耶!」侍中陈群等奏曰:「汉室久已衰微,殿下功德巍巍,生灵仰望。
今孙权称臣归命,此天人之应,异气齐声。
殿下宜应天顺人,早正大位。」
操笑曰:「吾事汉多年,虽有功德及民,然位至于王,名爵已极,何敢更有他望?苟天命在孤,孤为周文王矣。」
司马懿曰:「今孙权既称臣归附,王上可封官赐爵,令拒刘备。」
操从之,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南昌侯,领荆州牧。
即日遣使赍诰勅赴东吴去讫。
操病势转加。
忽一夜梦三马同槽而食,及晓,问贾诩曰:「孤向日曾梦三马同槽,疑是马腾父子为祸;今腾已死,昨宵复梦三马同槽。
主何吉凶?」诩曰:「禄马吉兆也。
禄马归于曹,王上何必疑乎?」操因此不疑。
后人有诗曰:三马同槽事可疑,不知已植晋根基。
曹瞒空有奸雄略,岂识朝中司马师?是夜操卧寝室,至三更,觉头目昏眩,乃起,伏几而卧。
忽闻殿中声如裂帛,操惊视之,忽见伏皇后、董贵人、二皇子并伏完、董承等二十余人,浑身血污,立于愁云之内,隐隐闻索命之声。
操急拔剑望空砍去,忽然一声响亮,震塌殿宇西南一角。
操惊倒于地,近侍救出,迁于别宫养病。
次夜又闻殿外男女哭声不绝。
至晓,操召群臣入曰:「孤在戎马之中,三十余年,未尝信怪异之事。
今日为何如此?」群臣奏曰:「大王当命道士设醮修禳。」
操叹曰:「圣人云:『获罪于天,无所祷也。
』孤天命已尽,安可救乎?」遂不允设醮。
次日,觉气冲上焦,目不见物,急召夏侯惇商议。
惇至殿门前,忽见伏皇后、董贵人、二皇子、伏完、董承等,立在阴云之中。
惇大惊昏倒,左右扶出,自此得病。
操召曹洪、陈群、贾诩、司马懿等,同至卧榻前,嘱以后事。
曹洪等顿首曰:「大王善保玉体,不日定当霍然。」
操曰:「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,群雄皆灭,止有江东孙权,西蜀刘备,未曾剿除。
孤今病危,不能再与卿等相叙,特以家事相托。
孤长子曹昂,刘氏所生,不幸早年殁于宛城。
今卞氏生四子:丕、彰、植、熊。
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,为人虚华少诚实,嗜酒放纵,因此不立;次子曹彰,勇而无谋;四子曹熊,多病难保;惟长子曹丕,笃厚恭谨,可继我业。
卿等宜辅佐之。」
曹洪等涕泣领命而出。
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,分赐诸侍妾,且嘱曰:「吾死之后,汝等须勤习女工,多造丝履,卖之可以得钱自给。」
又命诸妾多居于铜雀台中,每日设祭,必令女伎奏乐上食。
又遗命于彰德府讲武城外,设立疑冢七十二,勿令后人知吾葬处,恐为人所发掘故也。
嘱毕,长叹一声,泪如雨下。
须臾,气绝而死。
寿六十六岁,时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。
后人有《邺中歌》一篇,叹曹操云:邺则邺城水彰水,定有异人从此起。
雄谋韵事与文心,君臣兄弟而父子。
英雄未有俗胸中,出没岂随人眼底?功首罪魁非两人,遗臭流芳本一身。
文章有神霸有气,岂能苟尔化为群?横流筑台距太行,气与理势相低昂。
安有斯人不作逆,小不为霸大不王?霸王降作儿女鸣,无可奈何中不平。
向帐明知非有益,分香未可谓无情。
呜呼!古人作事无巨细,寂寞豪华皆有意。
书生轻议冢中人,冢中笑尔书生气!却说曹操身亡,文武百官,尽皆举哀;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、鄢陵侯曹彰、临淄侯曹植、萧怀侯曹熊处报丧。
众官用金棺银椁将操入殓,星夜举灵榇赴邺郡来。
曹丕闻知父丧,放声痛哭,率大小官员出城十里,伏道迎榇入城,停于偏殿。
官僚挂孝,聚哭于殿上。
忽一人挺身而出曰:「请世子息哀,且议大事。」
众视之,乃中庶子司马孚也。
孚曰:「魏王既薨,天下震动;当早立嗣王,以安众心,何但哭泣耶?」群臣曰:「世子宜嗣位,但未得天子诏命,岂可造次而行?」兵部尚书陈矫曰:「王薨于外,爱子私立,彼此生变,则社稷危矣。」
遂拔剑割下袍袖,厉声曰:「即今日便请世子嗣位。
众官有异议者,以此袍为例!」百官悚惧。
忽报华歆自许昌飞马而至。
众皆大惊。
须臾华歆入。
众问其来意。
歆曰:「今魏王薨逝,天下震动,何不早请世子嗣位?」众官曰:「正因不及候诏命,方议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为王。」
歆曰:「吾已于汉帝处索得诏命在此。」
众皆踊跃称贺。
歆于怀中取出诏命开读。
原来华歆谄事魏,故草此诏,威逼献帝降之;帝只得听从,故下诏即封曹丕为魏王、丞相、冀州牧。
丕即日登位,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。
正宴会庆贺间,忽报鄢陵侯曹彰,自长安领十万大军来到。
丕大惊,遂问群臣曰:「黄须小弟,平日性刚,深通武艺。
今提兵远来,必与孤争王位也。
如之奈何?」忽阶下一人应声出曰:「臣请往见鄢陵侯,以片言折之。」
众皆曰:「非大夫莫能解此祸也。」
正是:试看曹氏丕彰事,几作袁家谭尚争。
未知此人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姪陷叔刘封伏法
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赋诗 姪陷叔刘封伏法,却说曹丕闻曹彰提兵而来,惊问众官;一人挺身而出,愿往折服之。
众视其人,乃谏议大夫贾逵也。
曹丕大喜,即命贾逵前往。
逵领命出城,迎见曹彰。
彰问曰:「先王玺绶安在?」逵正色而言曰:「家有长子,国有储君,先王玺绶,非君侯之所宜问也。」
彰默然无语,乃与贾逵同入城。
至宫门前,逵问曰:「君侯此来,欲奔丧耶?欲争位耶?」彰曰:「吾来奔丧,别无异心。」
逵曰:「既无异心,何故带兵入城?」彰即时叱退左右将士,只身入内,拜见曹丕。
兄弟二人,相抱大哭。
曹彰将本部军马尽交与曹丕。
丕令彰回鄢陵自守,彰拜辞而去。
于是曹丕安居王位,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。
封贾诩为太尉,华歆为相国,王朗为御史大夫。
大小官僚,尽皆升赏。
谥曹操曰武王,葬于邺郡高陵。
令于禁董治陵事。
禁奉命到彼,只见陵屋中白粉壁上,图画关云长水渰七军擒获于禁之事:画云长俨然上坐,庞德愤怒不屈,于禁拜伏于地,哀求乞命之状。
原来曹丕以于禁兵败被擒,不能死节,既降敌而复归,心鄙其为人,故先令人图画陵屋粉壁,故意使之往见以愧之。
当下于禁见此画像,又羞又恼,气愤成病,不久而死。
后人有诗叹曰:三十年来说旧交,可怜临难不忠曹。
知人未向心中识,画虎今从骨里描。
却说华歆奏曹丕曰:「鄢陵侯已交割军马,赴本国去了;临淄侯植,萧怀侯熊,二人竟不来奔丧,理当问罪。」
丕从之,即分遣二使往二处问罪。
不一日,萧怀使者回报:「萧怀侯曹熊惧罪,自缢身死。」
丕令厚葬之,追赠萧怀王。
又过了一日,临淄使者回报,说:「临淄侯日与丁仪、丁廙兄弟二人酣饮,悖慢无礼;闻使命至,临淄侯端坐不动。
丁仪骂曰:『昔日先王本欲立吾主为世子,被谗臣所阻;今王丧未远,便问罪于骨肉,何也?』丁廙又曰:『据吾主聪明冠世,自当承嗣大位,今反不得立。
汝那庙堂之臣,何不识人才若此!』临淄侯因怒叱武士,将臣乱棒打出。」
丕闻之,大怒,即令许褚领虎卫军三千,火速至临淄擒曹植等一干人来。
褚奉命,引军至临淄城。
守将拦阻,褚立斩之,直入城中,无一人敢当锋锐,迳到府堂。
只见曹植与丁仪、丁廙等尽皆醉倒。
褚皆缚之,载于车上,并将府下大小属官,尽行拿解邺郡,听候曹丕发落。
丕下令,先将丁仪、丁廙等尽皆诛戮。
丁仪字正礼,丁廙字敬礼,沛郡人,乃一时文士;及其被杀,人多惜之。
却说曹丕之母卞氏,听得曹熊缢死,心甚悲伤;忽又闻曹植被擒,其党丁仪等已杀,大惊。
急出殿,召曹丕相见。
丕见母出殿,慌来拜谒。
卞氏哭谓丕曰:「汝弟植平生嗜酒疎狂,盖因自恃胸中之才,故尔放纵。
汝可念同胞之情,存其性命。
吾至九泉亦瞑目也。」
丕曰:「儿亦深爱其才,安肯害他?今正欲戒其性耳。
母亲勿忧。」
卞氏洒泪而入。
丕出偏殿,召曹植入见。
华歆问曰:「适来莫非太后劝殿下勿杀子建乎?」丕曰:「然。」
歆曰:「子建怀才抱智,终非池中物;若不早除,必为后患。」
丕曰:「母命不可违。」
歆曰:「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,臣未深信。
主上可召入,以才试之。
若不能,即杀之;若果能,则贬之,以绝天下文人之口。」
丕从之。
须臾,曹植入见,惶恐伏拜请罪。
丕曰:「吾与汝情虽兄弟,义属君臣;汝安敢恃才蔑礼?昔先君在日,汝常以文章夸示于人,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笔。
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诗一首。
若果能,则免一死;若不能,则从重治罪,决不姑恕。」
植曰:「愿乞题目。」
时殿上悬一水墨画,画著两只牛,斗于土墙之下,一牛坠井而亡。
丕指画曰:「即以此画为题。
诗中不许犯著『二牛斗墙下,一牛坠井死』字样。」
植行七步,其诗已成。
诗曰:两肉齐道行,头上带凹骨。
相遇凷山下,欻起相搪突。
二敌不俱刚,一肉卧土窟。
非是力不如,盛气不泄毕。
曹丕及群臣皆惊。
丕又曰:「七步成章,吾犹以为迟。
汝能应声而作诗一首否?」植曰:「愿即命题。」
丕曰:「吾与汝乃兄弟也。
以此为题。
亦不许犯著『兄弟』字样。」
植略不思索,即口占一首曰: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中泣。
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!曹丕闻之,潸然泪下。
其母卞氏,从殿后出曰:「兄何逼弟之甚耶?」丕慌忙离坐告曰:「国法不可废耳。」
于是贬曹植为安乡侯。
植拜辞上马而去。
曹丕自继位之后,法令一新,威逼汉帝,甚于其父。
早有细作报入成都。
汉中王闻之,大惊,即与文武商议曰:「曹操已死,曹丕继位,威逼天子,更甚于操。
东吴孙权,拱手称臣。
孤欲先伐东吴,以报云长之雠;次讨中原,以除乱贼。」
言未毕,廖化出班,哭拜于地曰:「关公父子遇害,实刘封、孟达之罪。
乞诛此二贼。」
玄德便欲遣人擒之。
孔明谏曰:「不可。
且宜缓图之。
急则生变矣。
可升此二人为郡守,分调开去。
然后可擒。」
玄德从之,遂遣使升刘封去守绵竹。
原来彭羕与孟达甚厚,听知此事,急回家作书,遣心腹人驰报孟达。
使者方出南门外,被马超巡视军捉获,解见马超。
超审知此事,即往见彭羕。
羕接入,置酒相待。
酒至数巡,超以言挑之曰:「昔汉中王待公甚厚,今何渐薄也?」羕因酒醉,恨骂曰:「老革荒悖,吾必有以报之!」超又探曰:「某亦怀怨心久矣。」
羕曰:「公起本部军,结连孟达为外合,某领川兵为内应,大事可图也。」
超曰:「先生之言甚当。
来日再议。」
超辞了彭羕,即将人与书解见汉中王,细言其事。
玄德大怒,即令擒彭羕下狱,拷问其情。
羕在狱中,悔之无及。
玄德问孔明曰:「彭羕有谋反之意,当何以治之?」孔明曰:「羕虽狂士,然留之久必生祸。」
于是玄德赐彭羕死于狱。
羕既死,有人报知孟达。
达大惊,举止失错。
忽使命至,调刘封回守绵竹去讫。
孟达慌请上庸、房陵都尉申耽、申仪弟兄二人商议曰:「我与法孝直同有功于汉中王;今孝直已死,而汉中王忘我前功,乃欲见害,为之奈何?」耽曰:「某有一计,使汉中王不能加害于公。」
达大喜,急问何计。
耽曰:「吾弟兄欲投魏久矣;公可作一表,辞了汉中王,投魏王曹丕,丕必重用。
吾二人亦随后来降也。」
达猛然省悟,即写表一通,付与来使;当晚引五十余骑投魏去了。
使命持表回成都,奏汉中王,言孟达投魏之事。
先主大怒,览其表曰:臣达伏惟殿下将建伊、吕之业,追桓、文之功,大事草创,假势吴、楚,是以有为之士,望风归顺。
臣委质以来,愆戾山积;臣犹自知,况于君乎?今王朝英俊鳞集,臣内无辅佐之器,外无将领之才,列次功臣,诚足自愧!臣闻范蠡识微,浮于五湖;舅犯谢罪,逡巡河上。
夫际会之间,请命乞身,何哉:欲洁去就之分也。
况臣卑鄙,无元功巨勋,自系于时,窃慕前贤,早思远耻。
昔申生至孝,见疑于亲;子胥至忠,见诛于君;蒙恬拓境而被大刑,乐毅破齐而遭谗佞。
臣每读其书,未尝不感慨流涕;而亲当其事,益用伤悼!迩者,荆州覆败,大臣失节,百无一还;惟臣寻事,自致房陵、上庸,而复乞身自放于外。
伏想殿下圣恩感悟,愍臣之心,悼臣之举。
臣诚小人,不能始终。
知而为之,敢谓非罪?臣每闻「交绝无恶声,去臣无怨辞」。
臣过奉教于君子,愿君王勉之。
臣不胜惶恐之至!玄德看毕,大怒曰:「匹夫叛吾,安敢以文辞相戏耶!」即欲起兵擒之。
孔明曰:「可就遣刘封进兵,令二虎相并;刘封或有功,或败绩,必归成都,就而除之,可绝两害。」
玄德从之,遂遣使到绵竹,传谕刘封。
封受命,率兵来擒孟达。
却说曹丕正聚文武议事,忽近臣奏曰:「蜀将孟达来降。」
丕召入问曰:「汝此来,莫非诈降乎?」达曰:「臣为不救关公之危,汉中王欲杀臣,因此惧罪来降,别无他意。」
曹丕尚未准信,忽报刘封引五万兵来取襄阳,单搦孟达厮杀。
丕曰:「汝既是真心,便可去襄阳取刘封首级来,孤方准信。」
达曰:「臣以利害说之,不必动兵,令刘封亦来降也。」
丕大喜,遂加孟达为散骑常侍、建武将军、平阳亭侯,领新城太守,去守襄阳、樊城。
原来夏侯尚、徐晃已先在襄阳,正将收取上庸诸部。
孟达到了襄阳,与二将礼毕,探得刘封离城五十里下寨。
达即修书一封,使人赍赴蜀寨招降刘封。
刘封览书大怒曰:「此贼误吾叔姪之义,又间吾父子之亲,使吾为不忠不孝之人也!」遂扯碎来书,斩其使。
次日,引军前来搦战。
孟达知刘封扯书斩使,勃然大怒,亦领兵出迎。
两阵对圆,封立马于门旗下,以刀指骂曰:「背国反贼,安敢乱言!」孟达曰:「汝死已临头,还自执迷不省!」封大怒,拍马轮刀,直奔孟达。
战不三合,达败走,封乘虚追杀二十余里,一声喊起,伏兵尽出。
左边夏侯尚杀来,右边徐晃杀来,孟达回身复战:三军夹攻。
刘封大败而走,连夜奔回上庸,背后魏兵赶来。
刘封到城下叫门,城上乱箭射下。
申耽在敌楼上叫曰:「吾已降了魏也!」封大怒,欲要攻城,背后追军将至。
封立脚不牢,只得望房陵而奔,见城上已尽插魏旗。
申仪在敌楼上将旗一飐,城后一彪军出,旗上大书「右将军徐晃」。
封抵敌不住,急望西川而走。
晃乘势追杀。
刘封部下只剩得百余骑,到了成都,入见汉中王,哭拜于地,细奏前事。
玄德怒曰:「辱子有何面目复来见吾!」封曰:「叔父之难,非儿不救,因孟达谏阻故耳。」
玄德转怒曰:「汝须食人食、穿人衣,非土木偶人!安可听谗贼所阻!」命左右推出斩之。
汉中王既斩刘封,后闻孟达招之,毁书斩使之事,心中颇悔;又哀痛关公,以致染病,因此按兵不动。
且说魏王曹丕,自即王位,将文武官僚,尽皆升赏;遂统甲兵三十万,南巡沛国谯县,大飨先茔。
乡中父老,扬尘遮道,奉觞进酒,效汉高祖还沛之事。
人报大将军夏侯惇病危,丕即还邺郡。
时惇已卒,丕为挂孝,以厚礼殡葬。
是岁八月间,报称石邑县凤凰来仪,临淄城麒麟出现,黄龙现于邺郡。
于是中郎将李伏、太史丞许芝商议:种种瑞征,乃魏当代汉之兆,可安排受禅之礼,令汉帝将天下让于魏王。
遂同华歆、王朗、辛毗、贾诩、刘廙、刘晔、陈矫、陈群、桓阶等,一班文武官僚,四十余人,直入内殿,来奏汉献帝,请禅位于魏王曹丕。
正是:魏家社稷今将建,汉代江山忽已移。
未知献帝如何回答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
第八十回 曹丕废帝篡炎刘 汉王正位续大统,却说华歆等一班文武,入见献帝。
歆奏曰:「伏覩魏王,自登位以来,德布四方,仁及万物;越古超今,虽唐、虞无以过此。
群臣会议,言汉祚已终,望陛下效尧、舜之道,以山川社稷,禅与魏王;上合天心,下合民意。
则陛下安享清闲之福;祖宗幸甚!生灵幸甚!臣等议定,特来奏请。」
帝闻奏大惊,半晌无言,觑百官而哭曰:「朕想高祖提三尺剑,斩蛇起义,平秦灭楚,创造基业,世统相传,四百年矣。
朕虽不才,初无过恶,安忍将祖宗大业,等闲弃了?汝百官再从公计议。」
华歆引李伏、许芝近前奏曰:「陛下若不信,可问此二人。」
李伏奏曰:「自魏王即位以来,麒麟降生,凤凰来仪,黄龙出现,嘉禾蔚生,甘露下降:此是上天示瑞,魏当代汉之象也。」
许芝又奏曰:「臣等职掌司天,夜观乾象,见炎汉气数已终,陛下帝星隐匿不明;魏国乾象,极天察地,言之难尽。
更兼上应图谶。
其谶曰:『鬼在边,委相连;当代汉,无可言。
言在东,午在西;两日并光上下移。
』以此论之,陛下可早禅位。
『鬼在边』,『委相连』,是『魏』字也;『言在东,午在西』,乃『许』字也;『两日并光上下移』,乃『昌』字也:此是魏在许昌应受汉禅也。
愿陛下察之。」
帝曰:「祥瑞图谶,皆虚妄之事;奈何以虚妄之事,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?」王朗奏曰:「自古以来,有兴必有废,有盛必有衰。
岂有不亡之国、不败之家乎?汉室相传四百余年,延至陛下,气数已尽,宜早退避,不可迟疑;迟则生变矣。」
帝大哭,入后殿去了。
百官哂笑而退。
次日,官僚又集于大殿,令宦官入请献帝。
帝忧惧不敢出。
曹后曰:「百官请陛下设朝,陛下何故推阻?」帝泣曰:「汝兄欲篡位,令百官相逼,朕故不出。」
曹后大怒曰:「吾兄奈何为此乱逆之事耶!」言未举,只见曹洪、曹休带剑而入,请帝出殿。
曹后大骂曰:「俱是汝等乱贼,希图富贵,共造逆谋!吾父功盖寰区,威震天下,然且不敢篡窃神器。
今吾兄嗣位未几,辄思篡汉,皇天必不祚尔!」言罢,痛哭入宫。
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。
曹洪、曹休力请献帝出殿。
帝被逼不过,只得更衣出前殿。
华歆奏曰:「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议,免遭大祸。」
帝痛哭曰:「卿等皆食汉禄久矣;中间多有汉朝功臣子孙,何忍作此不臣之事?」歆曰:「陛下若不从众议,恐旦夕萧墙祸起,非臣等不忠于陛下也。」
帝曰:「谁敢弑朕耶?」歆厉声曰:「天下之人,皆知陛下无人君之福,以致四方大乱!若非魏王在朝,弑陛下者,何止一人?陛下尚不知恩报德,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?」帝大惊,拂袖而起。
王朗以目视华歆。
歆纵步向前,扯住龙袍,变色而言曰:「许与不许,早发一言!」帝战栗不能答。
曹洪、曹休拔剑大呼曰:「符宝郎何在?」祖弼应声出曰:「符宝郎在此!」曹洪索要玉玺。
祖弼叱曰:「玉玺乃天子之宝,安得擅索!」洪喝令武士推出斩之。
祖弼大骂不绝口而死。
后人有诗赞曰:奸宄专权汉室亡,诈称禅位效虞唐。
满朝百辟皆尊魏,仅见忠臣符宝郎。
帝颤栗不已。
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,皆是魏兵。
帝泣谓群臣曰:「朕愿将天下禅于魏王,幸留残喘,以终天年。」
贾诩曰:「魏王必不负陛下。
陛下可急降诏,以安众心。」
帝只得令陈群草禅国之诏,令华歆赍捧诏玺,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献纳。
曹丕大喜。
开读诏曰:朕在位三十二年,遭天下荡复,幸赖祖宗之灵,危而复存。
然今仰瞻天象,俯察民心,炎精之数既终,行运在乎曹氏。
是以前王既树神武之迹,今王又光耀明德,以应其期。
历数昭明,信可知矣。
夫大道之行,天下为公;唐尧不私于厥子,而名播于无穷,朕窃慕焉。
今其追踵尧典,禅位于丞相魏王。
王其毋辞!曹丕听毕,便欲受诏。
司马懿谏曰:「不可:虽然诏玺已至,殿下宜且上表谦辞,以绝天下之谤。」
丕从之,令王朗作表,自称德薄,请别求大贤以嗣天位。
帝览表,心甚惊疑,谓群臣曰:「魏王谦逊,如之奈何?」华歆曰:「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时,三辞而诏不许,然后受之。
今陛下可再降诏,魏王自当允从。」
帝不得已,又令桓阶草诏,遣高庙使张音,持节奉玺至魏王宫。
曹丕开读诏曰:咨尔魏王:上书谦让。
朕窃为汉道陵迟,为日已久;幸赖武王操,德膺符运,奋扬神武,芟除凶暴,清定区夏。
今王丕缵承前绪,至德光昭,声教被四海,仁风扇八区;天之历数,实在尔躬。
昔虞舜有大功二十,而放勋禅以天下;大禹有疏导之绩,而重华禅以帝位。
汉承尧运,有传圣之义。
加顺灵祇,绍天明命,使行御史大夫张音,持节奉皇帝玺绶。
王其受之!曹丕接诏欣喜,谓贾诩曰:「虽二次有诏,然终恐天下后世,不免篡窃之名也。」
诩曰:「此事极易。
可再命张音赍回玺绶,却教华歆令汉帝筑一台,名『受禅台』;择吉日良辰,集大小公卿,尽到台下,令天子亲奉玺绶,禅天下与王,便可以释群疑而绝众议矣。」
丕大喜,即令张音赍回玺绶,仍作表谦辞。
音回奏献帝。
帝问群臣曰:「魏王又让,其意若何?」华歆奏曰:「陛下可筑一台,名曰『受禅台』,聚集公卿庶民,明白禅位;则陛下子子孙孙,必蒙魏恩矣。」
帝从之,乃遣太常院官,卜地于繁阳,筑起三层高台,择于十月庚午日寅时禅让。
至期,献帝请魏王曹丕登台受禅。
台下集大小官僚四百余员,御林虎贲禁军三十余万。
帝亲捧玉玺奉曹丕。
丕受之。
台下群臣跪听册曰:咨尔魏王:昔者唐尧禅位于虞舜,舜亦以命禹:天命不于常,惟归有德。
汉道陵迟,世失其序;降及朕躬,大乱滋昏:群凶恣逆,宇内颠覆。
赖武王神武,拯兹难于四方,惟清区夏,以保绥我宗庙;岂予一人获乂,俾九服实受其赐。
今王钦承前绪,光于乃德;恢文武之大业,昭尔考之弘烈。
皇灵降瑞,人神告征;诞惟亮采,师锡朕命。
佥曰:尔度克协于虞舜,用率我唐典,敬逊尔位。
於戏!天之历数在尔躬,君其祗顺大礼,飨万国以肃承天命!读册已毕,魏王曹丕即受八般大礼,登了帝位。
贾诩引大小官僚朝于台下。
改延康元年为黄初元年。
国号大魏。
丕即传旨,大赦天下。
谥父曹操为太祖武皇帝。
华歆奏曰:「『天无二日,民无二王』。
汉帝既禅天下,理宜退就藩服。
乞降明旨,安置刘氏于何地?」言讫,扶献帝跪于台下听旨。
丕降旨封帝为山阳公,即日便行。
华歆按剑指帝,厉声而言曰:「立一帝,废一帝,古之常道!今上仁慈,不忍加害,封汝为山阳公。
今日便行,非宜召不许入朝!」献帝含泪拜谢,上马而去。
台下军民人等见之,伤感不已。
丕谓群臣曰:「舜、禹之事,朕知之矣!」群臣皆呼万岁。
后人观此受禅台,有诗叹曰:两汉经营事颇难,一朝失却旧江山。
黄初欲学唐虞事,司马将来作样看。
百官请曹丕答谢天地。
丕方下拜,忽然台前卷起一阵怪风,飞沙走石,急如骤雨,对面不见;台上火烛,尽皆吹灭。
丕惊倒于台上,百官急救下台,半晌方醒。
侍臣扶入官中,数日不能设朝。
后病稍可,方出殿受群臣朝贺。
封华歆为司徒,王朗为司空。
大小官僚,一一升赏。
丕疾未痊,疑许昌宫室多妖,乃自许昌幸洛阳,大建宫室。
早有人到成都,报说曹丕自立为大魏皇帝,于洛阳盖造宫殿;且传言汉帝已遇害。
汉中王闻知,痛哭终曰,下令百官挂孝,遥望设祭,上尊谥曰「孝愍皇帝」。
玄德因此忧虑,致染成疾,不能理事,政务皆托与孔明。
孔明与太傅许靖、光禄大夫谯周商议,言天下不可一日无君,欲尊汉中王为帝。
谯周曰:「近有祥风庆云之瑞;成都西北角有黄气数十丈,冲霄而起;帝星见于毕、胃、昴之分,煌煌如月:此正应汉中王当即帝位,以继汉统。
更复何疑?」于是孔明与许靖,引大小官僚上表,请汉中王即皇帝位。
汉中王览表,大惊曰:「卿等欲陷孤为不忠不义之人耶?」孔明奏曰:「非也:曹丕篡汉自立,王上乃汉室苗裔,理合继统以延汉祀。」
汉中王勃然变色曰:「孤岂效逆贼所为!」拂袖而起,入于后宫。
众官皆散。
三日后,孔明又引众官入朝,请汉中王出。
众皆拜伏于前。
许靖奏曰:「今汉天子已被曹丕所弑,王上不即帝位,与师讨逆,不得为忠义也。
今天下无不欲王上为君,为孝愍皇帝雪恨。
若不从臣等所议,是失民望矣。」
汉中王曰:「孤虽是景帝之孙,并未有德泽以布于民;今一旦自立为帝,与篡窃何异?」孔明苦劝数次,汉中王坚执不从。
孔明乃设一计,谓众官曰:「如此如此。」
于是孔明托病不出。
汉中王闻孔明病笃,亲到府中,直入卧榻边问曰:「军师所感何疾?」孔明答曰:「忧心如焚,命不久矣。」
汉中王曰:「军师所忧何事?」连问数次,孔明只推病重,瞑目不答。
汉中王再三请问。
孔明喟然叹曰:「臣自出茅庐,得遇大王,相随至今,言听计从;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,不负臣夙昔之言。
目今曹丕篡位,汉祀将斩,文武官僚,咸欲奉大王为帝,灭魏兴刘,共图功名;不想大王坚执不肯,众官皆有怨心,不久必尽散矣。
若文武皆散,吴、魏来攻,两川难保,臣安得不忧乎?」汉中王曰:「吾非推阻,恐天下人议论耳。」
孔明曰:「圣人云:『名不正,则言不顺。
』今大王名正言顺,有何可议?岂不闻:『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』?」汉中王曰:「待军师病可,行之未迟。」
孔明听罢,从榻上跃然而起,将屏风一击,外面文武众官皆入,拜伏于地曰:「王上既允,便请择日以行大礼。」
汉中王视之,乃是太傅许靖、安汉将军糜竺、青衣侯尚举、阳泉侯刘豹、别驾赵祚、治中杨洪、议曹杜琼、从事张爽、太常卿赖恭、光禄卿黄权、祭酒何宗、学士尹默、司业谯周、大司马殷纯、偏将军张裔、少府王谋、昭文博士伊籍、从事郎秦宓等众也。
汉中王惊曰:「陷孤于不义,皆卿等也。」
孔明曰:「王上既允所请,便可筑台择吉,恭行大礼。」
即时送汉中王还宫,一面令博士许慈、谏议郎孟光掌礼,筑台于成都武担之南。
诸事齐备,多官整设銮驾,迎请汉中王登坛致祭。
谯周在坛上,高声朗读祭文曰: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,越十二日丁巳,皇帝备,敢昭告于皇天后土:汉有天下,历数无疆。
曩者,王莽篡盗,光武皇帝震怒致诛,社稷复存。
今曹操阻兵残忍,戮杀主后,罪恶滔天;操子丕,载肆凶逆,窃据神器。
群下将士,以为汉祀堕废,备宜延之,嗣武二祖,躬行天罚。
备惧无德忝帝位,询于庶民,外及遐荒君长,佥曰:天命不可以不答,祖业不可以久替,四海不可以无主。
率土式望,在备一人。
备畏天明命,又惧高、光之业,将坠于地,谨择吉日,登坛祭告,受皇帝玺绶,抚临四方。
惟神飨祚汉家,永绥历服!读罢祭文,孔明率众官恭上玉玺。
汉中王受了,捧于坛上,再三推让曰:「备无才德,请择有才德者受之。」
孔明奏曰:「王上平定四海,功德昭于天下,况是大汉宗派,宜即正位。
已祭告天神,复何让焉?」文武各官,皆呼万岁。
拜舞礼毕,改元章武元年。
立妃吴氏为皇后,长子刘禅为太子。
封次子刘永为鲁王,刘理为梁王。
封诸葛亮为丞相,许靖为司徒。
大小官僚,一一升赏。
大赦天下。
两川军民,无不欣跃。
次日设朝,文武官僚拜毕,列为两班。
先主降诏曰:「朕自桃园与关、张结义,誓同生死;不幸二弟云长,被东吴孙权所害。
若不报雠,是负盟也。
朕欲起倾国之兵,攻伐东吴,生擒逆贼,以雪此恨!」言未毕,班内一人,拜伏于阶下,谏曰:「不可。」
先主视之,乃虎威将军赵云也。
正是:君王未及行天讨,臣下曾闻进直言。
未知子龙所谏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