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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五十一回~第六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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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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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五十一回至第六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
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战东吴兵 孔明一气周公瑾,却说孔明欲斩云长。
玄德曰:「昔吾三人结义时,誓同生死。
今云长虽犯法,不忍违却前盟。
望权记过,容将功赎罪。」
孔明方才饶了。
且说周瑜收军点将,各各叙功,申报吴侯。
所得降卒,尽皆发付渡江。
大犒三军,遂进兵攻取南郡。
前队临江下寨,前后分五营。
周瑜居中。
瑜正与众商议征进之策,忽报:「刘玄德使孙干来与都督作贺。」
瑜命请入。
干施礼毕,言:「主公特命干拜谢都督大德,有薄礼上献。」
瑜问曰:「玄德在何处?」干答曰:「现移兵屯油江口。」
瑜惊曰:「孔明亦在油江否?」干曰:「孔明与主公同在油江。」
瑜曰:「足下先回,某自来相谢也。」
瑜收了礼物,发付孙干先回。
肃曰:「却才都督为何失惊?」瑜曰:「刘备屯兵油江,必有取南郡之意。
我等费了许多军马,用了许多钱粮,目下南郡唾手可得;彼等心怀不仁,要就现成,须放著周瑜不死!」肃曰:「当用何策退之?」瑜曰:「吾自去和他说话。
好便好;不好时不等他取南郡,先结果了刘备!」肃曰:「某愿同往。」
于是瑜与鲁肃引三千轻骑,迳投油江口来。
先说孙干回见玄德,言周瑜将亲来相谢。
玄德乃问孔明曰:「来意若何?」孔明笑曰:「那里为这些薄礼,肯来相谢。
止为南郡而来。」
玄德曰:「他若提兵来,何以待之?」孔明曰:「他来便可如此如此答应。」
遂于油江口摆开战船,岸上列著军马。
人报周瑜、鲁肃引兵到来,孔明使赵云领数骑来接。
瑜见军势雄壮,心甚不安。
行至营门外,玄德、孔明迎入帐中。
各叙礼毕,设宴相待。
玄德举酒致谢鏖兵之事。
酒至数巡,瑜曰:「豫州移兵在此,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?」玄德曰:「闻都督欲取南郡,故来相助。
若都督不取,备必取之。」
瑜笑曰:「吾东吴久欲吞并汉江,今南郡已在掌中,如何不取?」玄德曰:「胜负不可预定。
曹操临归,今曹仁守南郡等处,必有奇计;更兼曹仁勇不可当;但恐都督不能取耳。」
瑜曰:「吾若取不得,那时任从公取。」
玄德曰:「孔明、子敬在此为证,都督休悔。」
鲁肃踌躇未对。
瑜曰:「大丈夫一言既出,何悔之有!」孔明曰:「都督此言,甚是公论。
先让东吴去取;若不下,主公取之,有何不可?」瑜与肃辞别玄德、孔明,上马而去。
玄德问孔明曰:「却才先生教备如此回答,虽一时说了,展转寻思,于理未然。
我今孤穷一身,无置足之地,欲得南郡,权且容身;若先教周瑜取了,城池已属东吴矣,却如何得住?」孔明大笑曰:「当初亮劝主公取荆州,主公不听,今日却忘耶?」玄德曰:「前为景升之地,故不忍取;今为曹操之地,理合取之。」
孔明曰:「不须主公忧虑。
尽著周瑜去厮杀,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。」
玄德曰:「计将安出?」孔明曰:「只须如此如此。」
玄德大喜,只在江口屯扎,按兵不动。
却说周瑜、鲁肃回寨。
肃曰:「都督如何亦许玄德取南郡?」瑜曰:「吾弹指可得南郡,落得虚做人情。」
随问帐下将士:「谁敢先取南郡?」一人应声而出,乃蒋钦也。
瑜曰:「汝为先锋,徐盛、丁奉为副将,拨五千精锐军马,先渡江。
吾随后引兵接应。」
且说曹仁在南郡,分付曹洪守彝陵,以为犄角之势。
人报:「吴兵已渡汉江。」
仁曰:「坚守勿战为上。」
骁骑牛金奋然进曰:「兵临城下而不出战,是怯也。
况吾兵新败,正当重振锐气。
某愿借精兵五百,决一死战。」
仁从之,令牛金引五百军出战。
丁奉纵马来迎。
约战四五合,奉诈败,牛金引军追赶入阵。
奉指挥众军一里围牛金于阵中。
金左右冲突,不能得出。
曹仁在城上望见牛金困在垓心,遂披甲上马,引麾下壮士数百骑出城,奋力挥刀。
杀入吴阵。
徐盛迎战,不能抵当。
曹仁杀到垓心,救出牛金,回顾尚有数十骑在阵,不能得出,遂复翻身杀入,救出重围。
正遇蒋钦拦路,曹仁与牛金奋力冲散。
仁弟曹纯,亦引兵接应。
混杀一阵,吴军败走,曹仁得胜而回。
蒋钦兵败,回见周瑜,瑜怒欲斩之,众将告免。
瑜即点兵,要亲与曹仁决战。
甘宁曰:「都督未可造次。
今曹仁令曹洪据守彝陵,为犄角之势。
某愿以精兵三千,径取彝陵,都督然后可取南郡。」
瑜服其论,先教甘宁引三千兵攻打彝陵。
早有细作报知曹仁,仁与陈矫商议。
矫曰:「彝陵有失,南郡亦不可守矣。
宜速救之。」
仁遂令曹纯与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。
曹纯先使人报知曹洪,令洪出城诱敌。
甘宁引兵至彝陵,洪出与甘宁交锋。
战有二十余合,洪败走。
宁夺了彝陵。
至黄昏时,曹纯、牛金兵到,两下相合,围了彝陵。
探马飞报周瑜,说甘宁困于彝陵城中,瑜大惊。
程普曰:「可急分兵救之。」
瑜曰:「此地正当冲要之处,若分兵去救,倘曹仁引兵来袭,奈何?」吕蒙曰:「甘兴霸乃江东大将,岂可不救?」瑜曰:「吾欲自往救之;但留何人在此,代当吾任?」蒙曰:「留凌公续当之。
蒙为前驱,都督断后;不须十日,必奏凯歌。」
瑜曰:「未知凌公续肯暂代吾任否?」凌统曰:「若十日为期,可当之;十日之外,不胜其任矣。」
瑜大喜,遂留兵万余,付与凌统,即日起大兵投彝陵来。
蒙谓瑜曰:「彝陵南僻小路,取南郡极便。
可差五百军去砍倒树木,以断其路。
彼军若败,必走此路。
马不能行,必弃马而走,吾可得其马也。」
瑜从之,差军去讫。
大兵将至彝陵,瑜问:「谁可突围而入,以救甘宁?」周泰愿往,即时绰刀纵马,直杀入曹军之中,迳到城下。
甘宁望见周泰至,自出城迎之。
泰言:「都督自提兵至。」
宁传令教军士严装饱食,准备内应。
却说曹洪、曹纯、牛金闻周瑜兵将至,先使人往南郡报知曹仁,一面分兵拒敌。
及吴兵至,曹兵迎之。
比及交锋,甘宁、周泰分两路杀出,曹兵大乱,吴兵四下掩杀。
曹洪、曹纯、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;却被乱柴塞道,马不能行,尽皆弃马而走。
吴兵得马五百余匹。
周瑜驱兵星夜赶到南郡,正遇曹仁军来救彝陵。
两军接著,混战一场。
天色已晚,各自收兵。
曹仁回城中,与众商议。
曹洪曰:「目今失了彝陵,势已危急,何不拆丞相遗计观之,以解此危?」曹仁曰:「汝言正合吾意。」
遂拆书观之,大喜,便传令教五更造饭;平明,大小军马,尽皆弃城;城上遍插旌旗,虚张声势,军分三门而出。
却说周瑜救出甘宁,陈兵于南郡城外。
见曹兵分三门而出,瑜上将台观看。
只见女墙边虚插旌旗,无人守护;又见军士腰下各束缚包里。
瑜暗忖曹仁必先准备走路,遂下将台号令,分布两军为左右翼;如前军得胜,只顾向前追赶,直待鸣金,方许退步。
命程普督后军,瑜亲自引军取城。
对阵鼓声响处,曹洪出马搦战。
瑜自至门旗下,使韩当出马,与曹洪交锋。
战到三十余合,洪败走。
曹仁自出接战。
周泰纵马相迎。
斗十余合,仁亦败走,阵势错乱。
周瑜麾两翼军杀出,曹军大败。
瑜自引军马追至南郡城下,曹军皆不入城,望西北而走。
韩当、周泰引前部尽力追赶。
瑜见城门大开;城上又无人,遂令众军抢城。
数十骑当先而入。
瑜在背后纵马加鞭,直入瓮城。
陈矫在敌楼上,望见周瑜亲自入城来,暗暗喝采道:「丞相妙策如神!」一声梆子响,两边弓弩齐发,势如骤雨。
争先入城的,都攧入陷坑内。
周瑜急勒马回时,被一弩箭,正射中左肋,翻身落马。
牛金从城中杀出,来捉周瑜。
徐盛、丁奉二人舍命救去。
城中曹兵突出,吴兵自相践踏,落堑坑者无数。
程普急收军时,曹洪、曹仁分兵两路杀回。
吴兵大败。
幸得凌统引一军从刺斜里杀来,敌住曹兵。
曹仁引得胜军进城,程普收败军回寨。
丁、徐二将救得周瑜到帐中,唤行军医者用铁钳子拔出箭头,将金疮药敷掩疮口,疼不可当,饮食俱废。
医者曰:「此箭头上有毒,急切不能痊可。
若怒气冲激,其疮复发。」
程普令三军紧守各寨,不许轻出。
三日后,牛金引军来搦战,程普按兵不动。
牛金骂至日暮方回,次日又来骂战。
程普恐瑜生气,不敢报知。
第三日,牛金直至寨门外叫骂,声声只道要捉周瑜。
程普与众商议,欲暂且退兵,回见吴侯,却再理会。
却说周瑜虽患疮痛,心中自有主张;已知曹兵常来寨前叫骂,却不见众将来禀。
一日,曹仁自引大军,擂鼓呐喊,前来搦战。
程普拒住不出。
周瑜唤众将入帐问曰:「何处鼓噪呐喊?」众将曰:「军中教演士卒。」
瑜怒曰:「何欺我也!吾已知曹兵常来寨前辱骂。
程德谋既同掌兵权,何敢坐视?」遂命人请程普入帐问之。
普曰:「吾见公瑾病疮,医者言勿触怒,故曹兵搦战,不敢报知。」
瑜曰:「公等不战,主意若何?」普曰:「众将皆欲收兵暂回江东。
待公箭疮平复,再作区处。」
瑜听罢,于床上奋然跃起曰:「大丈夫既食君禄,当死于战场,以马革里尸还,幸也!岂可为我一人,而废国家大事乎?」言讫,即披甲上马。
诸军众将无不骇然,遂引数百骑出营前。
望见曹军已布成阵势,曹仁自立马于门旗下,扬鞭大骂曰:「周瑜孺子,料必横夭,再不敢正觑我兵!」骂犹未绝,瑜从群骑内突然出曰:「曹仁匹夫!见周郎否!」曹军看见,尽皆惊骇。
曹仁回顾众将曰:「可大骂之!」众军厉声大骂。
周瑜大怒,使潘璋出战。
未及交锋,周瑜忽大叫一声,口中喷血,坠于马下。
曹兵冲来,众将向前抵住,混战一场,救起周瑜,回到帐中。
程普问曰:「都督贵体若何?」瑜密谓普曰:「此吾之计也。」
普曰:「计将安出?」瑜曰:「吾身本无甚痛楚;吾所以为此者,欲令曹兵知我病危,必然欺敌。
可使心腹军士去城中诈降,说吾已死。
今夜曹仁必来劫寨。
吾却于四下埋伏以应之,则曹仁可一鼓而擒也。」
程普曰:「此计大妙!」随就帐下举起哀声。
众军大惊,尽传言都督箭疮大发而死,各寨尽皆挂孝。
却说曹仁在城中与众商议,言周瑜怒气冲发,金疮崩裂,以致口中喷血,坠于马下,不久必亡。
正论间,忽报:「吴寨内有十数个军士来降。
中间亦有二人,原是曹兵被掳过去的。」
曹仁忙唤入问之。
军士曰:「今日周瑜阵前金疮碎裂,归寨即死。
今众将皆已挂孝举哀。
我等因受程普之辱,故特归降,便报此事。」
曹仁大喜,随即商议今夜便去劫寨,夺周瑜之尸,斩其首级,送赴许都。
陈矫曰:「此计速行,不可迟误。」
曹仁遂令牛金为先锋,自为中军,曹洪、曹纯为合后,只留陈矫领些少军士守城,其余军兵尽起。
初更时出城,迳投周瑜大寨。
来到寨门,不见一人,但见虚插旗枪而已。
情知中计,急忙退军。
四下砲声齐发,东边韩当、蒋钦杀来,西边周泰、潘璋杀来,南边徐盛、丁奉杀来,北边陈武、吕蒙杀来。
曹兵大败,三路军皆被冲散,首尾不能相救。
曹仁引十数骑杀出重围,正遇曹洪,遂引败残军马一同奔走。
杀到五更,离南郡不远,一声鼓响,凌统又引一军拦住去路,截杀一阵。
曹仁引军刺斜而走,又遇甘宁大杀一阵。
曹仁不敢回南郡,迳投襄阳大路而行。
吴军赶了一程,自回。
周瑜、程普收住众军,迳到南郡城下,见旌旗布满,敌楼上一将叫曰:「都督少罪!吾奉军师将令,已取城了。
吾乃常山赵子龙也。」
周瑜大怒,便命攻城。
城上乱箭射下。
瑜命且回商议,使甘宁引数千军马,迳取荆州;凌统引数千军马,迳取襄阳;然后却再取南郡未迟。
正分拨间,忽然探马飞来报说:「诸葛亮自得了南郡,遂用兵符,星夜诈调荆州守城军马来救,却教张飞袭了荆州。」
又一探马飞来报说:「夏侯惇在襄阳,被诸葛亮差人赍兵符,诈称曹仁求救,诱惇引兵出,却教云长袭取了襄阳。
二处城池,全不费力,皆属刘玄德矣。」
周瑜曰:「诸葛亮怎得兵符?」程普曰:「他拏住陈矫,兵符自然尽属之矣。」
周瑜大叫一声,金疮迸裂。
正是:几郡城池无我分,一场辛苦为谁忙。
未知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
第五十二回 诸葛亮智辞鲁肃 赵子龙计取桂阳,却说周瑜见孔明袭了南郡,又闻他袭了荆襄,如何不气?气伤箭疮,半晌方苏。
众将再三劝解。
瑜曰:「若不杀诸葛村夫,怎息我心中怨气?程德谋可助我攻打南郡,定要夺还东吴。」
正议间,鲁肃至。
瑜谓之曰:「吾欲起兵与刘备、诸葛亮共决雌雄,复夺城池。
子敬幸助我。」
鲁肃曰:「不可。
方今与曹操相持,尚未分成败;主公现攻合淝不下;如若自家互相吞并,倘曹兵乘虚而来,其势危矣。
况刘玄德旧曾曹操相厚,若逼得紧急,献了城池,一同攻打东吴,如之奈何?」瑜曰:「吾等用计策,损兵马,费钱粮,他去图现成,岂不可恨!」肃曰:「公瑾且耐。
容某亲见玄德,将理来说他。
若说不通,那时动兵未迟。」
诸将曰:「子敬之言甚善。」
于是鲁肃引从者径投南郡来,到城下叫门。
赵云出问,肃曰:「我要见刘玄德有话说。」
云答曰:「吾主与军师在荆州城中。」
肃遂不入南郡,径奔荆州。
见旌旗整列,军容甚盛,肃暗羡曰:「孔明真非常人也!」军士报入城中,说鲁子敬要见。
孔明令大开城门,接肃入衙。
讲礼毕,分宾主而坐。
茶罢,肃曰:「吾主吴侯,与都督公瑾,教某再三申意皇叔。
前者,操引百万之众,名下江南,实欲来图皇叔;幸得东吴杀退曹兵,救了皇叔,所有荆州九郡,合当归于东吴。
今皇叔用诡计,夺占荆襄,使江东空费钱粮军马,而皇叔安受其利,恐于理未顺。」
孔明曰:「子敬乃高明之士,何故亦出此言?常言道:『物必归主。
』荆襄九郡,非东吴之地,乃刘景升之基业。
吾主固景升之弟也。
景升虽亡,其子尚在。
以叔辅姪,而取荆州,有何不可?」肃曰:「若果系公子刘琦占据,尚有可解;今公子在江夏,须不在这里。」
孔明曰:「子敬欲见公子乎?」便命左右请公子出来。
只见两侍者从屏风后扶出刘琦。
琦谓肃曰:「病躯不能施礼,子敬勿罪。」
鲁肃吃了一惊,默然无语,良久言曰:「公子若不在,便如何?」孔明曰:「公子在一日,守一日;若不在,别有商议。」
肃曰:「若公子不在,须将城池还我东吴。」
孔明曰:「子敬之言是也。」
遂设宴相待。
宴罢,肃辞出城,连夜归寨,具言前事。
瑜曰:「刘琦正青春年少,如何便得他死?这荆州何日得还?」肃曰:「都督放心。
只在鲁肃身上,务要讨荆襄还东吴。」
瑜曰:「子敬有何高见?」肃曰:「吾观刘琦过于酒色,病入膏肓,现今面色羸瘦,气喘呕血;不过半年,其人必死。
那时往取荆州,刘备须无得推故。」
周瑜犹自忿气未消,忽孙权遣使至。
瑜令请入。
使曰:「主公围合肥,累战不捷。
特令都督收回大军,且拨兵赴合肥相助。」
周瑜只得班师回柴桑养病,令程普部领战船士卒,来合肥听孙权调用。
却说刘玄德自得荆州、南郡、襄阳,心中大喜,商议久远之计。
忽见一人上厅献策,视之,乃伊籍也。
玄德感其旧日之恩,十分相敬,坐而问之。
籍曰:「要知荆州久远之计,何不求贤士以问之?」玄德曰:「贤士安在?」籍曰:「荆襄马氏兄弟五人,并有才名。
幼者名谡,字幼常。
其最贤者,眉间有白毛,名良,字季常。
乡里为之谚曰:『马氏五常,白眉最良。
』公何不求此人而与之谋?」玄德遂命请之。
马良至,玄德优礼相待,请问保守荆襄之策。
良曰:「荆襄四面受敌之地,恐不可久守。
可令公子刘琦于此养病,招谕旧人以守之,就表奏公子为荆州刺史,以安民心;然后南征武陵、长沙、桂阳、零陵四郡,积收钱粮,以为根本。
此久远之计也。」
玄德大喜,遂问:「四郡当先取何郡?」良曰:「湘江之西,零陵最近,可先取之。
次取武陵。
然后湘江之东取桂阳。
长沙为后。」
玄德遂用马良为从事,伊籍副之;请孔明商议送刘琦回襄阳,替云长回荆州;便调兵取零陵,差张飞为先锋,赵云合后,孔明、玄德为中军,人马一万五千;留云长守荆州;糜竺、刘封守江陵。
却说零陵太守刘度,闻玄德军马到来,乃与其子刘贤商议。
贤曰:「父亲放心。
他虽有张飞、赵云之勇,我本州上那邢道荣,力敌万人,可以抵对。」
刘度遂命刘贤与邢道荣引兵万余,离城三十里,依山靠水下寨。
探马报说:「孔明自引一军到来。」
道荣便引军出战。
两阵对圆,道荣出马,手使开山大斧,厉声高叫:「反贼安敢侵我境界!」只见对阵中,一簇黄旗。
门旗开处,推出一辆四轮车。
车中端坐一人,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执羽扇,用扇招邢道荣曰:「吾乃南阳诸葛孔明也。
曹操引百万之众,被吾聊施小计,杀得片甲不回。
汝等岂可与我对敌?我今来招安汝等,何不早降?」道荣大笑曰:「赤壁鏖兵,乃周郎之谋也,干汝何事,敢来诳语!」轮大斧竟奔孔明。
孔明便回车,望阵中走,阵门复闭。
道荣直冲杀过来,阵势急分两下而走。
道荣遥望中央一簇黄旗,料是孔明,乃只望黄旗而赶。
抹过山脚,黄旗劄住,忽地中央分开,不见四轮车,只见一将挺矛跃马,大喝一声,直取道荣,乃张翼德也。
道荣轮大斧来迎,战不数合,气力不加,拨马便走。
翼德随后赶来,喊声大震,两下伏兵齐出。
道荣舍死冲过,前面一员大将,拦住去路,大叫:「认得常山赵子龙否?」道荣料敌不过,又无处奔走,只得下马请降。
子龙缚来寨中见玄德、孔明。
玄德喝教斩首。
孔明急止之,问道荣曰:「汝若与我捉了刘贤,便准你投降。」
道荣连声愿往。
孔明曰:「你用何法捉他?」道荣曰:「军师若肯放某回去,某自有巧说。
今晚军师引兵劫寨,某为内应,活捉刘贤,献与军师。
刘贤既擒,刘度自降矣。」
玄德不信其言。
孔明曰:「邢将军非谬言也。」
遂放道荣归。
道荣得放回寨,将前事实诉刘贤。
贤曰:「如之奈何?」道荣曰:「可将计就计。
今夜将兵伏于寨外。
寨中虚立旗旛,待孔明来劫寨,就而擒之。」
刘贤依计。
当夜二更,果然有一彪军到寨口,每人各带草把,一齐放火。
刘贤、道荣两下杀来,放火军便退,刘贤、道荣,两军乘势追赶,赶了十几里,军皆不见。
刘贤、道荣大惊,急回本寨,只见火光未灭,寨中突出一将,乃张翼德也。
刘贤叫道荣:「不可入寨,却去劫孔明寨便了。」
于是复回军。
走不十里,赵云引一军刺斜里杀出,一枪刺道荣于马下。
刘贤急拨马奔走,背后张飞赶来,活捉过马,绑缚见孔明。
贤告曰:「邢道荣教某如此,实非本心也。」
孔明令释其缚,与衣穿了,赐酒压惊,教人送入城说父投降;如其不降,打破城池,满门尽诛。
刘贤回零陵见父刘度,备述孔明之德,劝父投降。
度从之,遂于城上竖起降旗,大开城门,赍捧印绶出城,竟投玄德大寨纳降。
孔明教刘度仍为郡守,其子刘贤赴荆州随军办事。
零陵一郡居民,尽皆喜悦。
玄德入城安抚己毕,赏劳三军,乃问众将曰:「零陵已取了,桂阳郡何人敢取?」赵云应曰:「某愿往。」
张飞奋然出曰:「飞亦愿往!」二人相争。
孔明曰:「终是子龙先应,只教子龙去。」
张飞不服,定要去取。
孔明教拈阄,拈著的便去。
又是子龙拈著。
张飞怒曰:「我并不要人相帮,只独领三千军去,稳取城池。」
赵云曰:「某也只领三千军去。
如不得城,愿受军令。」
孔明大喜,责写军令状,选三千精兵付赵云去。
张飞不服,玄德喝退。
赵云领了三千人马,径往桂阳进发。
早有探马报知桂阳太守赵范。
范急聚众商议。
官军校尉陈应、鲍隆愿领兵出战。
原来二人都是桂阳岭山乡猎户出身,陈应会使飞叉,鲍隆曾射杀双虎。
二人自持勇力,乃对赵范曰:「刘备若来,某二人愿为前部。」
赵范曰:「我闻刘玄德乃大汉皇叔;更兼孔明多谋,关、张极勇;今领兵来的赵子龙,在当阳长板百万军中,如入无人之境。
我桂阳能有多少人马?不可迎敌,只可投降。」
应曰:「某请出战。
若擒不得赵云,那时任太守投降不迟。」
赵范拗不过,只得应允。
陈应领三千人马出城迎敌,早望见赵云领军来到。
陈应列成阵势,飞马绰叉而出。
赵云挺枪出马,责骂陈应曰:「吾主刘玄德,乃刘景升之弟。
今辅公子刘琦同领荆州,特来抚民。
汝何故迎敌?」陈应骂曰:「我等只服曹丞相,岂顺刘备!」赵云大怒,挺枪骤马,直取陈应,应撚叉来迎。
两马相交,战到四五合,陈应料敌不过,拨马便走。
赵云追赶。
陈应回顾赵云马来相近,用飞叉掷去,被赵云接住,回掷陈应。
应急躲过,云马早到,将陈应活捉过马,掷于地下,喝军士绑缚回寨。
败军四散奔走。
云入寨叱陈应曰:「量汝安敢敌我!我今不杀汝,放汝回去;说与赵范,早来投降。」
陈应谢罪,抱头鼠窜,回到城中,对赵范尽言其事。
范曰:「我本欲降,汝强要战,以致如此。」
遂叱退陈应,赍捧印绶,引十数骑出城投大寨纳降。
云出寨迎接,待以宾礼,置酒共饮,纳了印绶。
酒至数巡,范曰:「将军姓赵,某亦姓赵。
五百年前,合是一家。
将军乃真定人,某亦真定人,又是同乡。
倘得不弃,结为兄弟,实为万幸。」
云大喜,各叙年庚。
云与范同年。
云长范四个月,范遂拜云为兄。
二人同乡,同年,又同姓,十分相得。
至晚席散,范辞回城。
次日,范请云入城安民。
云教军士休动,只带五十骑随入城中。
居民执香伏道而接。
云安民毕,赵范邀请入衙饮宴。
酒至半酣,范复邀云入后堂深处,洗盏更酌。
云饮微醉,范忽请一妇人,与云把酒。
子龙见妇人身穿缟素,有倾国倾城之色,乃问范曰:「此何人也?」范曰:「家嫂樊氏也。」
子龙改容敬之。
樊氏把盏毕,范令就坐。
云辞谢。
樊氏辞归后堂。
云曰:「贤弟何必烦令嫂举杯耶?」范笑曰:「中间有个缘故,乞兄勿阻。
先兄弃世已三载,家嫂寡居,终非了局,弟常劝其改嫁。
嫂曰:『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,我方嫁之:第一要文武双全,名闻天下;第二要相貌堂堂,威仪出众;第三要与家兄同姓。
』你道天下那得有这般凑巧的?今尊兄堂堂仪表,名震四海,又与家兄同姓,正合家嫂所言。
若不嫌家嫂貌陋,愿备嫁资,与将军为妻,结累世之亲,何如?」云闻言大怒而起,厉声曰:「吾既与汝结为兄弟,汝嫂即吾嫂也,岂可作此乱人伦之事乎!」赵范羞惭满面,答曰:「我好意相待,如何这般无礼!」遂目视左右,有相害之意。
云已觉,一拳打倒赵范,迳出府门,上马出城去了。
范急唤陈应、鲍隆商议。
应曰:「这人发怒去了,只索与他厮杀。」
范曰:「但恐赢他不得。」
鲍隆曰:「我两个诈降到他军中,太守却引兵来搦战,我二人就阵上擒之。」
陈应曰:「必须带些人马。」
隆曰:「五百骑足矣。」
当夜二人引五百军迳投赵云寨来投降。
云已心知其诈,遂教唤入。
二将到帐下说:「赵范欲用美人计赚将军,只等将军醉了,扶入后堂谋杀,将头去曹丞相处献功,如此不仁。
某二人见将军怒出,必连累于某,因此投降。」
赵云佯喜,置酒与二人痛饮。
二人大醉,云乃缚于帐中,擒其手下人问之,果是诈降。
云唤五百军人,各赐酒食,传令曰:「要害我者,陈应、鲍隆也;不干众人之事。
汝等听吾行计,皆有重赏。」
众军拜谢,将降将陈、鲍二人当时斩了;却教五百军引路,云引一千军在后,连夜到桂阳城下叫门。
城上听时,说陈、鲍二将军杀了赵云回军,请太守商议事务。
城上将火照看,果是自家军马。
赵范急忙出城,云喝左右捉下,遂入城,安抚百姓已定,飞报玄德。
玄德与孔明亲赴桂阳。
云迎接入城,推赵范于阶下。
孔明问之,范备言以嫂许嫁之事。
孔明谓云曰:「此亦美事,公何如此?」云曰:「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,今若娶其嫂,惹人唾骂,一也;其妇再嫁,使失大节,二也;赵范初降,其心难测,三也。
主公新定江汉,枕席未安,云安敢以一妇人而废主公之大事?」玄德曰:「今日大事已定,与汝娶之,若何?」云曰:「天下女子不少,但恐名誉不立,何患无妻子乎?」玄德曰:「子龙真丈夫也!」遂释赵范,仍令为桂阳太守,重赏赵云。
张飞大叫曰:「偏子龙干得功,偏我是无用之人!只拨三千军与我去取武陵郡,活捉太守金旋来献!」孔明大喜曰:「翼德要去不妨,但要依一件事。」
正是:军师决胜多奇策,将士争先立战功。
未知孔明说出那一件事来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
第五十三回 关云长义释黄汉升 孙仲谋大战张文远,却说孔明谓张飞曰:「前者子龙取桂阳郡时,责下军令状而去。
今日翼德要取武陵,必须也责下军令状,方可领兵去。」
张飞遂立军令状,欣然领三千军,星夜投武陵界上来。
金旋听得张飞引兵到,乃集将校整点精兵器械,出城迎敌。
从事巩志谏曰:「刘玄德乃大汉皇叔,仁义布于天下;加之张翼德骁勇非常。
不可迎敌,不如纳降为上。」
金旋大怒曰:「汝欲与贼通连为内变耶?」喝令武士推出斩之。
众官皆告曰:「先斩家人,于军不利。」
金旋乃喝退巩志,自率兵出。
离城二十里,正迎张飞。
飞挺矛立马,大喝金旋。
旋问部将:「谁敢出战?」众皆畏惧,莫敢向前。
旋自骤马舞刀迎之。
张飞大喝一声,浑如巨雷。
金旋失色,不敢交锋,拨马便走。
飞引众军随后掩杀。
金旋走至城边,城上乱箭射下。
旋惊视之,见巩志立于城上曰:「汝不顺天时,自取败亡,吾与百姓自降刘矣。」
言未毕,一箭射中金旋面门,坠于马下。
军士割头献张飞,巩志出城纳降。
飞就令巩志赍印绶,往桂阳见玄德;玄德大喜,遂令巩志代金旋之职。
玄德亲至武陵安民毕,驰书报云长,言翼德、子龙各得一郡。
云长乃回书上请曰:「闻长沙尚未取,如兄长不以弟为不才,教关某干这件功劳甚好。」
玄德大喜,遂令张飞星夜去替云长守荆州,令云长来取长沙。
云长既至,入见玄德、孔明。
孔明曰:「子龙取桂阳,翼德取武陵,都是三千军去。
今长沙太守韩玄,固不足道,只是他有一员大将,乃南阳人,姓黄,名忠,字汉升;是刘表帐下中郎将,与刘表之姪刘磐共守长沙,后事韩玄;虽今年近六旬,却有万夫不当之勇,不可轻敌。
云长去,必须多带军马。」
云长曰:「军师何故长别人锐气,灭自己威风?量一老卒,何足道哉!关某不须用三千军,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,决定斩黄忠、韩玄之首,来献麾下。」
玄德苦挡。
云长不依,只领五百校刀手而去。
孔明谓玄德曰:「云长轻敌黄忠,只恐有失,主公当往接应。」
玄德从之,随后引兵望长沙进发。
却说长沙太守韩玄,平生性急,轻于杀戮,众皆恶之。
是时听知云长军到,便唤老将黄忠商议。
忠曰:「不须主公忧虑,凭某这口刀,这张弓,一千个来,一千个死!」原来黄忠能开二石力之弓,百发百中。
言未毕,阶下一人应声而出曰:「不须老将军出战,只就某手中定活捉关某。」
韩玄视之,乃管军校尉杨龄。
韩玄大喜,遂令杨龄引军一千,飞奔出城。
约行五十里,望见尘头起处,云长军马早到。
杨龄挺枪出马,立于阵前骂战。
云长大怒,更不打话,飞马舞刀,直取杨龄。
龄挺枪来迎。
不三合,云长手起刀落,砍杨龄于马下。
追杀败兵,直至城下。
韩玄闻之大惊,便教黄忠出马。
玄自来城上观看。
忠提刀纵马,引五百骑兵飞过吊桥。
云长见一老将出马,知是黄忠,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摆开,横刀立马而问曰:「来将莫非黄忠否?」忠曰:「既知我名,焉敢犯我境!」云长曰:「特来取汝首级!」言罢,两马交锋,战一百余合,不分胜负。
韩玄恐黄忠有失,鸣金收军。
黄忠收军入城。
云长也退军,离城十里下寨,心中暗忖:「老将黄忠,名不虚传:斗一百合,全无破绽。
来日必用拖刀计,背砍赢之。」
次日早饭毕,又来城下搦战。
韩玄坐在城上,教黄忠出马。
忠引数百骑杀过吊桥,再与云长交马。
又斗五六十合,胜负不分。
两军齐声喝采。
鼓声正急时,云长拨马便走。
黄忠赶来。
云长方欲用刀砍时,忽听得脑后一声响;急回头看时,见黄忠被战马前失,掀在地下。
云长急回马,双手举刀猛喝曰:「我且饶你性命!快换马来厮杀!」黄忠急提起马蹄,飞身上马,奔入城中。
玄惊问之,忠曰:「此马久不上阵,故有此失。」
玄曰:「汝箭百发百中,何不射之?」忠曰:「来日再战,必然诈败,诱到吊桥边射之。」
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马与黄忠。
忠拜谢而退,寻思:「难得云长如此义气!他不忍杀害我,我又安忍射他?若不射,又恐违了军令。」
是夜踌躇未定。
次日天晓,人报云长搦战。
忠领兵出城。
云长两日战黄忠不下,十分焦躁,抖擞威风,与忠交马。
战不到三十余合,忠诈败,云长赶来。
忠想起昨日不杀之恩,不忍便射,带住刀,把弓虚拽弦响。
云长急闪,却不见箭。
云长又赶,忠又虚拽。
云长急闪,又无箭,只道黄忠不会射,放心赶来。
将近吊桥,黄忠在桥上搭箭开弓,弦响箭到,正射在云长盔缨根上。
前面军齐声喊起。
云长吃了一惊,带箭回寨,方知黄忠有百步穿杨之能,今日只射盔缨,正是报昨日不杀之恩也。
云长领兵而退。
黄忠回到城中来见韩玄,玄便喝左右捉下黄忠。
忠叫曰:「无罪!」玄大怒曰:「我看了三日,汝敢欺我!汝前日不力战,必有私心。
昨日马失,他不杀汝,必有关通。
今日两番虚拽弓弦,第三箭却正射他盔缨,如何不是外通内连?若不斩汝,必为后患!」喝令刀斧手推出城门外斩之。
众将欲告,玄曰:「但告免黄忠者,便是同罪!」刚推到门外,恰欲举刀,忽然一将挥刀杀入,砍死刀手,救起黄忠,大叫曰:「黄汉升乃长沙之保障,今杀汉升,是杀长沙百姓也!韩玄残暴不仁,轻贤慢士,当众共殛之!愿随我者便来!」众视其人,面如重枣,目若朗星,乃义阳人魏延也;自襄阳赶刘玄德不著,来投韩玄;玄怪其傲慢少礼,不肯重用,故屈沈于此。
当日救了黄忠,教百姓同杀韩玄,袒臂一呼,相从者数百余人。
黄忠拦当不住。
魏延直杀上城头,一刀砍韩玄为两段,提头上马,引百姓出城,投拜云长。
云长大喜,遂入城安抚已毕,请黄忠相见。
忠托病不出。
云长即使人去请玄德、孔明。
却说玄德自云长来取长沙,与孔明随后催促人马接应。
正行间,青旗倒卷,一鸦自北南飞,连叫三声而去。
玄德曰:「此应何祸福?」孔明就在马上袖占一课曰:「长沙郡已得,又主得大将。
午时后定见分晓。」
少顷,见一小校飞报前来,说:「关将军已得长沙郡,降将黄忠、魏延。
耑等主公到彼。」
玄德大喜,遂入长沙。
云长接入厅上,具言黄忠之事,玄德乃亲往黄忠家相请,忠方出降,求葬韩玄尸首于长沙之东。
后人有诗赞黄忠曰:将军气概与天参,白发犹然困汉南。
至死甘心无怨望,临降低首尚怀惭。
宝刀灿雪彰神勇,铁骑临风忆战酣。
千古高名应不泯,长随孤月照湘潭。
玄德待黄忠甚厚。
云长引魏延来见,孔明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。
玄德惊问孔明曰:「魏延乃有功无罪之人,军师何故欲杀之?」孔明曰:「食其禄而杀其主,是不忠也;居其土而献其地,是不义也。
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,久后必反,故先斩之,以绝祸根。」
玄德曰:「若杀此人,恐降者人人自危;望军师恕之。」
孔明指魏延曰:「吾今饶汝性命。
汝可尽忠报主,勿生异心,若生异心,我好歹取汝首级。」
魏延喏喏连声而退。
黄忠荐刘表姪刘磐,现在攸县闲居。
玄德取回,教掌长沙郡。
四郡己平,玄德班师回荆州,改油江口为公安。
自此钱粮广盛,贤士归之;将军马四散屯于隘口。
却说周瑜自回柴桑养病,令甘宁守巴陵郡,令凌统守汉阳郡。
二处分布战船,听候调遣。
程普引其余将士投合淝县来,原来孙权自从赤壁鏖兵之后,久在合淝,与曹兵交锋,大小十余战,未决胜负,不敢逼城下寨,离城五十里屯兵。
闻程普兵到,孙权大喜,亲自出营劳军。
人报鲁子敬先至,权乃下马立待之,肃急忙滚鞍下马施礼。
众将见权如此待肃,皆大惊异。
权请肃上马,并辔而行,密谓曰:「孤下马相迎,足显公否?」肃曰:「未也。」
权曰:「然则如何而后为显耶?」肃曰:「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,总括九州,克成帝业,使肃名书竹帛,始为显矣。」
权抚掌大笑,同至帐中,大设饮宴,犒劳鏖战将士,商议破合淝之策。
忽报张辽差人来下战书。
权拆书观毕,大怒曰:「张辽欺吾太甚!汝闻程普军来,故意使人搦战!来日吾不用新军赴敌,看我大战一场!」传令当夜五更,三军出寨,望合淝进发。
辰时左右,军马行至半途,曹兵已到,两边布成阵势。
孙权金盔金甲,披挂出马;左宋谦、右贾华,二将使方天画戟,两边护卫。
三通鼓罢,曹军阵中,门旗两开,三员将全装贯带,立于阵前:中央张辽,左边李典,右边乐进。
张辽纵马当先,专搦孙权决战。
权绰枪欲自战,阵门中一将挺枪骤马早出,乃太史慈也。
张辽挥刀来迎,两将战有七八十合,不分胜负。
曹阵上李典谓乐进曰:「对面金盔者,孙权也。
若捉得孙权,足可与八十三万大军报雠。」
说犹未了,乐进一骑马,一口刀,从刺斜里迳取孙权,如一道电光,飞至面前,手起刀落。
宋谦、贾华急将画戟遮架,刀到处,两枝戟齐断,只将戟干望马头上打。
乐进回马,宋谦绰军士手中枪赶来。
李典搭上箭,望宋谦心窝里便射,应弦落马。
太史慈见背后有人坠马,弃却张辽,望本阵便回。
张辽乘势掩杀过来,吴兵大乱,四散奔走。
张辽望见孙权,骤马赶来。
看看赶上,刺斜里撞出一军,为首大将,乃程普也;截杀一阵,救了孙权。
张辽收军自回合淝。
程普保孙权归大寨,败军陆续回营。
孙权因见折了宋谦,放声大哭。
长史张纮曰:「主公恃盛壮之气,轻视大敌,三军之众,莫不寒心。
即使斩将搴旗,威振疆场,亦偏将之任,非主公所宜也。
愿抑贲育之勇,怀王霸之计。
且今日宋谦死于锋镝之下,皆主公轻敌之故。
今后切宜保重。」
权曰:「是孤之过也。
从今当改之。」
少顷,太史慈入帐,言:「某手下有一人,姓戈,名定,与张辽手下养马后槽是弟兄。
后槽被责怀怨,今晚使人报来,举火为号,刺杀张辽,以报宋谦之雠,某请引兵为外应。」
权曰:「戈定何在?」太史慈曰:「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。
某愿乞五千兵去。」
诸葛瑾曰:「张辽多谋,恐有准备,不可造次。」
太史慈坚执要行,权因伤感宋谦之死,急要报雠,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,去为外应。
却说戈定乃太史慈乡人。
当日杂在军中,随入合淝城,寻见养马后槽,两个商议。
戈定曰:「我已使人报太史慈将军去了。
今夜必来接应,你如何用事?」后槽曰:「此间离军中较远,夜间急不能进,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,你去前面叫反,城中兵乱,就里刺杀张辽,余军自走也。」
戈定曰:「此计大妙!」是夜张辽得胜回城,赏劳三军,传令不许解甲宿睡。
左右曰:「今日全胜,吴兵远遁,将军何不卸甲安息?」辽曰:「非也,为将之道,勿以胜为喜,勿以败为忧。
倘吴兵度我无备,乘虚攻击,何以应之?今夜防备,当比每夜更加谨慎。」
说犹未了,后寨火起,一片声叫反,报者如麻。
张辽出帐上马,唤亲从将校数十人,当道而立。
左右曰:「喊声甚急,可往观之。」
辽曰:「岂有一城皆反者?此是造反之人,故惊军士耳。
如乱者先斩!」不移时,李典擒戈定并后槽至。
辽询得其情。
立斩于马前。
只听得城门外鸣锣击鼓,喊声大震。
辽曰:「此是吴兵外应,可就计破之。」
便令人于城门内放起一把火,众皆叫反,大开城门,放下吊桥。
太史慈见城门大开,只道内变,挺枪纵马先入。
城上一声𪿫,乱箭射下,太史慈急退,身中数箭。
背后李典、乐进杀出。
吴兵折其大半,乘势直赶到寨前。
陆逊、董袭杀出,救了太史慈,曹兵自回。
孙权见太史慈身带重伤,愈加伤感。
张昭请权罢兵。
权从之,遂收兵下船,回南徐、润州。
比及屯住军马,太史慈病重。
权使张昭等问安,太史慈大叫曰:「大丈夫生于乱世,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;今所志未遂,奈何死乎!」言讫而亡,年四十一岁。
后人有诗赞曰:矢志全忠孝,东箂太史慈。
姓名昭远塞,弓马震雄师。
北海酬恩日,神亭酣战时。
临终言壮志,千古共嗟咨。
孙权闻慈死,伤悼不已,命厚葬于南徐,北固山下,养其子太史享于府中。
却说玄德在荆州整顿军马,闻孙权合淝兵败,已回南徐,与孔明商议。
孔明曰:「亮夜观星象,见西北有星坠地,必应折一皇族。」
正言间,忽报公子刘琦病亡。
玄德闻之,痛哭不已。
孔明劝曰:「生死分定,主公勿忧,恐伤贵体,且理大事。
可急差人到彼守御城池,并料理葬事。」
玄德曰:「谁可去?」孔明曰:「非云长不可。」
即时便教云长前去襄阳保守。
玄德曰:「今日刘琦已死,东吴必来讨荆州,如何对答?」孔明曰:「若有人来,亮自有言对答。」
过了半月,人报东吴鲁肃等来吊丧。
正是:先将计策安排定,只等东吴使命来。
未知孔明如何对答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
第五十四回 吴国太佛寺看新郎 刘皇叔洞房续佳偶,却说孔明闻鲁肃到,与玄德出城迎接,接到公廨,相见毕。
肃曰:「主公闻令姪弃世,特具薄礼,遣某前来致祭。
周都督再三致意刘皇叔、诸葛先生。」
玄德、孔明起身称谢,收了礼物,置酒相待。
肃曰:「前者皇叔有言:『公子不在,即还荆州。
』今公子已去世,必然见还。
不识几时可以交割?」玄德曰:「公且饮酒,有一个商议。」
肃强饮数杯,又开言相问。
玄德未及回答,孔明变色曰:「子敬好不通理!直须待人问口!自我高皇帝斩蛇起义,开基立业,传至于今;不幸奸雄并起,各据一方,少不得天道好还,复归正统。
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,孝景皇帝玄孙,今皇上之叔,岂不可分茅裂土?况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,弟承兄业,有何不顺?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,素无功德于朝廷;今倚势力,占据六郡八十一州,尚自贪心不足,而欲并吞汉土。
刘氏天下,我主姓刘倒无分,汝主姓孙反要强争。
且赤壁之战,我主多负勤劳,众将并皆用命,岂独是汝东吴之力?若非我借东南风,周郎安能展半筹之功?江南一破,休说二乔置于铜雀宫,虽公等家小,亦不能保。
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,以子敬乃高明之士,不待细说。
公何不察之甚也!」一席话,说得鲁子敬缄口无言;半晌乃曰:「孔明之言,怕不有理;争奈鲁肃身上甚是不便。」
孔明曰:「有何不便处?」肃曰:「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,是肃引孔明渡江,见我主公;后来周公瑾要兴兵取荆州,又是肃挡住;至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,又是肃担承;今却不应前言,教鲁肃如何回复?我主与周公瑾必然见罪。
肃死不恨,只恐惹恼东吴,兴动干戈,皇叔亦不能安坐荆州,空为耻笑耳。」
孔明曰:「曹操统百万之众,动以天子为名,吾亦不以为意!岂惧周郎一小儿乎!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,我劝主人立纸文书,暂借荆州为本;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,便交付还东吴。
此论如何?」肃曰:「孔明待夺得何处,还我东吴?」孔明曰:「中原急未可图;西川刘璋暗弱,我主将图之。
若图得西川,那时便还。」
肃无奈,只得听从。
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,押了字。
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。
孔明曰:「亮是皇叔这里人,难道自家作保?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,回见吴侯也好看。」
肃曰:「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,必不相负。」
遂押了文字,收了文书。
宴罢辞回。
玄德与孔明,送到船边。
孔明嘱曰:「子敬回见吴侯,善言伸意,休生忘想。
若不准我文书,我翻了面皮,连八十一州都夺了。
今只要两家和气,休教曹贼笑话。」
肃作别下船而回,先到柴桑郡见周瑜。
瑜问曰:「子敬讨荆州如何?」肃曰:「有文书在此。」
呈与周瑜。
瑜顿足曰:「子敬中诸葛之谋也!名为借地,实是混赖。
他说取了西川便还,知他几时取西川?假如十年不得西川,十年不还?这等文书,如何中用,你却与他做保!他若不还时,必须连累足下。
主公见罪奈何?」肃闻言,呆了半晌,曰:「恐玄德不负我。」
瑜曰:「子敬乃诚实人也。
刘备枭雄之辈,诸葛亮奸猾之徒,恐不似先生心地。」
肃曰:「若此,如之奈何?」瑜曰:「子敬是我恩人,想昔日指囷相赠之情,如何不救你?你且宽心住数日,待江北探细的回,别有区处。」
鲁肃跼蹐不安。
过了数日,细作回报:「荆州城中扬起布旛做好事,城外别建新坟,军士各挂孝。」
瑜惊问曰:「没了甚人?」细作曰:「刘玄德没了甘夫人,即日安排殡葬。」
瑜谓鲁肃曰:「吾计成矣。
使刘备束手就缚,荆州反掌可得!」肃曰:「计将安出?」瑜曰:「刘备丧妻,必将续娶。
主公有一妹,极其刚勇,侍婢数百,居常带刀,房中军器摆列遍满,虽男子不及。
我今上书主公,教人去荆州为媒,说刘备来入赘。
赚到南徐,妻子不能勾得,幽囚在狱中,却使人去讨荆州换刘备。
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,我别有主意。
于子敬身上,须无事也。」
鲁肃拜谢。
周瑜写了书呈,选快船送鲁肃投南徐见孙权,先说借荆州一事,呈上文书。
权曰:「你却如此糊涂!这样文书,要他何用?」肃曰:「周都督有书呈在此,说用此计,可得荆州。」
权看毕,点头暗喜,寻思:「谁人可去?」猛然省曰:「非吕范不可。」
遂召吕范至,谓曰:「近闻刘玄德丧妇。
吾有一妹,欲招赘玄德为婿,永结姻亲,同心破曹,以扶汉室。
非子衡不可为媒,望即往荆州一言。」
范领命,即日收拾船只,带数个从人,望荆州来。
却说玄德自没甘夫人,昼夜烦恼。
一日,正与孔明闲叙,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。
孔明笑曰:「此乃周瑜之计,必为荆州之故。
亮只在屏风后潜听。
但有甚说话,主公都应承了。
留来人在馆驿中安歇,别作商议。」
玄德教请吕范入,礼毕坐定。
茶罢,玄德问曰:「子衡来必有所谕?」范曰:「范近闻皇叔失偶,有一门好亲,故不避嫌,特来作媒。
未知尊意若何?」玄德曰:「中年丧妻,大不幸也。
骨肉未寒,安忍便议亲?」范曰:「人若无妻,如屋无梁,岂可中道而废人伦?吾主吴侯有一妹,美而贤,堪奉箕帚。
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,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。
此事家国两便,请皇叔勿疑。
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,不肯远嫁,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。」
玄德曰:「此事吴侯知否?」范曰:「不先禀吴侯,如何敢造次来说?」玄德曰:「吾年已半百,鬓发斑白。
吴侯之妹,正当妙龄,恐非配偶。」
范曰:「吴侯之妹,身虽女子,志胜男儿。
常言:『若非天下英雄,吾不事之。
』今皇叔名闻四海,正所谓淑女配君子,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?」玄德曰:「公且少留,来日回报。」
是日设宴相待,留于馆舍。
至晚与孔明商议。
孔明曰:「来意亮已知道了。
适间卜易,得一大吉大利之兆。
主公便可应允。
先教孙干和吕范回见吴侯。
面许已定,择日便去就亲。」
玄德曰:「周瑜定计欲害刘备,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?」孔明大笑曰:「周瑜虽能用计,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!略用小谋,使周瑜半筹不展;吴侯之妹,又属主公;荆州万无一失。」
玄德怀疑未决。
孔明竟教孙干往江南说合亲事。
孙干领了言语,与吕范同到江南,来见孙权。
权曰「吾愿将小妹招赘玄德,并无异心。」
孙干拜谢,回荆州见玄德,言吴侯专候主公去结亲。
玄德怀疑不敢往。
孔明曰:「吾已定下三条计策,非子龙不可行也。」
遂唤赵云近前,附耳言曰:「汝保主公入吴,当领此三个锦囊。
囊中有三条妙计,依次而行。」
即将三个锦囊,与云贴肉收藏。
孔明先使人往东吴纳了聘,一切完备。
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。
玄德与赵云,孙干取快船十只,随行五百余人,离了荆州,前往南徐进发。
荆州之事,皆听孔明裁处。
玄德心中怏怏不安。
到南徐州,船已傍岸。
云曰:「军师分付三条妙计,依次而行。
今已而此,当先开第一个锦囊来看。」
于是开囊看了计策,便唤五百随行军士,一一分付如此如此。
众军领命而去,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。
那乔国老乃二乔之父,居于南徐。
玄德牵羊担酒,先往拜见,说吕范为媒,娶夫人之事。
随行五百军士,都披红挂彩,入南郡买办物件,传说玄德入赘东吴,城中人尽知其事。
孙权知玄德已到,教吕范相待,且就馆舍安歇。
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,使入见吴国太贺喜。
国太曰:「有何喜事?」乔国老曰:「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,今玄德已到,何故相瞒?」国太惊曰:「老身不知此事!」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,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听。
人皆回报:「果有此事。
女婿已在馆驿安歇。
五百随行军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,准备成亲。
做媒的女家是吕范,男家是孙干,俱在馆驿中相待。」
国太吃了一惊。
少顷,孙权入后堂见母亲。
国太搥胸大哭。
权曰:「母亲何故烦恼?」国太曰:「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!我姐姐临危之时,分付你甚么话来?」孙权失惊曰:「母亲有话明说,何苦如此?」国太曰:「男大须婚,女大须嫁,古今常理。
我为你母亲,事当禀命于我。
你招刘玄德为婿,如何瞒我?女儿须是我的!」权吃了一惊,问曰:「那里得这话来?」国太曰:「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
满城百姓,那一个不知?你倒瞒我!」乔国老曰:「老夫已知多日了,今特来贺喜。」
权曰:「非也。
此是周瑜之计。
因要取荆州,故将此为名,赚刘备来拘囚在此,要他把荆州来换;若其不从,先斩刘备。
此是计策,非实意也。」
国太大怒,骂周瑜曰:「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,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,却将我女儿为名,使美人计!杀了刘备,我女便是望门寡,将来再怎的说亲?须误了我女儿一世!你们好做作!」乔国老曰:「若用此计,便得荆州,也被天下耻笑。
此事如何行得!」说得孙权默然无语。
国太不住口的骂周瑜。
乔国老劝曰:「事已如此,刘皇叔乃汉室宗亲,不如真个招他为婿,免得出丑。」
权曰:「年纪恐不相当。」
国老曰:「刘皇叔乃当世豪杰,若招得这个女婿,也不辱了令妹。」
国太曰:「我不曾认得刘皇叔,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。
如不中我意,任从你们行事;若中我的意,我自把女儿嫁他。」
孙权乃大孝之人,见母亲如此言语,随即应承,出外唤吕范,分付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,国太要见刘备。
吕范曰:「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,伏于两廊?若国太不喜时,一声号举,两边齐出,将他拏下。」
权遂唤贾华,分付预先准备,只看国太举动。
却说乔国老辞吴国太归,使人去报玄德,言来日吴侯,国太亲自要见,好生在意。
玄德与孙干、赵云商议。
云曰:「来日此会,多凶少吉,云自引五百军保护。」
次日,吴国太、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。
孙权引一班谋士,随后都到,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。
玄德内披细铠,外穿锦袍,从人背剑紧随,上马投甘露寺来。
赵云全装贯带,引五百军随行。
来到寺前下马,先见孙权。
权观玄德仪表非凡,心中有畏惧之意。
二人叙礼毕,遂入方丈见国太。
国太见了玄德,大喜,谓乔国老曰:「真吾婿也!」国老曰:「玄德有龙凤之姿,天日之表;更兼仁德布于天下;国太得此佳婿,真可庆也。」
玄德拜谢,共宴于方丈之中。
少刻,子龙带剑而入,立于玄德之侧。
国太问曰:「此是何人?」玄德答曰:「常山赵子龙也。」
国太曰:「莫非当阳长阪抱阿斗者乎?」玄德曰:「然。」
国太曰:「真将军也!」遂赐以酒。
赵云谓玄德曰:「却才某于廊下巡视,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,必无好意。
可告知国太。」
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,泣而告曰:「若杀刘备,就此请诛。」
国太曰:「何出此言?」玄德曰:「廊下暗伏刀斧手,非杀备而何?」国太大怒,责骂孙权:「今日玄德既为我婿,即我之儿女也。
何故伏刀斧伏刀手于廊下?」权推不知,唤吕范问之。
范推贾华;国太唤贾华责骂,华默然无言。
国太喝令斩之。
玄德告曰:「若斩大将,于亲不利。
备难久居膝下矣。」
乔国老也相劝。
国太方叱退贾华。
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。
玄德更衣出殿前,见庭下有一石块。
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,仰天祝曰:「若刘备得返回荆州,成王霸之业,一剑挥石为两段。
如死于此地,剑剁石不开。」
言讫,手起剑落,火光迸溅,砍石为两段。
孙权在后面看见,问曰:「玄德公如何恨此石?」玄德曰:「备年近五旬,不能为国家剿除贼党,心常自恨。
今蒙国太招为女婿,此平生之际遇也。
恰才问天买卦,如破曹兴汉,砍断此石。
今果然如此。」
权暗思:「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?」亦掣剑谓玄德曰:「吾亦问天买卦。
若破得曹贼,亦断此石。」
却暗暗祝告曰:「若再取得荆州,与旺东吴,砍石为两半!」手起剑落,巨石亦开。
至今有十字纹痕石尚存。
后人观此胜迹,作诗赞曰:宝剑落时山石断,金环响处火光生。
两朝旺气皆天数,从此乾坤鼎足成。
二人弃剑,相携入席。
又饮数巡,孙干目视玄德。
玄德辞曰:「备不胜酒力,告退。」
孙权送出寺前,二人并立,观江山之景。
玄德曰:「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!」至今甘露寺碑上云:「天下第一江山」。
后人有诗赞曰:江山雨霁拥青螺,境界无忧乐最多。
昔日英雄凝目处,岩崖依旧抵风波。
二人共览之次,江风浩荡,洪波滚雪,白浪掀天。
忽见波上叶小舟,行于江面上,如行平也。
玄德叹曰:「『南人驾船,北人乘马』,信有之也。」
孙权闻言自思曰:「刘备此言,戏我不惯乘马耳。」
乃令左右牵过马来,飞身上马,驰骤下山,复加鞭上岭,笑谓玄德曰:「南人不能乘马乎?」玄德闻言,撩衣一跃,跃上马背,飞走下山,复驰骋而上。
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,扬鞭大笑。
至今此处名为「驻马坡」。
后人有诗曰:驰骤龙驹气概多,二人并辔望山河。
东吴西蜀成王霸,千古犹存驻马坡。
当日二人并辔而回。
南徐之民,无不称贺。
玄德自回馆驿,与孙干商议。
干曰:「主公只是哀求乔国老,早早毕姻,免生别事。」
次日,玄德复至乔国老宅前下马。
国老接入,礼毕,茶罢,玄德告曰:「江左之人,多有要害刘备者,恐不能久居。」
国老曰:「玄德宽心:吾为公告国太,令作护持。」
玄德拜谢自回。
乔国老入见国太,言玄德恐有人谋害,急急要回。
国太大怒曰:「我的女婿,谁敢害他!」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,择日毕姻。
玄德自入告国太曰:「只恐赵云在外不便,军士无人约束。」
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,休留在馆驿中,免得生事。
玄德暗喜。
数日之内,大排筵会,孙夫人与玄德结亲。
至晚客散,两行红炬,接引玄德入房。
灯光之下,但见枪刀簇满;侍婢皆佩剑悬刀,立于两傍。
諕得玄德魂不附体。
正是:惊看侍女横刀立,疑是东吴设伏兵。
毕竟是何缘故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
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孙夫人 孔明二气周公瑾,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,侍婢皆佩剑,不觉失色。
管家婆进曰:「贵人休得惊惧。
夫人自幼好观武事,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,故尔如此。」
玄德曰:「非夫人所观之事,吾甚心寒,可命暂去。」
管家婆禀复孙夫人曰:「房中摆列兵器,娇客不安,今可去之。」
孙夫人笑曰:「厮杀半生,尚惧兵器乎?」命尽撤去,令侍婢解剑伏侍。
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,两情欢洽。
玄德又将金帛散给侍婢,以买其心,先教孙干回荆州报喜。
自此连日饮酒。
国太十分爱敬。
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说:「我母亲力主,已将吾妹嫁刘备。
不想弄假成真。
此事还复如何?」瑜闻大惊,行坐不安,乃思一计,修密书付来人持回见孙权。
权拆书视之。
书略曰:「瑜所谋之事,不想反复如此。
既已弄假成真,又当就此用计。
刘备以枭雄之姿,有关、张、赵云之将,更兼诸葛用谋,必非久屈人下者。
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,盛为筑宫室,以丧其心志;多送美色玩好,以娱其耳目;使分开关、张之情,隔远诸葛之契,各置一方,然后以兵击之,大事可定矣。
今若纵之,恐蛟龙得云雨,终非池中物也。
愿明公熟思之。」
孙权看毕,以书示张昭。
昭曰:「公瑾之谋,正合愚意。
刘备起身微末,奔走天下。
未尝享受富贵。
今若以华堂大厦,子女金帛,令彼享用,自然疏远孔明、关、张等。
使彼各生怨望,然后荆州可图也。
主公可依公瑾之计火速行之。」
权大喜,即日修整东府,广栽花木,盛设器用,请玄德与妹居住;又增女乐数十余人,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。
国太只道孙权好意,喜不自胜。
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,全不想回荆州。
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,终日无事,只去城外射箭走马。
看看年终,云猛省:「孔明分付三个锦囊与我,教我一到南徐,开第一个;住到年终,开第二个;临到危急无路之时,开第三个。
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,可保主公回家。
此时岁已将终,主公贪恋女色,并不见面,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,看计而行?」遂拆开视之。
原来如此神策。
即日径到府堂,要见玄德。
侍婢报曰:「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。」
玄德唤入问之。
云佯作失惊之状曰:「主公深居画堂,不想荆州耶?」玄德曰:「有甚事如此惊怪?」云曰:「今早孔明使人来报,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,起精兵五十万,杀到荆州,甚是危急,请主公便回。」
玄德曰:「必须与夫人商议。」
云曰:「若和夫人商议,必不肯放主公回。
不如休说,今晚便好起程。
迟则误事。」
玄德曰:「你且暂退,我自有道理。」
云故意催逼数番而出。
玄德入见孙夫人,暗暗垂泪。
孙夫人曰:「夫君何故烦恼?」玄德曰:「念备一身飘荡异乡,生不能侍奉二亲,又不能祭祀宗祖,乃大逆不孝也。
今岁旦在迩,使备悒怏不已。」
孙夫人曰:「你休瞒我。
我已听知了也。
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,你欲还乡,故推此意。」
玄德跪而告曰:「夫人既知,备安敢相瞒?备欲不去,使荆州有失,被天下人耻笑;欲去,又舍不得夫人:因此烦恼。」
夫人曰:「妾已事君,任君所之,妾当相随。」
玄德曰:「夫人之心,虽则如此,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?夫人若可怜刘备,暂时辞别。」
言毕,泪如雨下。
孙夫人劝曰:「夫君休得烦恼。
妾当苦告母亲,必放妾与君同去。」
玄德曰:「纵然国太肯时,吴侯必然阻挡。」
孙夫人沈吟良久,乃曰:「妾与君正旦拜贺时,推称江边祭祖,不告而去,若何?」玄德又跪而谢曰:「若如此,生死难忘。
切勿漏泄。」
两个商议已定。
玄德密唤赵云分付:「正旦日,你先引军士出城,于官道等候。
吾推祭祖,与夫人同走。」
云领诺。
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,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。
玄德与孙夫人入拜国太。
孙夫人曰:「夫主想父母宗祖坟墓,俱在涿郡,昼夜伤感不已。
今日欲往江边,望北遥祭,须告母亲得知。」
国太曰:「此孝道也,岂有不从?汝虽不识舅姑,可同汝夫前去祭拜,亦见为妇之礼。」
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。
此时只瞒著孙权。
夫人乘车,止带随身一应细软。
玄德上马,引数骑跟随出城,与赵云相会。
五百军士前遮后拥,离了南徐,趱程而行。
当日孙权大醉,左右近侍扶入后堂,文武皆散。
比及众官探得玄德夫妇逃遁之时,天色已晚。
要报孙权,权醉不醒。
及至睡觉,已是五更。
次日,孙权闻知走了玄德,急唤文武商议。
张昭曰:「今日走了此人。
早晚必生祸乱。
可急追之。」
孙权令陈武、潘璋选五百精兵,无分昼夜,务要赶上拏回。
二将领命去了。
孙权深恨玄德,将案上玉砚摔为粉碎。
程普曰:「主公空有冲天之怒。
某料陈武、潘璋必擒此人不得。」
权曰:「焉敢违我令!」普曰:「郡主自幼好观武事,严毅刚正,诸将皆惧。
既然肯顺刘备,必同心而去。
所追之将,若见郡主,岂肯下手?」权大怒,掣所佩之剑,唤蒋钦、周泰听令,曰:「汝二人将这口剑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!违令者立斩!」蒋钦、周泰领命,随后引三千军赶来。
却说玄德加鞭纵辔,趱程而行,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,慌忙起行。
看看来到柴桑界首,望见后面尘头大起,人报:「追兵至矣!」玄德慌问赵云曰:「追兵既至,如之奈何?」赵云曰:「主公先行,某愿当后。」
转过前面山脚,一彪军马拦住去路。
当先两员大将,厉声高叫曰:「刘备早早下马受缚!吾奉周都督将令,守候多时!」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,先使徐盛、丁奉引三千军马于冲要之处扎营等候,时常令人登高遥望,料得玄德若投旱路,必经此道而过。
当日徐盛、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,各绰兵器,截住去路。
玄德惊慌,勒回马问赵云曰:「前有拦截之兵,后有追赶之兵:前后无路,如之奈何?」云曰:「主公休慌。
军师有三条妙计,多在锦囊之中。
已拆了两个,并皆应验。
今尚有第三个在此,分付遇危难之时,方可拆看。
今日可急,当拆观之。」
便将锦囊拆开,献与玄德。
玄德看了,急来军前泣告孙夫人曰:「备有心腹之言,至此尽当实诉。」
夫人曰:「丈夫有何言语,实对我说。」
玄德曰:「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,将夫人招赘刘备,实非为夫人计,乃欲幽囚刘备而夺荆州耳。
夺了荆州,必将杀备。
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。
备不惧万死而来,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,必能怜备。
昨闻吴侯将欲加害,故托荆州有难,以图归计。
幸得夫人不弃,同至于此。
今吴侯又令人在后追赶,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,非夫人莫解此祸。
如夫人不允,备请死于车前,以报夫人之德。」
夫人怒曰:「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,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!今日之危,我当自解。」
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,卷起车帘,亲喝徐盛、丁奉曰:「你二人欲造反耶?」徐、丁二将慌忙下马,弃了兵器,声喏于车前曰:「安敢造反:为奉周都督将令,屯兵在此专候刘备。」
孙夫人大怒曰:「周瑜逆贼!我东吴不曾亏负你!玄德乃大汉皇叔,是我丈夫。
我已对母亲、哥哥说知回荆州去。
今你两个山脚去处,引著军马拦道路,意欲劫我夫妻财物耶?」徐盛、丁奉喏喏连声,口称:「不敢。
请夫人息怒。
这不干我等之事,乃是周都督的将令。」
孙夫人叱曰:「你只怕周瑜,独不怕我?周瑜杀得你,我岂杀不得周瑜?」把周瑜大骂一场,喝令推车前进。
徐盛、丁奉自思:「我等是下人,安敢与夫人违拗?」又见赵云十分怒气,只得把兵喝住,放条大路教过去。
恰才行不得五六里,背后陈武、潘璋赶到。
徐盛、丁奉备言其事。
陈、潘二将曰:「你放他过去差了。
我二人奉吴侯旨意,特来追捉他回去。」
于是四将合兵一处,趱程赶来。
玄德正行间,忽听得背后喊听大起。
玄德又告孙夫人曰:「后面追兵又到,如之奈何?」夫人曰:「夫君先行,我与子龙当后。」
玄德先引三百军,望江岸去了。
子龙勒马于车傍,将士卒摆开,专候来将。
四员将见了孙夫人,只得下马,拱手而立。
夫人曰:「陈武、潘璋,来此何干?」二将答曰:「奉主公之命,请夫人、玄德回。」
夫人正色叱曰:「都是你这伙匹夫,离间我兄妹不睦!我已嫁他人,今日归去,须不是与人私奔。
我奉母亲慈旨,令我夫妇回荆州。
便是我哥哥来,也须依礼而行。
你二人倚仗兵威,欲待杀害我耶?」骂得四人面面相觑,各自寻思:「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。
更兼国太作主;吴侯乃大孝之人,怎敢违逆母言?明日翻过脸来,只是我等不是。
不如做个人情。」
军中又不见玄德;但见赵云怒目睁眉,只待厮杀。
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。
孙夫人令推车便行。
徐盛曰:「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,告禀此事。」
四人犹豫未定,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;视之,乃蒋钦、周泰。
二将问曰:「你等曾见刘备否?」四人曰:「早晨过去,已半日矣。」
蒋钦曰:「何不拏下?」四人各言孙夫人发话之事。
蒋钦曰:「便是吴侯怕道如此,封一口剑在此,教先杀他妹,后斩刘备。
违者立斩!」四将曰:「去之已远,怎生奈何?」蒋钦曰:「他终是些步军,急行不上。
徐、丁二将军,可飞报都督,教水路棹快船追赶;我四人在岸上追赶。
无问水旱之路,赶上杀了,休听他言语。」
于是徐盛、丁奉飞报周瑜;蒋钦、周泰、陈武、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。
却说玄德一行人马,离柴桑较远,来到刘郎浦,心才稍宽。
沿著江岸寻渡,一望江水弥漫、并无船只。
玄德府首沈吟。
赵云曰:「主公在虎口中逃,出今已近本界,吾料军师必有调度,何用忧疑?」玄德听罢,蓦然想起在东吴繁华之事,不觉凄然泪下。
后人有诗叹曰:吴蜀成婚此水澄,明珠步幛屋黄金。
谁知一女轻天下,欲易刘郎鼎峙心。
玄德令赵云望前哨探船只,忽报后面尘土冲天而起。
玄德登高望之,但见军马盖地而来,叹曰:「连日奔走,人困马乏,追兵又到,死无地矣!」看看喊声渐近。
正慌急间,忽见江岸边一字儿抛著拖篷船二十余只。
赵云曰:「天幸有船在此!棹过对岸,再作区处!」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。
子龙引五百军亦都上船。
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,大笑而出,曰:「主公且喜!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。」
船中扮作客人的,皆是荆州水军。
玄德大喜。
不多时,四将赶到。
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:「吾已算定多时矣。
汝等回去传示周郎,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。」
岸上乱箭射来,船已开的远了。
蒋钦四将,只好呆看。
玄德与孔明正行间,忽然江声大振,回头视之,只见战船无数。
帅字旗下,周瑜自领惯战水军,左有黄盖,右有韩当,势如飞马,疾似流星。
看看赶上,孔明教棹船投北岸,弃了船尽皆上岸而走,车马登程。
周瑜赶到江边,亦皆上岸追袭。
大小水军,尽是步行。
止有为首官军骑马。
周瑜当先,黄盖、韩当、徐盛、丁奉紧随。
周瑜曰:「此处是那里?」军士答曰:「前面是黄州界首。」
望见玄德军马不远,瑜令并力追袭。
正赶之间,一声鼓响,山谷内一队刀手拥出,为首一员大将,乃关云长也。
周瑜举止失措,急拨马便走。
云长赶来,周瑜纵马逃命。
正奔走间,左边黄忠,右边魏延,两军杀出。
吴兵大败。
周瑜急急下得船时,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:「周郎妙计安天下,陪了夫人又折兵!」瑜怒曰:「可再登岸决一死战!」黄盖、韩当力阻。
瑜自思曰:「吾计不成,有何面目去见吴侯!」大叫一声,金疮迸裂,倒于船上。
众将急救,却早不省人事。
正是:两番弄巧翻成拙,此日含嗔却带羞。
未知周郎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
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铜雀台 孔明三气周公瑾,却说周瑜被诸葛亮预先埋伏关公、黄忠、魏延三枝军马,一击大败。
黄盖、韩当急救下船,折却水军无数。
遥观玄德,孙夫人车马仆从,都停住于山顶之上,瑜如何不气?箭疮未愈,因怒气冲激,疮口迸裂,昏绝于地;众将救醒,开船逃去。
孔明教休追赶,自和玄德归荆州庆喜,赏赐众将。
周瑜自回柴桑。
蒋钦等一行人马自归南徐报孙权。
权不胜忿怒,欲拜程普为都督,起兵取荆州。
周瑜又上书,请兴兵雪恨。
张昭谏曰:「不可。
曹操日夜思报赤壁之恨,因恐孙、刘同心,故未敢兴兵。
今主公若以一时之忿,自相吞并,操必乘虚来攻,国势危矣。」
顾雍曰:「许都岂无细作在此。
若知孙、刘不睦,操必使人勾结刘备。
备惧东吴,必投曹操。
若此,则江南何日得安?为今之计,莫若使人赴许都,表刘备为荆州牧。
曹操知之,则惧而不敢加兵于东南。
且使刘备不恨于主公。
然后使心腹用反间之计,令曹刘相攻,吾乘隙而图之,斯为得耳。」
权曰:「元叹之言甚善。
但谁可为使?」雍曰:「此间有一人,乃曹操敬慕者,可以为使。」
权问何人。
雍曰:「华歆在此,何不遣之?」权大喜,即遣赍表赴许都。
歆领命起程,迳到许都求见曹操。
闻操会群臣于邺郡,庆赏铜雀台,歆乃赴邺郡候见。
操自赤壁败后,常思报雠;只疑孙刘并力,因此不敢轻进。
时建安十五年春,造铜雀台成。
操乃大会文武于邺郡,设宴庆贺。
其台正临漳河。
中央乃铜雀台,左边一座名玉龙台,右边一座名金凤台,各高十丈。
上横二桥相通,千门万户,金碧交辉。
是日,曹操头戴嵌宝金冠,身穿绿锦罗袍,玉带珠履,凭高而坐。
文武侍立台下。
操欲观武官比试弓箭,乃使近侍将西川红锦战袍一领,挂于垂杨枝上,下设一箭垛,以百步为界。
分武官为两队。
曹氏宗族俱穿红,其余将士俱穿绿。
各带雕弓良箭,跨鞍勒马,听候指挥。
操传令曰:「有能射中箭垛红心者,即以锦袍赐之。
如射不中,罚水一杯。」
号令方下,红袍队中,一个少年将军骤马而出。
众视之,乃曹休也。
休飞马往来,奔驰三次,扣上箭,拽满弓,一箭射去,正中红心。
金鼓齐鸣,众皆喝冞。
曹操于台上望见大喜,曰:「此吾家千里驹也!」方欲使人取锦袍与曹休,只见袍队中,一骑飞出,叫曰:「丞相锦袍,合让俺外姓先取,宗族中不宜搀越。」
操视其人,乃文聘也。
众官曰:「且看文仲业射法。」
文聘拈弓纵马一箭,亦中红心。
众皆喝采,金鼓乱鸣。
聘大呼曰:「快取袍来!」只见红袍队中,又一将飞马而出,厉声曰:「文烈先射,汝何得争夺?看我与你两个解箭!」曳满弓,一箭射去,也中红心。
众人齐声喝采。
视其人,乃曹洪也。
洪方欲取袍,只见绿袍队里又一将出,扬弓叫曰:「你三人射法,何足为奇!看我射来!」众视之,乃张郃也。
郃飞马翻身,背射一箭,也中红心。
四枝箭齐齐的攒在红心里。
众人俱道:「好射法!」郃曰:「锦袍须该是我的!」言未毕,红袍队中一将飞马而出,大叫曰:「汝翻身背射,何足称异!看我夺射红心!」众视之,乃夏侯渊也。
渊骤马至界口,纽回身一箭射去,正在四箭当中。
金鼓齐鸣。
渊勒马按弓大叫曰:「此箭可夺得锦袍么?」只见绿袍队里,一将应声而出,大叫:「且留下袍与我徐晃!」渊曰:「汝更有何射法,可夺我袍?」晃曰:「汝射红心,不足为异。
看吾单取锦袍!」拈弓搭箭,遥望柳条射去,恰好射断柳条,锦坠地。
徐晃飞取锦袍,披于身上,骤马至台前声喏曰:「谢丞相袍!」曹操与众官无不称羡。
晃才勒马要回,猛然台边跃出一个绿袍将军,大呼曰:「你将锦袍那里去?早早留下与我!」众视之,乃许褚也。
晃曰:「袍已在此,汝何敢强夺!」褚更不回答,竟飞马来夺袍。
两马相近,徐晃便把弓打许褚。
褚一手按住弓,把徐晃拖离鞍轿。
晃急弃不了弓,翻身下马,褚亦下马,两个揪住厮打。
操急使人解开。
那领锦袍己是扯得粉碎。
操令二人都上台。
徐晃睁眉怒目,许褚切齿咬牙:各有相斗之意。
操笑曰:「孤特视公等之勇耳。
岂惜一锦袍哉?」便教诸将尽都上台,各赐蜀锦一疋。
诸将各各称谢。
操命各依位次而坐。
乐声竞奏,水陆并陈。
文官武将轮次把盏,献酬交错。
操顾谓众文官曰:「武将既以骑射为乐,足显威勇矣。
公等皆饱学之士,登此高台,可不进佳章以纪一时之胜事乎?」众官皆躬身而言曰:「愿从钧命。」
时有王朗、钟繇、王粲、陈琳一班文官,进献诗章。
诗中多有称颂曹操功德巍巍、合当受命之意。
曹操遂一览毕,笑曰:「诸公佳作,过誉甚矣。
孤本愚陋,始举孝廉。
后值天下大乱,筑精舍于谯东五十里,欲春夏读书,秋冬射猎,以待天下清平,方出仕耳。
不意朝廷征孤为点军校尉,遂更其意,专欲为国家讨贼立功,图死后得题墓道曰:『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』,平生愿足矣。
念自讨董卓、剿黄巾以来,除袁术、破吕布、灭袁绍、定刘表,遂平天下。
身为宰相,人臣之贵已极,又复何望哉?如国家无孤一人,正不知几人称帝,几人称王。
或见孤权重,妄相忖度,疑孤有异心,此大谬也。
孤常念孔子称文王之至,此言耿耿在心。
但欲孤委捐兵众,归就所封武平侯之职,实不可耳。
诚恐一解兵柄,为人所害;孤败则国家倾危,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也。
诸公必无知孤意者。」
众皆起拜曰:「虽伊尹、周公,不及丞相矣。」
后人有诗曰:周公恐惧流言日,王莽谦恭下士时。
假使当年身便死,一生真伪有谁知!曹操连饮数杯,不觉沈醉,唤左右棒过笔砚,亦欲作铜雀台诗。
刚才下笔,忽报:「东吴使华歆表奏刘备为荆州牧,孙权以妹嫁刘备,汉上九郡大半已属备矣。」
操闻之,手脚慌乱,投笔于地。
程昱曰:「丞相在万军之中,矢石交攻之际,未尝动心;今闻刘备得了荆州,何故如此失惊?」操曰:「刘备人中之龙也,生平未尝得水。
今得荆州,是困龙入大海矣。
孤安得不动心哉!」程昱曰:「丞相知华歆来意否?」操曰:「未知。」
昱曰:「孙权本忌刘备,欲以兵攻之;但恐丞相乘虚而击,故令华歆为使,表荐刘备。
乃安备之心,以塞丞相之望耳。」
操点头曰:「是也。」
昱曰:「某有一计,使孙、刘自相吞并,丞相乘间图之,一鼓而二敌俱破。」
操大喜,遂问其计。
程昱曰:「东吴所倚者,周瑜也。
丞相今表奏周瑜为南郡太守、程普为江夏太守,留华歆在朝重用之,瑜必自与刘备为雠敌矣。
我乘其相并而图之,不亦善乎?」操曰:「仲德之言,正合孤意。」
遂召华歆上台,重加赏赐。
当日筵散,操即引文武回许昌,表奏周瑜为总领南郡太守,程普为江夏太守。
封华歆为大理寺卿,留在许都。
使命至东吴,周瑜、程普各受职讫。
周瑜既领南郡,愈思报雠,遂上书吴侯,乞命鲁肃去讨还荆州。
孙权乃命肃曰:「汝昔保荆州与刘备,今备迁延不还,等待何时?」肃曰:「文书上明白写著,得了西川便还。」
权叱曰:「只说取西川,至今又不动兵,不等老了人!」肃曰:「某愿往言之。」
遂乘投荆州而来。
却说玄德与孔明在荆州广聚粮草,调练军马,远近之士多归之。
忽报鲁肃到,玄德问孔明曰:「子敬此来何意?」孔明曰:「昨者孙权表主公为荆州牧,此是惧曹操之计。
操封周瑜为南郡太守,此欲令我两家自相吞并,他好于中取事也。
今鲁肃此来,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职,要来索荆州之意。」
玄德曰:「何以答之?」孔明曰:「若肃提起荆州之事,主公便放声大哭。
哭到悲切之处,亮自出来解劝。」
计会已定,接鲁肃入府,礼毕叙坐。
肃曰:「今日皇叔做了东吴女婿,便是鲁肃主人,如何敢坐?」玄德笑曰:「子敬与我旧交,何必太谦?」肃乃就坐。
茶罢,肃曰:「今奉吴侯钧命,专为荆州一事而来。
皇叔已借住多时,未蒙见还。
今既两家结亲,当看亲情面上,早早交付。」
玄德闻言,掩面大哭。
肃惊曰:「皇叔何故如此?」玄德哭声不绝。
孔明从屏后出曰:「亮听之久矣。
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缘故么?」肃曰:「某实不知。」
孔明曰:「有何难见?当初我主人借荆州时,许下取得西川便还。
仔细想来:益州刘璋是我主人之弟,一般都是汉朝骨肉。
若要兴兵去取他城池时,恐被外人唾骂;若要不取,还了荆州,何处安身?若不还时,于尊舅面上又不好看。
事实两难,因此泪出痛肠。」
孔明说罢,触动玄德衷肠,真个搥胸顿足,放声大哭。
鲁肃劝曰:「皇叔且休烦恼,与孔明从长计议。」
孔明曰:「有烦子敬,回见吴侯,勿惜一言之劳,将此烦恼情节,恳告吴侯,再容几时。」
肃曰:「倘吴侯不从,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,安得不从乎?望子敬善言回复。」
鲁肃是个宽仁长者,见玄德如此哀痛,只得应允。
玄德、孔明拜谢。
宴毕,送鲁肃下船。
迳到柴桑,见了周瑜,具言其事。
周瑜顿足曰:「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!当初刘备依刘表时,常有吞并之意,何况西川刘璋乎?似此推调,未免累及老兄矣。
吾有一计,使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。
子敬便当一行。」
肃曰:「愿闻妙策。」
瑜曰:「子敬不必去见吴侯,再去荆州对刘备说:孙,刘两家,既结为亲,便是一家;若刘氏不忍去取西川,我东吴起兵去取;取得西川时,以作嫁资,却把荆州交还东吴。」
肃曰:「西川迢递,取之非易。
都督此计,莫非不可?」瑜笑曰:「子敬真长者也。
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?我只以此为名,实欲去取荆州,且教他不做准备。
东吴军马,收川路过荆州,就问他索要钱粮,刘备必然出城劳军。
那时乘势杀之,夺取荆州,雪吾之恨,解足下之祸。」
鲁肃大喜,便再往荆州来。
玄德与孔明商议。
孔明曰:「鲁肃必不曾见吴侯,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计策,来诱我耳。
但说的话,主公只看我点头,便满口应承。」
计会已定,鲁肃入见,礼毕,曰:「吴侯甚是称赞皇叔盛德,遂与诸将商议,起兵替皇叔收川。
取了西川,却换荆州,以西川权当嫁资。
但军马经过,却望应些钱粮。」
孔明听了,忙点头曰:「难得吴侯好心!」玄德拱手称谢曰:「此皆子敬善言之力。」
孔明曰:「如雄师到日,即当远接稿劳。」
鲁肃暗喜,宴罢辞回。
玄德问孔明曰:「此是何意?」孔明大笑曰:「周瑜死日近矣!这等计策,小儿也瞒不过!」玄德又问如何?孔明曰:「此乃『假途灭虢』之计也。
虚名收川,实取荆州。
等主公出城劳军,乘势拏下,杀入城来,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也。」
玄德曰:「如之奈何?」孔明曰:「主公宽心,只顾准备窝弓以擒猛虎,安排香饵以钓鳌鱼。
等周瑜到来,他便不死,也九分无气。」
便唤赵云听计:「如此如此,其余我自有摆布。」
玄德大喜。
后人有诗叹曰:周瑜决策取荆州,诸葛先知第一筹。
指望长江香饵稳,不知暗里钓鱼钩。
却说鲁肃回见周瑜,说玄德、孔明欢喜不疑,准备出城劳军。
周瑜大笑曰:「原来今番也中了吾计!」便教鲁肃禀报吴侯,并遣程普引兵接应。
周瑜此时箭疮已渐平愈,身躯无事,使甘宁为先锋,自与徐盛、丁奉为第二;凌统、吕蒙为后队。
水陆大兵五万,望荆州而来。
周瑜在船中,时复欢笑,以为孔明中计。
前军至夏口,周瑜问:「荆州有人在前面接否?」人报:「刘皇叔使糜竺来见都督。」
瑜唤至,问劳军如何。
糜竺曰:「主公皆准备安排下了。」
瑜曰:「皇叔何在?」竺曰:「在荆州城门相等,与都督把盏。」
瑜曰:「今为汝家之事,出兵远征;劳军之礼,休得轻易。」
糜竺领了言语先回。
战船密密排在江上,依次而进。
看看至公安,并无一只军船,又无一人远接。
周瑜催船速行。
离荆州十余里,只见江面上静荡荡的。
哨探的回报:「荆州城上,插两面白旗,并不见一人之影。」
瑜心疑,教把船傍岸,亲自上岸,乘马带了甘宁、徐盛、丁奉一班军官,引亲随精军三千人,迳望荆州来。
既至城下,并不见动静。
瑜勒住马,令军士叫门。
城上问是谁人。
吴军答曰:「是东吴周都督亲自此。」
言未毕,忽一声梆子响,城上一齐都竖起鎗刀。
敌楼上赵云出曰:「都督此行,端的为何?」瑜曰:「吾替汝主取西川,汝岂犹未知耶?」云曰:「孔明军师已知都督『假途灭虢』之计,故留赵云在此。
吾主公有言:『孤与刘璋,皆汉室宗亲,安忍背义而取西川?若汝东吴端的取蜀,吾当披发入山,不失信于天下也。
』」周瑜闻之,勒马便回。
只见一人打著令字旗,于马前报说:「探得四路军马,一齐杀到:关某从江陵杀来,张飞从秭归杀来,黄忠从公安杀来,魏延从彝陵小路杀来:四路正不知多少军马。
喊声远近震动百余里,皆言要捉周瑜。」
瑜马上大叫一声,箭鎗复裂,墬于马下。
正是:一著棋高难对敌,几番算定总成空。
不知周瑜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
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卧龙吊丧 耒阳县凤雏理事,却说周瑜怒气填胸,坠于马下,左右急救归船。
军士传说:「玄德、孔明在前山顶上饮酒取乐。」
瑜大怒,咬牙切齿曰:「你道我取不得西川,吾誓取之!」正恨间,人报吴侯遣弟孙瑜到。
周瑜接入,具言其事。
孙瑜曰:「吾奉兄命来助都督。」
遂令催军前行。
行至巴丘,人报上流有刘封、关平二人领军截住水路。
周瑜愈怒。
忽又报孔明遣人送书至。
周瑜拆封视之。
书曰:「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,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:自柴桑一别,至今恋恋不忘。
闻足下欲取西川,亮窃以为不可。
益州民强地险,刘璋虽暗弱,足以自守;今劳师远征,转运万里,欲收全功,虽吴起不能定其规,孙武不能善其后也。
曹操失利于赤壁,志岂须臾忘报雠哉?今足下兴兵远征,倘操乘虚而至,江南虀粉矣。
亮不忍坐视,特此告知,幸垂照鉴。」
周瑜览毕,长叹一声,唤左右取纸笔作书上吴侯,乃聚众将曰:「吾非不欲尽忠报国,奈天命已绝矣。
汝等善事吴侯,共成大业。」
言讫,昏绝。
徐徐又醒,仰天长叹曰:「既生瑜,何生亮!」连叫数声而亡。
寿三十又六岁。
后人有诗叹曰:赤壁遗雄烈,青年有骏声。
弦歌知雅意,杯酒谢良朋。
曾谒三千斛,常驱十万兵。
巴丘终命处,凭吊欲伤情。
周瑜停丧于巴丘。
众将将所遗书缄,遣人飞报孙权。
权闻周瑜死,放声大哭。
拆视其书,乃荐鲁肃以自代也。
书略曰:「瑜以凡才,荷蒙殊遇,委任腹心,统御兵马,敢不竭股肱之力,以图报效?奈死生不测,修短有命;愚志未展,微躯已殒,遗恨何极!方今曹操在北,疆场未静;刘备寄寓,有似养虎;天下之事,尚未可知。
此正朝士旰食之秋,至尊垂虑之日也。
鲁肃忠烈,临事不苟,可以代瑜之任。
『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』。
倘蒙垂鉴,瑜死不朽矣!」孙权览毕,哭曰:「公瑾有王佐之才,今忽短命而死,孤何赖哉?既遗书特荐子敬,孤敢不从之?」既日便命鲁肃为都督,总统兵马;一面教发周瑜灵柩回葬。
却说孔明在荆州,夜观天文,见将星坠地,乃笑曰:「周瑜死矣。」
至晓,白于玄德。
玄德使人探之,果然死了。
玄德问孔明曰:「周瑜既死,还当如何?」孔明曰:「代瑜领兵者,必鲁肃也。
亮观天象,将星聚于东方。
亮当以吊丧为由,往江东走一遭,就寻贤士佐助主公。」
玄德曰:「只恐吴中将士加害于先生。」
孔明曰:「瑜在之日,亮犹不惧;今瑜已死,又何患乎?」乃与赵云引五百军,具祭礼,下船赴巴丘吊丧。
于路探听得孙权已令鲁肃为都督,周瑜灵柩已回柴桑。
孔明迳至柴桑,鲁肃以礼迎接。
周瑜部将皆欲杀孔明,因见赵云带剑相随,不敢下手。
孔明教设祭物于灵前,亲自奠酒,跪于地下,读祭文曰:「呜呼公瑾,不幸夭亡,修短故天,人岂不伤?我心实痛,酹酒一觞。
君其有灵,享我烝尝!吊君幼学,以交伯符;仗义疏财,让舍以居。
吊君弱冠,万里鹏抟;定建霸业,割据江南。
吊君壮力,远镇巴丘;景升怀虑,讨逆无忧。
吊君风度,佳配小乔;汉臣之婿,不愧当朝。
吊君气概,谏阻纳质;始不垂翅,终能奋翼。
吊君鄱阳,蒋干来说;挥洒自如,雅量高志。
吊君弘才,文武筹略;火攻破敌,挽强为弱。
想君当年,雄姿英发。
哭君早逝,俯地流血。
忠义之心,英灵之气。
命终三纪,名垂百世。
哀君情切,愁肠千结。
惟我肝胆,悲无断绝。
昊天昏暗,三军怆然。
主为哀泣,友为泪涟。
亮也不才,丐计求谋。
助吴拒曹,辅汉安刘。
犄角之援,首尾相俦。
若存若亡,何虑何忧?呜呼公瑾!生死永别!朴守其贞,冥冥灭灭。
魂如有灵,以鉴我心。
从此天下,更无知音!呜呼痛哉!伏惟尚飨!」孔明祭毕,伏地大哭,泪如涌泉,哀恸不已。
众将相谓曰:「人尽道公瑾与孔明不睦,今观其祭奠之情,人皆虚言也。」
鲁肃见孔明如此悲切,亦为感伤,自思曰:「孔明自是多情,乃公瑾量窄,自取死耳。」
后人有诗叹曰:卧龙南阳睡未醒,又添列曜下舒城。
苍天既已生公瑾,尘世何须出孔明?鲁肃设宴款待孔明。
宴罢,孔明辞回。
方欲下船,只见江边一人道袍竹冠,皂绦素履,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:「汝气死周郎,却又来吊孝,明欺东吴无人耶?」孔明急视其人,乃凤雏先生庞统也。
孔明亦大笑。
两人携手登舟,各诉心事。
孔明乃留书一封与统,嘱曰:「吾料孙仲谋必不能重用足下。
稍有不如意,可来荆州共扶玄德。
此人宽仁厚德,必不负公平生之所学。」
统允诺而别。
孔明自回荆州。
却说鲁肃送周瑜灵柩至芜湖,孙权接著,哭祭于前,命厚葬于本乡。
瑜有两男一女,长男循,次男胤。
权皆厚恤之。
鲁肃曰:「肃碌碌庸才,误蒙公瑾重荐,其实不称所职。
愿举一人以助主公。
此人上通天文,下晓地理;谋略不减于管、乐,枢机可并于孙、吴。
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,孔明亦深服其智。
现在江南,何不重用?」权闻言大喜,便问此人姓名。
肃曰:「此人乃襄阳人,姓庞,名统,字士元,道号凤雏先生。」
权曰:「孤亦闻其名久矣。
今既来此,可即请来相见。」
于是鲁肃邀请庞统入见孙权,施礼毕。
权见其人浓眉掀鼻,黑面短髯,形容古怪,心中不喜。
乃问曰:「公平生所学,以何为主?」统曰:「不必拘执,随机应变。」
权曰:「公之才学,比公瑾何如?」统笑曰:「某之才学,与公瑾大不相同。」
权平生最喜周瑜,见统轻之,心中愈不乐,乃谓统曰:「公且退。
待有用公之时,却来相请。」
统长叹一声而出。
鲁肃曰:「主公何不用庞士元?」权曰:「狂士也,用之何益?」肃曰:「赤壁鏖兵之时,此人曾献连环策,成第一功。
主公想必知之。」
权曰:「此时乃曹操自欲钉船,未必此人之功也。
吾誓不用之。」
鲁肃出谓庞统曰:「非肃不荐足下,奈吴侯不肯用公。
公且耐心。」
统低头长叹不语。
肃曰:「公莫非无意于吴中乎?」统不答。
肃曰:「公抱匡济之才,何往不利?可实对肃言,将欲何往?」统曰:「吾欲投曹操去也。」
肃曰:「此明珠暗投矣。
可往荆州投刘皇叔,必然重用。」
统曰:「统意实欲如此,前言戏耳。」
肃曰:「某当作书奉荐。
公辅玄德,必令孙、刘两家,无相攻击,同力破曹。」
统曰:「此某平生之素志也。」
乃求肃书,迳往荆州来见玄德。
此时孔明按察四郡未回。
门吏传报江东名士庞统,特来相投。
玄德久闻统名,便教请入相见。
统见玄德,长揖不拜,玄德见统貌陋,心中亦不悦,乃问统曰:「足下远来不易?」统不即取出鲁肃书并孔明投呈,但答曰:「闻皇叔招贤纳士,特来相投。」
玄德曰:「荆楚稍定,苦无闲职。
此去东南数百里,有一县名耒阳县,缺一县宰,屈公任之。
如后有缺,却当重用。」
统思玄德待我何薄,欲以才学动之;见孔明不在,只得勉强相辞而去。
统到耒阳县,不理政事,终日饮酒为乐;一应钱粮词讼,并不理会。
有人报知玄德,言庞统将耒阳县事尽废。
玄德怒曰:「竖儒焉敢乱吾法度!」遂唤张飞分付:「引从人去荆南诸县巡视。
如有不公不法者,就便究问。
恐于事有不明处,可与孙干同去。」
张飞领了言语,与孙干同至耒阳县。
军民官吏,皆出郭迎接,独不见县令。
飞问曰:「县令何在?」同僚覆曰:「庞县令自到任及今,将百余日,县中之事,并不理问,每日饮酒,自旦及夜,只在醉乡。
今日宿酒未醒,犹卧不起。」
张飞大怒,欲擒之。
孙干曰:「庞士元乃高明之人,未可轻忽。
且到县问之。
如果于理不当,治罪未晚。」
飞乃入县,正厅上坐定,教县令来见。
统衣冠不整,扶醉而出。
飞怒曰:「吾兄以汝为人,令作县宰,汝焉敢尽废县事?」统笑曰:「将军以吾废了县中何事?」飞曰:「汝到任百余日,终日在醉乡,安得不废政事?」统曰:「量百里小县,些许公事,何难决断?将军少坐,待我发落。」
随即唤公吏,将百余日所积公务,都取来剖断,吏皆纷然赍抱案卷,上厅诉词。
被告人等,环跪阶下。
统手中批判,口中发落,耳内听词,曲直分明,并无分毫差错,民皆叩首拜伏。
不到半日,将百余日之事,尽断毕了,投笔于地,而对张飞曰:「所废之事何在?曹操、孙权,吾视之若掌上观文,量此小县,何足介意!」飞大惊,下席谢曰:「先生大才,小子失敬。
吾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。」
统乃将出鲁肃荐书。
飞曰:「先生初见吾兄,何不将出?」统曰:「若便将出,似乎专藉荐书来干谒矣。」
飞顾谓孙干曰:「非公则失一大贤也。」
遂辞统回荆州见玄德,具说庞统之才。
玄德大惊曰:「屈待大贤,吾之过也!」飞将鲁肃荐书呈上。
玄德拆视之。
书略曰:「庞士元非百里之才,使处治中别驾之任,始当展其骥足。
如以貌取之,恐负所学,终为他人所用,实可惜也。」
玄德看毕,正在嗟叹,忽报孔明回。
玄德接入,礼毕。
孔明先问曰:「庞军师近日无恙否?」玄德曰:「近治耒阳县,好酒废事。」
孔明笑曰:「士元非百里之才,胸中之学,胜亮十倍。
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,曾达主公否?」玄德曰:「今日方得子敬书,却未见先生之书。」
孔明曰:「大贤若处小任,往往以酒糊涂,倦于视事。」
玄德曰:「若非吾弟所言,险失大贤。」
随即令张飞往耒阳县请庞统到荆州,玄德下阶请罪。
统方将出孔明所荐之书。
玄德看书中之意,言凤雏到日,宜即重用。
玄德喜曰:「昔司马德操言:『伏龙、凤雏,两人得一,可安天下。
』今吾二人皆得,汉室可兴矣。」
遂拜庞统为副军师中郎将,与孔明共赞方略,教练军士,听候征伐。
早有人报到许昌,言刘备有诸葛亮、庞统为谋士,招军买马,积草屯粮,连结东吴,早晚必兴兵北伐。
曹操闻之,遂聚谋士商议南征。
荀攸进曰:「周瑜新死,可先取孙权,次攻刘备。」
操曰:「我若远征,恐马腾来袭许都。
前在赤壁之时,军中有讹言,亦传西凉入寇之事,今不可不防也。」
荀攸曰:「以愚所见,不若降诏,加马腾为征南将军,使讨孙权;诱入京师,先除此人,则南征无患矣。」
操大喜,即日遣人赍诏至西凉召马腾。
却说腾字寿成,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后。
父名肃,字子硕,桓帝时为天水阑干县尉;后失官流落陇西,与羌人杂处,遂娶羌女生腾。
腾身长八尺,体貌雄异,禀性温良,人多敬之。
灵帝未年,羌人多叛,腾招募民兵破之。
初平中年,因讨贼有功,拜征西将军,与镇西将军韩遂为兄弟。
当日奉诏,乃与长子马超商议曰:「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,与刘玄德约共讨贼,不幸董承已死,玄德屡败。
我又僻处西凉,未能协助玄德。
今闻玄德已得荆州,我正欲展昔日之志,而曹操反来召我,当是如何?」马超曰:「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亲,今若不往,彼必以逆命责我矣。
当乘其来召,竟往京师,于中取事,则昔日之志可展也。」
马腾兄子马岱谏曰:「曹操心怀叵测,叔父若往,死遭其害。」
超曰:「儿愿尽起西凉之兵,随父亲杀入许昌,为天下除害,有何不可?」腾曰:「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,只教次子马休、马铁并姪马岱随我同往。
曹操见有汝在西凉,又有韩遂相助,谅不敢加害于我也。」
超曰:「父亲若往,切不可轻入京师。
当随机应变,观其动静。」
腾曰:「吾自有区处,不必多虑。」
于是马腾乃引西凉兵五千,先教马休、马铁为前部,留马岱在后接应,迤洒望许昌而来,离许昌二十里屯住军马。
曹操听知马腾已到,唤门下侍郎黄奎分付曰:「目今马腾南征,吾命汝为行军参谋,先至马腾寨中劳军,可对马腾说:西凉路远,运粮甚难,不能多带人马。
我当更遣大兵,协同前进。
来日教他入城面君,吾就应付粮草与之。」
奎领命,来见马腾。
腾置酒相待。
奎酒半酣而言曰:「吾父黄琬死于李傕、郭汜之难,尝怀痛恨。
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。」
腾曰:「谁为欺君之贼?」奎曰:「欺君者操贼也。
公岂不知之而问我耶?」腾恐是操使来相探,急止之曰:「耳目较近,休得乱言。」
奎叱曰:「公竟忘却衣带诏乎?」腾见他说出心事,乃密以实情告之。
奎曰:「操欲公入城面君,必非好意。
公不可轻入。
来日当勒兵城下。
待曹操出城点军,就点军处斩之,大事济矣。」
二人商议已定,黄奎回家,恨气未息。
其妻再三问之,奎不肯言。
不料其妾李春香,与奎妻弟苗泽私通。
泽欲得春香,正无计可施。
妾见黄奎愤恨,遂对泽曰:「黄侍郎今日商议军情回,意甚愤恨,不知为何?」泽曰:「汝可以言挑之曰:『人皆说刘皇叔仁德,曹操奸雄,何也?』看他说甚言语。」
是夜黄奎果到春香房中。
妾以言挑之。
奎乘醉言曰:「汝乃妇人,尚知邪正,何况我乎?吾所恨者,欲杀曹操也。」
妾曰:「若欲杀之,如何下手?」奎曰:「吾已约定马将军,明日在城外点兵时杀之。」
妾告于苗泽,泽报知曹操。
操便密唤曹洪,许褚分付如此如此;又唤夏侯渊、徐晃分付如此如此。
各人领命去了,一面先将黄奎一家老小拏下。
次日,马腾领著西凉兵马,将次近城,只见前面一簇红旗,打著丞相旗号。
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,拍马向前。
忽听得一声砲响,红旗开处,弓弩齐发。
一将当先,乃曹洪也。
马腾急拨马回时,两下喊声又起。
左边许褚杀来,右边夏侯渊杀来,后面又是徐晃领兵杀至,截断西凉军马,将马腾父子三人困在垓心。
马腾见不是头,奋力冲杀。
马铁早被乱箭射死。
马休随著马腾左冲右突,不能得出。
二人身带重伤,坐下马又被箭射倒,父子二人俱被执。
曹操教将黄奎与马腾父子,一齐绑至。
黄奎大叫:「无罪!」操教苗泽对证。
马腾大骂曰:「竖儒误我大事!我不能为国杀贼,是乃天也!」操命牵出。
马腾骂不绝口,与其子马休,及黄奎一同遇害。
后人有诗赞马腾曰:父子齐芳烈,忠贞著一门。
捐生图国难,誓死答君恩。
嚼血盟言在,诛奸义状存。
西凉推世胄,不愧伏波孙。
苗泽告操曰:「不愿加赏,只求李春香为妻。」
操笑曰:「你为了一妇人,害了你姐夫一家,留此不义之人何用!」便教将苗泽、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。
观者无不叹息。
后人有诗叹曰:苗泽因私害荩臣,春香未得反伤身。
奸雄亦不相容恕,枉自图谋作小人。
曹操教招安西凉兵马谕之曰:「马腾父子谋反,不干众人之事。」
一面使人分付把住关隘,休教走了马岱。
且说马岱自引一千兵在后。
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士、报知马岱。
岱大惊,只得弃了兵马,扮作客商,连夜逃遁去了。
曹操杀了马腾等,便决意南征。
忽人报曰:「刘备调练军马,收拾器械,将欲取川。
操惊曰:「若刘备收川,则羽翼成矣。
将何以图之?」言未毕,阶下一人进言曰:「某有一计,使刘备、孙权不能相愿;江南、西川皆归丞相。」
正是:西川豪杰方遭戮,南国英雄又受殃。
未知献计者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
第五十八回 马孟起兴兵雪恨 曹阿瞒割须弃袍,却说献策之人,乃治书侍御史陈群,字长文。
操问曰:「陈长文有何良策?」群曰:「今刘备、孙权结为唇齿,若刘备欲取西川,丞相可命上将提兵,会合淝之众,迳取江南,则孙权必求救于刘备。
备意在西川,必无心救权;权无救则力乏兵衰,江东之地,必为丞相所得。
若得江东,则荆州一鼓可平也。
荆州既平,然后徐图西川,天下定矣。」
操曰:「长文之言,正合吾意。」
即时起大兵三十万,迳下江南;令合淝张辽,准备粮草,以为供给。
早有细作报知孙权。
权聚众将商议。
张昭曰:「可差人往鲁子敬处,教急书到荆州,使玄德同力拒曹。
子敬有恩于玄德,其言必从;且玄德既为东吴之婿,亦义不容辞。
若玄德来相助,江南可无患矣。」
权从其言,即遣人谕鲁肃,使求救于玄德。
肃领命,随即修书使人送玄德。
玄德看了书中之意,留使者于馆舍,差人往南郡请孔明。
孔明到荆州,玄德将鲁肃书与孔明看毕。
孔明曰:「也不消动江南之兵,也不必动荆州之兵,自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。」
便回书与鲁肃,教高枕无忧;若但有北兵侵犯,皇叔自有退兵之策。
使者去了。
玄德问曰:「今操起三十万大军,会合淝之众,一拥而来,先生有何妙计,可以退之?」孔明曰:「操平生所虑者,乃西凉之兵也。
今操杀马腾,其子马超,现统西凉之众,必切齿操贼。
主公可作一书,往结马超,使超兴兵入关,则操又无暇下江南矣。」
玄德大喜,即时作书,遣一心腹人,迳往西凉州投下。
却说马超在西凉州,夜感一梦:梦见身卧雪地,群虎来咬,惊惧而觉,心中疑惑,聚帐下将佐,告说梦中之事。
帐下一人应声曰:「此梦乃不祥之兆也。」
众视其人,乃帐前心腹校尉,姓庞,名德,字令名。
超问:「令名所见若何?」德曰:「雪地遇虎,梦兆殊恶。
莫非老将军在许昌有事否?」言未毕,一人踉跄而入,哭拜于地曰:「叔父与弟皆死矣!」超视之,乃马岱也。
超惊问。
岱曰:「叔父与侍郎黄奎同谋杀操,不幸事泄,皆被斩于市。
二弟亦遇害。
惟岱扮作客商,星夜走脱。」
超闻言,哭倒于地。
众将救起。
超咬牙切齿,痛恨操贼。
忽报荆州刘皇叔遣人赍书至。
超拆视之,书略曰:「伏念汉室不幸,操贼专权,欺君罔上,黎民凋残。
备昔与令先君同受密诏,誓诛此贼。
今令先君被操所害,此将军不共天地,不同日月之雠也。
若能率西凉之兵,以攻操之右,备当举荆襄之众,以遏操之前。
则逆操可擒,奸党可灭,雠辱亦可报,汉室可兴矣。
书不尽言,立待回音。」
马超看毕,即时挥涕回书,发使者先回,随后便起西凉军马。
正欲进发,忽西凉太守韩遂使人请马超往见。
超至遂府,遂将出曹操书示之。
内云:「若将马超擒赴许都,即封汝为西凉侯。」
超拜伏于地曰:「请叔父就䌸俺兄弟二人,解赴许昌,免叔父戈戟之劳。」
韩遂扶起曰:「吾与汝父结为兄弟,安忍害汝?汝若兴兵,吾当相助。」
马超拜谢。
韩遂便将操使者推出斩之,乃点手下八部军马,一同进发。
那八部?乃侯选、程银、李堪、张横、梁兴、成宜、马玩、杨秋也。
八将随著韩遂,合马超手下庞德、马岱共起二十万大兵,杀奔长安来。
长安郡守钟繇,飞报曹操;一面引军拒敌,布阵于野。
西凉州前部先锋马岱,引军一万五千,浩浩荡荡,漫山遍野而来。
钟繇出马答话。
岱使宝刀一口,与繇交战。
不一合,繇大败奔走,岱提刀赶来。
马超、韩遂引大军都到,围住长安,钟繇上城守护。
长安乃西汉建都之处,城郭坚固,河堑险深,急切攻打不下。
一连围了十日,不能攻破。
庞德进计曰:「长安城中土硬水畒碱,甚不堪食。
更兼无柴,今围十日,军民饥荒,不如暂且收军。
只须如此如此,长安唾手可得。」
马超曰:「此计大妙!」即时差「令」字旗传于各部,尽教退军,马超亲自断后,各部军马渐渐退去。
钟繇次日登城看时,军皆退了,只恐有计;令人哨探,果然远去,方才放心;纵令军民出城打柴取水,大开城门,放人出入。
至第五日,人报马超兵又到,军民竞奔入城,钟繇仍复闭城坚守。
却说钟繇弟钟进,守把西门。
约近三更,城门里一把火起。
钟进急来救时,城边转过一人,举刀纵马大喝曰:「庞德在此!」钟进措手不及,被庞德一刀斩于马下,杀散军校,斩关断锁,放马超韩遂军马入城。
钟繇从东门弃城而走。
马超、韩遂得了城池,赏劳三军。
钟繇退守潼关,飞报曹操。
操知失了长安,不敢复议南征,遂唤曹洪、徐晃分付:「先带一万人马,替钟繇紧守潼关。
如十日内失了关隘,皆斩。
十日外,不干汝二人之事。
我统大军随后便至。」
二人领了将令,星夜便行。
曹仁谏曰:「洪性躁,诚恐误事。」
操曰:「你与我押粮草,便随后接应。」
却说曹洪、徐晃到潼关,替钟繇坚守关隘,并不出战。
马超领军来关下,把曹操三代毁骂。
曹洪大怒,要提兵下关厮杀。
徐晃谏曰:「此是马超要激将军厮杀,切不可与战。
待丞相大军来,必有主画。」
马超军日夜轮流来骂,曹洪只要厮杀,徐晃苦苦挡住。
至第九日,在关上看时,西凉军都弃马在于关前草地上坐;多半困乏,就于地上睡卧。
曹洪便教备马,点起三千兵杀下关来。
西凉兵弃马抛戈而走,洪迤逦追赶。
时徐晃正在关上点视粮草,闻曹洪下关厮杀,大惊,急引兵随后赶来,大叫曹洪回马;忽然背后喊声大震,马岱引军杀至。
曹洪、徐晃急回走时,一棒鼓响,山背后两军截出:左是马超,右是庞德,混杀一阵。
曹洪抵挡不住,折军大半,撞出重围,奔到关上。
西凉兵随后赶来,洪等弃关而走。
庞德直追过潼关,撞见曹仁军马,救了曹洪等一军。
马超接应庞德上关。
曹洪失了潼关,奔见曹操。
操曰:「与你十日限,如何九日失了潼关?」洪曰:「西凉军兵,百般辱骂。
因见彼军懈怠,乘势赶去,不想中贼奸计。」
操曰:「洪年幼躁暴,徐晃你须晓事!」晃曰:「累谏不从。
当日晃在关上点粮草,比及知道,小将军已下关了。
晃恐有失,连忙赶去,已中贼奸计矣。」
操大怒,喝斩曹洪,众官告免,曹洪服罪而退。
操进兵直抵潼关。
曹仁曰:「可先下定寨栅,然后打关未迟。」
操令砍伐树木,起立排栅,分作三寨:左寨曹仁,右寨夏侯渊,操自居中寨。
次日,操引三寨大小将校,杀奔关隘前去,正遇西凉军马。
两边各布阵势。
操出马于门旗下,看西凉之兵,人人勇健,个个英雄。
又见马超生得面如傅粉,唇若抹朱;腰细膀宽,声雄力猛;白袍银铠,手执长鎗,立马阵前;上首庞德,下首马岱。
操暗暗称奇,自纵马谓超曰:「汝乃汉朝名将子孙,何故背反耶?」超咬牙切齿,大骂:「操贼欺君罔上,罪不容诛!害我父弟,不共戴天之雠!吾当活捉生啖汝肉!」说罢,挺鎗直杀过来。
曹操背后于禁出迎。
两马交战,斗得八九合,于禁败走。
张郃出迎,战二十合亦败走。
李通出迎,超奋威交战,数合之中,一鎗刺李通于马下。
超把鎗望后一招,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。
操兵大败。
西凉兵来得势猛,左右将佐皆抵挡不住。
马超、庞德、马岱引百余骑,直入中军来捉曹操。
操在乱军中,只听得西凉军大叫:「穿红袍的是曹操!」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,又听得大叫:「长髯者是曹操!」操惊慌,掣所佩刀断其髯。
军中有人将曹操割髯之事,告知马超。
超遂令人叫拏:「短髯者是曹操!」操闻知,即扯旗角包颈而逃。
后人有诗曰:潼关战败望风逃,孟德怆惶脱锦袍。
剑割髭髯应丧胆,马超声价盖天高。
曹操正走之间,背后一骑赶来。
回头视之,正是马超。
操大惊。
左右将校见超赶来,各自逃命,只撇下曹操。
超厉声大叫曰:「曹操休走!」操惊得马鞭坠地。
看看赶上,马超从后使鎗搠来。
操遶树而走。
超一鎗搠在树上,急拔下时,操已走远。
超纵马赶来,山坡边转出一将,大叫:「勿伤吾主!曹洪在此!」轮刀纵马,拦住马超。
操得命走脱。
洪与马超战到四五十合,渐渐刀法散乱,气力不加。
夏侯渊引数十骑随到。
马超独自一人,恐被所算,乃拨马而回,夏侯渊也不来赶。
曹操回寨,却得曹仁死据定了寨栅,因此不曾多折军马。
操入帐叹曰:「吾若杀了曹洪,今日必死于马超之手也!」遂唤曹洪重加赏赐。
收拾败军,坚守寨栅;深沟高垒,不许出战。
超每日引兵来寨前辱骂搦战,操传令教军士坚守,如乱动者斩。
诸将曰:「西凉之兵,尽使长鎗,当选弓弩迎之。」
操曰:「战与不战,皆在于我,非在贼也。
贼虽有长鎗,安能便刺!诸公但坚壁观之,贼自退矣。」
诸将皆私相议曰:「丞相自来征战,一身当先;今败于马超,何如此之弱也?」过了几日,细作报来:「马超又添二万生力兵来助战,乃是羌人部落。」
操闻知大喜。
诸将曰:「马超添兵,丞相反喜,何也?」操曰:「待吾胜了,却对汝等说。」
三日后又报关上又添军马。
操又大喜,就于帐中设宴作贺。
诸将皆暗笑。
操曰:「诸公笑我无破马超之谋,公等有何良策?」徐晃进曰:「今丞相盛兵在此,贼亦全部见屯关上,此去河西,必无准备;若得一军暗渡蒲阪津,先截贼归路,丞相迳发河北击之,贼两不相应,势必危矣。」
操曰:「公明之言,正合吾意。」
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,和朱灵同去迳袭河西,伏于山谷之中,「待我渡河北同时击之。」
徐晃、朱灵领命,先引四千军暗暗去了。
操下令,先教曹洪于蒲阪津,安排船筏。
留曹仁守寨,操自领兵渡渭河。
早有细作报知马超。
超曰:「今操不攻潼关,而使人准备船筏,欲渡河北,必将遏吾之后也。
吾当引一军渡河拒住北岸。
操兵不得渡,不消二十日,河东粮尽,操兵必乱,却循河南而击之,操可擒矣。」
韩遂曰:「不必如此。
岂不闻兵法有云:『兵半渡可击。
』待操兵渡至一半,汝却于南岸击之,操兵皆死于河内矣。」
超曰:「叔父之言甚善。」
即使人探听曹操几时渡河。
却说曹操整兵已毕,分三停军,前渡渭河,比及人马到河内时,日光初起。
操先发精兵渡过北岸,开创营寨。
操自引亲随护卫军将百人,按剑坐于南岸,看军渡河。
忽然人报:「后边白袍将军到了!」众皆认得是马超,一拥下船。
河边军争上船者,声喧不止。
操犹坐而不动,按剑指约休闹。
只听得人喊马嘶,蜂拥而来,船上一将跃身上岸,呼曰:「贼至矣!请丞相下船!」操视之,乃许褚也。
操口内犹言:「贼至何妨?」回头视之,马超已离不得百余步。
许褚拖操下船时,船已离岸一丈有余,褚负操一跃上船。
随行将士尽皆下水,扳住船边,争欲上船逃命。
船小将翻,褚掣刀乱砍,船傍手尽折,倒于水中,急将船望下水棹去。
许褚立于梢上,忙用木篙撑之。
操伏在许褚脚边。
马超赶到河岸,见船已流在半河,遂拈弓搭箭,喝令骁将遶河射之,矢如雨急。
褚恐伤曹操,以左手举马鞍遮之。
马超箭不虚发,船上驾舟之人,应弦落水;船中数十人皆被射倒。
其船反撑不定,于急水中旋转。
许褚独奋神威,将两腿夹舵摇撼,一手使篙撑船,一手举鞍遮护曹操。
时有渭南县令丁斐,在南山之上,见马超追操甚急,恐伤操命,遂将寨内牛只马匹,尽驱于外,漫山遍野,皆是牛马。
西凉兵见之,都回身争取牛马,无心追赶,曹操因此得脱。
方到北岸,便把船筏凿沈。
诸将听得曹操在河中逃难,急来救时,操已登岸。
许褚身被重铠,箭皆嵌在甲上。
众将保操至野寨中,皆拜于地而问安。
操大笑曰:「我今日几为小贼所困!」褚曰:「若非有人纵马放牛以诱贼,贼必努力渡河矣。」
操问曰:「诱贼者谁也?」有知者答曰:「渭南县令丁斐也。」
少顷,斐入见。
操谢曰:「若非公之良谋,则吾被贼所擒矣。」
遂命为典军校尉。
斐曰:「贼虽暂去,明日必复来。
须以良策拒之。」
操曰:「吾已准备了也。」
遂唤诸将:「各分头循河筑起甬道,暂为寨脚。
贼若来时,陈兵于甬道外,内虚立旌旗,以为疑兵;更沿河掘下壕堑,虚土栅盖,河内以兵诱之;贼急来必陷,贼陷便可擒矣。」
却说马超回见韩遂,说:「几乎捉住曹操,有一将奋勇负操下船去了,不知何人。」
遂曰:「吾闻曹操选极壮之人,为帐前侍卫,名曰『虎卫军』,以骁将典韦、许褚领之。
典韦已死,今救曹操者,必许褚也。
此人勇力过人,人皆称为『虎痴』;如遇之,不可轻敌。」
超曰:「吾亦闻其名久矣。」
遂曰:「今操渡河,将袭我后,可速攻之,不可令他创立营寨。
若立营寨,急难剿除。」
超曰:「以姪愚意,还只拒住北岸,使彼不得渡河,乃为上策。」
遂曰:「贤姪守寨,吾引军循河战操,若何?」超曰:「令庞德为先锋,跟叔父前去。」
于是韩遂与庞德将兵五万,直奔渭南。
操令众将于甬道两旁诱之。
庞德先引铁骑千余,冲突而来。
喊声起处,人马俱落于陷马坑内。
庞德踊身一跳,跃出土坑,立于平地,立杀数人,步行砍出重围。
韩遂已被困在垓心。
庞德步行救之,正遇著曹仁部将曹永;被庞德一刀砍于马下,夺其马,杀开一条血路,救出韩遂,投东南而走。
背后曹兵赶来,马超引军接应,杀败曹兵。
复救出大半军马。
战至日暮,方回。
计点人马,折了将佐程银、张横,陷坑中死者二百余人。
超与韩遂商议:「若迁延日久,操于河北立了营寨,难以退敌;不若乘今夜引轻骑去劫野营。」
遂曰:「须分兵前后相救。」
于是超自为前部,令庞德、马岱为后应,当夜便行。
却说曹操收兵屯渭北,唤诸将曰:「贼欺我未立寨栅,必来劫野营。
可四散伏兵,虚其中军。
号砲响时,伏兵尽起,一鼓可擒也。」
众将依令,伏兵已毕。
当夜马超却先使成宜引三十骑往前哨探。
成宜见无人马,迳入中军。
操军见西凉兵到,遂放号砲。
四面伏兵皆出,只围得三十骑。
成宜被夏侯渊所杀。
马超却自背后与庞德、马岱分兵三路蜂拥而杀来。
正是:纵有伏兵能候敌,怎当健将共争先?未知胜负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五十九回 许褚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间韩遂
第五十九回 许褚裸衣斗马超 曹操抹书间韩遂,却说当夜两兵混战,直到天明,各自收兵。
马超屯兵渭口,日夜分兵,前后攻击。
曹操在渭河内,将船筏锁链作浮桥三条,接连南岸。
曹仁引军夹河立寨,将粮草车辆穿连,以为屏障。
马超闻之,教军士各挟草一束,带著火种,与韩遂引军并力杀到寨前,堆积草把,放起烈火。
操兵抵敌不住,弃寨而走。
车乘、浮桥,尽被烧毁。
西凉兵大胜,截住渭河。
曹操立不起营寨,心中忧惧。
荀攸曰:「可取渭河沙土筑起土城,可以坚守。」
操拨三万军担土筑城。
马超又差庞德、马岱各引五百马军,往来冲突;更兼沙土不实,筑起便倒,操无计可施。
时当九月尽,天气暴冷,彤云密布,连日不开。
曹操在寨中纳闷。
忽人报曰:「有一老人来见丞相,欲陈说方略。」
操请入见。
其人鹤骨松姿,形貌苍古。
间之乃京兆人也,隐居终南山,姓娄,字子伯,道号梦梅居士。
操以客礼待之,子伯曰:「丞相欲跨渭安营久矣,今何不乘时筑之?」操曰:「沙土之地,筑垒不成。
隐士有何良策赐教?」子伯曰:「丞相用兵如神,岂不知天时乎?连日阴云布合,朔风一起,必大冻矣。
风起之后,驱军士运土泼水,比乃天明,土城已就。」
操大悟,厚赏子伯。
子伯不受而去。
是夜北风大作。
操尽驱兵士担士泼水,为无盛水之具,作缣囊盛水浇之,随筑随冻。
比及天明,沙土冻紧,土城已筑完。
细作报知马超。
超领兵观之,大惊,疑有神助。
次日,集大军鸣鼓而进。
操自乘马出营,止有许褚一人随后。
操扬鞭大呼曰:「孟德单骑至此,请马超出来答话。」
超乘马挺枪而出。
操曰:「汝欺我营寨不成,今一夜天使筑就,汝何不早降!」马超大怒,意欲突前擒之,见操背后一人圆睁怪眼,手提钢刀,勒马而立。
超疑是许褚,乃扬鞭问曰:「闻汝军中有虎侯安在哉?」许褚提刀大叫曰:「吾即谯郡许褚也!」目射神光,威风抖擞。
超不敢动,乃勒马回。
操亦引许褚回寨。
两军观之,无不骇然。
操谓诸将曰:「贼亦知仲康乃虎侯也?」自此军中皆称褚为虎侯。
许褚曰:「某来日必擒马超。」
操曰:「马超英勇,不可轻敌。」
褚曰:「某誓与死战!」即使人下战书,说虎侯单搦马超来日决战。
超接书大怒曰:「何敢如此相欺耶!」即批次日誓杀虎痴。
次日两军出营,布成阵势。
超分庞德为左翼,马岱为右翼,韩遂押中军。
超挺鎗纵马,立于阵前,高叫:「虎痴快出!」曹操在门旗下回顾众将曰:「马超不减吕布之勇。」
言未绝,许褚拍马舞刀而出。
马超挺鎗接战。
斗了一百余合,胜负不分。
马匹困乏,各回军中,换了马匹,又出阵前。
又斗一百余合,不分胜负。
许褚性起,飞回阵中,卸了盔甲,浑身筋突,赤体提刀,翻身上马,来与马超决战。
两军大骇。
两个又斗到三十余合,褚奋威举刀,便砍马超。
超闪过,一枪望褚心窝刺来。
褚弃刀将枪挟住。
两个在马上夺枪。
许褚力大,一声响,拗断枪杆,各拿半节在马上乱打。
操恐褚有失,遂令夏侯渊、曹洪两将齐出夹攻。
庞德、马岱见操将齐出,麾两翼铁骑,横冲直撞,溷杀将来。
操兵大乱。
许褚臂中两箭。
诸将慌退入寨,马超直杀到河边,操兵折伤大半。
操令坚闭休出。
马超回至渭口,谓韩遂曰:「吾见恶战者莫如许褚,真虎痴也!」却说曹操料马超可以计破,乃密令徐晃、朱灵尽渡河西结营,前后夹攻。
一日,操于城上见马超引数百骑,直临寨前,往来如飞。
操观良久,掷兜鍪于地曰:「马儿不死,吾无葬地矣!」夏侯渊听了,心中气忿,厉声曰:「吾宁死于此地,誓灭马贼!」遂引本部千余人,大开寨门,直赶去。
操急止不住,恐其有失,慌自上马前来接应。
马超见曹兵至,乃将前军作后队,后队作先锋,一字儿排开。
夏侯渊到,马超接住厮杀。
超于乱军中遥见曹操,就撇了夏侯渊,直取曹操。
操大惊,拨马而走。
曹兵大乱。
正追之际,忽报操有一军,已在河西下了营寨。
超大惊,无心追赶,急收军回寨,与韩遂商议,言:「操兵乘虚已渡河西,吾军前后受敌,如之奈何?」部将李堪曰:「不如割地请和,两家且各罢兵。
挨过冬天,到春暖别作计议。」
韩遂曰:「李堪之言最善,可从之。」
超犹豫未决。
杨秋、侯选皆劝求和。
于是韩遂遣杨秋为使,直往操寨下书,言割地请和之事。
操曰:「汝且回寨。
吾来日使人回报。」
杨秋辞去。
贾诩入见操曰:「丞相主意如何?」操曰:「公所见若何?」诩曰:「兵不厌诈。
可伪许之,然后用反间计,令韩、马相疑,则一鼓可破也。」
操抚掌大喜曰:「天下高见,多有相合。
文和之谋,正吾心中之事也。」
于是遣人回书,言:「待我徐徐退兵,还汝河西之地。」
一面教搭起浮桥,作退军之意。
马超得书,谓韩遂曰:「曹操虽然许和,奸雄难测。
倘不准备,反受其制。
超与叔父轮流调兵,今日叔向操,超向徐晃;明日超向操,叔向徐晃;分头隄备,以防其诈。」
韩遂依计而行,早有人报知曹操。
操顾贾诩曰:「吾事济矣!」问:「来日是谁合向我这边?」人报曰:「韩遂。」
次日操引众将出营,左右围绕。
操独显一骑于中央,韩遂部卒多有不识操者,出阵观看。
操高叫曰:「汝诸军欲观曹公耶?吾亦犹人也,非有四目两口,但多智谋耳。」
诸军皆有惧色。
操使人过阵谓韩遂曰:「丞相谨请韩将军会话。」
韩遂即出阵;见操并无甲仗,亦弃衣甲,轻服匹马而出。
二人马头相交,各按辔对语。
操曰:「吾与将军之父,同举孝廉,吾尝以叔事之。
吾亦与公同登仕路,不觉有年矣。
将军今年妙龄几何?」韩遂答曰:「四十岁矣。」
操曰:「往日在京师皆青春年少,何期又中旬矣!安得天下清平共乐耶!」只把旧事细说,并不提起军情,说罢大笑。
相谈有一个时辰方回马而别,各自归寨。
早有人将此事报知马超,超慌来问韩遂曰:「今日曹操阵前所言何事?」遂曰:「只诉京师旧事耳。」
超曰:「安得不言军务乎?」遂曰:「曹操不言,吾何独言之?」超心甚疑,不言而退。
却说曹操回寨,谓贾诩曰:「公知吾阵前对话之意否?」诩曰:「此意虽妙,尚未足间二人。
某有一策,令韩、马自相雠杀。」
操问其计。
贾诩曰:「马超乃一勇夫,不识机密。
丞相亲笔作一书,单与韩遂,中间朦胧字样,于要害处,自行涂抹改易,然后封送与韩遂,故意使马超知之。
超必索书来看。
若看见上面要紧之处,尽皆改抹。
只猜是韩遂恐超知甚机密事,自行改抹,正合著单骑会话之疑;疑则必生乱。
我更暗结韩遂部下诸将,使互相离间,超可图矣。」
操曰:「此计甚妙。」
随写书一封,将紧要处尽皆改抹,然后实封,故意多遣从人送过寨去,下了书自回。
果然有人报知马超。
超心愈疑,迳来韩遂处索书看。
韩遂将书与超。
超见上面有改抹字样,问遂曰:「书上如何都改抹糊涂?」遂曰:「原书如此,不知何故。」
超曰:「岂有以草稿送与人耶?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详细,先改抹了。」
遂曰:「莫非曹操错将草稿误封来了。」
超曰:「吾又不信。
曹操是精细之人,岂有差错?吾与叔父并力杀贼,奈何忽生异心?」遂曰:「汝若不信吾心,来日吾在阵前赚操说话,汝从阵内突出,一枪刺杀便了。」
超曰:「若如此,方见叔父真心。」
两人约定。
次日,韩遂引侯选、李堪、梁兴、马玩、杨秋五将出阵。
马超藏在门影里。
韩遂使人到操寨前,高叫:「韩将军请丞相攀话。」
操乃令曹洪引数十骑迳出阵前与韩遂相见。
马离数步,洪马上欠身言曰:「夜来丞相致意将军之言,切莫有误。」
言讫便回马。
超听得大怒,挺鎗骤马,便刺韩遂。
五将拦住,劝解回寨。
遂曰:「贤姪休疑,我无歹心。」
马超那里肯信,恨怨而去。
韩遂与五将商议曰:「这事如何解释?」杨秋曰:「马超倚仗勇武,常有欺凌主公之心,便胜得曹操,怎肯相让?以某愚见,不如暗投曹公,他日不失封侯之位。」
遂曰:「吾与马腾向曾结为兄弟,安忍背之?」杨秋曰:「事已至此,不得不然。」
遂曰:「谁可以通消息?」杨秋曰:「某愿往。」
遂乃写一密书,遣杨秋来操寨,说投降之事。
操大喜,许封韩遂为西凉侯杨秋为西凉太守,其余皆有官爵。
约定放火为号,共谋马超。
杨秋拜辞,回见韩遂,备言其事:「约定今夜放火,里应外合。」
遂大喜,就令军士于中军帐后堆积干柴,五将各悬刀剑听候。
韩遂商议,欲设宴赚请马超,就席图之,犹豫末决。
不想马超早已探知备细,便带亲随数人,仗剑先行,令庞德、马岱为后应。
超潜入韩遂帐中,只见五将与韩遂密语,只听得杨秋口中说道:「事不宜迟,可速行之!」超大怒,挥剑直入,大喝曰:「群贼焉敢谋害我!」众皆大惊。
超一剑望韩遂面门剁去,遂慌以手迎之,左手早被砍落。
五将挥刀齐出。
超纵步出帐外,五将围绕溷杀。
超独挥宝剑,力敌五将。
剑光明处,鲜血溅飞:砍翻马玩,剁倒梁兴,三将各自逃生。
超复入帐中来杀韩遂时,已被左右救去。
帐后一把火起,各寨兵皆动。
超连忙上马。
庞德、马岱亦至,互相混战。
超领军杀出时,操兵四至:前有许褚,后有徐晃,左有夏侯渊,右有曹洪,西凉之兵,自相并杀。
超不见了庞德、马岱,乃引百余骑截于渭桥之上。
天色微明,只见李堪引一军从桥下过,超挺枪纵马逐之。
李堪拖枪而走。
恰好于禁从马超背后赶来,禁开弓射马超,超听得背后弦响,急闪过,却射中前面李堪,落马而死。
超回马来杀于禁。
禁拍马走了。
超回桥上住扎,操兵前后大至,虎卫军当先,乱箭夹射马超。
超以枪拨之,矢皆纷纷落地。
超令从骑往来冲杀,争奈曹兵围裹坚厚,不能冲出。
超于桥上大喝一声,杀入河北,从骑皆被截断。
超独在阵中冲突,却被暗弩射倒坐下马。
马超堕于地上,操军逼合。
正在危急,忽西北角上一彪军杀来,乃庞德、马岱也。
二人救了马超。
将军中战马,与马超骑了,翻身杀条血路,望西北而走。
曹操闻马超走脱,传令诸将:「无分晓夜,务要赶到马儿。
如得首级者赏千金,封万户侯。
生获者封大将军。」
众将得令。
各要争功,迆逦追袭。
马超顾不得人马困乏,只顾奔走。
从骑渐渐皆散。
步兵走不上者,多被擒去。
止剩得三十余骑,与庞德、马岱望陇西、临洮而去。
曹操亲自追至安定,知马超去远,方收兵回长安。
众将毕集。
韩遂已无左手,做了残疾之人,操教就于长安歇马,授韩遂西凉侯之职。
杨秋、侯选皆封列侯,令守渭口。
下令班师回许都。
凉州参军杨阜,字义山,迳来长安见操。
操问之。
杨阜曰:「马超有吕布之勇,深得羌人之心。
今丞相若不乘势剿绝,他日养成气力,陇上诸郡,非复国家之有也。
望丞相且休回兵。」
操曰:「吾本欲留兵征之,奈中原多事,南方末定,不可久留。
君当为孤保之。」
阜领诺,又保荐韦康为凉州刺史,同领兵屯冀城,以防马超。
阜临行,请于操曰:「长安必留重兵以为后援。」
操曰:「吾已定下,汝但放心。」
阜辞而去。
众将皆问曰:「初贼据潼关,渭北道缺,丞相不从河东击冯翊,而反守潼关,迁延日久,而后北渡,立营固守,何也?」操曰:「初贼守潼关,若吾初到,便取河东,贼必以各寨分守诸渡口,则河西不可渡矣。
吾故盛兵皆聚于潼关前,使贼尽南守,而河西不准备,故徐晃、朱灵得渡也。
吾然后引兵北渡,连车树栅为甬道,筑冰城,欲贼知吾弱,以骄其心,使不准备。
吾乃巧用反间,畜士卒之力,一旦击破之。
正所谓『疾雷不及掩耳』。
兵之变化,固非一道也。」
众将又请问曰:「丞相每闻贼加兵添众,则有喜色,何也?」操曰:「关中边远,若群贼各依险阻,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复;今皆来聚一处,其众虽多,人心不一,易于离间,一举可灭,吾故喜也。」
众将拜曰:「丞相神谋,众不及也!」操曰:「亦赖汝众文武之力。」
遂重赏诸军,留夏侯渊屯兵长安。
所得降兵,分拨各部。
夏侯渊保举冯翊高陵人,姓张,名既,字德容,为京兆尹,与渊同守长安。
操班师回都。
献帝排銮驾出郭迎接;诏操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,如汉相萧何故事。
自此威震中外。
这消息报入汉中,早惊动了汉宁太守张鲁。
原来张鲁乃沛国丰人。
其祖张陵在西川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人,人皆敬之。
陵死之后,其子张衡行之。
百姓但有学道者,助米五斗,世号「米贼」。
张衡死,张鲁行之。
鲁在汉中自号为「师君」;其来学道者,皆号为「鬼卒」;为首者号为「祭酒」;领众多者号为「治头大祭酒」。
务以诚信为主,不许欺诈。
如有病者,即设坛使病人居于静室之中,自思己过,当面陈首,然后为之祈祷。
主祈祷之事者,号为「监令祭酒」。
祈祷之法,书病人姓名,说服罪之意,作文三通,名为「三官手书」。
一通焚于山顶以奏天,一通埋于地以奏地,一通沈于水底以申水官。
如此之后,但病痊可,将米五斗为谢。
又盖义舍,舍内饭米柴火肉食齐备,许过往人量食多少,自取而食。
多取者受天诛。
境内有犯法者,必恕三次;不改者,然后施刑。
所在并无官长,尽属祭酒所管。
如此雄据汉中之地已三十年。
国家以为地远不能征伐,就命鲁为镇南中郎将领汉宁太守,通进贡而已。
当年闻操破西凉之众,威震天下,乃聚众商议曰:「西凉马腾遭戮,马超新败,曹操必将侵我汉中。
我欲自称汉宁王,督兵拒曹操,诸军以为何如?」阎圃曰:「汉川之民,户口十万余众,财富粮足,四面险固;今马超新败,西凉之民,从子午谷奔入汉中者,不下数万。
愚意益州刘璋昏弱,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为本,然后称王末迟。」
张鲁大喜,遂与弟张卫商议起兵。
早有细作报入川中。
却说益州刘璋,字季玉,即刘焉之子,汉鲁恭王之后,章帝元和中,徙封竟陵,支庶因居于此。
后焉官至益州牧,兴平元年患病疽而死。
益州大守赵韪等,共保璋为益州牧。
璋曾杀张鲁母及弟,因此有雠。
璋使庞羲为巴西太守,以拒张鲁。
时庞羲探知张鲁欲兴兵取川,急报知刘璋。
璋平生懦弱,闻得此信,心中大忧,急聚众官商议。
忽一人昂然而出曰:「主公放心,某虽不才,凭三寸不烂之舌,使张鲁不敢正眼来觑西川。」
正是:只因蜀地谋臣进,致引荆州豪杰来。
未知此人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
第六十回 张永年反难杨修 庞士元议取西蜀,却说那进计于刘璋者,乃益州别驾,姓张,名松,字永年。
其人生得额镢头尖,鼻偃齿露,身短不满五尺,言语有若铜钟。
刘璋问曰:「别驾有何高见,可解张鲁之危?」松曰:「某闻许都曹操,扫荡中原。
吕布、二袁皆为所灭,近又破马超,天下无敌矣。
主公可备进献之物,松亲往许都,说曹操兴兵取汉中,以图张鲁。
则鲁拒敌不暇,何敢复窥蜀中耶?」刘璋大喜,收拾金珠锦绮,为进献之物,遣张松为使。
松乃暗画四川地理图本藏之,带从人数骑,取路赴许都。
早有人报入荆州。
孔明便使人入许都打探消息。
却说张松到了许都馆驿中住定,每日去相府伺候,求见曹操。
原来曹操自破马超回,傲睨得志,每日饮宴,无事少出,国政皆在相府商议。
张松候了三日,方得通过姓名。
左右近侍先要贿赂,却才引入。
操坐于堂上。
松拜毕,操问曰:「汝主刘璋连年不进贡,何也?」松曰:「为路途艰难,贼寇窃发,不能通进。」
操叱曰:「吾扫清中原,有何盗贼?」松曰:「南有孙权,北有张鲁,西有刘备,至少者亦带甲十余万,岂得谓太平耶?」操先见张松人物猥琐,五分不喜;又闻语言冲撞,遂拂袖而起,转入后堂。
左右责松曰:「汝为使命,何不知礼,一味冲撞?幸得丞相看汝远来之面,不见罪责。
汝可急回去!」松笑曰:「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。」
忽而阶下一人大喝曰:「汝川中不会谄佞,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?」松观其人,单眉细眼,貌白神清。
问其姓名,乃太尉杨彪之子杨修,字德祖,现为丞相门下掌库主簿。
此人博学能言,见识过人。
松知修是个舌辩之士,有心难之。
修亦自恃其才,小觑天下之士。
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,遂邀出外面书院中,分宾主而坐,谓松曰:「蜀道崎岖,远来劳苦。」
松曰:「奉主之命,虽赴汤蹈火,弗敢辞也。」
修问:「蜀中风土何如?」松曰:「蜀为西郡,古号益州。
路有锦江之险,地连剑阁之雄。
回环二百八程,纵横三万余里。
鸡鸣犬吠相闻,市井闾阎不断。
田肥地美,岁无水旱之忧;国富民丰,时有管弦之乐。
所产之物,阜如山积。
天下莫可及也!」修又问曰:「蜀中人物如何?」松曰:「文有相如之赋,武有伏波之才;医有仲景之能,卜有君平之隐。
九流三教,出乎其类,拔乎其萃者,不可胜记,岂能尽数!」修又问曰:「方今刘季玉手下,如公者还有几人?」松曰:「文武全才,智勇足备,忠义慷慨之士,动以百数。
如松不才之辈,车载斗量,不可胜记。」
修曰:「公近居何职?」松曰:「滥充别驾之任,甚不称职。
敢问公为朝廷何官?」修曰:「现为丞相府主簿。」
松曰:「久闻公世代簪缨,何不立于庙堂,辅佐天子,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?」杨修闻言,满面羞惭,强颜而答曰:「某虽居下寮,丞相委以军政钱粮之重,早晚多蒙丞相教诲,极有开发,故就此职耳。」
松笑曰:「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、孟之道,武不达孙、吴之机,专务强霸而居大位,安能有所教诲,以开发明公耶?」修曰:「公居边隅,安知丞相大才乎?吾试令公观之。」
呼左右于箧中取书一卷,以示张松。
松观其题曰《孟德新书》。
从头至尾,看了一遍,共一十三篇,皆用兵之要法。
松看毕,问曰:「公以此为何书耶?」修曰:「此是丞相酌古准今,倣《孙子》十三篇而作。
公欺丞相无才,此堪以传后世否?」松大笑曰:「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,亦能暗诵,何为『新书』?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,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,止好瞒足下耳!」修曰:「丞相秘藏之书,虽已成帙,未传于世。
公言蜀中小儿暗诵如流,何相欺乎?」松曰:「公如不信,吾试诵之。」
遂将《孟德新书》从头至尾,朗诵一遍,并无一字差错。
修大惊曰:「公过目不忘,真天下奇才也!」后人有诗曰:古怪形容异,清高体貌疏。
语倾三峡水,目视十行书。
胆量魁西蜀,文章贯太虚。
百家并诸子,一览更无余。
当下张松欲辞回。
修曰:「公且暂居馆舍,容某再禀丞相,令公面君。」
松谢而退。
修入见操曰:「适来丞相何慢张松乎?」操曰:「言语不逊,吾故慢之。」
修曰:「丞相尚容一祢衡,何不纳张松?」操曰:「祢衡文章,播于当今,吾故不忍杀之。
松有何能?」修曰:「且无论其口似悬河,辩才无碍。
适修以丞相所撰《孟德新书》示之,彼观一遍,即能暗诵。
如此博闻强记,世所罕有。
松言此书乃战国时无名氏所作,蜀中小儿,皆能熟记。」
操曰:「莫非古人与我暗合否?」令扯碎其书烧之。
修曰:「此人可使面君,教见天朝气象。」
操曰:「来日我于西教场点军,汝可先引他来,使见我军容之盛,教他回去传说:吾即日下了江南,便来收川。」
修领命。
至次曰,与张松同至西教场。
操点虎卫雄兵五万,布于教场中,果然盔甲鲜明,衣袍灿烂;金鼓震天,戈矛耀日;四方八面,各分队伍;旌旗飏彩,人马腾空。
松斜目视之。
良久,操唤松指而示曰:「汝川中曾见此英雄人物否?」松曰:「吾蜀中不曾见此兵革,但以仁义治人。」
操变色视之。
松全无惧意,杨修频以目视松。
操谓松曰:「吾视天下鼠辈犹草芥耳。
大军到处,战无不胜,攻无不取。
顺吾者生,逆吾者死。
汝知之乎?」松曰:「丞相驱兵到处,战必胜,攻必取,松亦素知。
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,宛城战张绣之日;赤壁遇周郎,华容逢关羽;割须弃袍于潼关,夺船避箭于渭水:此皆无敌于天下也。」
操大怒曰:「竖儒焉敢揭吾短处!」喝左右推出斩之。
杨修谏曰:「松虽可斩,奈从蜀道而来入贡,若斩之,恐失远人之意。」
操怒气未息。
荀彧亦谏,操方免其死,令乱棒打出。
松归馆舍,连夜出城,收拾回川。
松自思曰:「吾本欲献西川州县与曹操,谁想如此慢人!我来时于刘璋之前,开了大口;今日怏怏空回,须被蜀中人所笑。
吾闻荆州刘玄德仁义远播久矣,不如迳由那条路回。
试看此人如何,我自有主见。」
于是乘马引仆从望荆州界上而来。
前至郢州界口,忽见一队军马,约有五百余骑,为首一员大将,轻装软扮,勒马前问曰:「来者莫非张别驾乎?」松曰:「然也。」
那将慌忙下马,声喏曰:「赵云等候多时。」
松下马答礼曰:「莫非常山赵子龙乎?」云曰:「然也。
某奉主公刘玄德之命,为大夫远涉路途,鞍马驰驱,特命赵云聊奉酒食。」
言罢,军士奉跪酒食,云敬进之。
松自思曰:「人言刘玄德宽仁爱客,今果如此。」
遂与赵云饮了数杯,上马同行。
来到荆州界首,是日天晚,前到馆驿,见驿门外百余人侍立,击鼓相接。
一将于马前施礼曰:「奉兄长将令,为大夫远涉风尘,令关某洒扫驿庭,以待歇宿。」
松下马与云长、赵云同入馆舍,讲礼叙坐。
须臾,排上酒食,二人慇懃相劝。
饮至更阑,方始罢席,宿了一宵。
次日早膳毕,上马行不到三五里,只见一簇人马到。
乃是玄德引著伏龙、凤雏,亲自来接。
遥见张松,早先下马等候,松亦慌忙下马相见。
玄德曰:「久闻大夫高名,如雷灌耳。
恨云山遥远,不得听教。
今闻回都,专此相接。
倘蒙不弃,到荒州暂歇片时,以叙渴仰之思,实为万幸!」松大喜,遂上马并辔入城。
至府堂上各各施礼,分宾主依次而坐,设宴款待。
饮酒间,玄德只说闲话,并不提起西川之事。
松以言挑之曰:「今皇叔守荆州,还有几郡?」孔明曰:「荆州乃暂借东吴的,每每使人取讨。
今我主因是东吴女婿,故权且在此安身。」
松曰:「东吴据六郡八十一州,民强国富,犹且不知足耶?」庞统曰:「吾主汉朝皇叔,反不能占据州郡;其他皆汉之蟊贼,却都恃强侵占地土;惟智者不平焉。」
玄德曰:「二公休言。
吾有何德,敢多望乎?」松曰:「不然,明公乃汉室宗亲,仁义充塞乎四海。
休道占据州郡,便代正统而居帝位,亦非分外。」
玄德拱手谢曰:「公言太过,备何敢当?」自此一连留张松饮宴三日,并不提起川中之事。
松辞去,玄德于十里长亭,设宴送行。
玄德举酒酌松曰:「甚荷大夫不弃,留叙三日;今日相别,不知何时再得听教。」
言罢,潸然泪下。
张松自思:「玄德如此宽仁爱士,安可舍之?不如说之,令取西川。」
乃言曰:「松亦思朝暮趋侍,恨未有便耳。
松观荆州,东有孙权,常怀虎踞;北有曹操,每欲鲸吞;亦非可久恋之地也。」
玄德曰:「故知如此,但未有安迹之所。」
松曰:「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民殷国富;智能之士,久慕皇叔之德;若起荆襄之众。
长驱西指,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」
玄德曰:「备安敢当此?刘益州亦帝室宗亲,恩泽布蜀中久矣。
他人岂可得而动摇乎?」松曰:「某非卖主求荣;今遇明公,不敢不披沥肝胆。
刘季玉虽有益州之地,禀性暗弱,不能任贤用能;加之张鲁在北,时思侵犯,人心离散,思得明主。
松此一行,专欲纳款于操;何期逆贼恣逞奸雄,傲贤慢士,故特来见明公。
明公先取西川为基,然后北图汉中,收取中原,匡正天朝,名垂青史,功莫大焉。
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,松愿施犬马之劳,以为内应。
未知钧意若何?」玄德曰:「深感君之厚意。
奈刘季玉与备同宗,若攻之,恐天下唾骂。」
松曰:「大丈夫处世,当努力建功立业,著鞭在先。
今若不取,为他人所取,悔之晚矣。」
玄德曰:「备闻蜀道崎岖,千山万水,车不能方轨,马不能连辔;虽欲取之,用何良策?」松于袖中取出一图,递与玄德曰:「深感明公盛德,敢献此图。
但看此图,便知蜀中道路矣。」
玄德略展视之,上面尽写著地理行程。
远近阔狭,山川险要,府库钱粮,一一俱载明白。
松曰:「明公可速图之。
松有心腹契友二人:法正、孟达。
此二人必能相助。
如二人到荆州时,可将心事共议。」
玄德拱手谢曰:「青山不老,绿水长存。
他日事成,必当厚报。」
松曰:「松遇明主,不得不尽情相告,岂敢望报乎?」说罢作别。
孔明命云长等护送数十里方回。
张松回益州,先见友人法正。
正字孝直,右扶风郡人也,贤士法真之子。
松见正,备说:「曹操轻贤傲士,只可同忧,不可同乐。
吾已将益州许刘皇叔矣。
专欲与兄共议。」
法正曰:「吾料刘璋无能,已有心见刘皇叔久矣。
此心相同,又何疑焉?」少顷,孟达至。
达字子庆,与法正同乡。
达入,见正与松密语。
达曰:「吾已知二公之意。
将欲献益州耶?」松曰:「是欲如此。
兄试猜之,合献与谁?」达曰:「非刘玄德不可。」
三人抚掌大笑。
松正谓松曰:「兄明日见刘璋,当若何?」松曰:「吾荐二公为使,可往荆州。」
二人应允。
次日,张松见刘璋。
璋问:「干事若何?」松曰:「操乃汉贼,欲篡天下,不可为言。
彼已有取川之心。」
璋曰:「似此如之奈何?」松曰:「松有一谋,使张鲁、曹操必不敢轻犯西川。」
璋曰:「何计?」松曰:「荆州刘皇叔,与主公同宗,仁慈宽厚,有长者风。
赤壁鏖兵之后,操闻之而胆裂,何况张鲁乎?主公何不遣使结好,使为外援?可以拒曹操张鲁矣。」
璋曰:「吾亦有此心久矣。
谁可为使?」松曰:「非法正、孟达不可往也。」
璋即召二人入,修书一封,令法正为使,先通情好;次遣孟达领精兵五千,迎玄德入川为援。
正商议间,一人自外突入,汗流满面,大叫曰:「主公若听张松之言,则四十一州郡,已属他人矣!」松大惊;视其人,乃西阆中巴人,姓黄,名权,字公衡,现为刘璋府下主簿。
璋问曰:「玄德与我同宗,吾故结之为援;汝何出此言?」权曰:「某素知刘备宽以待人,柔能克刚,英雄莫敌。
远得人心,近得民望。
兼有诸葛亮、庞统之智谋,关、张、赵云、黄忠、魏延为羽翼。
若召到蜀中,以部曲待之,刘备岂肯伏低做小?若以客礼待之,又一国不容二主。
今听臣言,则西蜀有泰山之安;不听臣言,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。
张松昨从荆州过,必与刘备同谋。
可先斩张松,后绝刘备,则西川万幸也。」
璋曰:「曹操、张鲁到来,何以拒之?」权曰:「不如闭境绝塞,深沟高垒,以待时清。」
璋曰:「贼兵犯界,有烧眉之急;若待时清,则是慢计也。」
遂不从其言,遣法正行。
又一人阻曰:「不可!不可!」璋视之,乃帐前从事官王累也。
累顿首言曰:「主公今听张松之言,自取其祸。」
璋曰:「不然。
吾结好刘玄德,实欲拒张鲁也。」
累曰:「张鲁犯界,乃癣疥之疾;刘备入川,乃心腹之大患。
况刘备世之枭雄,先事曹操,便思谋害;后从孙权,便夺荆州。
心术如此,安可同处乎?今若召来,西川休矣!」璋叱曰:「再休乱道!玄德是我同宗,他安肯夺我基业?」便教扶二人出。
遂命法正便行。
法正离益州,迳取荆州,来见玄德。
参拜已毕,呈上书信。
玄德拆封视之。
书曰:「族弟刘璋,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:久伏电天,蜀道崎岖,未及赍贡,甚切惶愧。
璋闻『吉凶相救,患难相扶。
』朋友尚然,况宗族乎?今张鲁在北,旦夕兴兵,侵犯璋界,甚不自安。
专人谨奉尺书,上乞钧听。
倘念同宗之情,全手足之义,即日兴师剿灭狂寇,永为唇齿,自有重酬。
书不尽言,耑候车骑。」
玄德看毕大喜,设宴相待法正。
酒过数巡,玄德屏退左右,密谓正曰:「久仰孝直英明,张别驾多谈盛德。
今获听教,甚慰平生。」
法正谢曰:「蜀中小吏,何足道哉?盖闻马逢伯乐而嘶,人遇知己而死。
张别驾昔之言,将军复有意乎?」玄德曰:「备一身寄客,未尝不伤感而叹息。
尝思鹪鹩尚存一枝,狡兔犹藏三窟,何况人乎?蜀中丰余之地,非不欲取;奈刘季玉系备同宗,不忍相图。」
法正曰:「益州天府之国,非治乱之主,不可居也。
今刘季玉不能用贤,此业不久必属他人。
今日自付与将军,不可错失。
岂不闻『逐兔先得』之语乎?将军欲取,某当效死。」
玄德拱手谢曰:「尚容商议。」
当日席散,孔明亲送法正归馆舍。
玄德独坐沈吟。
庞统进曰:「事当决而不决者,愚人也。
主公高明,何多疑耶?」玄德问曰:「以公之意,当复何如?」统曰:「荆州东有孙权,北有曹操难以得志。
益州户口百万,士广财富,可资大业。
今幸张松、法正为内助,此天赐也。
何必疑哉?」玄德曰:「今与吾水火相敌者,曹操也。
操以急,吾以宽;操以暴,吾以仁;操以谲,吾以忠;每与操相反,事乃可成。
若以小利而失大义于天下,吾不为也。」
庞统笑曰:「主公之言,虽合天理,奈离乱之时,用兵争强,固非一道;若拘执常理,寸步不可行矣。
宜从权变。
且兼弱攻昧,逆取顺守,汤、武之道也。
若事定之后,报之以义,封为大国,何负于信?今日不取,终被他人取耳。
主公幸熟思焉。」
玄德乃恍然曰:「金石之言,当铭肺腑。」
于是遂请孔明,同议起兵西行。
孔明曰:「荆州重地,必须分兵守之。」
玄德曰:「吾与庞士元、黄忠、魏延前往西川;军师可与关云长、张翼德、赵子龙守荆州。」
孔明应允。
于是孔明总守荆州;关公拒襄阳要路,当青泥隘口;张飞领四郡巡江;赵云屯江陵,镇公安。
玄德令黄忠为前部,魏延为后军。
玄德自与刘封关平在中军,庞统为军师,马步兵五万,起程西行。
临行时,忽廖化引一军来降。
玄德便教廖化辅佐云长,以拒曹操。
是年冬月,引兵望西川进发。
行不数程,孟达接著,拜见玄德,说刘益州令某领兵五千远来迎接。
玄德使人入益州,先报刘璋。
璋便发书告报沿途州郡,供给钱粮。
璋欲自出涪城亲接玄德,即下令准备车乘帐幔,旌旗铠甲,务要鲜明。
主簿黄权入谏曰:「主公此去,必被刘备所害。
某食禄多年,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计,望三思之。」
张松曰:「黄权此言,疏间宗族之义,滋长寇盗之威,实无益于主公。」
璋乃叱权曰:「吾意已决,汝何逆吾!」权叩首流血,近前口啣璋衣而谏。
璋大怒,扯衣而起。
权不放,顿落门牙两个。
璋喝左右,推出黄权,权大哭而归。
璋欲行,一人叫曰:「主公不纳黄公衡忠言,乃欲自就死地耶?」伏于阶前而谏。
璋视之,乃建宁愈元人也,姓李,名恢。
叩首谏曰:「窃闻『君有诤臣,父有诤子』。
黄公衡忠义之言,必当听从。
若容刘备入川,是犹迎虎于门也。」
璋曰:「玄德是吾宗兄,安肯害吾?再言者必斩!」叱左右推出李恢。
张松曰:「今蜀中文官各顾妻子,不复为主公效力;诸将恃功骄傲,各有外意;不得刘皇叔,则敌攻于外,民攻于内,必败之道也。」
璋曰:「公所谋深于吾有益。」
次日,上马出榆桥门。
人报「从事王累,自用绳索倒吊于城门之上,一手执谏章,一手仗剑,口称如谏不从,自割断其绳索,撞死于此地。」
刘璋教取所执谏章观之。
其略曰:「益州从事臣王累,泣血稽首:窃闻『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』。
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,会盟于武关,为秦所困。
今主公轻离大郡,欲迎刘备于涪城,恐有去路,而无回路矣。
倘能斩张松于市,绝刘备之约,则蜀中老幼幸甚,主公之基业亦幸甚!」刘璋看毕,大怒曰:「吾与仁人相会,如亲芝兰,如何数侮于吾耶!」王累大叫一声,自割断其索,撞死于地。
后人有诗叹曰:倒挂城门捧谏章,拚将一死报刘璋。
黄权折齿终降备,矢节何如王累刚!刘璋将三万人马往涪城来。
后军装载资粮钱帛一千余辆,来接玄德。
却说玄德前军已到塾沮,所到之处,一者是西川供给;二者是玄德号令严明,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斩;于是所到之处,秋毫无犯。
百姓扶老携幼,满路瞻观,焚香礼拜。
玄德皆用好言安慰。
却说法正密谓庞统曰:「近张松有密书到此,言于涪城相会刘璋,便可图之。
机会切不可失。」
统曰:「此意且勿言。
待二刘相见,乘便图之。
若预走泄,于中有变。」
法正乃秘而不言。
涪城离成都三百六十里。
璋已到,使人迎接玄德。
两军皆屯于涪江之上。
玄德入城,与刘璋相见,各叙兄弟之情。
礼毕,挥泪诉告衷情。
饮宴毕,各回寨中安歇。
璋谓众官曰:「可笑黄权王累辈,不知宗兄之心,妄相猜疑。
吾今日见之,真仁义之人也。
吾得他为外援,又何虑曹操、张鲁耶?非张松则失之矣。」
乃脱所穿绿袍,并黄金五百两,令人往成都赐与张松。
时部下将佐刘𪻺、冷苞、张任、邓贤等一班文武官曰:「主公且休欢喜。
刘备柔中有刚,其心未可测,还宜防之。」
璋笑曰:「汝等皆多虑。
吾兄岂有二心哉!」众皆嗟叹而退。
却说玄德归到寨中。
庞统入见曰:「主公今日席上见刘季玉动静乎?」玄德曰:「季玉真诚实人也。」
统曰:「季玉虽善,其臣刘𪻺、张任等皆有不平之色,其间吉凶未可保也。
以统之计,莫若来日设宴,请季玉赴席;于衣壁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,主公掷杯为号,就筵上杀之;一拥入成都,刀不出鞘,弓不上弦,可坐而定也。」
玄德曰:「季玉是吾同宗,诚心待吾,更兼吾初到蜀中,恩信未立,若行此事,上天不容,下民亦怨。
公此谋,虽霸者亦不为也。」
统曰:「此非统之谋,是法孝直得张松密书,言事不宜迟,只在早晚当图之。」
言未已,法正入见,曰:「某等非为自己,乃顺天命也。」
玄德曰:「刘季玉与吾同宗,不忍取之。」
正曰:「明公差矣。
若不如此,张鲁与蜀有杀母之雠,必来攻取。
明公远涉山川,驱驰士马,既到此地,进则有功,退则无益。
若执狐疑之心,迁延日久,大为失计。
且恐机谋一泄,反为他人所算。
不若乘此天与人归之时,出其不意,早立基业,实为上策。」
庞统亦再三相劝。
正是:人生几番存厚道,才臣一意进权谋。
未知玄德心下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