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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六十一回~第七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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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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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六十一回至第七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
第六十一回 赵云截江夺阿斗 孙权遗书退老瞒,却说庞统、法正二人,劝玄德就席间杀刘璋,西川唾手可得。
玄德曰:「吾初入蜀中,恩信未立,此事决不可行。」
二人再三说之,玄德只是不从。
次日,复与刘璋宴于城中,彼此细叙衷曲,情好甚密,酒至半酣,庞统与法正商议曰:「事已至此,由不得主公了。」
便教魏延登堂舞剑,乘势杀刘璋,延遂拔剑进曰:「筵间无以为乐,愿舞剑为戏。」
庞统便呼众武士入,列于堂下,只待魏延下手,刘璋手下诸将,见魏延舞剑筵前,又见阶下武士手按刀靶,直视堂上,从事张任亦掣剑舞曰:「舞剑必须有对,某愿与魏将军同舞。」
二人对舞于筵前。
魏延目视刘封,封亦拔剑助舞,于是刘𪻺、冷苞、邓贤各掣剑出曰:「我等当群舞,以助一笑。」
玄德大惊,急掣左右所佩之剑,立于席上曰:「吾兄弟相逢痛饮,并无疑忌,又非鸿门会上,何用舞剑?不弃剑者立斩!」刘璋亦叱曰:「兄弟相聚,何必带刀?」命侍卫者尽去佩剑。
众皆纷然下堂。
玄德唤诸将士上台,以酒赐之,曰:「吾兄弟同宗骨肉,共议大事,并无二心。
汝等勿疑。」
诸将皆拜谢。
刘璋执玄德之手而泣曰:「吾兄之恩,誓不敢忘!」二人欢饮至晚而散。
玄德归寨,责庞统曰:「公等奈何欲陷备于不义耶?今后断勿为此。」
统嗟叹而退。
却说刘璋归寨,刘𪻺等曰:「主公见今日席上光景乎?不如早回,免生后患。」
刘璋曰:「吾兄刘玄德,非比他人。」
众将曰:「虽玄德无此心,他手下人皆欲并西川,以图富贵。」
璋曰:「汝等无间吾兄弟之情。」
遂不听,日与玄德欢叙。
忽报张鲁整顿兵马,将犯葭萌关。
刘璋便请玄德往拒之。
玄德慨然领诺,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关去了。
众将劝刘璋令大将紧守各处关隘,以防玄德兵变。
璋初时不从,后因众人苦劝,乃令白水都督杨怀、高沛二人,把守涪水关。
刘璋自回成都。
玄德到葭萌关,严禁军士,广施恩惠,以收民心。
早有细作报入东吴。
吴侯孙权会文武商议。
顾雍进曰:「刘备分兵远涉山险而去,未易往还。
何不差一军先截川口,断其归路,后尽起东吴之兵,一鼓而下荆襄?此不可失之机会也。」
权曰:「此计大妙!」正商议间,忽屏后一人大喝而出曰:「进此计者可斩之!欲害吾女之命耶?」众惊视之,乃吴国太也。
国太怒曰:「吾一生唯有一女,嫁与刘备。
今若动兵,吾女性命如何?」因叱孙权曰:「汝掌父兄之业,坐领八十一州,尚自不足,乃顾小利而不念骨肉!」孙权诺诺连声,答曰:「老母之训,岂敢有违!」遂叱退众官。
国太恨恨而入。
孙权立于轩下,自思:「此机会一失,荆襄何日可得?」正沈吟间,只见张昭入问曰:「主公有何忧疑?」孙权曰:「正思适间之事。」
张昭曰:「此极易也。
今差心腹将一人,只带五百军,潜入荆州,下一封密书与郡主,只说国太病危,欲见亲女,取郡主星夜回东吴。
玄德平生只有一子,就教带来。
那时玄德定把荆州来换阿斗。
如其不然,一任动兵,更有何碍?」权曰:「此计大妙!吾有一人,姓周名善,最有胆量;自幼穿房入户,多随吾兄。
今可差他去。」
昭曰:「切勿泄漏。
只此便令起行。」
于是密遣周善,将五百人,扮为客商,分作五船;更诈修国书,以备盘诘。
船内暗藏兵器。
周善领命,取荆州水路而来。
船泊江边,善自入荆州,令门吏报孙夫人。
夫人命周善入,善呈上密书。
夫人见说国太病危,洒泪动问。
周善拜诉曰:「国太好生病重,旦夕只是思念夫人。
倘去得迟,恐不能相见。
就教夫人带阿斗去见一面。」
夫人曰:「皇叔引兵远出,我今欲回,须使人知会军师,方可以行。」
周善曰:「若军师回言道:『须报知皇叔,候了回命,方可下船』,如之奈何?」夫人曰:「若不辞而去,恐有阻当。」
周善曰:「大江之中,已准备下船只。
只今便请夫人上车出城。」
孙夫人听知母病危,如何不慌?便将七岁孩儿阿斗,载在车中;随行带三十余人,各跨刀剑上马离荆州城,便来江边上船。
府中人欲报时,孙夫人已到沙头镇,下在船中了。
周善方欲开船,只听得岸上有人大叫:「且休开船,容与夫人饯行!」视之,乃赵云也。
原来赵云巡哨方回,听得这个消息,吃了一惊,只带四五骑旋风般沿江赶来。
周善手执长戈,大喝曰:「汝何人,敢当主母!」叱令军士一齐开船,各将军器出来,排列在船上。
风顺水急,船皆随流而去。
赵云沿江赶叫:「任从夫人去。
只有一句话拜禀。」
周善不睬,只催船速进。
赵云沿江赶到十余里,忽见江滩斜揽一只渔船在那里。
赵云弃马执枪,跳上渔船。
只两人驾船前来,望著夫人所坐大船追赶。
周善教军士放箭。
赵云以枪拨之,箭皆纷纷落水。
离大船悬隔丈余,吴兵用枪乱刺。
赵云弃枪在小船上,掣所佩「青釭剑」在手,分开枪搠,望吴船涌身一跳,早登大船。
吴兵尽皆惊倒。
赵云入舱中,见夫人抱阿斗于怀中,喝赵云曰:「何故无礼!」云插剑声喏曰:「主母欲何往?何故不令军师知会?」夫人曰:「我母亲病在危笃,无暇报知。」
云曰:「主母探病,何故带小主人去?」夫人曰:「阿斗是吾子,留在荆州,无人看觑。」
云曰:「主母差矣。
主人一生,只有这点骨血。
小将在当阳长阪坡百万军中救出。
今日夫人却抱将去,是何道理?」夫人怒曰:「量汝只是帐下一武夫,安敢管我家事!」云曰:「夫人要去便去,只留下小主人。」
夫人喝曰:「汝半路辄入船中,必有反意!」云曰:「若不留下小主人,纵然万死,亦不敢放夫人去。」
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,被赵云推倒,就怀中夺了阿斗,抱出船头上。
欲要傍岸,又无帮手;欲要行凶,又恐碍于道理,进退不得。
夫人喝侍婢夺阿斗,赵云一手抱定阿斗,一手仗剑,人不敢近。
周善在后艄挟住舵,只顾放船下水。
风顺水急,望中流而去。
赵云孤掌难鸣,只护得阿斗,安能移舟傍岸?正在危急,忽见下流头港内一字儿排出十余只船来,船上麾旗擂鼓。
赵云自思:「今番中了东吴之计!」只见当头船上一员大将,手执长矛,高声大叫:「嫂嫂留下姪儿!」原来张飞巡哨,听得这个消息,急来油江夹口,正撞著吴船,急忙截住。
当下张飞提剑跳上吴船。
周善见张飞上船,提刀来迎,被张飞手起一剑砍倒,提头掷于孙夫人前。
夫人大惊曰:「叔叔何故无礼?」张飞曰:「嫂嫂不以俺哥哥为重,私自归家,这便无礼!」夫人曰:「吾母病重,甚是危急。
若等你哥哥回来,须误了我事。
若你不放我回去,我情愿投江而死!」张飞与赵云商议:「若逼死夫人,非为臣下之道。
只护著阿斗过船去罢。」
乃谓夫人曰:「俺哥哥大汉皇叔,也不辱没嫂嫂。
今日相别,若思哥哥恩义,早早回来。」
说罢,抱了阿斗,自与赵云回船,放孙夫人五只船去了。
后人有诗赞子龙曰:昔年救主在当阳,今日飞身向大江。
船上吴兵皆胆裂,子龙英勇世无双!又有诗赞翼德曰:长阪桥边怒气腾,一声虎啸退曹兵。
今朝江上扶危主,青史应传万载名。
二人欢喜回船。
行不数里,孔明引大队船只接来。
见阿斗已夺回,大喜。
三人并马而归。
孔明自申文书往葭萌关,报知玄德。
却说孙夫人回吴,具说张飞与赵云杀了周善,截江夺了阿斗。
孙权大怒曰:「今吾妹已归,与彼不亲,杀周善之雠,如何不报!」唤集文武商议,起军攻取荆州。
正商议调兵,忽报曹操起军四十万来报赤壁之雠。
孙权大惊,且按下荆州,商议拒敌曹操。
人报长史张纮辞疾回家,今已病故,有哀书上呈。
权拆视之,书中劝孙权迁秣陵,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气,可速迁于此,以为万世之业。
孙权览书哭谓众家曰:「张子网劝我迁居秣陵,吾如何不从?」即命迁治建业,筑石头城。
吕蒙进曰:「曹操兵来,可于濡须水口筑坞以拒之。」
诸将皆曰:「上岸击贼,跣足入船,何用筑城?」蒙曰:「兵有利钝,战无必胜。
如猝然遇敌,步骑相促,人尚不暇及水,何能入船乎?」权曰:「『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』。
子明之见甚远。」
便差军数万筑濡须坞。
晓夜并工,刻期告竣。
却说曹操在许都,威福日甚。
长史董昭进曰:「自古以来,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。
虽周公、吕望,莫可及也。
栉风沐雨,三十余年,扫荡群凶,与百姓除害,使汉室复存,岂可与诸臣宰同列乎?合受魏公之位,加『九锡』以彰功德。」
你道那「九锡」:一,车马;二,衣服;三,乐县;四,朱户;五,纳陛;六,虎贲;七,𫓧钺;八,弓矢;九,秬鬯圭瓒;侍中荀彧曰:「不可。
丞相本兴义兵,匡扶汉室,当秉忠贞之志,守谦退之节。
君子爱人以德,不宜如此。」
曹操闻言,勃然变色。
董昭曰:「岂可以一人而阻众望?」遂上表请尊操为魏公,加九锡。
荀彧叹曰:「吾不想今日见此事!」操闻深恨之,以为不助己也。
建安十七年冬十月,曹操兴兵下江南,就命荀彧同行。
彧已知操有杀己之心,托病止于寿春。
忽曹操使人送饮食一盒至。
盒上有操亲笔封记。
开盒视之,并无一物。
彧会其意,遂服毒而亡。
年五十岁。
后人有诗叹曰:文若才华天下闻,可怜失足在权门。
后人漫把留侯比,临殁无颜见汉君。
其子荀恽,发哀书报曹操。
操甚懊悔,命厚葬之,谥日敬侯。
且说曹操大军至濡须,先差曹洪领三万铁甲马军,哨至江边。
回报云:「遥望沿江一带,旗旛无数,不知兵聚何处。」
操放心不下,自领兵前进,就濡须口排开军阵。
操领百余人上山坡,遥望战船,各分队伍,依次排列。
旗分五色,兵器鲜明。
当中大船上青罗伞下,坐著孙权。
左右文武,侍立两傍。
操以鞭指曰:「生子当如孙仲谋!若刘景升儿子豚犬耳!」忽一声响动,南船一齐飞奔过来。
濡须坞内又一军出,冲动曹兵。
曹操军马退后便走,止喝不住。
忽有千百骑赶到山边,为首马上一人,碧眼紫髯。
众人认得正是孙权。
权自引一队马军来击曹操。
操大惊,急回马时,东吴大将韩当、周泰两骑马直冲将上来。
操背后许褚纵马舞刀,敌住二将,曹操得脱归寨。
许褚与二将战三十合方回。
操回寨,重赏许褚,责骂众将:「临敌先退,挫吾锐气!后若如此,尽皆斩首!」是夜三更时分,忽寨外喊声大震。
操急上马,见四下里火起,却被吴兵劫入大寨。
杀至天明,曹兵退五十余里下寨。
操心中郁闷,闲看兵书。
程昱曰:「丞相既知兵法,岂不知『兵贵神速』乎?丞相起兵,迁延日久,故孙权得以准备。
夹濡须水口为坞,难于攻击。
不若且退兵回许都,别作良图。」
操不应。
程昱出。
操伏几而卧,忽闻潮声汹涌,如万马争奔之状。
操急视之,见大江中推出一轮红日,光华射目;仰望天上,又有两轮太阳对照。
忽见江心那轮红日,直飞起来,坠于寨前山中,其声如雷。
猛然惊觉,原来在帐中做了一梦。
帐前军报道午时。
曹操教备马,引五十余骑,迳奔出寨。
至梦中所见落日山边,正看之间,忽见一簇人马,当先一人,金盔金甲。
操视之,乃孙权也。
权见操至,也不慌忙,在山上勒住马,以鞭指操曰:「丞相坐镇中原,富贵已极,何故贪心不足,又来侵我江南?」操答曰:「汝为臣下,下尊王室。
吾奉天子诏,特来讨汝!」孙权笑曰:「此言岂不羞乎?天下岂不知你挟天子,令诸侯?吾非不尊汉朝,正欲讨汝以正国家耳!」操大怒,叱诸将上山捉孙权。
忽一声鼓响,山背后两彪军出:右边韩当、周泰,左边陈武、潘璋。
四员将带三千弓弩手乱射,矢如雨发。
操急引众将回走。
背后四将赶来甚急。
赶到半路,许褚引众虎卫军敌住,救回曹操。
吴兵齐奏凯歌,回濡须去了。
操还营自思:「孙权非等闲人物。
红日之应,久后必为帝王。」
于是心中有退兵之意。
又恐东吴耻笑,进退未决。
两边又相拒了月余,战了数场,互相胜负。
直至来年正月,春雨连绵,水港皆满,军士多在泥水之中,困苦异常。
操心甚忧。
当日正在寨中,与众谋士商议。
或劝操收兵;或云目今春暖,正好相持,不可退归。
操犹豫未决。
忽报东吴有使赍书到。
操启视之。
书略曰:「孤与丞相,彼此皆汉朝臣宰。
丞相不思报国安民,乃妄动干戈,残虐生灵,岂仁人之所为哉?即日春水方生,公当速去。
如其不然,复有赤壁之祸矣。
公宜自思焉。」
书背后又批两行云:「足下不死,孤不得安。」
曹操看毕,大笑曰:「孙仲谋不欺我也。」
重赏来使,遂下令班师,命庐江太守朱光镇守皖城,自引大军回许昌。
孙权亦收军回秣陵。
权与众将商议:「曹操虽然北去,刘备尚在葭萌关未还。
何不引拒曹操之兵,以取荆州?」张昭献计曰:「且未可动兵。
某有一计,使刘备不能再还荆州。」
正是:孟德雄兵方退北,仲谋壮志又图南。
不知张昭说出甚计来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
第六十二回 取涪关杨高授首 攻雒城黄魏争功,却说张昭献计曰:「且休要动兵。
若一兴师,曹操必复至。
不如修书二封:一封与刘璋,言刘备结连东吴,共取西川,使刘璋心疑而攻刘备,一封与张鲁,教进兵向荆州来,著刘备首尾不能救应。
我然后起兵取之,事可谐矣。」
权从之,即发使二处去讫。
且说玄德在葭萌关日久,甚得民心。
忽接得孔明文书,知孙夫人已回东吴。
又闻曹操兴兵犯濡须,乃与庞统议曰:「曹操击孙权,操胜必将取荆州,权胜亦必取荆州矣。
为之奈何?」庞统曰:「主公勿忧。
有孔明在彼,料想东吴不敢犯荆州。
主公可驰书去刘璋处,只推曹操攻击孙权。
权求救于荆州,吾与孙权唇齿之邦,不容不相援,张鲁自守之贼,决不敢来犯界。
吾今欲勒兵回荆州,与孙权会同破曹操,奈兵少粮缺。
望推同宗之谊,速发精兵三、四万,行粮十万斛相助,请勿有误。
若得军马钱粮,却另作商议。」
玄德从之,遣人往成都。
来到关前,杨怀、高沛闻知此事,遂教高沛守关,杨怀同使者入成都,见刘璋呈上书信。
刘璋看毕,问杨怀为何亦同来。
杨怀曰:「专为此书而来。
刘备自从入川,广布恩德,以收民心,其意甚是不善。
今求军马钱粮,切不可与。
如若相助,是把薪助火也。」
刘璋曰:「吾与玄德有兄弟之情,岂可不助?」一人出曰:「刘备枭雄,久留于蜀而不遣,是纵虎入室矣,今更助之以军马钱粮,何异与虎添翼乎?」众视其人,乃零陵烝阳人,姓刘名巴字子初。
刘璋闻刘巴之言,犹豫未决。
黄权又复苦谏。
璋乃量拨老弱军四千,米一万斛,发书遣使报玄德,仍令杨怀,高沛紧守关隘。
刘璋使者到葭萌关见玄德,呈上回书。
玄德大怒曰:「吾为汝御敌,费力劳心。
汝今惜财吝赏,何以使士卒效命乎?」遂扯毁回书,大骂而起。
使者逃回成都。
庞统曰:「主公只以仁义为重,今日毁书发怒,前情尽弃矣。」
玄德曰:「如此,当若何?」庞统曰:「某有三条计策,请主公自择而行。」
玄德问那三条计。
统曰:「只今便选精兵,昼夜兼道迳袭成都,此为上计。
杨怀、高沛乃蜀中名将,各仗强兵拒守关隘;今主公佯以回荆州为名,二将闻知,必来相送;就送行处,擒而杀之,夺了关隘,先取涪城,然后却向成都,此中计也。
退还白帝,连夜回荆州,徐图进取,此为下计。
若沈吟不去,将至大困,不可救矣。」
玄德曰:「军师上计太促,下计太缓:中计不迟不疾,可以行之。」
于是发书致刘璋,只说曹操令部将乐进引兵至青泥镇,众将抵敌不住,吾当亲往拒之,不及面会,特书相辞。
书至成都,张松听得说刘玄德欲回荆州,只道是真心,乃修书一封,欲令人送与玄德。
却值亲兄广汉太守张肃到,松急藏书于袖中,与肃相陪说话。
肃见松神情恍惚,心中疑惑。
松取酒与肃共饮。
献酬之间,忽落此书于地,被肃从人拾得。
席散后,从人以书呈肃。
肃开视之。
书略曰:「昨松进言于皇叔,并无虚谬,何乃迟迟不发?逆取顺守,古人所贵。
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,何故欲弃此而回荆州乎?使松闻之,如有所失。
书呈到日,疾速进兵。
松当为内应,万勿自误!」张肃见了,大惊曰:「吾弟作灭门之事,不可不首。」
连夜将书见刘璋,具言弟张松与刘备同谋,欲献西川。
刘璋大怒曰:「吾平日未尝薄待他,何故欲谋反!」遂下令捉张松全家,尽斩于市。
后人有诗叹曰:一览无遣自古稀,谁知书信泄天机。
未观玄德兴王业,先向成都血染衣。
刘璋既斩张松,聚集文武商议曰:「刘备欲夺吾基业,当如之何?」黄权曰:「事不宜迟。
即便差人告报各处关隘,添兵守把,不许放荆州一人一骑入关。」
璋从其言,星夜驰檄各关去讫。
却说玄德提兵回涪城,先令人报上涪水关,请杨怀、高沛出关相别。
杨、高二将闻报,商议曰:「玄德此回若何?」高沛曰:「玄德合死。
我等各藏利刃在身,就送行处刺之,以绝吾主之患。」
杨怀曰:「此计大妙。」
二人只带随行二百人,出关送行,其余并留在关上,玄德大军尽发。
前至涪水之上,庞统在马上谓玄德曰:「杨怀,高沛,若欣然而来,可提防之;若彼不来,便起兵迳取其关,不可迟缓。」
正说间,忽起一阵旋风,把马前「帅」字旗吹倒。
玄德问庞统曰:「此何兆也?」统曰:「此惊报也。
杨怀、高沛二人,必有行刺之意,宜善防之。」
玄德乃身披重铠,自佩宝剑防备。
人报杨高二将军送行来。
玄德令军马歇定。
庞统吩咐魏延、黄忠:「但关上来的军士,不问多少马步军兵,一个也休放回。」
二将得令而去。
却说杨怀、高沛二人,身边各藏利刃,带二百军兵,牵羊担酒,直至军前。
见并无准备,心中暗喜,以为中计。
入至帐下,见玄德正与庞统坐于帐中。
二将声喏曰:「闻皇叔远回,特具薄礼相送。」
遂进酒劝玄德。
玄德曰:「二将军守关不易,当先饮此杯。」
二将饮酒毕,玄德曰:「吾有密事与二将军商议,闲人退避。」
遂将带来二百人尽赶出中军。
玄德叱曰:「左右与吾捉下二贼!」帐后刘封,关平应声而出。
杨、高二人急待争斗,刘封,关平各捉住一人。
玄德喝曰:「吾与汝主是同宗兄弟,汝二人何故同谋,离间亲情?」庞统叱左右搜其身畔,果然各搜出利刀一口。
统便喝斩二人。
玄德犹豫未决。
统曰:「二人本意欲害吾主,罪不容诛。」
遂叱刀斧手斩杨怀、高沛于帐前。
黄忠、魏延早将二百从人,先自捉下,不曾走了一个。
玄德唤入,各赐酒压惊。
玄德曰:「杨怀,高沛离间吾兄弟,又藏利刀行刺,故行诛戮。
你等无罪,不必惊疑。」
众皆拜谢。
庞统曰:「吾今即用汝等引路,带吾军取关。
各有重赏。」
众皆应允。
是夜二百人先行,大军随后。
前军至关下叫曰:「二将军有急事回,可速开关。」
城上听得是自家军,即时开关。
大军一拥而入,兵不血刃,得了涪关。
蜀军皆降。
玄德各加重赏,遂即分兵前后守把。
次日劳军,设宴于公厅。
玄德酒酣,顾庞统曰:「今日之会,可为乐乎!」庞统曰:「伐人之国而以为乐,非仁者之兵也。」
玄德曰:「吾闻昔日武王伐纣,作乐象功,此亦非仁者之兵欤?汝言何不合道理?可速退!」庞统大笑而起。
左右亦扶玄德入后堂睡至半夜,酒醒。
左右以遂庞统之言,告知玄德。
玄德大悔;次早穿衣升堂,请庞统谢罪曰:「昨日酒醉,言语触忤。
幸勿挂怀。」
庞统谈笑自若。
玄德曰:「昨日之言,惟吾有失。」
庞统曰:「君臣俱失,何独主公?」玄德亦大笑,其乐如初。
却说刘璋闻玄德杀了杨、高二将,袭了涪水关,大惊曰:「不料今日果有此事!」遂聚文武,问退兵之策。
黄权曰:「可连夜遣兵屯雒城,塞住咽喉之路。
刘备虽有精兵猛将,不能过也。」
璋遂令刘𪻺、冷苞、张任、邓贤,点五万大军,星夜往守雒城,以拒刘备。
四将行兵之次,刘𪻺曰:「吾闻锦屏山中有一异人,道号紫虚上人,知人生死贵贱。
吾辈今日行军,正从锦屏山过。
何不试往问之?」张任曰:「大丈夫行兵拒敌,岂可问于山野之人乎?」𪻺曰:「不然。
圣人云:『至诚之道,可以前知。
』吾等问于高明之人,当趋吉避凶。」
于是四人引五六十骑至山下,问径樵夫。
樵夫指高山绝顶上,便是上人所居。
四人上山至庵前,见一道童出迎。
问了姓名,引入庵中。
只见紫虚上人,坐于蒲墩之上。
四人下拜,求问前程之事。
紫虚上人曰:「贫道乃山野废人,岂知休咎?」刘𪻺再三拜问。
紫虚遂命道童取纸笔,写下八句言语,付与刘𪻺。
其文曰:「左龙右凤,飞入西川。
雏凤坠地,卧龙升天。
一得一失,天数当然。
见机而作,勿丧九泉。」
刘𪻺又问曰:「我四人气数如何?」紫虚上人曰:「定数难逃,何必再问?」𪻺又请问时,上人眉垂目合,恰似睡著的一般,并不答应。
四人下山。
刘𪻺曰:「仙人之言,不可不信。」
张任曰:「此狂叟也,听之何益?」遂上马前行。
既至雒城分调人马,把守各处隘口。
刘𪻺曰:「雒城乃成都保障,失此则成都难保。
吾四人公议,著二人守城,二人去雒城前面,依山傍险,扎下两个寨子,勿使敌兵临城。」
冷苞,邓贤曰:「某愿往结寨。」
刘𪻺大喜,分兵二万,与冷、邓二人,离城六十里下寨。
刘𪻺、张任,守护雒城。
却说玄德既得涪水关,与庞统商议进取雒城。
人报刘璋拨四将前来,即日冷苞、邓贤领二万军离城六十里,扎下两个大寨。
玄德聚众问曰:「谁敢建头功,去取二将寨栅?」老将黄忠应声出曰:「老夫愿往。」
玄德曰:「老将军率本部人马,前至雒城,如取得冷苞、邓贤营寨,必当重赏。」
黄忠大喜,即领本部兵马,谢了要行。
忽帐下一人出曰:「老将军年纪高大,如何去得?小将不才愿往。」
玄德视之,乃是魏延。
黄忠曰:「我已领下将令,你如何敢搀越?」魏延曰:「老将不以筋骨为能。
吾闻冷苞、邓贤乃蜀中名将,血气方刚。
恐老将军擒他不得,岂不误了主公大事?因此愿相替,本是好意。」
黄忠大怒曰:「汝说吾老,敢与我比试武艺么?」魏延曰:「就主公之前,当面比试。
赢得的便去,何如?」黄忠遂趋步下阶,便叫小校将刀来。
玄德急止之曰:「不可。
吾今提兵取川,全仗汝二人之力。
今两虎相斗,必有一伤。
须误了我大事。
吾与你二人劝解,休得争论。」
庞统曰:「汝二人不必相争。
即今冷苞、邓贤下了两个营寨。
今汝二人自领本部军马,各打一寨。
如先夺得者便为头功。」
于是分定黄忠打冷苞寨,魏延打邓贤寨。
二人各领命去了。
庞统曰:「此二人去,恐于路中相争。
主公可自引军为后应。」
玄德留庞统守城,自与刘封、关平引五千军随后进发。
却说黄忠归寨,传令来日四更造饭,五更结束,平明进兵,取左边山谷而进。
魏延却暗使人探听黄忠甚时起兵。
探事人回报:「来日四更造饭,五更起兵。」
魏延暗喜,分付众军士二更造饭,三更起兵,平明要到邓贤寨边。
军士得令,都饱餐一顿,马摘铃,人啣杖,卷旗束甲,暗地去劫寨。
三更前后,离寨前进。
到半路,魏延马上寻思:「只去打邓贤寨,不显能处;不如先去打冷苞寨,却将得胜兵打邓贤寨。
两处功劳,都是我的。」
就马上传令,教军士都投左边山路里去。
天色微明,离冷苞寨不远,教军士少歇,排立金鼓旗旛枪刀器械。
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入寨,冷苞已有准备了。
一声砲响,三军上马,杀将出来。
魏延纵马提刀,与冷苞接战。
二将交马,战到三十合,川兵分两路来袭汉军。
汉军走了半夜,人马力乏,抵当不住,退后便走。
魏延听得背后阵脚乱,撇了冷苞,拨马回走。
川兵随后赶来,汉军大败。
走不到五里,山背后鼓声震地,邓贤引一彪军从山谷里截出来,大叫:「魏延快下马受降!」魏延策马飞奔,那马忽失前蹄,双足跪地,将魏延掀将下来。
邓贤马奔到,挺枪来刺魏延。
枪未到处,弓弦响,邓贤倒撞下马。
后面冷苞方欲来救,一员大将,从山坡上跃马而来,厉声大叫:「老将黄忠在此!」舞刀直取冷苞。
冷苞抵敌不住,望后便走。
黄忠乘势追赶,川兵大乱。
黄忠一枝军救了魏延,杀了邓贤,直赶到寨前。
冷苞回马与黄忠再战。
不到十余合,后面军马拥将上来,冷苞只得弃了左寨,引败军来投右寨。
只见寨中旗帜全别。
冷苞大惊。
兜住马看时,当头一员大将,金甲锦袍,乃是刘玄德,左边刘封,右边关平,喝道:「寨子吾己夺下,汝欲何往?」原来玄德引兵从后接应,便乘势夺了邓贤寨子。
冷苞两头无路,取山僻小径,要回雒城。
行不到十里,狭路伏兵忽起,搭钩齐举,把冷苞活捉了。
原来却是魏延自知罪犯,无可解释,收拾后军,令蜀兵引路,伏在这里,等个正著,用索缚了冷苞,解投玄德寨来。
却说玄德立起免死旗,但川兵倒戈卸甲者,并不许杀害,如伤者偿命;又谕众降兵曰:「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,愿降者充军,不愿降者放回。」
于是欢声动地。
黄忠安下寨脚,迳来见玄德,说魏延违了军令,可斩之,玄德急召魏延,魏延解冷苞至。
玄德曰:「延虽有罪,此功可赎。」
令魏延谢黄忠救命之恩,今后毋得相争。
魏延顿首伏罪。
玄德重赏黄忠。
使人押冷苞到帐下,玄德去其缚,赐酒压惊,问日:「汝肯降否?」冷苞曰:「既蒙免死,如何不降?刘𪻺、张任与某为生死之交;若肯放某回去,当即招二人来降,就献雒城。」
玄德大喜,便赐衣服鞍马,令回雒城。
魏延曰:「此人不可放回。
若脱身一去,不复来矣。」
玄德曰:「吾以仁义待人,人不负我。」
却说冷苞得回雒城,见刘𪻺、张任,不说捉去放回,只说被我杀了十余人,夺得马匹逃回。
刘𪻺忙遣人往成都求救。
刘璋听知折了邓贤,大惊,慌忙聚众商议。
长子刘循进曰:「儿愿领兵前去守雒城。」
璋曰:「既吾儿肯去,当遣谁人为辅?」一人出曰:「某愿往。」
璋视之,乃舅氏吴懿也。
璋曰:「得尊舅去最好。
谁可为副将?」吴懿保吴兰、雷同二人为副将,点二万军马来到雒城。
刘𪻺、张任接著,具言前事。
吴懿曰:「兵临城下,难以拒敌;汝等有何高见?」冷苞曰:「此间一带,正靠涪江,江水大急;前面寨占山脚,其形最低。
某乞五千军,各带锹锄前去,决涪江之水,可尽淹死刘备之兵也。」
吴懿从其计,即令冷苞前往决水,吴兰、雷同引兵接应。
冷苞领命,自去准备决水器械。
却说玄德令黄忠、魏延各守一寨,自回涪城,与军师庞统商议。
细作报说:「东吴孙权遣人结好东川张鲁,将欲来攻葭萌关。」
玄德惊曰:「若葭萌关有失,截断后路,吾进退不得,当如之何?」庞统谓孟达曰:「公乃蜀中人,多知地理,去守葭萌关,如何?」达曰:「某保一人与某同去守关,万无一失。」
玄德问何人。
达曰:「此人曾在荆州刘表部下为中郎将,乃南郡枝江人。
姓霍,名峻,字仲邈。」
玄德大喜,即时遣孟达,霍峻守葭萌关去了。
庞统退归馆舍,门吏忽报:「有客特来相访。」
统出迎接,见其人身长八尺,形貌甚伟;头发截短,披于颈上;衣服不甚齐整。
统问曰:「先生何人也?」其人不答,迳登堂仰卧床上。
统甚疑之,再三请问。
其人曰:「且稍停,吾当与汝说知天下大事。」
统闻之愈疑,命左右进酒食。
其人起而便食,并无谦逊;饮食甚多,食罢又睡。
统疑惑不定,使人请法正视之,恐是细作。
法正慌忙到来。
统出迎接,谓正曰:「有一人如此如此。」
法正曰:「莫非彭永言乎?」升阶视之。
其人跃起曰:「孝直别来无恙?」正是:只为川人逢旧识,遂令涪水息洪流。
毕竟此人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
第六十三回 诸葛亮痛哭庞统 张翼德义释严颜,却说法正与那人相见,各抚掌而笑。
庞统问之,正曰:「此公乃广汉人,姓彭,名羕,字永言,蜀中豪杰也。
因直言触忤刘璋,被璋钳为徒隶,因此短发。」
统乃以宾礼待之,问羕从何而来。
羕曰:「吾特来救汝数万人性命。
见刘将军方可说。」
法正忙报玄德。
玄德亲自谒见,请问其故。
羕曰:「将军有多少军马在前寨?」玄德实告:「有黄忠、魏延在彼。」
羕曰:「为将之道,岂可不知地理乎?前寨靠涪江,若决动江水,前后以兵塞之,一人无可逃也。」
玄德大悟。
彭羕曰:「罡星在西方,太白临于此地,当有不吉之事,切宜慎之。」
玄德即拜彭羕为幕宾,使人密报魏延、黄忠,教朝暮用心巡警,以防决水。
黄忠、魏延商议:「二人各轮一日;如遇敌军到来,互相通报。」
却说冷苞见当夜风雨大作,引了五千军,迳循江边而进,安排决江,只听得后面喊声大起。
冷苞知有准备,急急回军。
后面魏延引军赶来,川兵自相践踏。
冷苞正奔走间,撞著魏延。
交马不数合,被魏延活捉去了。
比及吴兰、雷铜来接应时,又被黄忠一军杀来。
魏延解冷苞到涪关。
玄德责之曰:「吾以仁义相待,放汝回去,何敢背我!今次难饶!」将冷苞推出斩之,重赏魏延。
玄德设宴款待彭羕。
忽报荆州诸葛亮军师特遣马良奉书至此。
玄德召入问之。
马良礼毕曰:「荆州平安,不劳主公忧念。」
遂呈上军师书信。
玄德拆书观之,略云:「亮夜算太乙数,今年岁次癸亥,罡星在西方;又观乾象,太白临于雒城之分,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。
切宜谨慎。」
玄德看了书,便教马良先回。
玄德曰:「吾将回荆州,去论此事。」
庞统暗思:「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,故意将此书相阻耳。」
乃对玄德曰:「统亦算太乙数,已知罡星在西,应主公合得西川,别不主凶事。
统亦占天文,见太白临于雒城,先斩蜀将冷苞,已应凶兆矣。
主公不可疑心,可急进兵。」
玄德见庞统再三催促,乃引军前进。
黄忠同魏延接入寨去。
庞统问法正曰:「前至雒城,有多少路?」法正画地作图。
玄德取张松所遗图本对之,并无差错。
法正言:「山北有条有大路,正取雒城东门;山南有条小路,却取雒城西门。
两条路俱可进兵。」
庞统谓玄德曰:「统令魏延为先锋,取南小路而进;主公令黄忠作先锋,从山北大路而进。
并到雒城取齐。」
玄德曰:「吾自幼熟于弓马,多行小路。
军师可从大路去取东门,吾取西门。」
庞统曰:「大路必有军邀拦,主公引兵当之。
统取小路。」
玄德曰:「军师不可。
吾夜梦一神人,手执铁棒击吾右臂,觉来犹自臂痛。
此行莫非不佳。」
庞统曰:「壮士临阵,不死带伤,理之自然也。
何故以梦寐之事疑心乎?」玄德曰:「吾所疑者,孔明之书也。
军师还守涪关,如何?」庞统大笑曰:「主公被孔明所惑矣。
彼不欲令统独成大功,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。
心疑则致梦,何凶之有?统肝脑涂地,方称本心。
主公再勿多言。
来早准行。」
当日传下号令,军士五更造饭,平明上马。
黄忠、魏延领军先行。
玄德再与庞统约定,忽坐下马眼生前失,把庞统掀将下来。
玄德跳下马,自来笼住那马。
玄德曰:「军师何故乘此劣马?」庞统曰:「此马乘久,不曾如此。」
玄德曰:「临阵眼生,误人性命。
吾所骑白马,性极驯熟。
军师可骑,万无一失。
劣马吾自乘之。」
遂与庞统更换所骑之马。
庞统谢曰:「深感主公厚恩。
虽万死亦不能报也。」
遂各上马取路而进。
玄德见庞统去了,心中甚觉不快,怏怏而行。
却说雒城中吴懿、刘𪻺听知折了冷苞,遂与众商议。
张任曰:「城东南山僻有一条小路,最为要紧,某自引一军守之。
诸公紧守雒城,勿得有失。」
忽报汉兵分两路前来攻城。
张任急引三千军,先来抄小路埋伏。
见魏延兵过,张任教尽放过去,休得惊动。
后见庞统军来,张任军士,遥指军中大将:「骑白马者必是刘备。」
张任大喜,传令教如此如此。
却说庞统迤逦前进,抬头见两山狭窄,树木丛杂;又值夏未秋初,枝叶茂盛。
庞统心下甚疑,勒住马问:「此处是何地名?」内有新降军士,指道:「此处地名落凤坡。」
庞统惊曰:「吾道号凤雏,此处名落凤坡,不利于吾。」
令后军疾退。
只听山坡前一声砲响,箭如飞蝗,只望骑白马者射来。
可怜庞统竟死于乱箭之下。
时年止三十六岁。
后人有诗叹曰:古岘相连紫翠堆,士元有宅傍山隈。
儿童惯识呼鸠曲,闾巷曾闻展骥才。
预计三分平刻削,长躯万里独徘徊。
谁知天狗流星坠,不使将军衣锦回。
先是东南有童谣云:一凤并一龙,相将到蜀中。
才到半路里,凤死落坡东。
风送雨,雨送风,隆汉兴时蜀道通,蜀道通时只有龙。
当日张任射死庞统,汉军拥塞,进退不得,死者大半。
前军飞报魏延。
魏延忙勒兵欲回,奈山路狭窄,厮杀不得。
又被张任截断归路,在高阜处,用强弓硬弩射来,魏延心慌。
有新降蜀兵曰:「不如杀奔雒城下,取大路而进。」
延从其言,当先开路,杀奔雒城来。
尘埃起处,前面一军杀至,乃雒城守将吴兰、雷铜也;后面张任引兵追来。
前后夹攻,把魏延围在垓心。
魏延死战不能得脱。
但见吴兰、雷铜后军自乱,二将急回马去救。
魏延乘势赶去,当先一将,舞拍马,大叫:「文长,吾特来救汝!」视之,乃老将黄忠也。
两下夹攻,杀败吴、雷二将,直冲至雒城之下。
刘𪻺引兵杀出,却得玄德在后当住接应。
黄忠、魏延翻身便回。
玄德军马比及奔到寨中,张任军马又从小路里截出。
刘𪻺、吴兰、雷铜当先赶来。
玄德守不住二寨,且战且走,奔回涪关。
蜀兵得胜,迤逦追赶。
玄德人困马乏,那里有心厮杀,且只顾奔走。
将近涪关,张任一军追赶至紧。
幸得左边刘封,右边关平,二将引三万生力兵截出,杀退张任;还赶二十里,夺回战马极多。
玄德一行军马,再入涪关。
问庞统消息。
有落凤坡逃得性命的军士,报说:「军师连人带马,被乱箭射死于坡前。」
玄德闻言,望西痛哭不已,遥为招魂设祭。
诸将皆哭。
黄忠曰:「今番折了庞统军师,张任必然来攻打涪关,如之奈何?不若差人往荆州,请诸葛军师来商议收川之计。」
正说之间,人报张任引军直临城下搦战。
黄忠、魏延皆西要出战。
玄德曰:「锐气新挫,宜坚守以待军师来到。」
黄忠魏延领命,只紧守城池。
玄德写一封书,教关平分付:「你与我往荆州请军师去。」
关平领了书,星夜往荆州来。
玄德自守涪关,并不出战。
却说孔明在荆州,时当七夕佳节,大会众官夜宴,共说收川之事。
只见正西上一星,其大如斗,从天坠下,流光四散。
孔明失惊,掷杯于地,掩面哭曰:「哀哉!痛哉!」众官慌问其故。
孔明曰:「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,不利于军师;天狗犯于吾军,太白临于雒城,已拜书主公,教谨防之。
谁想今夕西方星坠,庞士元命必休矣!」言罢,大哭曰:「今吾主丧一臂矣!」众官皆惊,未信其言。
孔明曰:「数日之内,必有消息。」
是夕酒不尽欢而散。
数日之后,孔明与云长等正坐间,人报关平到。
众官皆惊。
关平入,呈上玄德书信。
孔明视之,内言:「本年七月初七日,庞军师被张任在落凤坡前,箭射身故。」
孔明大哭,众官无不垂泪。
孔明曰:「既主公在涪关,进退两难之际,亮不得不去。」
云长曰:「军师去,谁人保守荆州?荆州乃重地,干系非轻。」
孔明曰:「主公书中虽不明写其人,吾已知其意了。」
乃将玄德书与众官看曰:「主公书中,把荆州托在吾身上,教我自量才委用。
虽然如此,今教关平赍书前来,其意欲云长公当此重任。
云长想桃园结义之情,可竭力保守此地。
责任非轻,公宜勉之。」
云长更不推辞,慨然领诺。
孔明设宴,交割印绶。
云长双手来接。
孔明擎著印曰:「这干系都在将军身上。」
云长曰:「大丈夫既领重任,除死方休。」
孔明见云长说个「死」字,心中不悦;欲待不与,其言已出。
孔明曰:「倘曹操引兵来到,当如之何?」云长曰:「以力拒之。」
孔明又曰:「倘曹操、孙权齐起兵来,如之奈何?」云长曰:「分兵拒之。」
孔明曰:「若如此,荆州危矣。
吾有八个字,将军牢记,可保守荆州。」
云长问那八个字。
孔明曰:「北拒曹操,东和孙权。」
云长曰:「军师之言,当铭肺腑。」
孔明遂与了印绶,令文官马良、伊籍、向朗、糜竺,武将糜芳、廖化、关平、周仓,一班儿辅佐云长,同守荆州。
一面亲自统兵入川。
先拨精兵一万,教张飞部领,取大路杀奔巴州,雒城之西,先到者为头功。
又拨一枝兵,教赵云为先锋,溯江而上,会于雒城。
孔明随后引简雍、蒋琬等起行。
那蒋琬字公琰,零陵湘乡人也;乃荆襄名士,现为书记。
当日孔明引兵一万五千,与张飞同日起行。
张飞临行时,孔明嘱付曰:「西川豪杰甚多,不可轻敌。
于路戒约三军,勿得掳掠百姓,以失民心。
所到之处,并宜存恤,勿得恣逞鞭挞士卒。
望将军早会雒城,不可有误。」
张飞欣然领诺,上马而去,迤逦前行。
所到之处,但降者秋毫无犯。
迳取汉川路。
前至巴郡,细作回报:「巴郡太守严颜,乃蜀中名将;年纪虽高,精力未衰;善开硬弓,使大刀;有万夫不当之勇;据住城郭,不竖降旗。」
张飞教离城十里下寨,差人入城去:「说与老匹夫,早早来降,饶你满城百姓性命!若不归顺,即踏平城郭,老幼不留!」却说严颜在巴郡,闻刘璋差法正请玄德入川,拊心而叹曰:「此所谓独坐穷山,引虎自卫者也!」后闻玄德据住涪关,大怒,屡欲提兵往战,又恐这条路上有兵来。
当日闻知张飞兵到,便点起本部五六千人马,准备迎敌。
或献计曰:「张飞在当阳长阪,一声喝退曹兵百万之众。
曹操亦闻风而避之,不可轻敌。
今只宜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。
彼军无粮,不过一月,自然退去。
更兼张飞性如烈火,专要鞭挞士卒;如不与战,必怒;怒则必以暴厉之气,待其军士;军心一变,乘势击之,张飞可擒也。」
严颜从其言,教军士尽数上城守护。
忽见一个军士,大叫:「开门!」严颜教放入问之。
那军士告说是张将军差来的,把张飞言语依直便说。
严颜大怒,骂曰:「匹夫怎敢无礼!吾严将军岂降贼者乎!借你口说与张飞!」唤武士把军士割下耳鼻,却放回寨。
军人回见张飞,哭告严颜如此毁骂。
张飞大怒,咬牙睁目,披挂上马,引数百骑来巴郡城下搦战。
城上众军百般痛骂。
张飞性急,几番杀到吊桥,要过护城河,又被乱箭射回。
到晚全无一个人出,张飞忍一肚气还寨。
次日早晨,又引军去搦战。
那严颜在城敌楼上,一箭射中张飞头盔。
飞指而恨曰:「吾拏住你这老匹夫,必亲自食你肉!」到晚又空回。
第三日,张飞引了军,沿城去骂。
原来那座城子是个山城,周围都是乱山。
张飞自乘马登山,下视城中,见军士尽皆披挂,分列队伍,伏在城中,只是不出;又见民夫来来往往,搬砖运石,相助守城。
张飞教马军下马,步军皆坐,引他出敌,并无动静。
又骂了一日,依旧空回。
张飞在寨中,自思「终日叫骂,彼只不出,如之奈何?」猛然思得一计,教众军不要前去搦战,都结束停当在寨中等候厮杀;却只教三五十个军士,直去城下叫骂,引严颜军出来,便与厮杀。
张飞磨拳擦掌,只等敌军来。
小军连骂了三日,全然不出。
张飞眉头一皱,又生一计,传令教军士四散砍打柴草,寻觅路径,不来搦战。
严颜在城中,连日不见张飞动静,心中疑惑,著十数个小军士,扮作张飞砍柴的军士,潜地出城,杂在军内,入山中探听。
当日诸军回寨。
张飞坐在寨中,顿足大骂:「严颜老匹夫枉气杀我!」只见帐前三四个人说道:「将军不须心焦。
这几日打探得有一条小路,可以偷过巴郡。」
张飞故意大叫曰:「既有这个去处,何不早来说?」众应曰:「这几日却才哨探得出。」
张飞曰:「事不宜迟,只今夜二更造饭,趁三更月明,拔寨都起,人啣枚,马去铃,悄悄而行。
我自前面开路,汝等依次而行。」
传了令便满寨告报。
探细小军,听得这个消息,尽回城中来,报与严颜。
颜大喜曰:「我算定这匹夫忍耐不得!你偷小路过去,须是粮草辎重在后;我截住后路,你如何得过?好无谋匹夫,中我之计!」即时传令,教军士准备赴敌:「今夜二更也造饭,三更出城,伏于树木丛杂去处。
只等张飞过咽喉小路去了,车仗来时,只听鼓响,一齐杀出。」
传了号令,看看近夜,严颜全军尽皆饱食,披挂停当,悄悄出城,四散伏住,只听鼓响;严颜自引十数裨将,下马伏于林中。
约三更后,遥望见张飞亲自在前,横矛纵马,悄悄引军前进。
去不得三四里,背后车仗人马,陆续进发。
严颜看得分晓,一齐擂鼓,四下伏兵尽起。
正来抢夺车仗,背后一声锣响,一彪军掩到,大喝:「老贼休走!我等的你恰好!」严颜猛回头看时,为首一员大将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使丈八矛,骑深乌马,乃是张飞。
四下里锣声大震,众军杀来。
严颜见了张飞,举手无措。
交马战不一合,张飞卖个破绽;严颜一刀砍来,张飞闪过,撞将入去,扯住严颜勒甲缝,生擒过来,掷于地下;众军向前,用索绑缚住了。
原来先过去的是假张飞。
料道严颜击鼓为号,张飞却教鸣金为号;金响诸军齐到,川兵大半弃甲倒戈而降。
张飞杀到巴郡城下,后军已自入城。
张飞叫休杀百姓,出榜安民。
群刀手把严颜推至。
张飞坐于厅上,严颜不肯跪下。
飞怒目咬牙大叱曰:「大将到此,为何不降,而敢拒敌?」严颜全无惧色,回叱飞曰:「汝等无义,侵我州郡!但有断头将军!无降将军!」飞大怒,喝左右斩来。
严颜喝曰:「贼匹夫!要砍便砍,何怒也?」张飞见严颜声音雄壮,面不改色,乃回嗔作喜,下阶喝退左右,亲解其缚,取衣衣之,扶在正中高坐,低头便拜曰:「适来言语冒渎,幸勿见责。
吾素知老将军乃豪杰之士也。」
严颜感其恩义,乃降。
后人有诗赞严颜曰:白发居西蜀,清名震大邦。
忠心如皎日,浩气卷长江。
宁可断头死,安能屈膝降?巴州年老将,天下更无双。
又有赞张飞诗曰:生获严颜勇绝伦,惟凭义气服军民。
至今庙貌留巴蜀,社酒鸡豚日日春。
张飞请问入川之计。
严颜曰:「败军之将,荷蒙厚恩,无以为报,愿施犬马之劳。
不须张弓只箭,迳取成都。」
正是:只因一将倾心后,致使连城唾手降。
未知其计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
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计捉张任 杨阜借兵破马超,却说张飞问计于严颜,颜曰:「从此至雒城,凡守御关隘,都是老夫所管;官军皆出于掌握之中。
今感将军之恩,无可以报,老夫当为前部,所到之处,尽唤出拜降。」
张飞称谢不已。
于是严颜为前部,张飞领军随后。
凡到之处,尽是严颜所管,都唤出投降。
有迟疑未决者,颜曰:「我尚且投降,何况汝乎。」
自是望风归顺,并不曾厮杀一场。
却说孔明已将起程日期申报玄德,都教会聚雒城。
玄德与众官商议:「今孔明、翼德分两路取川,会于雒城,同入成都。
水陆舟车,已于七月二十日起程,此时将及待到。
今我等便可进兵。」
黄忠曰:「张任每日来搦战,见城中不出,彼军懈怠,不做准备,今日夜间分兵劫寨,胜如白昼厮杀。」
玄德从之,教黄忠引兵取左,魏延引兵取右。
玄德取中路。
当夜二更,三路军马齐发。
张任果然不做准备。
汉军拥入大寨,放起火来,烈燄腾空。
蜀兵奔走,连夜赶报雒城,城中兵接应入去。
玄德还中路下寨;次日,引兵直到雒城,围住攻打。
张任按兵不出。
攻到第四日,玄德自提一军攻打西门,令黄忠、魏延在东门攻打,留南门北门放军兵行走。
原来南门一带都是山路,北门有涪水,因此不围。
张任望见玄德在西门,骑马往来,指挥打城,从辰至未,人马渐渐力乏。
张任教吴兰、雷同二将引兵出北门,转东门,敌黄忠、魏延;自己却引军出南门,转西门,单迎玄德。
城内尽拨民兵上城,擂鼓助喊。
却说玄德见红日平西,教后军先退。
军士回身,城上一片声喊起,南门内军马突出。
张任迳来军中捉玄德。
玄德军中大乱。
黄忠、魏延又被吴兰、雷同敌住,两下不能相顾。
玄德敌不住张任,拨马往山僻小路而走。
张任从背后追来,看看赶上。
玄德独自一人一马,张任引数骑赶来。
玄德正望前尽力加鞭而行,忽山路一军冲出。
玄德马上叫苦曰:「前有伏兵,后有追兵,天亡我也!」只见来军当头一员大将,乃是张飞。
原来张飞与严颜正从那条路上来,望见尘埃起,知与川兵交战。
张飞当先而来,正撞著张任,便就交马。
战到十余合,背后严颜引兵大进。
张任火速回身。
张飞直赶到城下。
张任退入城,拽起吊桥。
张飞回见玄德曰:「军师溯江而来,尚且未到,反被我夺了头功。」
玄德曰:「山路险阻,如何无军阻当,长驱大进,先到于此?」张飞曰:「于路关隘四十五处,皆出老将严颜之功;因此一路并不曾费分毫之力。」
遂把义释严颜之事,从头说了一遍,引严颜见玄德。
玄德谢曰:「若非老将军,吾弟安能到此?」即脱身上黄金锁子甲以赐之。
严颜拜谢。
正待安排宴饮,忽闻哨马回报:「黄忠、魏延和川将吴兰、雷同交锋,城中吴懿、刘𪻺又引兵助战,两下夹攻,我军抵敌不住,魏、黄二将败阵投东去了。」
张飞听得,便请玄德分兵两路,杀去救援。
于是张飞在左,玄德在右,杀奔前来。
吴懿、刘𪻺见后面喊声起,慌退入城中。
吴兰、雷同只顾引兵追赶黄忠、魏延,却被玄德、张飞截住归路。
黄忠、魏延又回马转攻。
吴兰、雷同料敌不住,只得将本部军马前来投降。
玄德准其降,收兵近城下寨。
却说张任失了二将,心中疑虑。
吴懿、刘𪻺曰:「兵势甚危,不决一死战,如何得兵退?一面差人去成都见主公告急,一面用计敌之。」
张任曰:「吾来日领一军搦战,诈败,引转城北;城内再以一军冲出,截断其中;可获胜也。」
吴懿曰:「刘将军相辅公子守城,我引兵冲出助战。」
约会已定。
次日,张任引数千人马,摇旗呐喊,出城搦战。
张飞上马出迎,更不打话,与张任交锋。
战不十余合,张任诈败,遶城而走。
张飞尽力追之。
吴懿一军截住,张任引军复回,把张飞围在垓心,进退不得。
正没奈何,只见一队军从江边杀出。
当先一员大将,挺枪跃马,与吴懿交锋;只一合,生擒吴懿,战退敌军,救出张飞。
视之,乃赵云也。
飞问:「军师何在?」云曰:「军师已至。
想此时已与主公相见也。」
二人擒吴懿回寨。
张任自退入东门去了。
张飞、赵云回寨中,见孔明、简雍、蒋琬已在帐中。
飞下马来参军师。
孔明惊问曰:「如何得先到?」玄德具述义释严颜之事。
孔明贺曰:「张将军能用谋,皆主公之洪褔也。」
赵云解吴懿见玄德。
玄德曰:「汝降否?」吴懿曰:「我既被捉,如何不降?」玄德大喜,亲解其缚。
孔明问:「城中有几人守城?」吴懿曰:「有刘季玉之子刘循,辅将刘𪻺、张任。
刘𪻺不打紧,张任乃蜀郡人,极有胆略,不可轻敌。」
孔明曰:「先捉张任,然后取雒城。」
问:「城东这座桥名为何桥?」吴懿曰:「金雁桥。」
孔明遂乘马至桥边,遶河看了一遍,回到寨中,唤黄忠、魏延听令曰:「离金雁桥南五六里,两岸都是芦苇蒹葭,可以埋伏。
魏延引一千枪手伏于左,单戳马上将;黄忠引一千刀手伏于右,单砍坐下马。
杀败彼军,张任必投山东小路而去。
张翼德引一千军伏在那里,就彼处擒之。」
又唤赵云伏于金雁桥北:「待我引张任过桥,你便将桥拆断,却勒兵于桥北,遥为之势,使张任不敢望北而走,退投南去,却好中计。」
调遣已定,孔明自去诱敌。
却说刘璋差卓膺、张翼二将,前至雒城助战。
张任教张翼与刘𪻺守城,自与卓膺为前后二队,任为前队,膺为后队,出城退敌。
孔明引一队不整不齐军,过金雁桥来,与张任对阵。
孔明乘四轮车,纶巾羽扇而出,两边百余骑簇拥,摇指张任曰:「曹操以百万之众,闻吾之名,望风而逃;令汝何人,敢不投降?」张任看见孔明军伍不齐,在马上冷笑曰:「人说诸葛用兵如神,原来有名无实!」把枪一招,大小军校齐杀过来。
孔明弃了四轮车,上马退走过桥。
张任从背后赶来。
过了金雁桥,见玄德军在左,严颜军在右,冲杀将来。
张任知是计,急回军时,桥已拆断了;欲投北去,只见赵云一军隔岸排开,遂不敢投北,迳往南遶河而走。
走不到五六里,早到芦苇丛杂处。
魏延一军从芦中忽起,都用长枪乱戳。
黄忠一军伏在芦苇里,用长刀只剁马蹄。
马军尽倒,皆被执缚。
步军那里敢来?张任引数十骑望山路而走,正撞著张飞。
张任方欲退走,张飞大喝一声,众军齐上,将张任活捉了。
原来卓膺见张任中计,已投赵云军前降了,一发都到了大寨。
玄德赏了卓膺,张飞解张任至。
孔明亦坐于帐中。
玄德谓张任曰:「蜀中诸将,望风而降,汝何不早投降?」张任睁目怒叫曰:「忠臣岂肯事二主乎?」玄德曰:「汝不识天时耳。
降即免死。」
任曰:「今日便降,久后也不降!可速杀我!」玄德不忍杀之。
张任厉声高骂。
孔明命斩之以全其名。
后人有诗赞曰:烈士岂甘从二主,张君忠勇死犹生。
高明正似天边月,夜夜流光照雒城。
玄德感叹不已,令收其尸首,葬于金雁桥侧,以表其忠。
次日,令严颜、吴懿等一班蜀中降将为前部,直至雒城,大叫:「早开门受降,免一城生灵受苦!」刘𪻺在城中大骂,严颜方待取箭射之,忽见城上一将,拔剑砍翻刘𪻺,开门投降。
玄德军马入雒城,刘循开西门走脱,投成都去了。
玄德出榜安民。
杀刘𪻺者,乃武阳人张翼也。
玄德得了雒城,重赏诸将。
孔明曰:「雒城已破,成都只在目前;惟恐外州郡不宁。
可令张翼、吴懿引赵云抚外水,定江阳、犍为等处所属州郡,令严颜,卓膺引张飞抚巴西、德阳所属州郡,就委官按治平靖,即勒兵回成都取齐。」
张飞、赵云领命,各自引兵去了。
孔明问:「前去有何处关隘?」蜀中降将曰:「止绵竹有重兵守御,若得绵竹,成都唾手可得。」
孔明便商议进兵。
法正曰:「雒城既破,蜀中危矣。
主公欲以仁义服众,且勿进兵。
某作一书上刘璋,陈说利害,璋自然降矣。」
孔明曰:「孝直之言最善。」
便令写书遣人迳往成都。
却说刘循逃回见父,说雒城已陷,刘璋慌聚众官商议。
从事郑度献策曰:「今刘备虽攻城夺地,然兵不甚多,士众未附,野谷是资,军无辎重。
不如尽驱巴西、梓潼民,过涪水以西。
其仓廪野谷,尽皆烧除,深沟高垒,静以待之。
彼至请战勿许,久无所资,不过百日,彼兵自走。
我乘虚击之,备可擒也。」
刘璋曰:「不然。
吾闻拒敌以安民,未闻动民以备敌也。
此言非保全之计。」
正议间,人报法正有书至。
刘璋唤入,呈上书,璋拆开视之。
其略曰:前蒙遣差结好荆州,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,以致如此。
今荆州眷念旧情,不忘族谊。
主公若能幡然归顺,量不薄待。
望三思裁示。
刘璋大怒,扯毁其书,大骂:「法正卖主求荣,忘恩背义之贼!」逐其使者出城,即时遣妻弟费观,提兵前去,把守绵竹。
费观保举南阳人姓李,名严,字正方,一同领兵。
当下费观、李严点三万军来守绵竹。
益州太守董和,字幼宰,南郡枝江人也,上书于刘璋,请往汉中借兵。
璋曰:「张鲁与吾世雠,安肯相救?」和曰:「虽然与我有雠,刘备军在雒城,势在危急,唇亡则齿寒,若以利害说之,必然肯从。」
璋乃修书遣使前赴汉中。
却说马超自兵败入羌,二载有余,结好羌兵,攻取陇西州郡。
所到之处,尽皆归降;惟冀城攻打不下。
刺史韦康,累遣人求于夏侯渊。
渊不得曹操言语,未敢动兵。
韦康见救兵不来,与众商议:「不如投降马超。」
参军杨阜哭谏曰:「超等叛君之徒,岂可降之?」康曰:「事势至此,不降何待?」阜苦谏不从。
韦康大开城门,投降马超。
超大怒曰:「汝今事急请降,非真心也!」将韦康等四十余人尽斩之,不留一人。
有人言:「杨阜劝韦康休降,可斩之。」
超曰:「此人守义,不可斩也。」
复用杨阜为参军。
阜荐梁宽、赵衢二人,超尽用为军官。
杨阜告马超曰:「阜妻死于临洮,乞告两个月假,归葬其妻便回。」
马超从之。
杨阜过历城,来见抚彝将军姜叙。
叙与阜是姑表兄弟。
叙之母是阜之姑,时年已八十二。
当日杨阜入姜叙内宅,拜见其姑,哭告曰:「阜守城不能保,主亡不能死,愧无面见姑。
马超叛君,妄杀郡守,一州士民,无不恨之。
今吾兄坐据历城,竟无讨贼之心,此岂人臣之理乎?」言罢,泪流出血。
叙母闻言,唤姜叙入,责之曰:「韦使君遇害,亦尔之罪也。
又谓阜曰:「汝既降人,且食其禄,何故又兴心讨之?」阜曰:「吾从贼者,欲留残生,与主报冤也。」
叙曰:「马超英勇,急难图之。」
阜曰:「有勇无谋,易图也。
吾已暗约下梁宽、赵衢。
兄若肯兴兵,二人必为内应。」
叙母曰:「汝不早图,更待何时?谁不有死?死于忠义,死得其所也。
勿以我为念。
汝若不听义山之言,吾当先死,以绝汝念。」
叙乃与统兵校尉尹奉、赵昂商议。
原来赵昂之子赵月,现随马超为裨将。
赵昂当日应允,归见其妻王氏曰:「吾今日与姜叙、杨阜、尹奉一处商议,欲报韦康之雠。
想吾子赵月现随马超,今若兴兵,超必先杀吾子,奈何?」其妻厉声曰:「雪君之父大耻,虽丧身亦不惜,何况一子乎?君若顾子而不行,吾当先死矣。」
赵昂乃决。
次日一同起兵。
姜叙、杨阜屯历城,尹奉、赵昂屯祁山。
王氏乃尽将首饰资帛,亲自往祁山军中,赏劳军士,以励其众。
马超闻姜叙、杨阜会合尹奉、赵昂兴兵举事,大怒,即将赵月斩之;令庞德、马岱尽起军马,杀奔历城来。
姜叙、杨阜引兵出。
两阵圆处,杨阜、姜叙衣白袍而出,大骂曰:「叛君无义之贼!」马超大怒,冲将过来,两军混战。
姜叙、杨阜如何抵得马超,大败而走。
马超驱兵赶来。
背后喊声起处,尹奉、赵昂杀来。
超急回时,两下夹攻,首尾不能相顾。
正斗间,斜刺里大队军马杀来。
原来是夏侯渊得了曹操军令,正领军来破马超。
超如何当得了三路军马,大败奔回,走了一夜。
比及平明,到得冀城叫门时,城上乱箭射下。
梁宽、赵衢立在城上,大骂马超,将马超妻杨氏从城上一刀砍了,撇下尸首来;又将马超幼子三人,并至亲十余口,都从城上,一刀一个,剁将下来。
超气噎塞胸,几乎坠下马来。
背后夏侯渊引兵追赶。
超见势大,不敢恋战,与庞德、马岱杀开一条路走。
前面又撞见姜叙、杨阜,杀了一阵;冲得过去,又撞著尹奉、赵昂,杀了一阵。
零零落落,剩得五六十骑,连夜奔走。
四更前后,走到历城下,守门者只道姜叙兵回,大开城门接入。
超从城南门边杀起,尽洗城中百姓。
至姜叙宅,拏出老母。
母全无惧色,指马超而大骂。
超大怒。
自取剑杀之。
尹奉、赵昂全家老幼,亦尽被马超所杀。
昂妻王氏因在军中,得免于难。
次日,夏侯渊大军至,马超弃城杀出,望西而逃。
行不得二十里,前面一军摆开,为首的是杨阜。
超切齿而恨,拍马挺枪刺之。
阜兄弟七人,一齐来助战。
马岱、庞德敌住后军。
阜兄弟七人,皆被马超杀死。
阜身中五枪,犹然死战。
后面夏侯渊大军赶来,马超遂走。
只有庞德、马岱六七骑后随而去。
夏侯渊自行安抚西诸州人民,令姜叙等各各分守,用车载杨阜赴许都,见曹操。
操封阜为关内侯。
阜辞曰:「阜无捍难之功,又无死难之节,于法当诛,何颜受职?」操嘉之,卒与之爵。
却说马超与庞德、马岱商议,迳往汉中投张鲁。
张鲁大喜,以为得马超,则西可吞益州,东可以拒曹操,乃商议欲以女招超为婿。
大将杨柏谏曰:「马超妻子遭惨祸,皆超之贻害也。
主公岂可以女与之?」鲁从其言,遂罢招婿之议。
或以杨柏之言,告知马超。
超大怒,有杀杨柏之意。
杨柏知之,与兄杨松商议,亦图马超之心。
正值刘璋遣使求救于张鲁,鲁不从。
忽报刘璋又遣黄权到。
权先来见杨松,说:「东西两川,实为唇齿;西川若破,东川亦难保矣。
今若肯相救,当以二十州相酬。」
松大喜,即引黄权来见张鲁,说唇齿利害,更以二十州相谢。
鲁喜其利,从之。
巴西阎圃谏曰:「刘璋与主公世雠,今事急求救,诈许割地,不可从也!」忽阶下一人进曰:「某虽不才,愿乞一旅之师,生擒刘备。
务要割地以还。」
正是:方看真主来西蜀,又见精兵出汉中。
未知其人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
第六十五回 马超大战葭萌关 刘备自领益州牧,却说阎圃正劝张鲁勿助刘璋,只见马超挺身出曰:「超感主公之恩,无可上报。
愿领一军攻取葭萌关,生擒刘备。
务要刘璋割二十州奉还主公。」
张鲁大喜,先遣黄权从小路而回,随即点兵二万与马超。
此时庞德卧病不能行,留于汉中。
张鲁令杨柏监军。
超与弟马岱选日起程。
却说玄德军马在雒城。
法正所差下书人回报说:「郑度劝刘璋尽烧野谷,并各处仓廪,率巴西之民,避于涪水西,深沟高垒而不战。」
玄德、孔明闻之,皆大惊曰:「若用此言,吾势危矣!」法正笑曰:「主公勿忧,此计虽毒,刘璋必不能用也。」
不一日,人传刘璋不肯迁动百姓,不从郑度之言。
玄德闻之,方始宽心。
孔明曰:「可速进兵取绵竹,如得此处,成都易取矣。」
遂遣黄忠、魏延领兵前进。
费观听知玄德兵来,差李严出迎。
严领三千兵出,各布阵完。
黄忠出马,与李严战四五十合,不分胜负。
孔明在阵中教鸣金收军,黄忠回阵,问曰:「正待要擒李严,军师何故收兵?」孔明曰:「吾已见李严武艺,不可力取。
来日再战,汝可诈败,引入山谷,出奇兵以胜之。」
黄忠领计。
次日,李严再引兵来,黄忠又出战,不十合诈败,引兵便走。
李严赶来,迤逦赶入山谷,猛然省悟。
急待回时,前面魏延引兵摆开。
孔明自在山头,唤曰:「公如不降,两下已伏强弩,欲与吾庞士元报雠矣。」
李严忙下马卸甲投降,军士不曾伤害一人。
孔明引李严见玄德,玄德待之甚厚。
严曰:「费观虽是益州亲戚,与某甚密,当往说之。」
玄德即命李严回城招降费观。
严入绵竹城,对费观赞玄德如此仁德;今若不降,必有大祸。
观从其言,开门投降。
玄德遂入绵竹,商议分兵取成都。
忽流星马急报,言:「孟达、霍峻守葭明关,今被东川张鲁遣马超与杨柏、马岱领兵攻打甚急,救迟则关隘休矣。」
玄德大惊。
孔明曰:「须是张、赵二将,方可与敌。」
玄德曰:「子龙引兵在外未回。
翼得已在此,可急遗之。」
孔明曰:「主公且勿言,容亮激之。」
却说张飞闻马超攻关,大叫而入曰:「辞了哥哥,便去战马超也!」孔明佯作不闻,对玄德曰:「今马超侵犯关隘,无人可敌;除非往荆州取关云长来,方可与敌。」
张飞曰:「军师何故小觑吾?吾曾独拒曹操百万之兵,岂愁马超一匹夫乎?」孔明曰:「翼德拒水断桥,此因曹操不知虚实耳。
若知虚实将军岂得无事?今马超之勇,天下皆知。
渭桥大战,杀得曹操割须弃袍,几乎丧命,非等闲之比,云长且未必能胜。」
飞曰:「我只今便去;如胜不得马超,甘当军令!」孔明曰:「即尔肯写文书,便为先锋。
请主公亲自去一遭。
留亮守绵竹。
待子龙来,却作商议。」
魏延曰:「某亦愿往。」
孔明令魏延带五百哨马先行,张飞第二,玄德后队,望葭明关进发。
魏延哨马先到关下,正遇杨柏。
魏延与杨柏交战,不十合,杨柏败走。
魏延要夺张飞头功,乘势赶去,前面一军摆开,为首乃是马岱。
魏延只道是马超,舞刀跃马迎之。
与马岱战不十合,岱败走。
延赶去,被岱回身一箭,中了魏延左臂。
延急回马走。
马岱赶至关前,只见一将喊声如雷,从关上飞马奔至面前。
原来是张飞初到关上,听得关前厮杀,便来看时,正见魏延中箭,因骤马下关,救了魏延。
飞喝马岱曰:「汝是何人?先通名姓,然后厮杀!」马岱曰:「吾乃西凉马岱是也。」
张飞曰:「你原来不是马超!快回去!非吾对手!只令马超那厮自来!说道燕人张翼德在此!」马岱大怒曰:「汝焉敢小觑我!」挺枪跃马,直取张飞。
战不十合,马岱败走。
张飞欲待追赶,关上骑马到来,叫:「兄弟且休赶!」飞回视之,原来是玄德到来。
飞遂不赶,一同上关。
玄德曰:「恐怕你性躁,故我随后赶来到此。
既然胜了马岱,且歇一宵,来日战马超。」
次日天明,关下鼓声大震,马超兵到。
玄德在关上看时,门旗影里,马超纵马提枪而出;狮盔兽带,银甲白袍;一来结束非凡,二者人才出众。
玄德叹曰:「人言『锦马超』,名不虚传!」张飞便要下关。
玄德急止之曰:「且休出战,当先避其锐气。」
关下马超单搦张飞出战,关上张飞恨不得平吞马超,三五番皆被玄德挡住。
看看午后,玄德望见马超阵上人马皆倦,遂选五百骑,跟著张飞,冲下关来。
马超见张飞军到,把枪望后一招,约退军有一箭之地﹐张飞军马一齐扎住;关上军马,陆续出来。
张飞挺枪出马,大呼:「认得燕人张翼德么!」马超曰:「吾家累世公侯,岂识村野匹夫!」张飞大怒。
两马齐出,二枪并举。
约战百余合,不分胜负。
玄德观之,叹曰:「真虎将也!」恐张飞有失,急鸣金收军。
两将各回。
张飞回到阵中,略歇马片时,不用头盔,只裹包巾上马,又出阵前搦马超厮杀。
超又出,两个再战。
玄德恐张飞有失,自披挂下关,直至阵前;看张飞与马超又斗百余合,两个精神倍加,玄德教鸣金收军。
二将分开,各回本阵。
是日天色已晚。
玄德谓张飞曰:「马超英勇,不可轻敌。
且退上关。
来日再战。」
张飞杀得性起,那里肯休;大叫曰:「誓死不回!」玄德曰:「今日天晚,不可战矣。」
飞曰:「可多点火把,安排夜战!」马超亦换了马,再出阵前,大叫曰﹕「张飞!敢夜战么?」张飞性起,向玄德换了坐下马,抢出阵来,叫曰:「我捉你不得,誓不上关!」超曰:「我胜你不得,誓不回寨!」两军呐喊,点起千百火把,照耀如白日。
两将又向阵前鏖战。
到二十余合,马超拨回马便走。
张飞大叫曰:「走那里去!」原来马超见赢不得张飞,心生一计,诈败佯输,赚张飞赶来,暗掣铜锤在手,扭回身觑著张飞便打将来。
张飞见马超走,心中也隄防;比及铜锤打来时,张飞一闪,从耳朵边过去。
张飞便勒回马时,马超却又赶来。
张飞带住马,拈弓搭箭,回射马超;超却闪过,两将各自回阵。
玄德自于阵前叫曰:「吾以仁义待人,不施谲诈。
马孟起,你收兵歇息,我不乘势赶你。」
马超闻言,亲自断后,诸军渐退。
玄德亦收军上关。
次日,张飞又欲下关战马超。
人报军师来到。
玄德接著孔明。
孔明曰:「亮闻孟起世之虎将,若与翼德死战,必有一伤;故令子龙、汉升守住绵竹,我星夜来此。
可使条小计,令马超归降主公。」
玄德曰:「吾见马超英勇,甚爱之。
如何可得?」孔明曰:「亮闻东川张鲁,欲自立为『汉宁王』。
手下谋士杨松,极贪贿赂。
可差人从小路迳投汉中,先用金银结好杨松,后进书与张鲁云:『吾与刘璋争西川,是与汝报雠。
不可听信离间之语。
事定之后,保汝为汉宁王。
』令其撤回马超兵。
待其来撤时,便可用计招降马超矣。」
玄德大喜,即时修书,差孙干赍金珠从小路迳至汉中,托来见杨松,说知此事,送了金珠。
松大喜,先引孙干见张鲁,陈言方便。
鲁曰:「玄德只是左将军,如何保得我为汉宁王?」杨松曰:「备是大汉皇叔,正合保奏。」
张鲁大喜,便差人教马超罢兵。
孙干只在杨松家听回信。
不一日,使者回报:「马超言未成功,不可退兵。」
张鲁又遣人去换,又不肯回。
一连三次不至。
杨松曰:「此人素无言信行,不肯罢兵,其意必反。」
遂使人流言云:「马超意欲夺西川,自为蜀主,与父报雠,不肯臣于汉中。」
张鲁闻之,问计于杨松。
松曰:「一面差人去说与马超:『汝既欲成功,与汝一月限,要依我三件事。
若依得,使有赏;否则必诛。
一要取西川,二要刘璋首级,三要退荆州兵。
三件事不成,可献头来。
』一面教张卫点军把守关隘,防马超兵变。」
鲁从之,差人到马超寨中,说这三件事。
超大惊曰:「如何变得恁的!」乃与马岱商议:「不如罢兵。」
杨松又流言曰:「马超回兵,必怀异心。」
于是张卫分七路军,坚守隘口,不放马超兵入。
超进退不得,无计可施。
孔明谓玄德曰:「今马超正在进退两难之际,亮凭三寸不烂之舌,亲往超寨,说马超来降。」
玄德曰:「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,倘有疏虞,如之奈何?」孔明坚意要去。
玄德再三不肯放去。
正踌躇间,忽报赵云有书荐西川一人来降。
玄德召入问之。
人乃建宁俞元人也,姓李,名恢,字德昂。
玄德曰:「向日闻公苦谏刘璋,今何故归我?」恢曰;「吾闻:『良禽相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
』前谏刘益州者,以尽人臣之心;既不能用,知必败矣。
今将军仁德布于蜀中,知事必成,故来归耳。」
玄德曰﹕「先生此来,必有益于刘备。」
恢曰;「今闻马超在进退两难之际。
恢昔在陇西,与彼有一面之交,愿往说马超归降,若何?」孔明曰:「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。
愿闻公之说词。」
李恢于孔明耳畔陈说如此如此。
孔明大喜,既时遣行。
恢行至超寨,先使人通名姓。
马超曰;「吾知李恢乃辩士,今必来说我。」
先唤二十刀斧手伏于帐下,嘱曰:「令汝砍,即砍为肉酱!」须臾,李恢昂然而入。
马超端坐于帐中不动,叱李恢曰:「汝来为何?」恢曰:「特来说客。」
超曰:「吾匣中宝剑新磨。
汝试言之。
其言不通,便请试剑!」恢笑曰;「将军之祸不远矣!但恐新磿之剑,不能试吾之头,将欲自试也!」超曰:「吾有何祸?」恢曰:「吾闻越之西子,善毁者不能闭其美;齐之无盐,善美誉者不能掩其丑。
『日中则昃,月满则亏,』此天下之常理也。
今将军与曹操有杀父之雠,而陇西又有切齿之恨;前不能救刘璋而退荆州之兵,后不能制杨松而见张鲁之面;目下四海难容,一身无主;若复有渭桥之败,冀城之失,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?」超顿首谢曰:「公言极善;但超无路可行。」
恢曰:「公既听吾言,帐外何故伏刀斧手?」超大惭,尽叱退。
恢曰:「刘皇叔礼贤下士,吾知其必成,故舍刘璋而归之,公之尊人,昔年曾与皇叔约共讨贼,公何不弃暗投明,以图上报父雠,下立功名乎?」马超大喜,即唤杨柏入,一剑斩之,将首级共恢一同上关来降玄德。
玄德亲自接入,待上宾之礼,超顿首谢曰:「今遇明主,如拨云雾而见青天!」时孙干已回。
玄德复命霍峻、孟达守关,便撤兵来取成都。
赵云、黄忠接入绵竹。
人报「蜀将刘晙、马汉引军到。」
赵云曰:「某愿往擒此二人!」言讫,上马引军出。
玄德在城上款待马超吃酒。
未曾安席,子龙已斩二人之头,献于筵前。
马超亦惊,倍加敬重。
超曰:「不须主公厮杀,超自唤出刘璋来降。
如不肯降,超自与弟马岱取成都,双手奉献。」
玄德大喜。
是日尽欢。
却说败兵回到益州报刘璋。
璋大惊,闭门不出。
人报城北马超救兵到,刘璋方敢登城望之。
见马超、马岱立于城下,大叫:「请刘季玉答话。」
刘璋在城上问之。
超在马上以鞭指曰:「吾本领张鲁兵来救益州,谁想张鲁听信杨松谗言,反欲害我,今已归降刘皇叔。
公可纳士拜降,免致生灵受苦。
如或执迷,吾先攻城矣!」刘璋惊得面如土色,气倒于城上。
众官救醒。
璋曰:「吾之不明,悔之何及!不若开门投降,以救满城百姓。」
董和曰;「城中兵尚有三万余人;钱帛粮草,可支一年:奈何便降?」刘璋曰:「吾父子在蜀二十余年,无恩德以加百姓;攻战三年,血肉捐于草野,皆我罪也。
我心何安?不如投降以安百姓。」
众人闻之,皆堕泪。
忽一人进曰:「主公之言,正合天意。」
视之,乃巴西西充国人也;姓谯,名周,字允南。
此人素晓天文。
璋问之,周曰:「某夜观乾象,见群星聚于蜀郡;其大星光如皓月,乃帝王之象也。
况一载之前,小儿谣云:『若要吃新饭,须待先主来。
』此乃预兆。
不可逆天道。」
黄权,刘巴闻言皆大怒,欲斩之,刘璋当住。
忽报:「蜀郡太守许靖,逾城出降矣。」
刘璋大哭归府。
次日,人报刘皇叔遗幕宾简雍在城下唤门。
璋令开门接入。
雍坐车中,傲睨自若。
忽一人掣剑大喝曰:「小辈得志,傍若无人!汝敢藐视吾蜀中人物耶!」雍慌下车迎之。
此人乃广汉绵竹人也;姓秦名宓,字子勅。
雍笑曰;「不识贤兄,幸勿见责。」
遂同入见刘璋,具说玄德宽洪大度,并无相害之意。
于是刘璋决计投降,厚待简雍;次日,亲赍印绶文籍,与简雍同车出城投降。
玄德出寨迎接,握手流涕曰:「非吾不行仁义,奈势不得已也!」共入寨,交割印绶文籍,并马入城。
玄德入成都,百姓香花灯烛,迎门而接。
玄德到公厅,升堂坐定。
郡内诸官,皆拜于堂下;惟黄权、刘巴闭门不出。
众将忿怒,欲往杀之。
玄德慌忙传令曰;「如有害此二人者,灭其三族!」玄德亲自登门,请二人出任。
二人感玄德恩礼,乃出。
孔明请曰:「今西川平定,难容二主;可将刘璋送去荆州。」
玄德曰:「吾方得蜀郡,未可令季玉远去。」
孔明曰:「刘璋失基业者,皆因太弱也。
主公若以妇人之仁,临事不决,恐此土难以长久。」
玄德从之,设一大宴,请刘璋收拾财物,佩领振威将军印绶,将妻子良贱,尽赴南郡公安住歇,即日起行。
玄德自领益州牧,其所降文武,尽皆重赏,定拟名爵。
严颜为前将军,法正为蜀郡太守,董和为掌军中郎将,许靖为左将军长史,庞羲为营中司马,刘巴为左将军,黄权为右将军。
其余吴懿、费观、彭羕、卓膺、李严、吴兰、雷铜、李恢、张翼、秦宓、谯周、吕义,霍峻、邓芝、杨洪、周群、费祎、费诗、孟达,文武投降官员,共六十余人,并皆擢用。
诸葛亮为军师,关云长为荡寇将军、汉寿亭侯,张飞为征远将军、新亭侯,赵云为镇远将军,黄忠为征西将军,魏延为扬武将军,马超为平西将军。
孙干、简雍、糜竺、糜芳、刘封、吴班、关平、周仓、廖化、马良、马谡、蒋琬、伊籍,及旧日荆襄一班文武官员,尽皆升赏。
遣使赍黄金五百斤,白银一千斤,钱五千万,蜀锦一千疋,赐与云长。
其余官将,给赐有差。
杀牛宰马,大饷士卒,开仓赈济百姓,军民大悦。
益州既定,玄德欲将成都有名田宅,分赐诸官。
赵云谏曰:「益州人民,屡遭兵火,田宅皆空;今当归还百姓,令安居复业,民心方定;不宜夺之为私赏也。」
玄德大喜,从其言,使诸葛军师定拟治国条例。
刑法颇重。
法正曰;「昔高袓约法三章,黎民皆感其德。
愿军师宽刑省法,以慰民望。」
孔明曰:「君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
秦用法暴虐,万民皆怨,故高袓以宽仁得之。
今刘璋暗弱,德政不举,威刑不肃;君臣之道,渐以陵替。
宠之以位,位极则残;顺之以恩,恩竭则慢。
所以致弊,实由于此。
吾今威之以法,法行则知恩;限之以爵,爵加则知荣。
恩荣并济,上下有节。
为治之道,于斯著矣。」
法正拜服。
自此军民安靖。
四十一州地面,分兵镇抚,并皆平定。
法正为蜀郡太守,凡平日一餐之德,睚眦之怨,无不报复。
或告孔明曰;「孝直太横,宜稍斥之。」
孔明曰:「昔主公困守荆州,北畏曹操,东惮孙权,赖孝直为之辅翼,遂翻然翱翔,不可复制。
今奈何禁止孝直,使不得少行其意耶?」因竟不问。
法正闻之,亦自敛戢。
一日,玄德正与孔明闲叙,忽报云长遣关平来谢所赐金帛。
玄德召入。
平拜罢,呈上书信曰:「父亲知马超武艺过人,要入川来与之比试高低,教就禀伯父此事。」
玄德大惊曰;「若云长入蜀,与孟起比试,势不两立。」
孔明曰;「无妨,亮自作书回之。」
玄德只恐云长性急,便教孔明写了书,发付关平星夜回荆州。
平回至荆州,云长问曰:「我欲与马孟起比试,汝曾说否?」平答曰:「军师有书在此。」
云长拆开视之。
其书曰:「亮闻将军欲与孟起分别高下。
以亮度之,孟起虽雄烈过人,不过黥布、彭越之徒耳;当与翼德并驱争先,犹未及美髯公之绝伦超群也。
今公受任荆州,不为不重;倘一入川,若荆州有失,罪莫大焉。
惟冀明照。」
云长看毕,自绰其髯笑曰:「孔明知我心也。」
将书遍示宾客,遂无入川之意。
却说东吴孙权,知玄德并吞西川,将刘璋逐于公安,遂召张昭、顾雍商议曰:「当刘备借我荆州时,说取了西川,便还荆州。
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,须用取索汉上诸郡。
如其不还,即动干戈。」
张昭曰:「吴中方宁,不可动兵。
昭有一计,使刘备将荆州双手奉还主公。」
正是:西蜀方开新日月,东吴又索旧山川。
未知其计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
第六十六回 关云长单刀赴会 伏皇后为国捐生,却说孙权要索荆州。
张昭献计曰:「刘备所倚重者,诸葛亮耳。
其兄诸葛瑾今仕于吴,何不将瑾老小执下,使瑾入川告其弟,令劝刘备交割荆州?『如其不还,必累及我老小。
』亮念同胞之情,必然应允。」
权曰:「诸葛瑾乃诚实君子,安忍拘其老小?」昭曰:「明教知是计策,自然放心。」
权从之,召诸葛瑾老小虚监在府;一面修书,打发诸葛瑾往西川去。
不数日,到了成都,先使人报知玄德。
玄德问孔明曰:「令兄来此为何?」孔明曰:「来索荆州耳。」
玄德曰;「何以答之?」孔明曰:「只须如此如此。」
计会已定,孔明出郭接瑾。
不到私宅,迳入宾馆;参拜毕,瑾放声大哭。
亮曰:「兄长有事但说,何故发哀?」瑾曰:「吾一家老小休矣!」亮曰:「莫非为不还荆州乎?因弟之故,执下兄长老小,弟心何安?兄休忧虑,弟自有计还荆州便了。」
瑾大喜,即同孔明入见玄德,呈上孙权书。
玄德看了,怒曰:「孙权既以妹嫁我,却乘我不在荆州,竟将妹子潜地取去,情理难容!我正要大起川兵,杀下江南,报我之恨,却还想来索荆州乎?」孔明哭拜于地,曰:「吴侯执下亮兄长老小,倘若不还,吾兄将全家被戮。
兄死亮岂能独生?望主公看亮之面,将荆州还了东吴,全亮兄弟之情!」玄德再三不肯,孔明只是哭求。
玄德徐徐曰:「既如此,看军师面,分荆州一半还之:将长沙、零陵、桂杨三郡与他。」
亮曰:「既蒙见允,便可写书与云长令交割三郡。」
玄德曰:「子瑜到彼,须用善言求吾弟。
吾弟性如烈火,吾尚惧之。
切宜仔细。」
瑾求了书,辞了玄德,别了孔明,登途迳到荆州。
云长请入中堂,宾主相叙。
瑾出玄德书曰:「皇叔许先以三郡还东吴,望将军即日交割,令瑾好回见吾主。」
云长变色曰:「吾与吾兄桃园结义,誓共匡扶汉室。
荆州本大汉疆土,岂得妄以尺寸与人?『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』。
虽吾兄有书来,我却只不还。」
瑾曰:「今吴侯执下瑾老小,若不还荆州,必将被诛。
望将军怜之!」云长曰:「此是吴侯谲计,如何瞒得我过!」瑾曰:「将军何太无面目﹖」云长执剑在手曰:「休再言!此剑上并无面目!」关平告曰:「军师面上不好看,望父亲息怒。」
云长曰:「不看军师面上,教你回不得东吴!」瑾满面羞惭,急辞下船,再往西川见孔明,孔明已自出巡去了。
瑾只再见玄德,哭告云长欲杀之事。
玄德曰:「吾弟性急,极难与言。
子瑜可暂回,容吾取了东川、汉中诸郡,调云长往守之,那时方得交付荆州。」
瑾不得已,只得回东吴见孙权,具言前事。
孙权大怒曰:「子瑜此去,反复奔走,莫非皆是诸葛亮之计?」瑾曰:「非也;吾弟亦哭告玄德,方许将三郡先还,又无奈云长恃顽不肯。」
孙权曰;「既刘备有先还三郡之言,便可差官前去长沙、零陵、桂杨三郡赴任,且看如何。」
瑾曰:「主公所言极是。」
权乃令瑾取回老小,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。
不一日,三郡差去官吏,尽被逐回,告孙权曰:「关云长不肯相容,连夜赶逐回东吴,迟后者便要杀。」
孙权大怒,差人召鲁肃责之曰:「子敬昔为刘备作保,借吾荆州;今刘备已得西川,不肯归还,子敬岂得坐视?」肃曰:「肃已思得一计,正欲告主公。」
权问何计,肃曰:「今屯兵于陆口,使人请关云长赴会。
若云长肯来,以善言说之,如其不从,伏下刀斧手杀之。
如彼不肯来,随即进兵,与决胜负,夺取荆州便了。」
孙权曰:「正合吾意,可即行之。」
阚泽进曰:「不可。
关云长乃世之虎将,非等闲可及。
恐事不谐,反遭其害。」
孙权怒曰:「若如此,荆州何日可得!」便命鲁肃速行此计。
肃乃辞孙权,至陆口,召吕蒙、甘宁商议;设宴于陆口寨外临江亭上,修下请书,选帐下能言快语一人为使,登舟渡江。
江口关平问了,遂引使入荆州,叩见云长,具道鲁肃相邀赴会之意,呈上请书。
云长看毕,谓来人曰:「既子敬相请,我明日便来赴宴。
汝可先回。」
使者辞去。
关平曰:「鲁肃相邀,必无好意;父亲何故许之?」云长笑曰:「吾岂不知耶?此是诸葛瑾回报孙权,说吾不肯还三郡,故令鲁肃屯兵陆口,邀我赴会,便索荆州。
吾若不往,道吾怯矣。
吾来日独驾小舟,只用亲随十余人,单刀赴会,看鲁肃如何近我。」
平谏曰:「父亲奈何以万金之躯,亲蹈虎狼之穴?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托也。」
云长曰:「吾于千枪万刀之中,矢石交攻之际,匹马纵横,如入无人之境;岂忧江东群鼠乎!」马良亦谏曰:「鲁肃虽有长者之风,但今事急,不容不生异心。
将军不可轻往。」
云长曰:「昔战国时赵人兰相如,无缚鸡之力,于渑池会上,觑秦国君臣如无物;况吾曾学万人敌者乎?既已许诺,不可失信。」
良曰:「纵将军去,亦当有准备。」
云长曰:「只教吾儿选快船十只,藏善水军五百,于江上等侯。
看吾红旗起处,便过江来。」
平领命自去准备。
却说使者回报鲁肃,说云长慨然应允,来日准到。
肃与吕蒙商议:「此来若何?」蒙曰:「彼带军马来,某与甘宁各人领一军伏于岸侧,放砲为号,准备厮杀;如无军来,只于庭后伏刀斧手五十人,就筵间杀之。」
计会已定。
次日,肃令人于岸口遥望。
辰时后,见江面上一只船来,梢公水手只数人,一面红旗,风中招飐,显出一个大「关」字来。
船渐近岸,见云长青巾绿袍,坐于船上;傍边周仓捧著大刀;八九个关西大汉,各跨腰刀一口。
鲁肃惊疑,接入亭内。
叙礼毕,入席饮酒,举杯相劝,不敢仰视。
云长谈笑自若。
酒至半酣,肃曰:「有一言诉与君侯,幸垂听焉。
昔日令兄皇叔,使肃于吾主之前,保借荆州暂住,约于取西川之后归还。
今西川已得,而荆州未还,得毋失信乎?」云长曰:「此国家大事,筵间不必论之。」
肃曰:「吾主只区区江东之地,而肯以荆州相借者,为念君侯等兵败远来,无以为资故也。
今已得益州,则荆州自应见还;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,而君侯又不从,恐于理上说不去。」
云长曰:「乌林之役,左将军亲冒矢石,戮力破敌,岂得徒劳而无尺土相资?今足下复来索地耶?」肃曰:「不然。
君侯始与皇叔同败于长阪,计穷力竭,将欲远窜,吾主矜愍皇叔身无处所,不爱土地。
使有所托,足以图后功;而皇叔愆德隳好,已得西川,又占荆州,贪而背义,恐为天下所耻笑。
惟君侯察之。」
云长曰:「此皆吾兄之事,非某所宜与也。」
肃曰:「某闻君侯与皇叔桃园结义,誓同生死。
皇叔即君侯也,何得推托乎?」云长未及回答,周仓在阶下厉声言曰:「天下土地,惟有德者居之。
岂独是汝东吴当有耶?」云长变色而起,夺周仓所执大刀,立于庭中,目视周仓而叱曰:「此国家之事,汝何敢多言!可速去!」仓会意,先到岸口,把红旗一招。
关平船如箭发,奔过江东来。
云长右手提刀,左手挽住鲁肃手,佯推醉曰:「公今请吾赴宴,莫提起荆州之事。
吾今已醉,恐伤故旧之情。
他日令人请公到荆州赴会,另作商议。」
鲁肃魂不附体,被云长扯至江边。
吕蒙、甘宁各引本部军欲出;见云长手提大刀,亲握鲁肃,恐肃被伤,遂不敢动。
云长到船边,却才放手,早立于船首,与鲁肃作别。
肃如痴似呆,看关公船已乘风而去。
后人有诗赞关公曰:藐视吴臣若小儿,单刀赴会敢平欺?当年一段英雄气,尤胜相如在渑池。
云长自回荆州。
鲁肃与吕蒙共议:「此计又不成,如之奈何?」蒙曰:「可申报主公,起兵与云长决战。」
肃即使人申报孙权。
权闻之大怒,商议起倾国之兵,来取荆州。
忽报曹操又起三十万大军来也。
权大惊,且教鲁肃休惹荆州之兵,移兵向合淝、濡须,以拒曹操。
却说操将欲起程南征,参军傅干,字彦材,上书谏操。
书略曰:「干闻用武则先威,用文则先德;威德相济,而后王业成。
往者天下大乱,明公用武攘之,十平其九;今未承王命者,吴与蜀耳。
吴有长江之险,蜀有崇山之阻,难以威战。
愚以为且宜增修文德,按甲寝兵,息军养士,待时而动。
今若举数十万之众,屯长江之滨,倘贼凭险深藏,使我士马不得逞其能,奇变无所用其权,则天威屈矣。
惟明公详察焉。」
曹操览毕,遂罢南征,兴设学校,延礼文士。
于是侍中王粲、杜袭、卫凯、和洽四人,议欲尊曹操为魏王。
中书令荀攸曰:「不可。
丞相官至魏公,荣加九钖,位已极矣;今又进升王位,于理不可。」
曹操闻之,怒曰:「此人欲效荀彧耶!」荀攸知之,忧愤成疾,卧病十数日而卒,亡年五十八岁。
操厚葬之,遂罢魏王事。
一日,曹操带剑入宫,献帝正与伏后共坐。
伏后见操来,慌忙起身。
帝见曹操,战栗不已。
操曰:「孙权、刘备各霸一方,不尊朝廷,当如之何?」帝曰:「尽在魏公裁处。」
操怒曰:「陛下出此言,外人闻之,只道吾欺君也。」
帝曰:「君若肯相辅则幸甚;不尔,愿垂恩相舍。」
操闻言,怒目视帝,恨恨而出。
左右或奏帝曰:「近闻魏公欲自立为王,不久必将篡位。」
帝与伏后大哭。
后曰:「妾父伏完常有杀操之心,妾今当修书一封,密与父图之。」
帝曰:「昔董承为事不密,反遭大祸;今又恐泄漏,朕与汝皆休矣!」后曰:「旦夕如坐针毡,似此为人,不如早亡!妾看宦官之忠义可托者,莫如穆顺。
当令寄此书。」
乃即召穆顺入屏后,退去左右近侍。
帝后大哭,告顺曰:「操贼欲为魏王,早晚必行篡夺之事。
朕欲令后父伏完,密图此贼,而左右之人,俱贼心腹,无可托者。
欲汝将皇后密书,寄与伏完。
量汝忠义,必不负朕。」
顺泣曰:「臣感陛下大恩,敢不以死报?臣即请行。」
后乃修书付顺。
顺藏书于发中,潜出禁宫,迳至伏完宅,将书呈上。
完见是伏后亲笔,乃谓穆顺曰:「操贼心腹甚众,不可遽图。
除非江东孙权、西川孙备,二处起兵于外。
操必自往。
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,一同谋之。
内外夹攻,庶可有济。」
顺曰:「皇丈可作书覆帝后,求密诏,暗遣人往吴、蜀二处,令约会起兵,讨贼救主。」
伏完即取纸写书付顺。
顺乃藏于头髻内,辞完回宫。
原来早有人报知曹操。
操先于宫门等侯。
穆顺回遇曹操,操问:「那里去来?」顺答曰:「皇后有病,命求医去。」
操曰:「召得医人何在?」顺曰:「还未召至。」
操喝左右,遍搜身上,并无夹带,放行。
忽然风吹落其帽。
操又唤回,取帽视之,遍观无物,还帽令戴。
穆顺双手倒戴其帽。
操心疑,令左右搜其头发中,搜出伏完书来。
操看时,书中言欲结连孙、刘为外应。
操大怒,执下穆顺于密室问之,顺不肯招。
操连夜点甲兵三千,围住伏完私宅,老幼并皆拏下;搜出伏后亲笔之书,随将伏氏三族尽皆下狱。
平明使御林军郗虑持节入宫,先收皇后玺绶。
是日帝在外殿,见郗虑引三百甲兵直入。
帝问曰:「有何事?」虑曰:「奉魏公命收皇后玺。」
帝知事泄,心胆皆碎。
虑至后宫,伏后方起。
虑便唤管玺绶人索取玉玺而出。
伏后情知事发,便于殿后椒房内夹壁中藏躲。
少顷,尚书令华歆引五百兵入到后殿,问宫人:「伏后何在?」宫人皆推不知。
歆教甲兵打开朱户,寻觅不见;料在壁中,便喝甲士破壁搜寻。
歆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。
后曰:「望免我一命!」歆叱曰:「汝自见魏公诉去!」后披发跣足,二甲士推拥而出。
原来华歆素有文名,向与邴原、管宁相友善。
时人称三人为一龙:华歆为龙头,邴原为龙腹,管宁为龙尾。
一日,宁与歆共种园蔬,锄地见金。
宁挥锄不顾;歆拾而视之,然后掷下。
又一日,宁与歆同坐观书,闻户外传呼之声,有贵人乘轩而过。
宁端坐不动,歆弃书往观。
宁自此鄙歆之为人,遂割席分坐,不复与之为友。
后来管宁避居辽东,常带白帽,坐卧一楼,足不履地,终身不肯仕魏,而歆乃先事孙权,后归曹操,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。
后人有诗叹华歆曰:华歆当日逞凶谋,破壁生将母后收。
助虐一朝添虎翼,骂名千载笑龙头。
又有诗赞管宁曰﹕辽东传有管宁楼,人去楼空名独留。
笑杀子愉贪富贵,岂如白帽自风流。
且说华歆将伏后拥至外殿。
帝望见后,乃下殿抱后而哭。
歆曰:「魏公有命.可速行!」后哭谓帝曰:「不能复相活耶?」帝曰:「我命亦不知在何时也!」甲士拥后而去,帝搥胸大恸。
见郗虑在侧,帝曰:「郗公!天下宁有是事乎!」哭倒在地。
郗虑令左右扶帝入宫。
华歆拏伏后见操。
操骂曰:「吾以诚心待汝等,汝等反欲害我耶!吾不杀汝,汝必杀我。」
喝左右乱捧打死,随即入宫,将伏后所生二子,皆酖杀之。
当晚将伏完、穆顺等宗族二百余口,皆斩于市。
朝野之人,无不惊骇。
时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。
后人有诗叹曰:曹瞒凶残世所无,伏完忠义欲何如﹖可怜帝后分离处,不及民间妇与夫。
献帝自从坏了伏后,连日不食。
操入曰:「陛下无忧。
臣无异心。
臣女已与陛下贵人,大贤大孝,宜居正宫。」
献帝安敢不从;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,就庆贺正旦之节,册立曹操女曹贵人为正宫皇后。
群下莫敢有言。
此时曹操威势日甚,会大臣商议收吴灭蜀之事。
贾诩曰:「须召夏侯惇、曹仁二人回,商议此事。」
操即时发使,星夜唤回。
夏侯惇未至,曹仁先到,连夜便入府中见操。
操方被酒而卧,许褚仗剑立于堂门之内。
曹仁欲入,被许褚当住。
曹仁大怒曰:「吾乃曹氏宗族,汝何敢阻当耶﹖」许褚曰:「将军虽亲,乃外藩镇守之官;许褚虽疏,现充内侍。
主公醉卧堂上,不敢放入。」
曹操闻之,叹曰:「许褚真忠臣也!」不数日,夏侯惇亦至,共议征伐。
惇曰:「吴、蜀急未可攻,宜先取汉中张鲁,以得胜之兵取蜀,可一鼓而下也。」
曹操曰:「正合吾意。」
遂起兵西征。
正是:方逞凶谋欺弱主,又驱劲卒扫偏邦。
未知后事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
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汉中地 张辽威震逍遥津,却说曹操兴师西征分兵三队,前部先锋夏侯渊、张郃;操自领诸将居中;后部曹仁、夏侯惇,押运粮草。
早有细作报入汉中来。
张鲁与弟张卫,商议退敌之策。
卫曰:「汉中最险,无如阳平关。
可于关之左右,依山傍林,下十余个寨栅,迎敌曹兵。
兄在汉宁,多拨粮草应付。」
张鲁依言,遣大将杨昂、杨任,与其弟即日起程。
军马到阳平关,下寨已定。
夏侯渊、张郃前军随到;闻阳平关已有准备,离关一十五里下寨。
是夜军士疲困,各自歇息。
忽寨后一把火起,杨昂、杨任两路兵杀来劫寨。
夏侯渊、张郃急上得马,四下里大兵拥入,曹兵大败,退见曹操。
操怒曰:「汝二人行军许多年,岂不知『兵若远行疲困,须防劫寨』?如何不作准备?」欲斩二人,以明军法。
众官告免。
操次日自引兵为前队;见山势险恶,林木丛杂,不知路径,恐有伏兵,即引军回寨,谓许褚、徐晃二将曰:「吾若知此处如此险恶,必不起兵来。」
许褚曰:「兵已至此,主公不可惮劳。」
次日操上马,只带许褚、徐晃二人,来看张卫寨栅。
三匹马转过山坡,早望见张卫寨栅。
操扬鞭遥指,谓二将曰:「如此坚固,急切难下!」言未已,背后一声喊起,箭如雨发。
杨昂、杨任分两路杀来。
操大惊。
许褚大呼曰:「吾当敌贼!徐公明善保主公!」说罢,提刀纵马向前,力敌二将。
杨昂、杨任不能当许褚之勇,回马退去,其余不敢向前。
徐晃保著曹操奔过山坡,前面又一军到;看时,却是夏侯渊、张郃二将,听得喊声,故引军杀来接应。
于是杀退杨昂、杨任,救得曹操回寨。
操重赏四将。
自此两边相拒,五十余日,只不交战。
曹操传令退军。
贾诩曰:「贼势未见强弱,主公何故自退耶﹖」操曰:「吾料贼兵每日提备,急难取胜。
吾以退军为名,使贼懈而无备,然后分轻骑抄袭其后,必胜贼矣。」
贾诩曰:「丞相神机,不可测也。」
于是令夏侯渊、张郃分兵两路,各引轻骑三千,取小路抄阳平关后。
曹操一面引大军拔寨尽起。
杨昂听得曹兵退,请杨任商议,欲乘势击之。
杨任曰:「操诡计极多,未知真实,不可追赶。」
杨昂曰:「公不往,吾当自去。」
杨任苦谏不从。
杨昂尽提五寨军马前进,只留些少军士守寨。
是日大雾迷漫,对面不相见。
杨昂军至半路,不能行,且权扎住。
却说夏侯渊一军抄过山后,见重雾垂空,又闻人语马嘶,恐有伏兵,急催人马行动,大雾中误走到杨昂寨前。
守寨军士,听得马蹄响,只道是杨昂兵回,开门纳之。
曹军一拥而入,见是空寨,便就寨中放起火来。
五寨军士,皆弃寨而走。
比及雾散,杨任领兵来救,与夏侯渊战不数合,背后张郃兵到。
杨任杀条出路,奔回南郑。
杨昂待要回时,已被夏侯渊、张郃两个占了寨栅。
背后曹操大队军马赶来。
两下夹攻,四边无路。
杨昂欲突阵而出,正撞著张郃。
两个交手,被张郃杀死。
败兵回投阳平关,来见张卫。
原来卫知二将败走,诸营已失,半夜弃关,奔回去了。
曹操遂得阳平关并诸寨。
张卫、杨任回见张鲁。
卫言二将失了隘口,因此守关不住。
张鲁大怒,欲斩杨任。
任曰:「某曾谏杨昂,休追操兵。
他不肯听信,故有此败。
任再乞一军前去挑战,必斩曹操。
如不胜,甘当军令。」
张鲁取了军令状。
杨任上马,引二万军离南郑下寨。
却说曹操提军将进,先令夏侯渊领五千军,往南郑路上哨探,正迎著杨任军马,两军摆开。
任遣部将昌奇出马,与渊交锋;战不三合,被渊一刀斩于马下。
杨任自挺枪出马,与渊战三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
渊佯败而走,任从后追来;被渊用拖刀计,斩于马下。
军士大败而回。
曹操知夏侯渊斩了杨任,即时进兵,直抵南郑下寨。
张鲁慌聚文武商议。
阎圃曰:「某保一人,可敌曹操手下诸将。」
鲁问是谁。
圃曰:「南安庞德,前随马超,投降主公;后马超往西川庞德卧病不曾行。
现今蒙主公恩养,何不令此人去﹖」张鲁大喜,即召庞德至,厚加赏劳;点一万军马,令庞德出。
离城十余里,与曹兵相对,庞德出马搦战。
曹操在渭桥时,深知庞德之勇,乃嘱诸将曰:「庞德乃西凉勇将,原属马超;今虽依张鲁未称其心。
吾欲得此人。
汝等须皆与缓斗,使其力乏,然后擒之。」
张郃先出,战了数合便退。
夏侯渊也战数合退了。
徐晃又战三五合也退了。
临后许褚战五十余合亦退。
庞德力战四将,并无惧怯。
各将皆于操前夸庞德好武艺。
曹操心中大喜,与众将商议:「如何得此人降?」贾诩曰:「某知张鲁手下,有一谋士杨松。
其人极贪贿赂。
今可暗以金帛送之,使谮庞德于张鲁,便可图矣。」
操曰:「何由得入南郑?」诩曰:「来日交锋诈败佯输弃寨而走,使庞德据我寨,我却于夤夜引兵劫寨;庞德必退入城,却选一能言军士,扮作彼军,杂在阵中,便得入城。」
操听其计,选一精细军士,重加赏赐,付与金掩心甲一付,令披在贴肉,外穿汉中军士号衣,先于半路上等侯。
次日,先拨夏侯渊、张郃两枝军,远去埋伏;却教徐晃挑战,不数合败走。
庞德招军掩杀,曹兵尽退。
庞德却夺了曹操寨栅。
见寨中粮草极多,大喜,即时申报张鲁;一面在寨中设宴庆贺。
当夜二更之后,忽然三路火起:正中是徐晃、许褚;左张郃;右夏侯渊。
三路军马,齐来劫寨。
庞德不及提备,只得上马冲杀出来,望城而走。
背后三路兵追来。
庞德即唤开城门,领兵一拥而入。
此时细作已杂到城中,迳投杨松府下谒见,具说:「魏公曹丞相久闻盛德,特使某送金甲为信。
更有密书呈上。」
松大喜,看了密书中言语,谓细作曰:「上覆魏公,但请放心。
某自有良策奉报。」
打发来人先回,便连夜入见张鲁,说庞德受了曹操贿赂,卖此一阵。
张鲁大怒,唤庞德责骂,欲斩之。
阎圃苦谏。
张鲁曰:「你来日出战,不胜必斩!」庞德抱恨而退。
次日,曹兵攻城,庞德引兵冲出。
操令许褚交战。
褚诈败,庞德赶来。
操自乘马于山坡上唤曰:「庞令名何不早降﹖」庞德寻思:「拏住曹操,抵一千员上将!」遂飞马上坡。
一声喊起,天崩地塌,连人和马,跌入陷坑去;四壁钩索一齐上前,活捉了庞德,押上坡来。
曹操下马,叱退军士,亲释其䌸,问庞德肯降否。
庞德寻思张鲁不仁,情愿拜降。
曹操亲扶上马,共回大寨,故意教城上望见。
人报张鲁,德与操并马而行。
鲁益信杨松之言为实。
次日,曹操三面竖立云梯,飞砲攻打。
张鲁见其势已极,与弟张卫商议。
卫曰:「放火尽烧仓廪府库,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。」
杨松曰:「不如开门投降。」
张鲁犹豫未定。
卫曰:「只是烧了便行。」
张鲁曰:「我向本欲归命国家,而意未得达;今不得已而出奔,仓廪府库,国家之有,不可废也。」
遂尽封锁。
是夜二更,张鲁引全家老小,开南门杀出。
曹操教休追赶,提兵入南郑;见鲁封闭库藏,心甚怜之,遂差人往巴中,劝使投降。
张鲁欲降,张卫不肯。
杨松以密书报操,便教进兵,松为内应。
操得书,亲自引兵往巴中。
张鲁使弟卫领兵出敌,与许褚交锋;被褚斩于马下。
败军回报张鲁,鲁欲坚守。
杨松曰:「今若不出,坐以待毙矣。
某守城,主公当亲与决一死战。」
鲁从之。
阎圃谏鲁休出。
鲁不听,遂引军出迎。
未及交锋,后军已走。
张鲁急退,背后曹兵赶来。
鲁到城下,杨松闭门不纳。
张鲁无路可走,操从后追至,大叫:「何不早降!」鲁乃下马投拜。
操大喜;念其封仓库之心,优礼相待,封鲁为镇南将军。
阎圃等皆封列侯。
于是汉中皆平。
曹操传令各郡分设太守,置都尉,大赏士卒。
惟有杨松卖主求荣,即命斩之于市曹示众。
后人有诗叹曰:妨贤卖主逞奇功,积得金银总是空。
家未荣华身受戮,令人千载笑杨松。
曹操已得东川。
主簿司马懿进曰:「刘备以诈力取刘璋,蜀人尚未归心。
今主公已得汉中,益州震动。
可速进兵攻之,势必瓦解。
知者贵于乘时,时不可失也。」
曹操叹曰:「人苦不知足,既得陇,复望蜀耶?」刘晔曰:「司马仲达之言是也。
若少迟缓,诸葛亮明于治国而为相,关、张等勇冠三军而为将,蜀民既定,据守关隘,不可犯矣。」
操曰:「士卒远涉劳苦,且宜存恤。」
遂按兵不动。
却说西川百姓,听知曹操已取东川,料必来取西川,一日之间,数遍惊恐。
玄德请军师商议。
孔明曰:「亮有一计,曹操自退。」
玄德问何计。
孔明曰:「曹操分军屯合淝,惧孙权也。
今我若分江夏、长沙、桂阳三郡还吴,遣舌辩之士,陈说利害,令吴起兵袭合淝,牵动其势,操必勒兵南向矣。」
玄德问:「谁可为使?」伊籍曰:「某愿往。」
玄德大喜,遂作书具礼,令伊籍先到荆州,知会云长,然后入吴。
到秣棱,来见孙权,先通了姓名。
权召籍入。
籍见权礼毕,权问曰:「汝到此何为﹖」籍曰:「昨承诸葛子瑜取长沙等三郡,为军师不在,有失交割,今传书送还。
所有荆州南郡、零陵,本欲送还;被曹操袭取东川,使关将军无容身之地。
今合淝空虚,望君侯起兵攻之,使曹操撤兵回南。
吾主若取了东川,即还荆州全土。」
权曰:「汝且归馆舍,容吾商议。」
伊籍退出,权问计于众谋士。
张昭曰:「此是刘备恐曹操取西川,故为此谋。
虽然如此,今因操在汉中,乘势取合淝,亦是上计。」
权从之,发付伊籍回蜀去讫,便议起兵攻操:令鲁肃收取长沙、江夏、桂杨三郡,屯兵于陆口;取吕蒙、甘宁回;又去余杭取凌统回。
不一日,吕蒙、甘宁先到。
蒙献策曰:「现今曹操令庐江太守朱光屯兵于皖城,大开稻田,纳谷于合淝,以充军实。
今可先取皖城,然后攻合淝。」
权曰:「此计甚合吾意。」
遂教吕蒙、甘宁为先锋;蒋钦、潘璋为合后;权自引周泰、陈武、董袭、徐盛为中军。
时程普、黄盖、韩当在各处镇守,都未随征。
却说军马渡江,取和州,迳到皖城。
皖城太守朱光,使人往合淝求救;一面固守城池,坚壁不出。
权自到城下看时,城上箭如雨发,射中孙权麾盖。
权回寨,问众将曰:「如何取得皖城?」董袭曰:「可差军士筑起土山攻之。」
徐盛曰:「可竖云梯,造虹桥,下观城中而攻之。」
吕蒙曰:「此法皆费日月而成,合淝救军一至,不可图矣。
今我军初到,士气方锐,正可乘此锐气,奋力攻击。
来日平明进兵,午未时便当破城。」
权从之。
次日五更饭毕,三军大进。
城上矢石齐下。
甘宁手执铁练,冒矢石而上。
朱光令弓拏手齐射,甘宁拨开箭林,一练打倒朱光。
吕蒙亲自擂鼓。
士卒皆一拥而上,乱刀砍死朱光。
余众多降,得了皖城,方才辰时。
张辽引军至半路,哨马回报皖城已失。
辽即回兵归合淝。
孙权入皖城,凌统亦引军到。
权慰劳毕,大犒三军,重赏吕蒙、甘宁诸将,设宴庆功。
吕蒙逊甘宁上坐,盛称其功劳。
酒至半酣,凌统想起甘宁杀父之雠,又见吕蒙夸美之,心中大怒,瞪目直视良久,忽拔左右所佩之剑,立于筵上曰:「筵前无乐,看吾舞剑。」
甘宁知其意,推开席桌起身,两手取两枝戟挟定,纵步出曰:「看我筵前使戟。」
吕蒙见二人各无好意;便一手挽牌,一手提刀,立于其中曰:「二公虽能,皆不如我巧也。」
说罢,舞起刀牌,将二人分于两下。
早有人报知孙权。
权慌跨马,直至筵前。
众将见权至,方各放下军器。
权曰:「吾常言二人休念旧雠,今日又何如此﹖」凌统哭拜于地。
孙权再三劝止。
至次日,起兵进取合淝,三军尽发。
张辽为失了皖城,回到合淝,心中愁闷。
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个,上有操封,傍书云:「贼来乃发。」
是日报说「孙权自引十万大军,来攻合淝。」
张辽便开匣观之。
内书云:「若孙权至,张、李二将军出战,乐将军守城。」
张辽将教帖与李典、乐进观之。
乐进曰:「将军之意若何﹖」张辽曰:「主公远征在外,吴兵以为破我必矣。
今可发兵出迎,奋力与战,折其锋锐,以安众心,然后可守也。」
李典素与张辽不睦,闻辽此言,默然不答。
乐进见李典不语,便道:「贼众我寡,难以迎敌,不如坚守。」
张辽曰:「公等皆是私意,不顾公事。
吾今自出迎敌,决一死战。」
便教左右备马。
李典慨然而起曰:「将军如此,典岂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?愿听指挥。」
张辽大喜曰:「既曼成肯相助,来日引一军于逍遥津北埋伏;待吴兵杀过来,可先断小师桥,吾与乐文谦击之。」
李典领命,自去点军埋伏。
却说孙权令吕蒙、甘宁为前队,自与凌统居中。
其余诸将陆续进发,望合淝杀来。
吕蒙、甘宁前队兵进,正与乐进相迎。
甘宁出马与乐进交锋,战不数合,乐进诈败而走。
甘宁招呼吕蒙一齐引军赶去。
孙权在第二队,听得前军得胜,催兵行兵至逍遥津北,忽闻连珠砲响,左边张辽一军杀来,右边李典一军杀来。
孙权大惊,急令人唤吕蒙、甘宁回救时,张辽兵已到。
凌统手下,止有三百余骑,当不得曹军势如山倒。
凌统大呼曰:「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!」言未毕,张辽引二千余骑,当先杀至。
凌统翻身死战。
孙权纵马上桥,桥南已拆丈余,并无一片板。
孙权惊手足无措。
牙将谷利大呼曰:「主公可将马退后,再放马向前,跳过桥去。」
孙权收回马来有三丈余远,然后纵辔加鞭,那马一跳飞过桥南。
后人有诗曰:的卢当日跳檀溪;又见吴侯败合淝。
退后著鞭驰骏骑,逍遥津上玉龙飞。
孙权跳过桥南,徐盛、董袭驾舟相迎。
凌统、谷利扺住张辽。
甘宁、吕蒙引军回救,却被乐进从后追来,李典又截住厮杀,吴兵折了大半。
凌统所领三百余人,尽被杀死。
统身中数枪,杀到桥边,桥已拆断,遶河而逃。
孙权在舟中望见,急令董袭棹舟接之,乃得渡回。
吕蒙、甘宁皆死命逃过河南。
这一阵杀得江南人人害怕;闻张辽大名,小儿也不敢夜啼。
众将保护孙权回营。
权乃重赏凌统、谷利,收军回濡须,整顿船只,商议水陆并进;一面差人回江南,再起人马来助战。
却说张辽闻孙权在濡须,将欲兴兵进攻,恐合淝兵少,难以扺敌,急令薛悌星夜往汉中,报知曹操,求请救兵。
操同众官议曰:「此时可收西川否?」刘曰:「今蜀中稍定,已有准备,不可击也。
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,就下江南。」
操乃留夏侯渊守汉中定军山隘口,留张郃守蒙头岩等隘口。
其余军兵拔寨都起,杀奔濡须坞来。
正是:铁骑甫能平陇右,旌旄又复指江南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
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,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,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。
孙权与谋士计议,先拨董袭、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,在濡须口埋伏;令陈武带领人马,往来江岸巡哨。
张昭曰:「今曹操远来,必须先挫其锐气。」
权乃问帐下曰:「曹操远来,谁敢当先破敌,以挫其锐气?」凌统出曰:「某愿往。」
权曰:「带多少军去﹖」统曰:「三千人足矣。」
甘宁曰:「只须百骑,便可破敌,何必三千?」凌统大怒。
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。
权曰:「曹军势大,不可轻敌。」
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,遇曹兵,便与交战。
凌统领命,引著三千人马,离濡须坞。
尘头起处,曹兵早到。
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,斗五十合,不分胜负。
孙权恐凌统有失,令吕蒙接应回营。
甘宁见凌统回,即告权曰:「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;若折了一人一骑,也不算功。」
孙权壮之,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,又以酒五十瓶,羊肉五十斤,赏赐军士。
甘宁回到寨中。
教一百人皆列坐,先将银碗斟酒,自吃两碗。
乃语百人曰:「今夜奉命劫寨,请诸公各满饮一觞,努力向前。」
众人闻言,面面相觑。
甘宁见众人有难色,乃拔剑在手,怒叱曰:「我为上将,且不惜命;汝等何得迟疑!」众人见甘宁作色,皆起拜曰:「愿效死力。」
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。
食尽,约至二更时候,取白鹅翎一百根,插于盔上为号;都披甲上马,飞奔曹操寨边,拔开鹿角,大喊一声,杀入寨中,迳奔中军来杀曹操。
原来中军人马,以车仗伏路,穿连围得铁桶相似,不能得进。
甘宁只将百骑,左冲右突。
曹兵惊慌,正不知敌兵多少,自相扰乱。
那甘宁百骑,在营内横驰骤,逢著便杀。
各营鼓噪,举火如星,喊声大震。
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,无人敢当。
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。
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。
操兵恐有埋伏,不敢追袭。
后人有诗赞曰:鼙鼓声喧震地来,吴师到处鬼神哀。
百翎直贯曹军寨,尽说甘宁虎将才。
甘宁引百骑到寨,不折一人一骑;至营门,令百人皆击鼓吹笛,口称:「万岁!」欢声大震。
孙权自来迎接。
甘宁下马拜伏。
权扶起,携宁手曰:「将军此去,足使老贼惊骇。
非孤相舍,正欲观卿胆耳。」
即赐绢千匹,利刃百口。
宁拜受讫,遂分赏百人。
权语诸将曰:「孟德有张辽,孤有甘兴霸,足以相敌也。」
次日。
张辽引兵搦战。
凌统见甘宁有功,奋然曰:「统愿敌张辽。」
权许之。
统遂领兵五千,离濡须。
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。
对阵圆处,张辽出马,左有李典,右有乐进。
凌统纵马提刀,出至阵前。
张辽使乐进出迎。
两个斗至五十合,未分胜败。
曹操闻知,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,见二将酣斗,乃令曹休暗放冷箭。
曹休便闪往张辽背后,开弓一箭,正中凌统坐下马。
那马直立起来,把凌统掀翻在地。
乐进连亡持枪来刺。
枪还未到,只听得弓弦响处,一箭射中乐进面门,翻身落马。
两军齐出,各救一将回营,鸣金罢战。
凌统回到寨中拜谢孙权。
权曰:「放箭救你者,甘宁也。」
凌统乃顿首拜宁曰:「不想公能如此垂恩!」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,再不为恶。
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,乃自到帐中调治。
次日,分兵五路来袭濡须:操自领中路;左一路张辽,二路李典;右一路徐晃,二路庞德。
每路各带一万人马,杀奔江边来。
时董袭、徐盛二将在船上;见五路军马来到,诸军各有惧色。
徐盛曰:「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何惧哉?」遂引猛士数百人,用小船渡过江边,杀入李典军中去了。
董袭在船上,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。
忽然江上猛风大作,白浪掀天,波涛汹涌。
军士见大船将覆,争下脚舰逃命。
董袭仗剑大喝曰:「将受君命,在此防贼,怎敢弃船而去﹖」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。
须臾,风急船覆,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。
徐盛在李典军中,往来冲突。
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,引一军来,正与庞德相遇,两军混战。
孙权在濡须坞中,听得曹兵杀到江边,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。
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,便麾军杀入接应。
却被张辽、徐晃两枝军,把孙权困在垓心。
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,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,把孙权军冲作两段,彼此不能相救。
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,到江边不见孙权,勒回马,从外又杀入阵中,问本部军:「主公何在?」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,曰:「主公被围甚急!」周泰挺身杀入,寻见孙权。
泰曰:「主公可随泰杀出。」
于是泰在前,权在后,奋力冲突。
泰到江边,回顾又不见孙权,乃复翻身杀入围中,又寻见孙权。
权曰:「弓弩齐发,不能得出,如何﹖」泰曰:「主公在前,某在后,可以出围。」
孙权乃纵马前行。
周泰左右遮护,身被数枪,箭透重铠,救得孙权。
到江边,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。
权曰:「吾亏周泰三番冲杀。
得脱重围。
但徐盛在垓心,如何得脱﹖」周泰曰:「吾再救去。」
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,救出徐盛。
二将各带重伤。
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,救二将下船。
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,后面又无应兵,被庞德赶到谷口,树林丛密;陈武再欲回身交战,被树株抓住袍袖,不能迎敌,为庞德所杀。
曹操见孙权走脱了,自策马驱兵,赶到江边对射。
吕蒙箭尽。
正慌间,忽对江一队船到,为首一员大将,乃孙策女婿陆逊,自引十万兵到;一阵射退曹兵,乘势登岸追杀曹兵,复夺战马数千匹。
曹兵伤者,不计其数,大败而回。
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。
孙权知陈武已亡,董袭又沈江而死,哀痛至切,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,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;又感周泰救护之功,设宴款之。
权亲自把盏,抚其背,泪流满面,曰:「卿两番相救,不惜性命,被枪数十,肤如刻画,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,委卿以兵马之重乎?卿乃孤之功臣,孤当与卿共荣辱同休戚也。」
言罢,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视之。
皮肉肌肤,如同刀剜,盘根遍体。
孙权手指其痕,一一问之。
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。
一处伤令吃一觥酒。
是日周泰大醉。
权以青罗伞赐之,令出入张盖,以为显耀。
权在濡须,与操相拒月余,不能取胜。
张昭、顾雍上言:「曹操势大,不可力取;若与久战,大损士卒;不若求和安民为上。」
孙权从其言,令步骘往曹营求和,许年纳岁贡。
操见江南急未可下,乃从之,令:「孙权先撤人马,吾然后班师。」
步骘回复,权只留蒋钦、周泰守濡须口,尽发大兵上船回秣棱。
操留曹仁、张辽屯合淝,班师回许昌。
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。
尚书崔琰力言不可。
众官曰:「汝独不见荀文若乎?」琰大怒曰:「时乎!时乎!会当有变!任自为之!」有与琰不和者,告知操。
操大怒,收琰下狱问之。
琰虎目虬髯,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。
廷尉白操,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。
后人有赞曰﹕清河崔琰,天性坚刚。
虬髯虎目,铁石心肠。
奸邪辟易,声节显昂。
忠心汉主,千古名扬!建安二十一年,夏五月,群臣表奏献帝,颂魏公曹操功德,极天际地,伊、周莫及,宜进爵为王。
献帝即令钟繇草诏,册立曹操为魏王。
曹操假意上书三辞。
诏三报不许,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,冕十二旒,乘金根车,驾六马,用天子车服銮仪,出警入跸,于邺郡盖魏王宫,议立世子。
操大妻丁夫人无出。
妾刘氏生子曹昂,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。
卞氏所生四子:长曰丕,次曰彰,三曰植,四曰熊。
于是黜丁夫人,而立卞氏为魏王妃。
第三子曹植,字子建,极聪明,举笔成章,操欲立之为后嗣。
长子曹丕,恐不得立,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。
诩教如此如此。
自是但凡操出征,诸子送行,曹植乃称述功德,发言成章;惟曹丕辞父,只是流涕而拜,左右皆感伤。
于是操疑植乖巧,诚心不及丕也。
丕又使人买嘱近侍,皆言丕之德。
操欲立后嗣,踌躇不定,乃问贾诩曰:「孤欲立后嗣,当立谁?」贾诩不答,操问其故。
诩曰:「正有所思,故不能即答耳。」
操曰:「何有思?」诩对曰:「思袁本初、刘景升父子也。」
操大笑,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。
冬十月,魏王宫成,差人住各处收取奇花异果,栽植后苑。
有使者到吴地,见了孙权,传魏王令旨,再往温州取柑子。
时孙权正尊让魏王,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,星夜送往邺郡。
至中途,挑担役夫疲困,歇于山脚下,见一先生,眇一眼,跛一足,头戴白藤冠,身穿青懒衣,来与脚夫作礼,言曰:「你等挑担劳苦,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?」众人大喜。
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。
但是先挑过的担儿都轻了。
众皆惊疑。
先生临去,与领柑子官说:「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;姓左,名慈,字元放,道号乌角先生。
如你到邺郡,可说左慈申意。」
遂拂袖而去。
取柑人至邺郡见操,呈上柑子。
操亲剖之,但只空壳,内并无肉。
操大惊,问取柑人。
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。
操未肯信。
门吏忽报:「有一先生,自称左慈,求见大王。」
操召入。
取柑人曰:「此正途中所见之人。」
操叱之曰:「汝以何妖术,摄吾佳果﹖」慈笑曰:「岂有此事﹖」取柑剖之,内皆有肉,其味甚甜。
但操自剖者,皆空壳。
操愈惊,乃赐左慈坐而问之。
慈索酒肉,操令与之,饮酒五斗不醉,肉食全羊不饱。
操问曰:「汝有何术,以至于此﹖」慈曰:「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,学道三十年,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;及视则又不见。
如此者数日,忽有天雷震碎石壁,得天书三卷,名曰『遁甲天书』。
上卷名『天遁』,中卷名『地遁』,下卷名『人遁』。
天遁能腾云跨风,飞升太虚;地遁能穿山透石;人遁能云游四海,藏形变身,飞剑掷刀,取人首级。
大王位极人臣,何不退步,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?当以三卷天书相绶。」
操曰:「我亦久思急流勇退,奈朝廷未得其人耳。」
慈笑曰:「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,何不让此位与之?不然,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。」
操大怒曰:「此正是刘备细作!」喝左右拏下。
慈大笑不止。
操令十数狱卒,捉下拷之。
狱卒著力痛打,看左慈时,却齁齁熟睡,全无痛楚。
操怒,命取大枷,铁钉钉了,铁锁锁了,送入牢中监收,令人看守。
只见枷锁尽落,左慈卧于地上,并无伤损。
连监禁七日,不与饮食。
及看时,慈端坐于地上,面皮转红。
狱卒报知曹操,操取出问之。
慈曰:「我数十年不食,亦不妨;日食千羊,亦能尽。」
操无可奈何。
是日,诸官皆至王宫大宴。
正行酒间,左慈足穿木履,立于筵箭。
众官惊怪。
左慈曰:「大王今日水陆俱备,大宴群臣,四方异物极多,内中欠少何物,贫道愿取之。」
操曰:「我要龙肝作羹,汝能取否?」慈曰:「有何难哉!」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,以袍袖一拂,龙腹自开。
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,鲜血尚流。
操不信,叱之曰:「汝先藏于袖中耳!」慈曰:「即今天寨,草木枯死;大王要甚好花,随意所欲。」
操曰:「吾只要牡丹花。」
慈曰:「易耳。」
令取大花盆放筵前,以水噀之。
顷刻发出牡丹一株,开放双花。
众官大惊,邀慈同坐而食。
少顷,庖人进鱼脍。
慈曰:「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。」
操曰:「千里之隔,安能取之﹖」慈曰:「此亦何难取!」教把钓竿取来,于堂下鱼池中钓之。
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,放在殿上。
操曰:「吾池中原有此鱼。」
慈曰:「大王何相欺耶﹖天下鲈鱼只两腮,惟松江鲈鱼有四腮,此可辨也。」
众官视之,果是四腮。
慈曰:「烹松江鲈鱼,须紫芽姜方可。」
操曰:「汝亦能取之否﹖」慈曰:「易耳。」
令取金盆一个,慈以衣覆之。
须臾,得紫芽姜满盆,进上操前。
操以手取之,忽盆内有书一本,题曰「孟德新书。」
操取视之,一字不差。
操大疑。
慈取桌上玉杯,满斟佳酿进操曰:「大王可饮此酒,寿有千年。」
操曰:「汝可先饮。」
慈遂拔冠上玉簪,于杯中一画,将酒分为两半;自饮一半,将一半奉操。
操叱之。
慈掷杯于空中,化成一白鸠,遶殿而飞。
众官仰视之,左慈不知所往。
左右忽报:「左慈出宫门去了。」
操曰:「如此妖人,必当除之!否则必将为害。」
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。
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,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,慢步而行。
诸飞马追之,却只追不上。
直赶到一山中,有牧羊小童,赶著一群羊而来,慈走入羊群内。
褚取箭射之,慈即不见,褚尽杀羊群而回。
牧羊小童守羊而哭。
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,唤小童曰:「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。」
小童大惊,掩面而走。
忽闻有人在后呼曰:「不须惊走,还汝活羊。」
小童回顾,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,赶将来了。
小童急欲问时,左慈已拂袖而去;其行如飞,倏忽不见。
小童归告主人,主人不敢隐讳,报知曹操。
操画影图形,各处捉拏左慈。
三日之内,城内城外,所捉眇一目,跛一足,白藤冠,青懒衣,穿木履先生,都一般模样者,有三四百个。
哄动街市。
操令众将,将猪羊血泼之,押送城南教场。
曹操亲引甲兵五百人围住,尽皆斩之。
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,飞到半天,聚成一处,化成一个左慈,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,拍手大笑曰:「土鼠随金虎,奸雄一旦休!」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,忽然狂风大作,走石扬沙;所斩之尸,皆跳起来,手提其头,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。
文官武将,掩面惊倒,各不相顾。
正是:奸雄权势能倾国,道士仙机更异人。
未知曹操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
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辂知机 讨汉贼五臣死节,却说当日曹操,见黑风中群尸首皆起,惊倒于地。
须臾风定,群尸皆不见。
左右扶操回宫,惊而成疾。
后人有诗赞左慈曰:飞步凌云遍九州,独凭遁甲自邀游。
等闲施设神仙术,点悟曹瞒不转头。
曹操染病,服药无愈。
适太史丞许芝,自许昌来见操。
操令芝卜易。
芝曰:「大王曾闻神卜管辂否?」操曰:「颇闻其名,未知其术。
汝可详言之。」
芝曰:「管辂字公明,平原人也。
容貌粗丑,好酒疎狂。
其父曾为瑯琊郡丘长。
辂自幼便喜仰视星辰,夜不思寐。
父母不能禁止。
常云:『家鸡野鹄,尚自知时,何况为人在世乎?』与邻儿共戏,辄画地为天文,分布日月星辰。
及稍长,即深明周易,仰观风角,数学通神,兼善相术。」
「瑯琊太守单子春闻其名,召辂相见。
时有坐客百余人,皆能言之士。
辂谓子春曰:『辂年少胆气未坚,先请美酒三升,饮而后言。
』子春奇之,遂与酒三升。
饮毕,辂问子春:『今欲与辂为对者,若府君四座之士耶﹖』子春曰:『吾自与卿旗鼓相当。
』于是与辂讲论易理。
辂亹亹而谈,言言精奥。
子春反复辨难,辂对答如流,从晓至暮,酒食不行。
子春及众宾客,无不叹服。
于是天下号为『神童』。」
「后有居民郭恩者,兄弟三人,皆得躄疾,请辂卜之。
辂曰:『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,非君伯母即叔母也。
昔饥荒之年,谋数升之米之利,推之落井,以大石压破其头,孤魂痛苦,自诉于天;故君兄弟有此报,不可禳也。
』郭恩等涕泣伏罪。」
「安平太守王基,知辂神卜,延辂至家。
适信都令妻,常患头风;其子又患心痛;因请辂卜之。
辂曰:『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尸。
一男持矛,一男持弓箭。
头在壁内,脚在壁外。
持矛者主刺头,故头痛;持弓箭者主刺胸腹,故心痛。
』乃掘之。
入地八尺,果有二棺。
一棺中有矛,一棺中有角弓及箭,木俱已朽烂。
辂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,妻与子遂无恙。」
「馆陶令诸葛原,迁新兴太守,辂往送行。
客言辂能射复。
诸葛原不信,暗取燕卵、蜂窠、蜘蛛三物,分置三盒之中,令辂卜之。
卦成,各写四句于盒上。
其一曰:『含气须变,依乎堂宇;雌雄以形,羽翼舒张。
此燕卵也。
』其二曰:『家室倒悬,门户众多;藏精育毒,得秋乃化。
此蜂窠也。
』其三曰:『觳觫长足,吐丝成罗;寻网求食,利在昏夜。
此蜘蛛也。
』满座惊骇。」
「乡中有老妇失牛,求卜之。
辂判曰:『北溪之滨,七人宰烹;急往追寻,皮肉尚存。
』老妇果往寻之,见七人于茅舍后煮食,皮肉犹存。
妇告本郡太守刘邠,捕七人罪之,因问老妇曰:『汝何以知之?』妇告以管辂之神卜。
刘邠不信,请辂至府,取印囊及山鸡毛藏于盒中,令卜之。
辂卜其一曰;『内方外圆,五色成文;含宝守信,出则有章。
此印囊也。
』其二曰:『高岳岩岩,有鸟朱身;羽翼玄黄,鸣不失晨。
此山鸡毛也。
』刘邠大惊,遂待为上宾。」
「一日出郊闲行,见一少年耕于田中,辂立道傍观之。
良久,问曰:『少年高姓、贵庚?』答曰:『姓赵,名颜。
年十九岁矣。
敢问先生为谁?』辂曰:『吾管辂也。
吾见汝眉间有死气,三日内必死,汝貌美,可惜无寿。
』赵颜回家,急告其父。
父闻之,赶上管辂,哭拜于地曰:『请归救吾子!』辂曰:『此乃天命也,安可禳乎?』父告曰:『老夫止有此子,望乞垂救!』赵颜亦哭求。
辂见父子情切,乃谓赵颜曰:「汝可备净酒一瓶,鹿脯一块,来日赍往南山之中,大树之下,看盘石上有二人亦棋。
一人向南坐,穿白袍,其貌甚恶;一人向北坐,穿红袍,其貌甚美。
汝可乘其弈兴浓时,将酒及鹿跪进之。
待其饮食毕,汝乃哭拜求寿,必得益算矣。
但切勿言是吾所教。
』」「老人留辂在家。
次日,赵颜携酒脯杯盘入南山之中。
约行五六里,果有二人于大松树下盘石上奕棋。
全然不顾,赵颜跪进酒脯。
二人贪著棋,不觉饮酒已尽。
赵颜哭拜于地而求寿,二人大惊。
穿红袍者曰:『此必管子之言也。
吾二人既受其私,必须怜之。
』穿白袍者,乃于身边取出簿籍检看,谓赵颜曰:『汝今年十九岁,当死。
吾今于『十』字上添上一『九』字,汝寿可至九十九。
回见管辂,教再休泄漏天机;不然,必致天谴。
』穿红者出笔添讫,一阵香风过处,二人化作二白鹤,冲天而去。」
「赵颜归问管辂。
辂曰:『穿红者,南斗也;穿白者,北斗也。
』颜曰:『吾闻北斗九星,何止一人?』辂曰:『散而为九,合而为一也。
北斗注死,南斗注生。
今已添注寿算,子复何忧﹖』父子拜谢。
自此管辂恐泄天机,更不轻为人卜。
此人现在平原,大王欲知休咎,何不召之?」操大喜,即差人往平原召辂。
辂至,参拜讫,操令卜之。
辂答曰:「此幻术耳,何必为忧?」操心安,病乃渐可。
操令卜天下之事。
辂卜曰:「三八纵横,黄猪遇虎;定军之南,伤折一股。」
又今卜传祚修短之数。
辂卜曰:「狮子宫中,以安神位;王道鼎新,子孙极贵。」
操问其详。
辂曰:「茫茫天数,不可预知。
待后自验。」
操欲封辂为太吏。
辂曰:「命薄相穷,不称此职,不敢受也。」
操问其故。
答曰:「辂额无主骨,眼无守睛;鼻无梁柱,脚无天根;背无三甲,腹无三壬。
只可泰山治鬼,不能治生人也。」
操曰:「汝相吾若何?」辂曰:「位极人臣,又何必相?」再三问之,辂但笑而不答。
操令辂遍相文武官僚。
辂曰:「皆治世之臣也。」
操问休咎,皆不肯尽言。
后人有诗赞管辂曰:平明神卜管公明,能算南辰北斗星。
八卦幽微通鬼窍,六爻玄奥究天庭。
预知相法应无寿,自觉心源极有灵。
可惜当年奇异术,后人无复授遗经。
操令卜东吴、西蜀二处。
辂设卦云:「东吴主亡一大将,西蜀有兵犯界。」
操不信。
忽合淝报来:「东吴陆口守将鲁肃身故。」
操大惊,便差人往汉中探听消息。
不数日,飞报:「刘玄德遣张飞、马超屯兵下辨取关。」
操大怒,便欲自领兵再入汉中,令管辂卜之,辂曰:「大王未可妄动。
来春许都必有火灾。」
操见辂言累验,故不敢轻动,留居邺郡,使曹洪领兵五万,往助夏侯渊、张郃同守东川;又差夏侯惇领兵三万,于许都来往巡警,以备不虞;又教长史王必总督御林军马。
主簿司马懿曰:「王必嗜酒性宽,恐不堪任此职。」
操曰:「王必是孤披荆棘历艰难时相随之人,忠而且勤,心如铁石,最足相当。」
遂委王必领御林军马屯于许都东华门外。
时有一人姓耿,名纪,字季行,洛阳人也;旧为丞相府掾,后迁侍中少府,与司直韦晃甚厚;见曹操进封王爵,出入用天子车服,心甚不平。
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,耿纪与韦晃密议曰:「操贼奸恶日甚,将来必为篡逆之事。
吾等为汉臣,岂可同恶相济?」韦晃曰:「吾有心腹人,姓金,名袆,乃汉相金日䃅之后,素有讨操之心;更兼与王必甚厚。
若得同谋,大事济矣。」
耿纪曰:「他既与王必交厚。
岂肯与我同谋乎?」韦晃曰:「且往说之,看是如何。」
于是二人同至金袆宅中。
袆接入后堂,坐定。
晃曰:「德伟与王长史甚厚,吾三人特来告求。」
袆曰:「所求何事?」晃曰:「吾闻魏王早晚受禅,将登大宝,公与王长史必高迁。
望不相弃,曲赐提携,感德非浅!」袆拂袖而起。
适从者奉茶至,便将茶泼于地上。
晃佯惊曰:「德伟故人,何薄情也?」袆曰:「吾与汝交厚,为汝等是汉朝臣宰之后;今不思报本,欲辅造反之人,吾有何面目与汝为友!」耿纪曰:「奈天数如此,不得不然耳!」袆大怒。
耿纪、韦晃见袆果有忠义之心,乃以实情相告曰:「吾等本欲讨贼,来求足下。
前言特相试耳。」
袆曰:「吾累世汉臣,安能从贼?公等欲扶汉室,有何高见?」晃曰:「虽有报国之心,未有讨贼之计。」
袆曰:「吾欲里应外合,杀了王必,夺其兵权,扶助銮舆,更结刘皇叔为外援,操贼可灭矣。」
二人闻之,抚掌称善。
袆曰:「吾有心腹二人,与操贼有杀父之仇,现居城外,可用为羽翼。」
耿纪问是何人。
袆曰:「太医吉平之子:长名吉邈,字文然;次名吉穆,字思然。
操昔为董承衣带诏事,曾杀其父。
二子逃窜远乡,得免于难。
今已潜归许都。
若使相助讨贼,无有不从。」
耿纪、韦晃大喜。
金袆即使人密唤二吉。
须臾,二人至。
袆具言其事。
二人感愤流泪,怨气冲天,誓杀国贼。
金袆曰:「正月十五日夜间,城中大张灯火,庆赏元宵。
耿少府、韦司直,你二人各领家僮,杀至王必营前;只看营中火起,分两路杀入;杀了王必,迳跟我入内,请天子登五凤楼,召百官面谕讨贼。
吉文然兄弟于城外杀入,放火为号,各要扬声,叫百姓诛杀国贼,截住城内救军;待天子降诏,招安已定,便进兵杀奔邺郡擒曹操,即发使赍诏召刘皇叔。
今日约定,至期二更举事,勿似董承自取其祸。」
五人对天说誓,歃血为盟,各自归家,整顿军马器械,临期而行。
且说耿纪、韦晃二人,各有家僮三四百,预备器械。
吉邈兄弟,亦聚三、四百人口,只推围猎。
安排已定。
金袆先期来见王必,言:「方今海宇稍安,魏王威震天下;今值元宵令节,不可不放灯火,以示太平气象。」
王必然其言,告谕城内居民,尽张灯结彩,庆赏佳节。
至正月十五夜,天色晴霁,星月交辉。
六街三市,竞放花灯。
真个金吾不禁,玉漏无催!王必与御林诸将,在营中饮宴。
二更以后,忽闻营中呐喊,人报营后火起。
王必慌忙出帐看时,只见火光乱滚;又闻喊杀连天,知是营中有变,急上马出南门,正遇耿纪,一箭射中肩膊,几乎坠马,遂望西门而走。
背后有车赶来。
王必著忙,弃马步行,至金袆门首,慌叩其门。
原来金袆一面使人于营中放火;一面亲领家僮随后助战,只留妇女在家。
时家中闻王必叩门之声,只道金袆归来。
袆妻从隔门便问曰:「王必那厮杀了么?」王必大惊,方悟金祎同谋,迳投曹休家报知金袆、耿纪等同谋反。
休急披挂上马,引千余人在城中拒敌。
城内四下火起,烧著五凤楼,帝避于深宫。
曹氏心腹爪牙,死据宫门。
城中但闻人叫:「杀尽曹贼,以扶汉室!」原来夏侯惇奉曹操命,巡警许昌,领三万军,离城五里屯扎;是夜遥望见城中火起,便领大军前来,围住许都,使一枝军入城接应。
曹休直混杀至天明。
耿纪、韦晃等无人相助。
人报金袆、二吉皆被杀死。
耿纪、韦晃夺路杀出城门,正遇夏侯惇大军围住,活捉去了。
手下百余人皆被杀。
夏侯惇入城,救灭遗火,尽收五人老小宗族,使人飞报曹操。
操传令教将耿、韦二人,及五家宗族老小,皆斩于市,并将在朝大小百官,尽拏解邺郡,听侯发落。
夏侯惇押耿、韦二人至市曹。
耿纪厉声大叫曰:「曹阿瞒,吾生不能杀汝,死当作厉鬼以击贼!」刽子手以刀搠其口,流血满地,大骂不绝而死。
韦晃以面颊顿地曰:「可恨!可恨!」咬牙皆碎而死。
后人有诗赞曰:耿纪精忠韦晃贤,各持空手欲扶天。
谁知汉祚相将尽,恨满心胸丧九泉。
夏侯惇尽斩五家老小宗族,将百官解赴邺郡。
曹操于教场立红旗于左、白旗于右,下令曰:「耿纪、韦晃等造反,放火焚许都,汝等亦有出救火者,亦有闭门不出者。
如曾救火者,可立于红旗下;如不曾救火者,可立于白旗下。」
众官自思救火者必无罪,于是多奔红旗之下。
三停内只有一停立于白旗下。
操教尽拏立于红旗下者。
众官各言无罪。
操曰:「汝当时之心,非是救火,实欲助贼耳。」
尽命牵出漳河边斩之,死者三百余员。
其立于白旗下者,尽皆赏赐,仍令还许都。
时王必已被箭疮发而死,操命厚葬之。
令曹休总督御林军马,钟繇为相国,华歆为御史大夫。
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级,关中侯爵十七级,皆金印紫绶;又置关内外侯十六级,银印龟纽墨绶;五大夫十五级,铜印镮组绶。
定爵封官,朝廷又换一班人物。
曹操方悟管辂火灾之说,遂重赏辂。
辂不受。
却说曹洪领兵到汉中,令张郃、夏侯渊各据险要。
曹洪亲自进兵拒敌。
时张飞自与雷同守巴西。
马兵至下办,令吴兰为先锋,领军哨出,正与曹洪军相遇,吴兰欲退。
牙将任夔曰:「贼兵初至,若不先挫其锐气,何颜见孟起乎?」于是骤马挺枪搦曹洪战。
洪自提刀跃马而出。
交锋三合,斩任夔于马下,乘势掩杀。
吴兰大败,回见马超。
超责之曰:「汝不得吾令,何故轻敌致败?」吴兰曰:「任夔不听吾言,故有此败。」
马超曰:「可紧守隘口,勿与交锋。」
一面申报成都,听候行止。
曹洪见马超连日不出,恐有诈谋,引军退回南郑。
张郃来见曹洪,问曰:「将军既已斩将,如何退兵?」洪曰:「吾见马超不出,恐有别谋。
且我在邺郡,闻神卜管辂有言,当于此地折一员大将。
吾疑此言,故不敢轻进。」
张郃大笑曰:「将军行兵半生,今奈何信卜者之言,而惑其心哉?郃虽不才,愿以本部兵取巴西。
若得巴西,蜀郡易耳。」
洪曰:「巴西守将张飞,非比等闲,不可轻敌。」
张郃曰:「人皆怕张飞,吾视之如小儿耳!此去必擒之!」洪曰:「倘有疏失,若何?」郃曰:「甘当军命。」
洪勒了文状,张郃进兵。
正是:自古骄兵多致败,从来轻敌少成功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
第七十回 猛张飞智取瓦口隘 老黄忠计夺天荡山,却说张郃部兵三万,向分三寨,各傍山险:一名宕渠寨,一名蒙头寨,一名荡石寨。
当日张郃于三寨中,各分军一半,去取巴西,留一半守寨。
早有探马报到巴西,说张郃引兵来了。
张飞急唤雷铜商议。
铜曰:「阆中地恶山险,可以埋伏。
将军引兵出战,我出奇兵相助,郃可擒矣。」
张飞拨精兵五千与雷铜去讫。
飞自引兵一万,离阆中三十里,与张郃兵相遇。
两军排开,张飞出马,单搦张郃。
郃挺抢纵马而出。
战到三十余合,后军忽然喊起。
原来望见山背后有蜀兵旗旛,故此扰乱。
张郃不敢恋战,拨马回走。
张飞从后掩杀。
前面雷铜又引兵杀出。
两下夹攻,郃兵大败。
张飞、雷铜连夜追袭,直赶到宕渠山。
张郃仍旧分兵守住三寨,多置擂木砲石,坚守不战。
张飞离宕渠十里下寨,次日引兵搦战。
郃在山上大吹大擂饮酒,并不下山。
张飞令军士大骂,郃只不出。
飞只得还营。
次日,雷铜又去山下搦战。
郃又不出。
雷铜驱军士上山,山上擂木石駮打将下来。
雷铜急退。
荡石、蒙头两寨兵出,杀败雷铜。
次日,张飞又去搦战。
张郃又不出。
飞使军人百般秽骂,郃在山上亦骂。
张飞寻思,无计可施。
相拒五十余日,飞就在山前扎住大寨,每日饮酒;饮至大醉,坐于山前辱骂。
玄德差人犒军,见张飞终日饮酒,使者回报玄德。
玄德大惊,忙来问孔明。
孔明笑曰:「原来如此。
军前恐无好酒;成都佳酿极多,可将五十饔作三车装,送到军前与张将军饮。」
玄德曰;「吾弟自来饮酒失事,军师何故反送酒与他?」孔明笑曰:「主公与翼德做了许多年兄弟,还不知其为人耶?翼德自来刚强,然前于收川之时,义释严颜,此非勇夫所为也。
今与张郃相拒五十余日,酒醉之后,便坐山前辱骂,傍若无人;此非贪杯,乃败张郃之计耳。」
玄德曰:「虽然如此,未可托大。
可使魏延助之。」
孔明今魏延解酒赴军前,车上各插黄旗,大书「军前公用美酒」。
魏延领命,解酒到寨中,见张飞,传说主公赐酒,飞拜受讫,分付魏延、雷铜各引一枝人马,为左右翼;只看军中红旗起,便各进兵;教将酒摆列帐下,令军士大开旗鼓而饮。
有细作报上山来,张郃自来山顶观望。
见张飞坐于帐下饮酒,令二小卒于面前相扑为戏。
郃曰:「张飞欺我太甚!」传令今夜下山劫飞寨。
令蒙头、荡石二寨,皆出为左右援。
当夜张郃乘著月色微明,引军从山侧而下,迳到寨前。
遥望张飞大明灯烛,正在帐中饮酒。
张郃当先大喊一声,山前擂鼓为助,直杀入中军。
但见张飞端坐不动。
张郃骤马到面前一鎗刺到,却是一个草人。
急勒马回时,帐后连珠砲起。
一将当先,拦住去路,睁圆环眼,声如巨雷,乃张飞也;挺矛跃马,直取张郃。
两将在火光中,战到三五十合。
张郃只盼两寨来救,谁知两寨救兵,已被魏延、雷铜两将杀退,就势夺了二寨。
张郃不见救兵,正没奈何,又见山上火起,已被张飞后军夺了寨栅。
张郃三寨俱失,只得奔瓦口关去了。
张飞大获胜捷,报入成都。
玄德大喜,方知翼德饮酒是计,只要诱张郃下山。
却说张郃退守瓦口关,三万军已折了二万,遣人问曹洪求救。
洪大怒曰:「汝不听吾言,强要进兵,失了紧要隘口,却又来求救!」遂不肯发兵,使人催督张郃出战。
郃心慌,只得定计,分两军去关口前山僻埋伏;分付曰:「我诈败,张飞必然赶来,汝等就截其归路。」
当日张郃引军前进,正遇雷铜。
战不数合,张郃败走,雷铜赶来。
两军齐出,截断回路。
张郃复回,刺雷铜于马下。
败军回报张飞。
飞自来与张郃挑战,郃又诈败,张飞不赶。
郃又回战,不数回,又败走。
张飞知是计,收军回寨,与魏延商议曰:「张郃用埋伏计,杀了雷铜,又要赚吾,何不将计就计?」延问曰:「如何?」飞曰:「我明日先引一军前往,汝却引精兵于后。
待伏兵出,汝可分兵击之。
用车十余乘,各藏柴草,寨住小路,放火烧之。
吾乘势擒张郃,与雷铜报雠。」
魏延领计。
次日,张飞引兵前进。
张郃兵又至,与张飞交锋。
战到十合,郃又诈败。
张飞引马步军赶来,郃且战且走。
引张飞过山谷口,郃将后军为前,复扎住营,与飞又战。
指望两彪伏兵出,要围困张飞。
不想伏兵却被魏延精兵到,赶入谷口,将车辆截住山路,放火烧车,山谷草木皆著,烟迷其径,兵不得出。
张飞只顾引军冲突,张郃大败,死命杀开条路,走上瓦口关,收聚残兵,坚守不出。
张飞和魏延连日攻打关隘不下。
飞见不济事,把军退二十里,却和魏延引数十骑,自来两边哨探小路。
忽见男女数人,各背小包,于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。
飞于马上用鞭指与魏延曰:「夺瓦口关,只在这几个百姓的身上。」
便唤军士分付:「休要惊恐他,好生唤那几个百姓来。」
军士连忙唤到马前。
飞用好言以安其心,问其何来。
百姓告曰:「某等皆汉中居民,今欲还乡,听知大军厮杀,塞闭阆中官道;今过苍溪,从梓潼山桧𬬱川入汉中,还家去。」
飞曰:「这条路取瓦口关远近若何﹖」百姓曰:「从梓潼山小路,却是瓦口关背后。」
飞大喜,带百姓入寨中,与了酒食,分付魏延引兵扣关攻打,「我亲自引轻骑出梓潼山攻关后。」
便令百姓引路,选轻骑五百,从小路而进。
却说张郃为救军不到,心中正闷。
人报:「魏延在关下攻打。
张郃披挂上马,却待下山,忽报:「关后四五路火起,不知何处兵来。」
郃自领兵来迎。
旗开处,早见张飞。
郃大惊,急往小路而走,马不堪行。
后面张飞追赶甚急,郃弃马上山,寻迳而逃,方得走脱。
随行只有十余人,步行入南郑,见曹洪。
洪见张郃只剩十余人,大怒曰:「吾教汝休去,汝取下文状要去;今日折尽大兵,尚不自死,还来做甚!」喝令左右推出斩之。
行军司马郭淮谏曰:「『三军易得,一将难求』。
张郃虽然有罪,乃魏王所深爱者也,不可便诛。
可再与五千兵迳取葭萌关,牵动其各处之兵,汉中自安矣。
如不成功,二罪俱罚。」
曹洪从之,又与兵五千,教张郃取葭萌关。
郃领命而去。
却说葭萌关守将孟达、霍峻,知张郃兵来。
霍峻只要坚守,孟达定要迎敌。
引军下关与张郃交锋,大败而回。
霍峻急申文书到成都。
玄德闻知,请军师商议。
孔明聚众将于堂上,问曰:「今葭萌关紧急,必须阆中取翼德,方可退张郃也。」
法正曰:「今翼德兵屯瓦口,镇守阆中,亦是紧要之地,不可取回。
帐中诸将内,选一人去破张郃。」
孔明笑曰:「张郃乃魏之名将,非等闲可及。
除非翼德,无人可当。」
忽一人厉声而出曰:「军师何轻视众人耶?吾虽不才,愿斩张郃首级,献于麾下。」
众视之,乃老将黄忠也。
孔明曰:「汉升虽勇,争奈年老,恐非张郃对手。」
忠听了,白须倒竖而言曰:「某虽老,两臂尚开三石之弓,浑身还有千斤之力;岂不足敌张郃匹夫耶?」孔明曰:「将军年近七十,如何不老?」忠趋步下堂,取架上大刀,轮动如飞;壁上硬弓,连拽折两张。
孔明曰:「将军要去,谁为副将?」忠曰:「老将严颜,可同我去。
但有疏虞,先纳下这白头。」
玄德大喜,即时令严颜、黄忠去与张郃交战。
赵云谏曰:「今张郃亲犯葭萌关,军师休为儿戏。
若葭萌关一失,益州危矣。
何故以二老将当此大敌乎?」孔明曰:「汝以二人老迈,不能成事,吾料汉中必于此二人手内可得。」
赵云等各各晒笑而退。
却说黄忠、严颜到关上,孟达、霍峻见了,心中亦笑孔明欠调度:「是这般紧要去处,如何只教两个老的来!」黄忠谓严颜曰:「你见诸人动静么?他笑我二人年老,今可立奇功,以服众心。」
严颜曰:「愿听将军之令。」
两个商议定了,黄忠引军下关,与张郃对阵。
张郃出马,见了黄忠,笑曰:「你许大年纪,犹不识羞,尚欲出战耶!」忠怒曰:「竖子欺我年老!吾手中宝刀却不老!」遂拍马向前与郃决战。
二马相交,约战二十余合,忽然背后喊声起。
原来是严颜从小路抄在张郃军后。
两军夹攻,张郃大败。
连夜赶去,张郃兵退八九十里。
黄忠、严颜收兵入寨,俱各按兵不动。
曹洪听知张郃输了一阵,又欲见罪。
郭淮曰:「张郃被逼,必投西蜀;今可遣将助之,就近监督,使不生外心。」
曹洪从之,即遣夏侯惇之姪夏侯尚,并降将韩玄之弟韩浩,二人引五千兵,前来助战。
二将即时起行,到张郃寨中,问及军情。
郃言:「老将黄忠,甚是英雄;更有严颜相助,不可轻敌。」
韩浩曰:「我在长沙知此老贼利害。
他和魏延献了城池,害吾亲兄,今既相遇,必当报雠。」
遂与夏侯尚,引新军离寨前进。
原来黄忠连日哨探,已知路径。
严颜曰:「此去有山名天荡山。
山中乃曹操屯粮积草之地。
若取得那个去处,断其粮草,汉中可得也。」
忠曰:「将军之言,正合吾意。
可与吾如此如此。」
严颜依计,自领一枝军去了。
却说黄忠听知夏侯尚、韩浩来,遂引军马出营。
韩浩在阵前,大骂黄忠:「无义老贼!」拍马挺枪,来取黄忠。
夏侯尚便出夹攻。
黄忠力战二将,各斗十余合,黄忠败走。
二将赶二十余里,夺了黄忠营寨。
忠又草创一营。
次日,夏侯尚、韩浩赶来,忠又出阵,战数合,又败走,二将又赶二十里,夺了黄忠营寨,唤张郃守后寨。
郃来前寨谏曰:「黄忠连退二日,于中必有诡计。」
夏侯尚叱张郃曰:「你如此胆怯,可知屡次战败!今再休多言,看吾二人建功!」张郃羞赧而退。
次日,二将又战,黄忠又败退二十余里;二将迤逦赶上。
次日,二将兵出,黄忠望风而走,连败数阵,直退在关上。
二将扣关下寨,黄忠坚守不出。
孟达暗暗发书,申报玄德,说:「黄忠连败数阵,现今退在关上。」
玄德慌问孔明。
孔明曰:「此乃老将骄兵之计也。」
赵云等不信。
玄德差刘封来关上接应黄忠。
忠与封相见,问刘封曰:「小将军来助战何意?」封曰:「父亲得知将军数败,故差某来。」
忠笑曰:「此老夫骄兵之计也。
看今夜一阵,可尽复诸营,夺其粮食马匹,此是借寨与彼屯辎重耳。
今夜留霍峻守关,孟将军可与我搬粮草夺马匹。
小将军看我破敌。」
是夜二更,忠引五千军开关直下。
原来夏侯尚、韩浩二将,连日见关上不出,尽皆懈怠;被黄忠破寨直入,人不及甲,马不及鞍,二将各自逃命而走,军马自相践踏,死者无数。
比及天明,连夺三寨。
寨中丢下军器鞍马无数,尽教孟达搬运入关。
黄忠催军马随后而进。
刘封曰:「军士力困,可以暂歇。」
忠曰:「『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?』」策马先进,士卒皆努力向前。
张郃军兵,反被自家败兵冲动,都屯扎不住,望后而走,尽弃了许多栅寨,直奔至汉水傍。
张郃寻见夏侯尚、韩浩。
议曰:「此天荡山,乃粮草之所;更接米仓山,亦屯粮之地;是汉中军士养命之源。
倘若疏失,是无汉中也。
当思所以保之。」
夏侯尚曰:「米仓山有吾叔夏侯渊分兵守护,那里正接定军山,不必忧虑。
天荡山有吾兄夏侯德镇守,我等宜往投之,就保此山。」
于是张郃与二将连夜投天荡山来,见夏侯德,具言前事。
夏侯德曰:「吾此处屯十万兵,你可引去,复取原寨。」
郃曰:「只宜坚守,不可妄动。」
忽听山前金鼓大震,人报:「黄忠兵到。」
夏侯德大笑曰:「老贼不谙兵法,只恃勇耳!」郃曰:「黄忠有谋,非止勇也。」
德曰:「川兵远涉而来,连日疲困。
更兼深入敌境,此无谋也。」
郃曰:「亦不可轻敌。
且宜坚守。」
韩浩曰:「愿借精兵三千击之,当无不克。」
德遂分兵与浩下山。
黄忠整兵来迎。
刘封谏曰:「日已西沈矣,军皆远来劳困,且宜暂息。」
忠笑曰:「不然;此天赐奇功,不取是逆天也。」
言毕,鼓噪大进。
韩浩引兵来战。
黄忠挥刀直取浩,只一合,斩浩于马下。
蜀兵大喊,杀上山来。
张郃、夏侯尚急引军来迎。
忽听山后大喊,火光冲天而起,上下通红。
夏侯德提兵来救火时,正遇老将严颜,手起刀落,斩夏侯德于马下。
原来黄忠预先使严颜引军埋伏于山僻去处,只等黄忠军到,却来放火,柴草堆上一齐点著,烈燄飞腾,照耀山谷。
严颜既斩夏侯德,从山后杀来。
张郃、夏侯尚前后不能相顾,只得弃天荡山,望定军山投奔夏侯渊去了。
黄忠、严颜守住天荡山,捷音飞报成都。
玄德闻之,众将庆喜。
法正曰:「昔曹操降张鲁,定汉中,不因此势以图巴蜀,乃留夏侯渊、张郃二将屯守,而自引军北还,此失计也。
今张郃新败,天荡失守,主公若乘此时,举大兵亲往征之,汉中可定也。
既定汉中,然后练兵积粟,观衅伺隙,进可讨贼,退可自守。
此天与之时,不可失也。」
玄德、孔明皆深然之,遂传令赵云、张飞为先锋。
玄德与孔明亲自引兵十万,择日图汉中;传檄各处,严加提备。
时建安二十三年,秋七月吉日。
玄德大军出葭萌关下营,召黄忠、严颜到寨,厚赏之。
玄德曰:「人皆言将军老矣,惟军师独知将军之能。
今果立奇功。
但今汉中定军山,乃南郑保障,粮草积聚之所;若得定军山,阳平一路,无足忧矣。
将军还敢取定军山否?」黄忠慨然应诺,便要领兵前去。
孔明急止之曰:「老将军虽然英勇,然夏侯渊非张郃之比也。
渊深通韬略,善晓兵机。
曹操倚之为西凉藩蔽;先曾屯兵长安,拒马孟起;今又屯兵汉中。
操不托他人,而独托渊者,以渊有将才也。
今将军虽胜张郃,未卜能胜夏侯渊。
吾欲酌量著一人去荆州,替回关将军来,方可敌之。」
忠奋然答曰:「昔廉颇年八十,尚食斗米,肉十斤,诸侯畏其勇,不敢侵犯赵界,何况黄忠未及七十乎?军师言吾老,吾今并不用副将,只将本部兵三千人去,立斩夏侯渊首级,纳于麾下。」
孔明再三不容。
黄忠只是要去。
孔明曰:「即将军要去,吾使一人为监军同去,若何?」正是:请将须行激将法,少年不若老年人。
未知其人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