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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十一回~第二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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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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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十一回至第二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
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,却说献计之人,乃东海朐县人:姓糜,名竺,字子仲。
此人家世富豪。
尝往洛阳买卖,乘车而回,路遇一美妇人,来求同载,竺乃下车步行,让车与妇人坐。
妇人请竺同载。
竺上车端坐,目不邪视。
行及数里,妇人辞去;临别对竺曰:「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,奉上帝敕,往烧汝家。
感君相待以礼,故明告君。
君可速归,搬出财物。
吾当夜来。」
言讫不见。
竺大惊,飞奔到家,将家中所有,疾忙搬出。
是晚果然厨中火起,尽烧其屋。
竺因此广舍家财,济贫拔苦。
后陶谦聘为别驾从事。
当日献计曰:「某愿亲往北海郡,求孔融起兵救援;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处求救:若二处军马齐来,操必退兵矣。」
谦从之,遂写书二封,问帐下谁人敢去青州求救。
一人应声愿往。
众视之,乃广陵人:姓陈,名登,字元龙。
陶谦先打发陈元龙往青州去讫,然后命糜竺赍书赴北海,自己率众守城,以备攻击。
却说北海孔融,字文举,鲁国曲阜人也;孔子二十世孙,泰山都尉孔宙之子。
自小聪明。
年十岁时,往谒河南尹李膺,阍人难之,融曰:「我系李相通家。」
及入见,膺问曰:「汝祖与吾祖何亲?」融曰:「昔孔子曾问礼于老子,融与君岂非累世通家?」膺大奇之。
少顷,太中大夫陈炜至。
膺指融曰:「此奇童也。」
炜曰:「小时聪明,大时未必聪明。」
融即应声曰:「如君所言,幼时必聪明者。」
炜等皆笑曰:「此子长成,必当代之伟器也。」
自此得名。
后为中郎将,累迁北海太守。
极好宾客,常曰:「座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:吾之愿也。」
在北海六年,甚得民心。
当日正与客坐,人报徐州糜竺至。
融请入见,问其来意,竺出陶谦书,言:「曹操攻围甚急,望明公垂救。」
融曰:「吾与陶恭祖交厚,子仲又亲到此,如何不去。
只是曹孟德与我无雠,当先遣人送书解和。
如其不从,然后起兵。」
竺曰:「曹操倚仗兵威,决不肯和。」
融教一面点兵,一面差人送书。
正商议间,忽报黄巾贼党管亥部领群寇数万杀奔前来。
孔融大惊,急点本部人马,出城与贼迎战。
管亥出马曰:「吾知北海粮广,可借一万石,即便退兵;不然,打破城池老幼不留!」孔融叱曰:「吾乃大汉之臣,守大汉之地,岂有粮米与贼耶!」管亥大怒,拍马舞刀,直取孔融。
融将宗宝挺枪出马;战不数合,被管亥一刀,砍宗宝于马下。
孔融兵大乱,奔入城中。
管亥分兵四面围城,孔融心中郁闷。
糜竺怀愁,更不待言。
次日,孔融登城遥望,贼势浩大,倍添忧恼。
忽见城外一人挺鎗跃马杀入贼阵,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,直到城下大叫:「开门!」孔融不识其人,不敢开门。
贼众赶到河边,那人回身连搠十数人下马,贼众倒退,融急命开门引入。
其人下马弃枪,迳到城上,拜见孔融。
融问其姓名对曰:「某东莱黄县人也,复姓太史,名慈,字子义。
老母重蒙恩顾。
某昨自辽东回家省亲,知贼寇城,老母说:『屡受府君深恩,汝当往救。
』某故单马而来。」
孔融大喜。
原来孔融与太史慈,虽未识面,却晓得他是个英雄。
因他远出,有老母住在离城二十里之外,融常使人遣以粟帛;母感融德,故特使慈来救。
当下孔融重待太史慈,赠与衣甲鞍马。
慈曰:「某愿借精兵一千,出城杀贼。」
融曰:「君虽英勇,然贼势甚盛,不可轻出。」
慈曰:「老母感君厚德,特遣慈来;如不能解围,慈亦无颜见母矣。
愿决一死战。」
融曰:「吾闻刘玄德乃当世英雄,若请得他来相救此围自解;只无人可使耳。」
慈曰:「府君修书,某当急往。」
融喜,修书付慈。
慈擐甲上马,腰带弓矢,手时铁鎗,饱食严装,城门开处,一骑飞出。
近河,贼将率众来战,慈连搠死数人,透围而出。
管亥知有人出城,料必是请救兵的,便自引数百骑赶来,八面围定。
慈倚住鎗,拈弓搭箭,八面射之,无不应弦落马。
贼众不敢来追。
太史慈得脱,星夜投平原来见刘玄德。
施礼罢,具言孔北海被围求救之事,呈上书札。
玄德看毕,问慈曰:「足下何人?」慈曰:「某太史慈,东海之鄙人也。
与孔融亲非骨肉,比非乡党,特以气谊相投,有分忧共患之意。
今管亥暴乱,北海被围,孤穷无告,危在旦夕。
闻君仁义素著,能救人危急,故特令某冒锋突围,前来求救。」
玄德敛容答曰:「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?」乃同云长、翼德点精兵三千,往北海郡进发。
管亥望见救军来到,亲自引兵迎敌;因见玄德兵少,不以为意。
玄德与关、张、太史慈立马阵前,管亥忿怒直出。
太史慈却待向前,云长早出,直取管亥。
两马相交,众军大喊;量管亥怎敌得云长,数十合之间,青龙刀起,劈管亥于马下。
太史慈,张飞,两骑齐出,双枪并举,杀入贼阵。
玄德驱兵掩杀。
城上孔融望见太史慈与关、张赶杀贼众,如虎入羊群,纵横莫当,便驱兵出城。
两下夹攻,大败群贼,降者无数,余党溃散。
孔融迎接玄德入城,叙礼毕,大设筵宴庆贺。
又引糜竺出见玄德,具言张闿杀曹嵩之事:「今曹操纵兵大掠,围住徐州,特来求救。」
玄德曰:「陶恭祖乃仁人君子,不意受此无辜之冤。」
孔融曰:「公乃汉室宗亲,今曹操残害百姓,倚强欺弱,何不与融同往救之?」玄德曰:「备非敢推辞,奈兵微将寡,恐难轻动。」
孔融曰:「融之欲救陶恭祖,虽因旧谊,亦为大义。
公岂独无仗义之心耶?」玄德曰:「既如此,请文举先行,容备去公孙瓒处,借三五千人马,随后便来。」
融曰:「公切勿失信。」
玄德曰:「公以备为何如人也?圣人云:『自古皆有死,人无信不立。
』刘备借得军,或借不得军,必然亲至。」
孔融应允;教糜竺先回徐州去报,融便收拾起程。
太史慈拜谢曰:「慈奉母命前来相助,今幸无虞。
有扬州刺史刘繇,与慈同郡,有书来唤,不敢不去。
容图再见。」
融以金帛相酬,慈不肯受而归。
其母见之,喜曰:「我喜汝有以报北海也!」遂遣慈往扬州去了。
不说孔融起兵。
且说玄德离北海来见公孙瓒,且说欲救徐州之事。
瓒曰:「曹操与君无雠,何苦替人出力?」玄德曰:「备已许人,不敢失信。」
瓒曰:「我借与君马步军二千。」
玄德曰:「更望借赵子龙一行。」
瓒许之。
玄德遂与关、张引本部三千人为前部,子龙引二千人随后,往徐州来。
却说糜竺回报陶谦,言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助;陈元龙也回报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;陶谦心安。
原来孔融、田楷两路军马,惧怕曹兵势猛,远远依山下寨,未敢轻进。
曹操见两路军到,亦分了军势,不敢向前攻城。
却说刘玄德军到,见孔融。
融曰:「曹兵势大,操又善于用兵,未可轻战。
且观其动静,然后进兵。」
玄德曰:「但恐城中无粮,难以久持。
备令云长、子龙领军四千,在公部下相助;备与张飞奔曹营,迳投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。」
融大喜,会合田楷,为犄角之势;云长、子龙领兵两边接应。
是日玄德、张飞引一千人马杀入曹兵寨边。
正行之间,寨内一声鼓响,马军步军,如潮似浪,拥将出来。
当头一员大将乃是于禁,勒马大叫:「何处狂徒!往那里去!」张飞见了,更不打话,直取于禁。
两马相交,战到数合,玄德掣双股剑麾兵大进,于禁败走。
张飞当前追杀,直到徐州城下。
城上望见红旗白字,大书「平原刘玄德」陶谦急令开门。
玄德入城,陶谦接著,共到府衙。
礼毕,设宴相待,一面劳军。
陶谦见玄德仪表轩昂,语言豁达,心中大喜,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,让与玄德。
玄德愕然曰:「公何意也?」谦曰:「今天下扰乱,王纲不振,公乃汉室宗亲,正宜力扶社稷。
老夫年迈无能,情愿将徐州相让。
公勿推辞。
谦当自写表文,申奏朝廷。」
玄德离席再拜曰:「刘备虽汉朝苗裔,功微德薄,为平原相犹恐不称职;今为大义,故来相助;公出此言,莫非疑刘备有吞并之心耶?若举此念,皇天不佑!」谦曰:「此老夫之实情也。」
再三相让,玄德那里肯受。
糜竺进曰:「今兵临城下,且当商议退敌之策。
待事平之日,再当相让可也。」
玄德曰:「备当遗书于曹操,劝令解和。
操若不从,厮杀未迟。」
于是传檄三寨,且按兵不动;遣人赍书以达曹操。
却说曹操正在军中,与诸将议事,人报徐州有战书到。
操拆而观之,乃刘备书也。
书略曰:「备自关外得拜君颜,嗣后天各一方,不及趋侍。
向者,尊父曹侯,实因张闿不仁,以致被害,非陶恭祖之罪也。
目今黄巾遗孽,扰乱于外;董卓余党,盘踞于内。
愿明公先朝廷之急,而后私雠;撤徐州之兵,以救国难:则徐州幸甚,天下幸甚!」曹操看书,大骂:「刘备何人,敢以书来劝我!且中间有讥讽之意!」命斩来使,一面竭力攻城。
郭嘉谏曰:「刘备远来救援,先礼后兵,主公当用好言答之,以慢备心;然后进兵攻城,城可破也。」
操从其言,款留来使,候发回书。
正商议间,忽流星马飞报祸事。
操问其故,报说吕布已袭破兖州,进据濮阳。
原来吕布自遭李、郭之乱,逃出武关,去投袁术;术怪吕布反复不定,拒而不纳。
投袁绍,绍纳之,与布共破张燕于常山;布自以为得志,傲慢袁绍手下将士。
绍欲杀之,布乃去投张扬,扬纳之。
时庞舒在长安城中,私藏吕布妻小,送还吕布。
李傕、郭汜知之,遂斩庞舒,写书与张扬,教杀吕布;布因弃张扬去投张邈。
恰好张邈弟张超引陈宫来见张邈。
宫说邈曰:「今天下分崩,英雄并起,君以千里之众,而反受制于人,不亦鄙乎!今曹操征东,兖州空虚,而吕布乃当世勇士,若与之共取兖州,伯业可图也。」
张邈大喜,便令吕布袭破兖州,随据濮阳。
止有鄄城,东阿,范县三处,被荀彧、程昱设计死守得全,其余俱破。
曹仁屡战,皆不能胜,特此告急。
操闻报大惊曰:「兖州有失,使吾无家可归矣,不可不亟图之!」郭嘉曰:「主公正好卖个人情与刘备,退军去复兖州。」
操然之,即时答书与刘备,拔寨退兵。
且说来使回徐州,入城见陶谦,呈上书札,言曹兵已退。
谦大喜,差人请孔融,田楷,云长,子龙等赴城大会。
饮宴既毕,谦延玄德于上座,拱手对众曰:「老夫年迈,二子不才,不堪国家重任。
刘公乃帝室之胄,德广才高,可领徐州。
老夫情愿乞闲养病。」
玄德曰:「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,为义也;今无端据而有之,天下将以备为无义人矣。」
糜竺曰:「今汉室陵迟,海宇颠覆,树功立业,正在此时。
徐州殷富,户口百万,刘使君领此,不可辞也。」
玄德曰:「此事决不敢应命。」
陈登曰:「陶府君多病,不能视事,明公勿辞。」
玄德曰:「袁公路四世三公,海内所归,近在寿春,何不以州让之?」孔融曰:「袁公路冢中枯骨,何足挂齿!今日之事,天与不取,悔不可追。」
玄德坚执不肯。
陶谦泣下曰:「君若舍我而去,我死不瞑目矣!」云长曰:「既承陶公相让,兄且权领州事。」
张飞曰:「又不是我强要他的州郡;他好意相让,何必苦苦推辞?」玄德曰:「汝等欲陷我于不义耶?」陶谦推让再三,玄德只是不受。
陶谦曰:「如玄德必不肯从,此间近邑,名小沛,足可屯军。
请玄德暂驻军此邑,以保徐州,何如?」众皆劝玄德留小沛,玄德从之。
陶谦劳军已毕,赵云辞去,玄德执手挥泪而别。
孔融、田楷亦各相别,引军自回。
玄德与关、张引本部军来至小沛,修葺城垣,抚谕居民。
却说曹操回军,曹仁接著,言吕布势大,更有陈宫为辅,兖州、濮阳已失,其鄄城、东阿、范县三处,赖荀彧、程昱二人设计相连,死守城郭。
操曰:「吾料吕布有勇无谋,不足虑也。」
教且安营下寨,再作商议。
吕布知曹操回兵,已过滕县,召副将薛兰、李封曰:「吾欲用汝二人久矣。
汝可引军一万,坚守兖州。
吾亲自率兵,前去破曹。」
二人应诺。
陈宫急入见曰:「将军弃兖州,欲何往乎?」布曰:「吾欲屯兵濮阳,以成鼎足之势。」
宫曰:「差矣。
薛兰必守兖州不住。
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,泰山路险,可伏精兵万人在彼。
曹兵闻失兖州,必然倍道而进,待其过半,一击可擒也。」
布曰:「吾屯濮阳,别有良谋,汝岂知之!」遂不用陈宫之言,而用薛兰守兖州而行。
曹操兵行至泰山险路,郭嘉曰:「且不可进:恐此处有伏兵。」
曹操笑曰:「吕布无谋之辈,故教薛兰守兖州,自往濮阳;安得此处有埋伏耶?教曹仁领一军围兖州,吾进兵濮阳,速攻吕布。」
陈宫闻曹兵至近,乃献计曰:「今曹兵远来疲困,利在速战,不可养成气力。」
布曰:「吾匹马纵横天下,何愁曹操!待其下寨,吾自擒之。」
却说曹操兵近濮阳,下住寨脚。
次日引众将出,陈兵于野。
操立马于门旗下,遥望吕布兵到。
阵圆处,吕布当先出马,两边排开八员健将:第一个雁门马邑人:姓张,名辽,字文远;第二个泰山华阴人:姓臧,名霸,字宣高;两将又各引六员健将:郝萌、曹性、成廉、魏续、宋宪、侯成。
布军五万,鼓声大震。
操指吕布而言曰:「吾与汝自来无雠,何得夺吾州郡?」布曰:「汉家城池,诸人有分,偏尔合得?」便叫臧霸出马搦战。
曹军内乐进出迎。
两马相交,双鎗齐举。
战到三十余合,胜负不分。
夏侯惇拍马便出助战,吕布阵上,张辽截住厮杀。
恼得吕布性起,挺戟骤马,冲出阵来,夏侯惇、乐进皆走。
吕布掩杀,曹军大败,退三四十里。
布自收军。
曹操输了一阵,回寨与诸将商议。
于禁曰:「某今日上山观望,濮阳之西,吕布有一寨,约无多军。
今夜彼将谓我军败走,必不准备,可引兵击之;若得寨,布军必惧:此为上策。」
操从其言,带曹洪、李典、毛玠、吕虔、于禁、典韦六将,选马步二万人,连夜从小路进发。
却说吕布于寨中劳军。
陈宫曰:「西寨是个要紧去处,倘或曹操袭之,奈何?」布曰:「他今日输了一阵,如何敢来?」宫曰:「曹操是极能用兵之人,须防他攻我不备。」
布乃拨高顺并魏续、侯成引兵往守西寨。
却说曹操于黄昏时分,引军至西寨,四面突入。
寨兵不能抵挡,四散奔走,曹操夺了寨。
将及四更,高顺方引军到,杀将入来。
曹操自引军马来迎,正逢高顺,三军混战。
将及天明,正西鼓声大震,人报吕布自引军来了。
操弃寨而走。
背后高顺、魏续、侯成赶来,当头吕布亲自引军来到。
于禁、乐进双战吕布不住,操望北而行。
山后一彪军出:左有张辽,右有臧霸。
操使吕虔、曹洪战之,不利,操望西而走。
忽又喊声大震,一彪军至:郝萌、曹性、成廉、宋宪四将拦住去路。
众将死战,操当先冲阵。
梆子响处,箭如骤雨射将来。
操不能前进,无计可脱,大叫:「谁人救我!」马军队里,一将踊出:乃典韦也。
手挺双铁戟,大叫:「主公勿忧!」飞身下马,插住双戟,取短戟十数枝,挟在手中,顾从人曰:「贼来十步乃呼我!」遂放开脚步,冒箭前行。
布军数十骑追至,从人大叫:「十步矣!」韦日:「五步乃呼我!」从人又曰:「五步矣!」韦乃飞戟刺之,一戟一人坠马,并无虚发,立杀十数人。
众皆奔走。
韦复飞身上马,挺一双大铁戟,冲杀入去。
郝、曹、成、宋四将不能抵挡,各自逃去。
典韦杀散敌军,救出曹操,众将随后也到,寻路归寨。
看看天色傍晚,背后喊声起处,吕布骤马提戟赶来,大叫:「操贼休走!」此时人困马乏,大家面面相觑,各欲逃生。
正是:虽能暂把重围脱,只怕难当劲敌追。
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
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,曹操正慌走间,正南上一彪军到,乃夏侯惇引军来救援,截住吕布大战。
斗到黄昏时分,大雨如注,各自引军分散。
操回寨,重赏典韦,加为领军都尉。
却说吕布到寨,与陈宫商议。
宫曰:「濮阳城中有富户田氏,家僮千百,为一郡之巨室;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书,言吕温侯残暴不仁,民心大怨,今欲移兵黎阳,止有高顺在城内,可连夜进兵,我为内应。
操若来,诱之入城,四门放火,外设伏兵。
曹操虽有经天纬地之才,到此安能得脱也?」吕布从其计,密谕田氏使人迳到操寨。
操因新败,正在踌躇,忽报田氏人到,呈上密书云:「吕布已往黎阳,城中空虚。
万望速来,当为内应。
城上插白旗,大书『义』字,便是暗号。」
操大喜曰:「天使吾得濮阳也!」重赏来人,一面收拾起兵。
刘晔曰:「布虽无谋,陈宫多计。
只恐其中有诈,不可不防。
明公欲去,当分三军为三队:两队伏城外接应,一队入城方可。」
操从其言,分军三队,来至濮阳城下。
操先往观之,见城上遍竖旗旛,西门角上,有一「义」字白旗,心中暗喜。
是日午牌,城门开处,两员将引军出战:前军侯成,后军高顺。
操即使典韦出马,直取侯成。
侯成抵敌不过,回马望城中走。
韦赶到吊桥边,高顺亦拦挡不住,都退入城中去了。
数内有军人乘势混过阵来见操,说是田氏之使,呈上密书。
约云:「今夜初更时分,城上鸣锣为号,便可进兵。
某当献门。」
操拨夏侯惇引军在左,曹洪引军在右,自己引夏侯渊,李典,乐进,典韦四将,率兵入城。
李典曰:「主公且在城外,容某等先入城去。」
操喝曰:「我不自往,谁肯向前!」遂当先领兵直入。
时约初更,月光未上。
只听得西门上吹蠃壳声,喊声忽起,门上火把燎乱,城门大开,吊桥放落。
曹操争先拍马而入。
直到州衙,路上不见一人。
操知是计,忙拨回马,大叫:「退兵!」州衙中一声砲响,四门烈火,轰天而起;金鼓齐鸣,喊声如江翻海沸。
东巷内转出张辽,西巷内转出臧霸,夹攻掩杀。
操走北门,道傍转出郝萌、曹性,又杀一阵。
操急走南门,高顺、侯成拦住。
典韦怒目咬牙,冲杀出去。
高顺、侯成倒走出城。
典韦杀到吊桥,回头不见了曹操,翻身复杀入城来,门下撞著李典。
典韦问:「主公何在?」典曰:「吾亦寻不见。」
韦曰:「汝在城外催救军,我入去寻主公。」
李典去了。
典韦杀入城中,寻觅不见;再杀出城壕边,撞著乐进。
进曰:「主公何在?」韦曰:「我往复两遭,寻觅不见。」
进曰:「同杀入去救主!」两人到门边,城上火砲滚下,乐进马不能入,典韦冒烟突火,又杀入去,到处寻觅。
却说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,四下里人马截来,不得出南门;再转北门,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。
操以手掩面,加鞭纵马竟过。
吕布从后拍马赶来,将戟于操盔上一击,问曰:「曹操何在?」操反指曰:「前面骑黄马者是他。」
吕布听说,弃了曹操,纵马向前追赶。
曹操拨转马头,望东门而走,正逢典韦。
韦拥护曹操,杀条血路,到城门边,火燄甚盛,城下推下柴草,遍地都是火。
韦用戟拨开,飞马冒烟突火先出。
曹操随后亦出。
方到门道边,城门上崩下一条火梁来,正打著曹操战马后胯,那马扑地倒了。
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,手臂须发,尽被烧伤。
典韦回马来救,恰好夏侯渊亦到。
两个同救起曹操,突火而出。
操乘渊马,典韦杀条大路而走。
直混战到天明,操方回寨。
众将拜伏问安,操仰面笑曰:「误中匹夫之计,吾必当报之!」郭嘉曰:「计可速发。」
操曰:「今只将计就计:诈言我被火伤,火毒攻发,五更已经身死。
布必引兵来攻。
我伏兵于马陵山中,候其兵半渡而击之,布可擒矣。」
嘉曰:「真良策也!」于是令军士挂孝发丧,诈言操死。
早有人来濮阳报吕布,说曹操被火烧伤肢体,到寨身死。
布随点起军马,杀奔马陵山来。
将到操寨,一声鼓响,伏兵四起。
吕布死战得脱,折了好些人马;败回濮阳,坚守不出。
是年蝗虫忽起,食尽禾稻。
关东一境,每榖一斛,值钱五十贯,人民相食。
曹操因军中粮尽,引回鄄城暂往。
吕布亦引兵出屯山阳就食。
因此二处权且罢兵。
却说陶谦在徐州,时年已六十三岁,忽然染病,看看沈重,请糜竺、陈登议事。
竺曰:「曹兵之去,止为吕布袭兖州故也。
今因岁荒罢兵,来春又必至矣。
府君两番欲让位于刘玄德,时府君尚强健,故玄德不肯受;今病已沈重,正可就此面与之,玄德必不辞矣。」
谦大喜使人来小沛,请刘玄德议军务。
玄德引关、张带数十骑到徐州,陶谦教请入卧内。
玄德问安毕,谦曰:「请玄德公来,不为别事:止因老夫病已危笃,朝夕难保;万望明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,受取徐州牌印,老夫死亦瞑目矣!」玄德曰:「君有二子,何不传之?」谦曰:「长子商,次子应,其才皆不堪任。
老夫死后,犹望明公教诲,切勿令掌州事。」
玄德曰:「备一身安能当此大任?」谦曰:「某举一人,可为公辅:系北海人,姓孙,名干,字公祐。
此人可使为从事。」
又谓糜竺曰:「刘公当世人杰,汝当善事之。」
玄德终是推托,陶谦以手指心而死。
众军举哀毕,即捧牌印交送玄德。
玄德固辞。
次日,徐州百姓,拥挤府前哭拜曰:「刘使君若不领此郡,我等皆不能安生矣!」关、张二公亦再三相劝。
玄德乃许权领徐州事;使孙干、糜竺为辅,陈登为幕官;尽取小沛军马入城,出榜安民;一面安排丧事。
玄德与大小军士,尽皆挂孝,大设祭奠。
祭毕,葬于黄河之原。
将陶谦遗表,申奏朝廷。
操在鄄城,知陶谦已死,刘玄德领徐州牧,大怒曰:「我雠未报,汝不费半箭之功,坐得徐州!吾必先杀刘备,后戮谦尸,以雪先君之怨!」即传号令,克日起兵去打徐州。
荀彧入谏曰:「昔高祖保关中,光武据河内,皆深根固本,以正天下。
进足以胜敌,退足以坚守,故虽有困,终济大业。
明公本首事兖州,且河、济乃天下之要地,是亦昔之关中、河内也。
今若取徐州,多留兵则不足用,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,是无兖州也。
若徐州不得,明公安所归乎?今陶谦虽死,已有刘备守之。
徐州之民,既已服备,必助备死战。
明公弃兖州面取徐州,是弃大而就小,去本而求末,以安而易危也:愿熟思之。」
操曰:「今岁荒乏粮,军士坐守于此,终非良策。」
彧曰:「不如东略陈地,使军就食;汝南、颍川,黄巾余党何仪、黄劭等,劫掠州郡,多有金帛、粮食。
此等贼徒,又容易破。
破而取其粮,以养三军,朝廷喜,百姓悦,乃顺天之事也。」
操喜,从之,乃留夏侯惇、曹仁守鄄城等处,自引兵略陈地,次及汝、颍。
黄巾何仪、黄劭知曹兵到,引众来迎,会于羊山。
时贼兵虽众,都是狐群狗党,并无队伍行列。
操令强弓硬弩射住,令典韦出马。
何仪令副元师出战,不三合,被典韦一戟剌于马下。
操引众乘势赶过羊山下寨。
次日,黄劭自引军来。
阵圆处,一将步行出战,头里黄巾,身披绿袄,手提铁棒,大叫:「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!谁敢与我厮斗?」曹洪见了,大喝一声,飞身下马,提刀步出。
两下向阵前厮杀,四五十合,胜负不分。
曹洪诈败而走,何曼赶来;洪用拖刀背砍计,转身一跳,砍中何曼,再复一刀杀死。
李典乘势飞马直入贼阵。
黄劭不及隄备,被李典生擒活捉过来。
曹兵掩杀贼众,夺其金帛粮食无数。
何仪势孤,引数百骑奔走葛陂。
正行之间,山背后撞出一军。
为头一个壮士,身长八尺,腰大十围;手提大刀,截住去路。
何仪挺枪出迎,只一合,被那壮士活挟过去。
余众著忙,皆下马受䌸,被壮士尽驱入葛陂坞中。
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,壮士引军迎住。
典韦曰:「汝亦黄巾贼耶?」壮士曰:「黄巾数百骑,尽被我擒在坞内!」韦曰:「何不献出?」壮士曰:「你若赢得手中宝刀,我便献出!」韦大怒,挺双戟向前来战。
两个从辰至午,不分胜负,各自少歇。
不一时,那壮士又出搦战,典韦亦出。
直战到黄昏,各因马乏暂止。
典韦手下军士,飞报曹操。
操大惊,忙引众将来看。
次日,出壮士又出搦战。
操见其人威风凛凛,心中暗喜,分付典韦,今日且诈败。
韦领命出战;战到三十合,败走回阵。
壮士赶到阵门中,弓弩射回。
操急引军退五里,密使人掘下陷坑,暗伏钩手。
次日,再令典韦引百余骑出。
壮士笑曰:「败将何敢复来!」便纵马接战。
典韦略战数合,便回马走。
壮士只顾望前赶来,不隄防连人带马,都落于坑之内,被钩手䌸来见曹操。
操下帐叱退军士,亲解其䌸,急取衣衣之,命坐,问其乡贯姓名。
壮士曰:「我乃谯国谯县人也:姓许,名褚,字仲康。
向遭寇乱,聚宗族数百人,筑坚于坞中以御之。
一日寇至,吾令众人多取石子准备,吾亲自飞石击之,无不中者,寇乃退去。
又一日寇至,坞中无粮,遂与贼和,约以耕牛换米。
米已送到,贼驱牛至坞外,牛皆奔走回还,被我双手掣二牛尾,倒行百余步。
贼大惊,不敢取牛而走:因此保守此处无事。」
操曰:「吾闻大名久矣,还肯降否?」褚曰:「固所愿也。」
遂招宗族数百人俱降。
操拜许褚为都尉,赏劳甚厚。
随将何仪、黄劭斩讫。
汝、颍悉平。
曹操班师,曹仁、夏侯惇接见,言近日细作报说:兖州薛兰、李封军士皆出掳掠,城邑空虚,可引得胜之兵攻之,一鼓可下。
操遂引军迳奔兖州。
薛兰、李封出其不意,只得引兵出城迎战。
许褚曰:「吾愿取此二人,以为贽见之礼。」
操大喜,遂令出战,李封使画戟,向前来迎。
交马两合,许褚斩李封于马下。
薛兰急走回阵,吊桥边李典拦住;薛兰不敢回城,引军投巨野而去;却被吕虔飞马赶来,一箭射于马下,军皆溃散。
曹操复得兖州,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。
操令许褚、典韦为先锋,夏侯惇、夏侯渊为左军,李典、乐进为右军,操自领中军,于禁、吕虔为合后。
兵至濮阳,吕布欲自将出迎,陈宫谏:「不可出战。
待众将聚会后方可。」
吕布曰:「吾怕谁来?」遂不听宫言,引兵出阵,横戟大骂。
许褚便出。
斗二十合,不分胜负。
操曰:「吕布非一人可胜。」
便差典韦助战,两将夹攻。
左边夏侯惇、夏侯渊,右边李典、乐进齐到,六员将共攻吕布。
布遮拦不住,拨马回城。
城上田氏,见布败回,急令人拽起吊桥。
布大叫:「开门!」田氏曰:「吾已降曹将军。」
布大骂,引军奔定陶而去。
陈宫急开东门,保护吕布老小出城。
操遂得濮阳,恕田氏旧日之罪。
刘晔曰:「吕布乃猛虎也,今日困乏,不可少容。」
操令刘晔等守濮阳,自己引军赶至定陶。
时吕布与张邈、张超尽在城中,高顺、张辽、臧霸、侯成巡海打粮未回。
操军至定陶,连日不战,引军退四十里下寨。
正值济郡麦熟,操即令军割麦为食。
细作报知吕布,布引军赶来。
将近操寨,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,恐有伏兵而回。
操知布军回去,乃谓诸将曰:「布疑林中有伏兵耳,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。
寨西一带,长堤无水,可尽伏精兵。
明日吕布必来烧林,堤中军断其后,布可擒矣。」
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;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内呐喊。
精兵多伏堤中。
却说吕布回报陈宫。
宫曰:「操多诡计,不可轻敌。」
布曰:「吾用火攻,可破伏兵。」
乃留陈宫、高顺守城。
布次日引大军来,遥见林中有旗,驱兵大进,四面放火,竟无一人;欲投寨中,却闻鼓声大震。
正自疑惑不定,忽然寨后一彪军出,吕布纵马赶来。
砲声响处,堤内伏兵尽出:夏侯惇、夏侯渊、许褚、典韦、李典、乐进,骤马杀来。
吕布料敌不过,落荒而走。
从将成廉,被乐进一箭射死。
布军三停去了二停,败卒回报陈宫。
宫曰:「空城难守,不若急去。」
遂与高顺保著吕布老小,弃定陶而走。
曹操将得胜之兵,杀入城中,势如破竹。
张超自焚,张邈投袁术去了。
山东一境,尽被曹操所得。
安民修城,不在话下。
却说吕布正走,逢诸将皆回。
陈宫亦已寻著。
布曰:「吾军虽少,尚可破曹。」
遂再引军来。
正是:兵家胜败真常事,卷甲重来未可知。
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
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,却说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,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,众将皆来会集,欲再与曹操决战。
陈宫曰:「今曹兵势大,未可与争;先寻取安身之地,那时再来未迟。」
布曰:「吾欲再投袁绍,何如?」宫曰:「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,然后可去。」
布从之。
且说袁绍在冀州,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,谋士审配进曰:「吕布,豺虎也:若得兖州,必图冀州。
不若助操攻之,方可无患。」
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,往助曹操。
细作探知这个消息,飞报吕布。
布大惊,与陈宫商议。
宫曰:「闻刘玄德新领徐州,可往投之。」
布从其言,竟投徐州来。
有人报知玄德。
玄德曰:「布乃当今英勇之士,可出迎之。」
糜竺曰:「吕布乃虎狼之徒,不可收留;收则伤人矣。」
玄德曰:「前者非布袭兖州,怎解此郡之祸?今彼穷而投我,岂有他心?」张飞曰:「哥哥心肠忒好。
虽然如此,也要准备。」
玄德领众出城三十里,接著吕布,并马入城。
都到州衙厅上,讲礼毕,坐下。
布曰:「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,又遭傕、汜之变,飘零关东,诸侯多不能相容。
近因曹贼不仁,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谦,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;不料反堕奸计,败兵折将。
今投使君,共图大事,未审尊意如何?」玄德曰:「陶使君新逝,无人管领徐州,因令备权摄州事。
今幸将军至此,合当相让。」
遂将牌印与吕布。
吕布却待要接,只见玄德背后关、张二公各有怒色。
布乃佯笑曰:「量吕布一勇夫,何能作州牧乎?」玄德又让。
陈宫曰:「『强宾不压主』,请使君勿疑。」
玄德方止。
遂设宴相待,收拾宅院安下。
次日,吕布回席请玄德,玄德乃与关、张同往。
饮酒至半酣,布请玄德入后堂。
关、张随入。
布令妻女出拜玄德。
玄德再三谦让。
布曰:「贤弟不必推让。」
张飞听了,瞋目大叱曰:「我哥哥是金枝玉叶,你是何等人,敢称我哥哥为贤弟!你来!我和你斗三百合!」玄德连忙喝住,关公劝飞出。
玄德与吕布陪话曰:「劣弟酒后狂言,兄勿见责。」
布默默无语。
须臾席散。
布送玄德出门,张飞跃马横枪而来,大叫:「吕布!我和你并三百合!」玄德急令关公劝止。
次日吕布来辞玄德曰:「蒙使君不弃,但恐令弟辈不能相容。
布当别投他处。」
玄德曰:「将军若去,某罪大矣。
劣弟冒犯,另日当令陪话。
近邑小沛,乃备昔日屯兵之处。
将军不嫌浅狭,权且歇马,如何?粮食军需,谨当应付。」
吕布谢了玄德,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。
玄德自去埋怨张飞不题。
却说曹操平了山东,表奏朝廷,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。
其时李傕自为大司马,郭汜自为大将军,横行无忌,朝廷无人敢言。
太尉杨彪、大司农朱隽暗奏献帝曰:「今曹操拥兵二十余万,谋臣武将数十员,若得此人扶持社稷,剿除奸党,天下幸甚。」
献帝泣曰:「朕被二贼欺凌久矣,若得诛之诚为大幸!」彪奏曰:「臣有一计,先令二贼自相残害;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,扫清贼党,以安朝廷。」
献帝曰:「计将安出?」彪曰:「闻郭汜之妻最妒,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,则二贼自相害矣。」
帝乃书密诏付杨彪。
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,乘间告汜妻曰:「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,其情甚密。
倘司马知之,必遭其害。
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。」
汜妻讶曰:「怪见他经宿不归!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!非夫人言,妾不知也。
当慎防之。」
彪妻告归,汜妻再三称谢而别。
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。
妻曰:「傕性不测,况今两雄不并立,倘彼酒后置毒,妾将奈何?」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。
至晚间,傕使人送酒筵至。
汜妻乃暗置毒于中,方始献入。
汜便欲食。
妻曰:「食自外来,岂可便食?」乃先与犬试之,犬立死。
自此汜心怀疑。
一日朝罢,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宴。
至夜席散,汜醉而归,偶然腹痛。
妻曰:「必中其毒矣!」急令将粪汁灌之,一吐方定。
汜大怒曰:「吾与李傕共图大事,今无端欲谋害我,我不先发,必遭毒手。」
遂密整本部甲兵,欲攻李傕。
早有人报知傕。
傕亦大怒曰:「郭亚多安敢如此!」遂点本部甲兵,来杀郭汜。
城下混战,乘势掳掠居民。
傕姪李暹引兵围住宫院,用车二乘,一乘载天子,一乘载伏皇后,使贾诩、左灵监押车驾;其余宫人内侍,并皆步走。
拥出后宰门,正遇郭汜兵到,乱箭齐发,射死宫人不知其数。
李傕随后掩杀,郭汜兵退,车驾冒险出城,不由分说,竟拥到李傕营中。
郭汜领兵入宫,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,放火烧宫殿。
次日,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,领军来营前厮杀。
帝后都受惊恐。
后人有诗叹之曰:光武中兴兴汉世,上下相承十二帝。
桓灵无道宗社堕,阉臣擅权为叔季。
无谋何进作三公,欲除社鼠招奸雄。
豺獭虽驱虎狼入,西州逆竖生淫凶。
王允赤心托红粉,致令董吕成矛盾。
渠魁殄灭天下宁,谁知李郭心怀愤。
神州荆棘争奈何,六宫饥馑愁干戈。
人心既离天命去,英雄割据分山河。
后王规此存兢业,莫把金瓯等闲缺。
生灵糜烂肝脑涂,剩水残山多怨血。
我观遗史不胜悲,今古茫茫叹黍离。
人君当守苞桑戒,太阿谁持全纲维?却说郭汜兵到,李傕出营接战。
汜军不利,暂且退去。
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,使姪李暹监之,断绝内使,饮食不继,侍臣皆有饥色。
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,牛骨五具,以赐左右。
傕怒曰:「朝夕上饭,何又他求?」乃以腐肉朽粮与之,皆臭不可食。
帝骂曰:「逆贼直如此相欺!」侍中杨彪急奏曰:「傕性残暴;事势至此,陛下且忍之,不可撄其锋也。」
帝乃低头无语,泪盈袍袖。
忽左右报曰:「有一路军马,枪刀映日,金鼓震天,前来救驾。」
帝打听是谁,乃郭汜也。
帝心转忧。
只闻坞外喊声大起。
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,鞭指郭汜而骂曰:「我待你不薄,你如何谋害我?」汜曰:「你乃反贼,如何不杀你!」傕曰:「我保驾在此,何为反贼?」汜曰:「此乃劫驾,何为保驾?」傕曰:「不须多言!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,只自并输赢。
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。」
二人便就阵前厮杀。
战到十合,不分胜负。
只见杨彪拍马而来,大叫:「二位将军少歇,老夫特邀众官,来与二位讲和。」
傕、汜乃各自还营。
杨彪与朱隽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,先诣郭汜营中劝和。
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。
众官曰:「我等为好而来,何乃如此相待?」汜曰:「李傕劫天子,偏我劫不得公卿!」杨彪曰:「一劫天子,一劫公卿,意欲何为?」汜大怒,便拔剑欲杀彪。
中郎将杨密力劝,汜乃放了杨彪,朱隽,其余都监在营中。
彪谓隽曰:「为社稷之臣,不能匡君救主,空生天地间耳!」言讫,相抱而哭,昏绝于地。
隽归家成病而死。
自此之后,傕、汜每日厮杀,一连五十余日,死者不知其数。
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,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,贾诩屡谏不听。
侍中杨琦密奏帝曰:「臣观贾诩虽为李傕腹心,然实未尝忘君,陛下当与谋之。」
正说之间,贾诩来到。
帝乃屏退左右泣谕诩曰:「卿能怜汉朝,救朕命乎?」诩拜伏于地曰:「固臣所愿也。
陛下且勿言,臣自图之。」
帝收泪而谢。
少顷,李傕来见,带剑而入。
帝面如土色。
傕谓帝曰:「郭汜不臣,监禁公卿,欲劫陛下。
非臣则驾被掳矣。」
帝拱手称谢,傕乃出。
时皇甫郦入见帝。
帝知郦能言,又与李傕同乡,诏使往两边解和。
郦奉诏,走至汜营说汜。
汜曰:「如李傕送出天子,我便放出公卿。」
郦即来见李傕曰:「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,与公同乡,特令某来劝和二公。
汜已奉诏,公意若何?」傕曰:「吾有败吕布之大功,辅政四年,多著勋绩,天下共知。
郭亚多盗马贼耳,乃敢擅劫公卿,与我相抗,誓必诛之!君试观我方略士众,足胜郭亚多否?」郦答曰:「不然:昔有穷后羿,恃其善射,不思患难,以致灭亡。
近董太师之强,君所目见也,吕布受恩而反图之,斯须之间,头悬国门。
则强固不足恃矣。
将军身为上将,持钺仗节,子孙宗族,皆居显位,国恩不可谓不厚。
今郭亚多劫公卿,而将军劫至尊,果谁轻谁重耶?」李傕大怒,拔剑叱曰:「天子使汝来辱我乎?我先斩汝头!」骑都尉杨奉谏曰:「今郭汜未除,而杀天使,则汜兴兵有名,诸侯皆助之矣。」
贾诩亦力劝,傕怒少息。
诩遂推皇甫郦出。
郦大叫曰:「李傕不奉诏,欲弑君自立!」侍中胡邈急止之曰:「无出此言!恐于身不利。」
郦叱之曰:「胡敬才!汝亦为朝廷之臣,如何附贼?『君辱臣死』,吾被李傕所杀,乃分也!」大骂不止。
帝知之,急令皇甫郦回西凉。
却说李傕之军,大半是西凉人氏,更赖羌兵为助。
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:「李傕谋反,从之者即为贼党,后患不浅。」
西凉人多有听郦之言,军心渐涣。
傕闻郦言,大怒,差虎贲王昌追之。
昌知郦乃忠义之士,竟不往追,只回报曰:「郦已不知何往矣。」
贾诩又密谕羌人曰:「天子知汝等忠义,久战劳苦,密诏使汝还郡,后当有重赏。」
羌人正怨李傕不与爵赏,遂听诩言,都引兵去。
诩又密奏帝曰:「李傕贪而无谋,今兵散心怯,可以重爵饵之。」
帝乃降诏,封傕为大司马。
傕喜曰:「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!」遂重赏女巫,却不赏军将。
骑都尉杨奉大怒,谓宋果曰:「吾等出生入死,身冒矢石,功反不及女巫耶?」宋果曰:「何不杀此贼,以救天子?」奉曰:「你于中军放火为号,吾当引兵外应。」
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。
不料其事不密,有人报知李傕。
傕大怒,令人擒宋果先杀之。
杨奉引兵在外,不见号火。
李傕自将兵出,恰遇杨奉,就寨中混战到四更。
奉不胜,引军投西安去了。
李傕自此军势渐衰。
更兼郭汜常来攻击,杀死者甚多。
忽人来报:「张济统领大军,自陕西来到,欲与二公解和;声言如不从者,引兵击之。」
傕便卖个人情,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。
郭汜亦只得许诺。
张济上表,请天子驾幸弘农。
帝喜曰:「朕思东都久矣。
今乘此得还,乃万幸也!」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。
济进粮食酒肉,供给百官。
汜放公卿出营。
傕收拾车驾东行,遣旧有御林军数百,持戟护送。
銮舆过新丰,至霸陵,时值秋天,金风骤起。
忽闻喊声大作,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驾,励声问曰:「来者何人?」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:「圣驾过此,谁敢拦阻?」有二将出曰:「吾等奉郭将军命,把守此桥,以防奸细。
既云圣驾,须亲见帝,方可准信。」
杨琦高揭珠帘。
帝谕曰:「朕躬在此,卿何不退?」众将皆呼万岁,分于两边,驾乃得过。
二将回报郭汜曰:「驾已去矣。」
汜曰:「我正欲哄过张济,劫驾再入郿坞,你如何擅自放了过去?」遂斩二将,起兵赶来。
车驾正到华阴县,背后喊声震天,大叫:「车驾且休动!」帝泣告大臣曰:「方离狼窝,又逢虎口,如之奈何?」众皆失色。
贼军渐近,只听得一派鼓声,山背后转出一将,当先一面大旗,上书「大汉杨奉」四字,引军千余杀来。
原来杨奉自为李傕所败,便引军屯终南山下;今闻驾至,特来保护。
当下列开阵势。
汜将崔勇出马,大骂杨奉反贼。
奉大怒,回顾阵中曰:「公明何在?」一将手执大斧,飞骤骅骝,直取崔勇。
两马相交,只一合,斩崔勇于马下。
杨奉乘势掩杀,汜军大败,退走二十余里。
奉乃收军来见天子。
帝慰谕曰:「卿救朕躬,其功不小!奉顿首拜谢。
帝曰:「适斩贼将者何人?」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曰:「此人河东杨郡人:姓徐,名晃,字公明。」
帝慰劳之。
杨奉保驾至华阴驻跸。
将军段煨,具衣饮膳上献。
是夜,天子宿于杨奉营中。
郭汜败了一阵,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,徐晃当先出马。
郭汜大军八面围来,将天子,杨奉,困在垓心。
正在危急之中,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,一将引军纵马杀来。
贼众奔溃。
徐晃乘势攻击,大败汜军。
那人来见天子,乃国戚董承也。
帝哭诉前事。
承曰:「陛下免忧。
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,以靖天下。」
帝命早赴东都。
连夜驾起,前幸弘农。
却说郭汜败军回,撞著李傕,言:「杨奉、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。
若到山东,立脚得定,必然布告天下,令诸侯共伐我等,三族不能保矣。」
傕曰:「今张济兵据长安,未可轻动。
我和你乘间合兵一处,至弘农杀了汉君,平分天下,有何不可?」汜喜诺。
二人合兵,于路劫掠,所过一空。
杨奉、董承知贼兵远来,遂勒兵回,与贼大战于东涧。
傕、汜二人商议:「我众彼寡,只可以混战胜之。」
于是李傕在左,郭汜在右,漫山遍野拥来。
杨奉、董承两边死战,刚保帝后车出;百官宫人,符册典籍,一应御用之物,尽皆抛弃。
郭汜引军入弘农劫掠。
承、奉保驾走陕北,傕、汜分兵赶来。
承、奉一面差人与傕、汜讲和,一面密圣旨往河东,急召故白波帅韩暹、李乐、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。
那李乐亦是啸聚山林之贼,今不得已而召之。
三处军闻天子赦罪赐官,如何不来;并拔本营军士,来与董承相会,一齐再取弘农。
其时李傕、郭汜但到之处,劫掠百姓,老弱者杀之,强壮者充军;临敌则驱民兵在前,名曰「敢死军」,贼势浩大。
李乐军到,会于渭阳。
郭汜令军士将衣服物件抛弃于道。
乐军见衣服满地,争往取之,队伍尽失。
傕、汜二军,四面混战,乐军大败。
杨奉、董承遮拦不住,保驾北走,背后贼军赶来。
李乐曰:「事急矣!请天子上马先行!」帝曰:「朕不可舍百官而去。」
众皆号泣相随。
胡才被乱军所杀。
承、奉见贼追急,请天子弃车驾,步行到黄河岸边。
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作渡船。
时值天气严寒,帝与后强扶到岸。
边岸又高,不得下船,后面追兵将至。
杨奉曰:「可解马缰绳接连,拴䌸帝腰,于下船去。」
人丛中国舅伏德,挟白绢十数疋,曰:「吾于乱军中拾得此绢,可接连拽辇。」
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帝及后,令众先挂帝往下于之,乃得下船。
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,后兄伏德,负后下船中。
岸上有不得下船者,争扯船缆。
李乐尽砍于水中。
渡过帝后,再放船渡众人。
其争渡者,皆被砍下手指,哭声震天。
既渡彼岸,帝左右止剩得十余人。
杨奉寻得牛车一辆,载帝至大阳。
绝食,晚宿于瓦屋中,野老进粟饭,上与后共食,粗粝不能下咽。
次日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,韩暹为征东将军,起驾前行。
有二大臣寻至,哭拜车前:乃太尉杨彪、太仆韩融也。
帝后俱哭。
韩融曰:「傕、汜二贼,颇信臣言;臣舍命去说二贼罢兵。
陛下善保龙体。」
韩融去了,李乐请帝入杨奉营暂歇。
杨彪请帝都安邑县。
驾至安邑,苦无高房,帝后都居于茅屋中;又无门关闭,四边插荆棘以为屏蔽。
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之下,诸将引兵于篱外镇压。
李乐等专权,百官稍有触犯,竟于帝前殴骂;故意送浊酒粗食与帝,帝勉强纳之。
李乐、韩暹又连名保奏黥徒、部曲巫医走卒二百余名,并为校尉御史等官。
刻印不及,以锥画之,全不成体统。
却说韩融曲说傕、汜二贼,二贼从其言,乃放百官及宫人归。
是岁大荒,百姓皆食野菜,饿莩遍野。
河内太守张扬献米肉,河东太守王邑献绢帛,帝稍得宁。
董承、杨奉商议,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,欲奉车驾还东都,李乐不从,董承谓李乐曰:「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。
安邑乃小地面,如何容得车驾?今奉驾还洛阳是正理。」
李乐曰:「汝等奉驾去,我只在此处住。」
承、奉乃奉驾起程。
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,郭汜,一同劫驾。
董承,杨奉,韩暹知其谋,连夜摆布军士,护送车驾前奔箕关。
李乐闻知,不等傕、汜军到,自引本部人马前来追赶。
四更左侧,赶到箕山下,大叫:「车驾休行!李傕、郭汜在此!」吓得献帝心惊胆战,山上火光遍起。
正是:前番两贼分为二,今番三贼合为一。
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
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,却说李乐引军诈称李傕、郭汜来追车驾,天子大惊。
杨奉曰:「此李乐也。」
遂令徐晃出迎之,李乐亲自出战。
两马相交,只一合,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,杀散余党,保护车驾过箕关。
太守张扬具粟帛迎驾于轵道。
帝封张扬为大司马。
扬辞帝屯兵野王去了。
帝入洛阳,见宫室烧尽,街市荒芜,满目皆是蒿草,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,命杨奉且盖小宫居住。
百官朝贺,皆立于荆棘之中。
诏改兴平为建安元年。
是岁又大荒。
洛阳居民,仅有数百家,无可为食,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。
尚书郎以下,皆自出城樵采,多有死于颓墙坏壁之间者。
汉末气运之衰,无甚于此。
后人有诗叹之曰:血流芒砀白蛇亡,赤帜纵横游四方。
秦鹿逐翻兴社稷,楚骓推倒立封疆。
天子懦弱奸邪起,宗社凋零盗贼狂。
看到两京遭难处,铁人无泪也凄惶。
太尉杨彪奏帝曰:「前蒙降诏,未曾发遣。
今曹操在山东,兵强将盛,可宣入朝,以辅王室。」
帝曰:「朕前既降诏,卿何必再奏?今即差人前去便了。」
彪领旨,即差使命赴山东,宣召曹操。
却说曹操在山东,闻知车驾已还洛阳,聚谋士商议。
荀彧进曰:「昔晋文公纳周襄王,而诸侯服从;汉高祖为义帝发丧,而天下归心;今天子蒙尘,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,奉天子以从众望,不世之略也。
若不早图,人将先我而为之矣。」
曹操大喜。
正要收拾起兵,忽报有天使赍诏宣召。
操接诏,克日兴师。
却说帝在洛阳,百事未备,城郭崩倒,欲修未能。
人报李傕、郭汜领兵将到。
帝大惊,问杨奉曰:「山东之使未回,李、郭之兵又至,为之奈何?」杨奉、韩暹曰:「臣愿与贼决死战,以保陛下。」
董承曰:「城郭不坚,兵甲不多,战如不胜,当复如何?不若且奉驾往山东避之。」
帝从其言,即日起驾望山东进发。
百官无马,皆随驾步行。
出了洛阳,行无一箭之地,但见尘头蔽日,金鼓喧天,无限人马到来,帝、后战栗不能言。
忽见一骑飞来,乃前差往山东之使命也;至车前拜启曰:「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,应诏前来。
闻李傕、郭汜犯洛阳,先差夏侯惇为先锋,引上将十员,精兵五万,前来保驾。」
帝心方安。
少顷,夏侯惇引许褚、典韦等,至驾前面君,俱以军礼见。
帝慰谕方毕,忽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。
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,回奏曰:「乃曹操步军也。」
须臾,曹洪、李典、乐进来见驾。
通名毕,洪奏曰:「臣兄知贼兵至近,恐夏侯惇孤力难为,故又差臣等倍道而来协助。」
帝曰:「曹将军真社稷臣也!」遂命护驾前行。
探马来报:「李傕,郭汜,领兵长驱而来。」
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。
惇乃与曹洪分为两翼,马军先出,步军后随,尽力攻击。
傕、汜贼兵大败,斩首万余。
于是还洛阳故宫。
夏侯惇屯兵于城外。
次日,曹操引大队人马到来。
安营毕,入城见帝,拜于殿阶之下。
帝赐平身,宣谕慰劳。
操曰:「臣向蒙国恩,刻思图报。
今傕、汜二贼,罪恶贯盈;臣有精兵二十余万,以顺讨逆,无不克捷。
陛下善保龙体,以社稷为重。」
帝乃封操领司隶校尉,假节钺,录尚书事。
却说李傕,郭汜知操远来,议欲速战。
贾诩谏曰:「不可。
操兵精将勇,不如降之,求免本身之罪。」
傕怒曰:「你敢灭吾锐气!」拔剑欲斩诩,众将劝免。
是夜贾诩单马走回乡里去了。
次日,李傕军马来迎操兵。
操先令许褚、曹仁、典韦领三百铁骑,于傕阵中冲突三遭,方才布阵。
阵圆处,李傕姪李暹、李别出马阵前,未及开言,许褚飞马过去,一刀先斩李暹。
李别吃了一惊,倒撞下马,褚亦斩之,双挽人头回阵。
曹操抚许褚之背曰:「子真吾之樊哙也!」随令夏侯惇领兵左出,曹仁领兵右出,操自领中军冲阵。
鼓响一声,三军齐进。
贼兵抵敌不住,大败而走。
操亲掣宝剑押阵,率众连夜追杀,剿戮极多,降者不计其数。
傕、汜望西逃命,忙忙似丧家之狗;自知无处容身,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。
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阳城外。
杨奉,韩暹两个商议:「今曹操成了大功,必拏重权,如何容得我等?」乃入奏天子,只以追杀傕、汜为名,引本部军屯于大梁去了。
帝一日命人至操营,宣操入宫议事。
操闻天使至,请入相见。
只见那人眉清目秀,精神充足。
操暗想曰:「今东郡大荒,官僚军民,皆有饥色,此人何得独肥?」因问之曰:「公尊颜充腴,以何调理而至此?」对曰:「某无他法,只食淡三十年矣。」
操乃颔之;又问曰:「君居何职?」对曰:「某举孝廉。
原为袁绍,张扬从事。
今闻天子还都,特来朝觐,官封正议郎。
济阴定陶人:姓董,名昭,字公仁。」
曹操避席曰:「闻名久矣!幸得于此相见。」
遂置酒帐中相待,令与荀彧相会。
忽人报曰:「一队军往东而去,不知何人。」
操急令人探之。
董昭曰:「此乃李傕旧将杨奉,与白波帅韩暹,因明公来此,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。」
操曰:「莫非疑操乎?」昭曰:「此乃无谋之辈,明公何足虑也?」操又曰:「李、郭二贼此去若何?」昭曰:「虎无爪,鸟无翼,不久当为明公所擒,无足介意。」
操见昭言投机,便问以朝廷大事。
昭曰:「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,入朝辅佐天子,此五伯之功也。
但诸将人殊意异,未必服从。
今留此,恐有不便。
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。
然朝廷播越,新还京师,远近仰望,以冀一朝之安;今复徙驾,不厌众心。
夫行非常之事,乃有非常之功:愿将军决计之。」
操执昭手而笑曰:「此吾之本志也。
但杨奉布大梁,大臣在朝,不有他变否?」昭曰:「易也。
以书与杨奉,先安其心;明告大臣,以京师无粮,欲车驾幸许都,近鲁阳,转运粮食,庶无欠缺悬隔之忧。
大臣闻之,当欣从也。」
操大喜。
昭谢别。
操执其手曰:「凡操有所图,惟公教之。」
昭称谢而去。
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。
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:「吾仰观天文,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,过天津,荧惑又逆行,与太白会于天关,金火交会,必有新天子出。
吾观大汉气数将终,晋、魏之地,必有兴者。」
又密奏献帝曰:「天命有去就,五行不常盛。
代火者土也。
代汉而有天下者,当在魏。」
操闻之,使告立曰:「知公忠于朝廷,然天道深远,幸勿多言。」
操以是告彧。
彧曰:「汉以火德王,而明公乃土命也。
许都属土,到彼必兴。
火能生土,土能旺木:正合董昭、王立之言。
他日必有兴者。」
操意遂决。
次日,入见帝,奏曰:「东都荒废久矣,不可修葺;更兼转运粮食艰辛。
许都地近鲁阳,城宫宫室,钱粮民物,足可备用。
臣敢请驾幸许都,惟陛下从之。」
帝不敢不从;群臣皆惧操势,亦莫敢有异议。
遂择日起驾。
操引军护行,百官皆从。
行不到数程,前至一高陵。
忽然喊声大举,杨奉、韩暹领兵拦路。
徐晃当先,大叫:「曹操欲劫驾何往!」操出马视之,见徐晃威风凛凛,暗暗称奇;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。
刀斧相交,战五十余合,不分胜败。
操即鸣金收军,召谋士议曰:「杨奉、韩暹诚不足道;徐晃乃真良将也。
吾不忍以力并之,当以计招之。」
行军从事满宠曰:「主公勿虑。
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,今晚扮作小卒,偷入其营,以言说之,管教他倾心来降。」
操欣然遣之。
是夜满宠扮作小卒,混入彼军队中,偷至徐晃帐前,只见晃秉烛被甲而坐。
宠突至其前,揖曰:「故人别来无恙乎!」徐晃惊起,熟视之曰:「子非山阳满伯宁耶!何以至此?」宠曰:「某现为曹将军从事。
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,欲进一言,故特冒死而来。」
晃乃延之坐,问其来意。
宠曰:「公之勇略,世所罕有,奈何屈身于杨、韩之徒?曹将军当世英雄,其好贤礼士,天下所知也;今日阵前,见公之勇,十分敬爱,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,特遣宠来奉邀。
公何不弃暗投明,共成大业?」晃沈吟良久,乃喟然叹曰:「吾固知奉、暹非立业之人,奈从之久矣,不忍相舍。」
宠曰:「岂不闻『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』?遇可事之主,而交臂失之,非丈夫也。」
晃起谢曰:「愿从公言。」
宠曰:「何不就杀奉、暹而去,以为进见之礼?」晃曰:「以臣弑主,大不义也,吾决不为。」
宠曰:「公真义士也!」晃遂引帐下数十骑,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。
早有人报知杨奉。
奉大怒,自引千骑来追,大叫:「徐晃反贼休走!」正追赶间,忽然一声砲响,山上山下,火把齐明,伏军四出。
曹操亲自引军当先,大喝:「我在此等候多时,休教走脱!」杨奉大惊,急待回军,早被曹兵围住。
恰好韩暹引兵来救,两军混战,杨奉走脱。
曹操趁彼军乱,乘势攻击,两家军士大半多降。
杨奉、韩暹势孤,引败兵投袁术去了。
曹操收军回营,满宠引徐晃入见。
操大喜,厚待之。
于是迎銮驾到许都,盖造宫室殿宇,立宗庙社稷、省台司院衙门,修城郭府库;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。
赏功罚罪,并听曹操处置。
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,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;荀攸为军师;郭嘉为司马祭酒;刘晔为司空掾曹;毛玠、任峻为典农中郎将,催督钱粮;程昱为东平相,范成、董昭为洛阳令;满宠为许都令;夏侯惇、夏侯渊、曹仁、曹洪皆为将军;吕虔、李典、乐进、于禁、徐晃,皆为校尉;许褚、典韦,皆为都尉;其余将士,各各封官。
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。
朝廷大务,先禀曹操,然后方奏天子。
操既定大事,乃设宴后堂,聚众谋士共议曰:「刘备屯兵徐州,自领州事;近吕布以兵败投之,备使居于小沛,若二人同心引兵来犯,乃心腹之患也。
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?」许褚曰:「愿借精兵五万,斩刘备、吕布之头,献于丞相。」
荀彧曰:「将军勇则勇矣,不知用谋。
今许都新定,未可造次用兵。
彧有一计,名曰:『二虎竞食之计』。
今刘备虽领徐州,未得诏命。
明公可奏请诏命实授备为徐州牧,因密与一书,教杀吕布。
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,亦渐可图;事不成,则吕布必杀备矣;此乃『二虎竞食之计』也。」
操从其言,即时奏请诏命,遣使赍往徐州,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,领徐州牧;并附密书一封。
却说刘玄德在徐州,闻帝幸许都,正欲上表庆贺。
忽报天使至,出郭迎接入郡,拜受恩命毕,设宴管待来使。
使曰:「君侯得此恩命,实曹将军于帝前保荐之力也。」
玄德称谢。
使者乃取出私书递与玄德。
玄德看罢,曰:「此事尚容计议。」
席散,安歇来使于馆驿。
玄德夜与众商议此事。
张飞曰:「吕布本无义之人,杀之何碍?」玄德曰:「他势穷而来投我,我若杀之,亦是不义。」
张飞曰:「好人难做!」玄德不从。
次日,吕布来贺,玄德教请入见。
布曰:「闻公受朝廷恩命,特来相贺。」
玄德逊谢。
只见张飞扯剑上厅,要杀吕布,玄德慌忙阻住。
布大惊曰:「翼德何故只要杀我?」张飞叫曰:「曹操道你是无义之人,教我哥哥杀你!」玄德连声喝退。
乃引吕布同入后堂,实告前因;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。
布看毕,泣曰:「此乃曹贼欲令二人不和耳!」玄德曰:「兄勿忧:刘备誓不为此不义之事。」
吕布再三拜谢。
备留布饮酒,至晚方回。
关、张曰:「兄长何故不杀吕布?」玄德曰:「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,故用此计,使我两人自相吞并,彼却于中取利。
奈何为所使乎?」关公点头道是。
张飞曰:「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!」玄德曰:「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。」
次日,玄德送使命回京,就拜表谢恩,并回书与曹操,只言容缓图之。
使命回见曹操,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。
操问彧曰:「此计不成,奈何?」彧曰:「又有一计,名曰『驱虎吞狼之计』。」
操曰:「其计如何?」彧曰:「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通问,报说刘备上密表,要略南郡。
术闻之,必怒而攻备,公乃明诏刘备讨袁术。
两边相并,吕布必生异心:此『驱虎吞狼之计』也。」
操大喜,先发人往袁术处;次假天子诏,发人往徐州。
却说玄德在徐州,闻使命至,出郭迎接;开读诏书,却是要起兵讨袁术。
玄德领命,送使者先回。
糜竺曰:「此又是曹操之计。」
玄德曰:「虽是计,王命不可违也。」
遂点军马,克日起程。
孙干曰:「可先定守城之人。」
玄德曰:「二弟之中,谁人可守?」关公曰:「弟愿守此城。」
玄德曰:「吾早晚欲与尔议事,岂可相离?」张飞曰:「小弟愿守此城。」
玄德曰:「你守不得此城。
你一者酒后刚强,鞭打士卒;二者作事轻易,不从人谏。
吾不于心。」
张飞曰:「弟自今以后,不饮酒,不打军士,诸般听人劝谏便了。」
糜竺曰:「只恐口不应心。」
飞怒曰:「吾跟哥哥多年,未尝失信,你如何轻料我!」玄德曰:「弟言虽如此,吾终不放心。
还请陈元龙辅之。
早晚令其少饮酒,勿致失事。」
陈登应诺。
玄德吩咐了当,乃统马步军三万,离徐州望南阳进发。
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,欲吞其州县,乃大怒曰:「汝乃织席编屦之夫,今辄占据大郡,与诸侯同列;吾正欲伐汝,汝却反欲图我!深为可恨!」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,杀奔徐州。
两军会于盱眙。
玄德兵少,依山傍水下寨。
那纪灵乃山东人,使一口三尖刀,重五十斤。
是日引兵出,大骂:「刘备村夫,安敢侵吾境界!」玄德曰:「吾奉天子诏,以讨不臣。
汝今敢来相拒,罪不容诛!」纪灵大怒,拍马舞刀,直取玄德。
关公大喝曰:「匹夫休得逞强!」出马与纪灵大战。
一连三十合,不分胜负。
纪灵大叫少歇,关公便拨马回阵,立于阵前候之。
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。
关公曰:「只教纪灵来,与他决个雌雄!」荀正曰:「汝乃无名下将,非纪将军对手!」关公大怒,直取荀正;交马一合,砍荀正于马下。
玄德驱兵杀将过去,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,不敢交战;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,皆被徐州兵杀败。
两军相拒,不在话下。
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,一应杂事,俱付陈元龙管理;军机大务,自家斟酌。
一日,设宴请各官赴席。
众人坐定,张飞开言曰:「我兄临去时,吩咐我少饮酒,恐致失事。
众官今日尽此一醉,明日都各戒酒,帮我守城。
今日却都要满饮。」
言罢,起身与众官把盏。
酒至曹豹面前,豹曰:「我从天戒,不饮酒。」
飞曰:「厮杀汉如何不饮酒?我要你吃一盏。」
豹惧怕,只得饮了一杯。
张飞把遍各官,自斟巨觥,连饮了几十杯,不觉大醉,却又起身与众官把盏。
酒至曹豹,豹曰:「某实不能饮矣。」
飞曰:「你恰才吃了,如今为何推却?」豹再三不饮,飞醉后使酒,便发怒曰:「你违我将令,该打一百!」便喝军士拏下。
陈元龙曰:「玄德公临去时,吩咐你甚来?」飞曰:「你文官,只管文官事,休来管我!」曹豹无奈,只得告求曰:「翼德公,看我女婿之面,且恕我罢。」
飞曰:「你女婿是谁?」豹曰:「吕布是也。」
飞大怒曰:「我本不欲打你;你把吕布来吓我,我偏要打你!我打你,便是打吕布!」诸人劝不住。
将曹豹鞭至五十,众人苦苦告饶,方止。
席散,曹豹回去,深恨张飞,连夜差人赍书一封,迳投小沛见吕布,备说张飞无礼;且云:玄德已往淮南,今夜可乘飞醉,引兵来袭徐州,不可错此机会。
吕布见书,便请陈宫来议。
宫曰:「小沛原非久居之地。
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,失此不取,悔之晚矣。」
布从之,随即披挂上马,领五百骑先行;使陈宫引大军继进,高顺亦随后进发。
小沛离徐州只四五十里,上马便到。
吕布到城下时,恰才四更,月色澄清,城上更不知觉。
布到城门边叫曰:「刘使君有机密使人至。」
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,豹上城看之,便令军士开门。
吕布一声暗号,众军齐入,喊声大举。
张飞正醉卧府中,左右急忙摇醒,报说:「吕布赚开城门,杀将进来了!」张飞大怒,慌忙披挂,绰了丈八蛇矛;才出府门,上得马时,吕布军马已到,正与相迎。
张飞此时酒犹未醒,不能力战。
吕布素知飞勇,亦不敢相逼。
十八骑燕将,保著张飞,杀出东门,玄德家眷在府中,都不及顾了。
却说曹豹见张飞只十数护从,又欺他醉,遂引百十人赶来。
飞见豹,大怒,拍马来迎。
战了三合,曹豹败走,飞赶到河边,一枪正刺中曹豹后心,连人带马,死于河中。
飞于城外招呼士卒,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。
吕布入城安抚居民,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,诸人不许擅入。
却说张飞引数十骑,直到盱眙见玄德,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,夜袭徐州。
众皆失色。
玄德叹曰:「得何足喜,失何足忧!」关公曰:「嫂嫂安在?」飞曰:「皆陷于城中矣。」
玄德默然无语。
关公顿足埋怨曰:「你当初要守城时,说甚来?兄长吩咐你甚来?今日城池又失了,嫂嫂又陷了,如何是好!」张飞闻言,惶恐无地,掣剑欲自刎。
正是:举杯畅饮情何放?拔剑捐生悔已迟!
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
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斗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,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,玄德向前抱住,夺剑掷地曰:「古人云:『兄弟如手足,妻子如衣服。
衣服破,尚可缝;手足断,安可续?』吾三人桃园结义,不求同生,但愿同死。
今虽失了城池家小,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?况城池本非吾有;家眷虽被陷,吕布必不谋害,尚可设计救之。
贤弟一时之误,何至遽欲捐生耶!」说罢大哭。
关、张俱感泣。
且说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,星夜差人至吕布处,许以粮五万斛,马五百匹,金银一万两,彩缎一千疋,使夹攻刘备。
布喜,令高顺领兵五万袭玄德之后。
玄德闻得此信,乘阴雨撤兵,弃盱眙而走,思欲东取广陵。
比及高顺军来,玄德已去。
高顺与纪灵相见,就索所许之物。
灵曰:「公且回军,容某见主公计之。」
高顺乃别纪灵回军,见吕布具述纪灵语。
布正在迟疑,忽有袁术书至。
书意云:「高顺虽来,而刘备未除;且待捉了刘备,那时方以所许之物相送。」
布怒骂袁术失信,欲起兵伐之。
陈宫曰:「不可。
术据寿春,兵多粮广,不可轻敌。
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,使为我羽翼。
他日令玄德为先锋,那时先取袁术,后取袁绍,可纵横天下矣。」
布听其言,令人赍书迎玄德回。
却说玄德引兵东取广陵,被袁术劫寨,折兵大半;回来正遇吕布之使,呈上书札,玄德大喜。
关、张曰:「吕布乃无义之人,不可信也。」
玄德曰:「彼既以好情待我,奈何疑之?」遂来到徐州。
布恐玄德疑惑,先令人送还家眷。
甘、糜二夫人见玄德,具说吕布令兵把定宅门,禁诸人不得入;又常使侍妾送物,未尝有缺。
玄德谓关、张曰:「我知吕布必不害我家眷也。」
乃入城谢吕布。
张飞恨吕布,不肯随往,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。
玄德入见吕布拜谢。
吕布曰:「我非欲夺城;因令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,恐有失事,故来守之耳。」
玄德曰:「备欲让兄久矣。」
布假意仍让玄德。
玄德力辞,还屯小沛住。
关、张心中不平。
玄德曰:「屈身守分,以待天时,不可与命争也。」
吕布令人送粮米缎疋。
自此两家和好,不在话下。
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。
人报孙策征庐江太守陆康,得胜而回。
术唤策至,策拜于堂下。
问劳已毕,便令侍坐饮宴。
原来孙策自父丧之后,退居江南,礼贤下士,后因陶谦与策母舅丹阳太守吴璟不和,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阿,自己却投袁术。
术甚爱之,常叹曰:「使术有子如孙郎,死复何恨!」因使为怀义校尉,引兵攻泾县,太师祖郎得胜。
术见策勇,复使攻陆康,今又得胜而回。
当日筵散,策归营寨。
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傲,心中郁闷,乃步月于中庭。
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,我今沦落至此,不觉放声大哭。
忽见一人自外而入,大笑曰:「伯符何故如此?尊父在日,多曾用我。
君若有不决之事,何不问我,乃自哭耶?」策视之,乃丹阳故鄣人:姓朱,名治,字君理;孙坚旧从事官也。
策收泪而延之坐曰:「策所哭者,恨不能继父之志耳。」
治曰:「君何不告袁公路,借兵往江东,假名救吴璟,实图大业,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?」正商议间,一人忽入曰:「公等所谋,吾已知之。
吾手下有精壮百人,暂助伯符一臂之力。」
策视其人,乃袁术谋士,汝南细阳人:姓吕,名范,字子衡。
策大喜,延坐共议。
吕范曰:「只怕袁公路不肯借兵。」
策曰:「吾有亡父留下传国玉玺,以为质当。」
范曰:「公路欲得此久矣!以此相质,必肯发兵。」
三人计议已定。
次日,策入见袁术,哭拜曰:「父雠不能报,今母舅吴璟,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;策老母家小,皆在曲阿,必将被害;策敢借雄兵数千,渡江救难省亲。
恐明公不信,有亡父遗下玉玺,权为质当。」
术闻有玉玺,取而视之,大喜曰:「吾非要你玉玺,今且权留在此。
我借兵三千、马五百匹与你。
平定之后,可速回来。
你职位卑微,难掌大权。
我表你为折冲校尉、殄寇将军,克日领兵便行。」
策拜谢,遂引军马,带领朱治,吕范,旧将程普,黄盖,韩当等,择日起兵。
行至历阳,见一军到。
当先一人:姿质风流,仪容秀丽;见了孙策,下马便拜。
策视其人,乃庐江舒城人:姓周,名瑜,字公瑾。
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,移家舒城,瑜与孙策同年,交情甚密,因结为昆仲。
策长瑜两月,瑜以兄事策。
瑜叔周尚,为丹阳太守,今往省亲,到此与策相遇。
策见瑜大喜,诉以衷情。
瑜曰:「某愿施犬马之力,共图大事。」
策喜曰:「吾得公瑾,大事谐矣。」
便令与朱治、吕范等相见。
瑜谓策曰:「吾兄欲济大事,亦知江东有二张乎?」策曰:「何为『二张』?」瑜曰:「一人乃彭城张昭,字子布;一人乃广陵张纮,字子纲: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,因避乱隐居于此。
吾兄何不聘之?」策喜,即便令人赍礼往聘,俱辞不至。
策乃亲到其家,与语大悦,力聘之,二人许允。
策遂拜张昭为长史,兼抚军中郎将;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;商议攻击刘繇。
却说刘繇字正礼,东莱牟平人也,亦是汉室宗亲,太尉刘宠之姪,兖州刺史刘岱之弟;旧为扬州刺史,屯于寿春,被袁术赶过江东,故来曲阿。
当下闻孙策兵至,急聚众将商议。
部将张英曰:「某领一军屯于牛渚,纵有百万之兵,亦不能近。」
言未毕,帐下一人高叫曰:「某愿为前部先锋。」
众视之,乃东莱黄县人太史慈也。
慈自解了北海之围后,便来见刘繇,繇留于帐下。
当日听得孙策来到,愿为前部先锋。
繇曰:「你年尚轻,未可为大将,只在吾左右听命。」
太史慈不喜而退。
张英领兵至牛渚,积粮十万于邸阁。
孙策引兵到,张英出迎。
两军会于牛渚滩上。
孙策出马,张英大骂,黄盖便出与张英战。
不数合,忽然张英军中大乱,报说寨中有人放火。
张英急回军,孙策引军前来,乘势掩杀。
张英弃了牛渚,望深山而逃。
原来那寨后放火的,乃是两员健将:一人乃九江寿春人,姓蒋,名钦,字公奕;一人乃九江下蔡人,姓周,名泰,字幼平。
二人皆遭世乱,聚人在扬子江中,劫掠为生;久闻孙策为江东豪杰,能招贤纳士,故特引其党三百余人,前来相投。
策大喜,用为车前校尉,收得牛渚邸阁粮食、军器,并降卒四千余人,遂进兵神亭。
却说张英败回见刘繇,繇怒欲斩之。
谋士笮融,薛礼劝免,使屯兵零陵城拒敌。
繇自领兵于神亭岭南下营,孙策于岭北下营。
策问土人曰:「近山有汉光武庙否?」土人曰:「有庙在岭上。」
策曰:「吾夜梦光武召我相见,当往祈之。」
长史张昭曰:「不可。
岭南乃刘繇寨,倘有伏兵,奈何?」策曰:「神人佑我,吾何惧焉?」遂披挂绰枪上马,引程普、黄盖、韩当、蒋钦、周泰等共十三骑,出寨上岭,到庙焚香。
下马参拜已毕,策向前跪祝曰:「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,复兴故父之基,即当重修庙宇,四时祭祀。」
祝毕,出庙上马,回顾众将曰:「吾欲过岭,探看刘繇寨栅。」
诸将皆以为不可。
策不从,遂同上岭,南望村林。
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刘繇。
繇曰:「此必是孙策诱敌之计,不可追之。」
太史慈踊跃曰:「此时不捉孙策,更待何时?」遂不候刘繇将令,竟自披挂上马,绰枪出营,大叫曰:「有胆气者,都跟我来!」诸将不动。
惟有一小将曰:「太史慈真猛将也!吾可助之!」拍马同行。
众将皆笑。
却说孙策看了半晌,方始回马。
正行过岭,只听得岭上叫:「孙策休走!」策回头视之,见两匹马飞下岭来。
策将十三骑一齐摆开。
策横枪立马于岭下待之。
太史慈高叫曰:「那个是孙策?」策曰:「你是何人?」答曰:「我便是东莱太史慈也,特来捉孙策!」策笑曰:「只我便是。
你两个一齐来并我一个,我不惧你!我若怕你,非孙伯符也!」慈曰:「你便众人都来,我亦不怕!」纵马横枪,直取孙策。
策挺枪来迎。
两马相交,战五十合,不分胜负,程普等暗暗称奇。
慈见孙策枪法无半点儿渗漏,乃佯输诈败,引孙策赶来。
慈却不由旧路上岭,竟转过山背后。
策赶到,大喝曰:「走的不算好汉!」慈心中自忖:「这厮有十二从人,我只一个,便活捉了他,也被众人夺去。
再引一程,教这厮没寻处,方好下手。」
于是且战且走。
策那里肯舍,一直赶到平川之地。
慈兜回马再战,又到五十合。
策一枪搠去,慈闪过,挟住枪;慈也一枪搠去,策亦闪过,挟住枪。
两个用力只一拖,都滚下马来。
马不知走的那里去了。
两个弃了枪,揪住厮打,战袍扯得粉碎。
策手快,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,慈亦掣了策头上的兜鍪。
策把戟来刺慈,慈把兜鍪遮架。
忽然喊声后起,乃刘繇接应军到来,约有千余。
策正慌急,程普等十二骑亦冲到,策与慈方才放手。
慈于军中讨了一匹马,取了枪,上马复来。
孙策的马,却是程普收得,策亦取枪上马。
刘繇一千余军,和程普等十二骑混战,逶迤杀到神亭岭下。
喊声起处,周瑜领军来到。
刘繇自引大军杀下岭来。
时近黄昏,风雨暴至,两下各自收军。
次日,孙策引军到刘繇营前,刘繇引军出迎。
两阵圆处,孙策把枪挑太史慈的小戟于阵前,令军士大叫曰:「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,已被刺死了!」太史慈亦将孙策兜鍪挑于阵前,也令军士大叫曰:「孙策头已在此!」两军呐喊,这边夸胜,那边道强。
太史慈出马,要与孙策决个胜负,策遂欲出。
程普曰:「不须主公劳力,某自擒之。」
程普出到阵前,太史慈曰:「你非我之敌手,只教孙策出马来!」程普大怒,挺枪直取太史慈。
两马相交,战到三十合,刘繇急鸣金收军。
太史慈曰:「我正要捉拿贼将,何故收军?」刘繇曰:「人报周瑜领军袭取曲阿,有庐江松滋人陈武,字子烈,接应周瑜入去。
吾家基业已失,不可久留。
速往秣陵,会薛礼、笮融军马,急来接应。」
太史慈跟著刘繇退军,孙策不赶,收住人马。
长史张昭曰:「彼军被周瑜袭取曲阿,无恋战之心,今夜正好劫营。」
孙策然之,当夜分军五路,长驱大进。
刘繇军兵大败,众皆四纷五落。
太史慈独力难当,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。
却说孙策又得陈武为辅:其人身长七尺,面黄睛赤,形容古怪。
策甚敬爱之,拜为校尉,使作先锋,攻薛礼。
武引十数骑突入阵去,斩首级五十余颗。
薛礼闭门不敢出。
策正攻城,忽有人报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。
孙策大怒,自提大军竟奔牛渚。
刘繇,笮融二人出马迎敌。
孙策曰:「吾今到此,你如何不降?」刘繇背后一人挺枪出马,乃部将于糜也;与策战不三合,被策生擒过去,拨马回阵。
繇将樊能,见捉了于糜,挺枪来赶。
那枪刚搠到策后心,策阵上军士大叫:「背后有人暗萛!」策回头,忽见樊能马到,乃大喝一声,声如巨雷。
樊能惊骇,倒翻身撞下马来,破头而死。
策到门旗下将于糜丢下,已被挟死。
一霎时挟死一将,喝死一将;自此,人皆呼孙策为「小霸王」。
当日刘繇兵大败,人马大半降策。
策斩首万余。
刘繇与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去了。
孙策还兵复攻秣陵,亲到城壕边,招谕薛礼投降。
城上暗放一冷箭,正中孙策左腿,翻身落马。
众将急救起,还营拔箭,以金疮药傅之。
策令军中诈称主将中箭身死。
军中举哀,拔寨齐起。
薛礼听知孙策已死,连夜起城内之军,与骁将张英,陈横杀出城来追之。
忽然伏兵四起,孙策当先出马,高声大叫曰:「孙郎在此!」众军皆惊,尽弃枪刀,拜于地下。
策令休杀一人。
张英拨马回走,被陈武一枪刺死。
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。
薛礼死于乱军中。
策入秣陵,安辑居民;移兵至泾县来捉太史慈。
却说太史慈招得精壮二千余人,并所部兵,正要来与刘繇报雠。
孙策与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之计。
瑜令三面攻县,只留东门放走;离城二十五里,三路各伏一军,太史慈到那里,人马困乏,必然被擒。
原来太史慈所招军大半是山野之民,不谙纪律。
泾县城头,苦不甚高。
夜孙策命陈武短衣持刀,首先爬上城放火。
太史慈见城上火起,上马投东门走,背后孙策引军赶来。
太史慈正走,后军赶至三十里,却不赶了。
太史慈走了五十里,人困马乏,芦苇之中,喊声忽起。
慈急待走,两下里绊马索齐来,将马绊翻了,生擒太史慈,解投大寨。
策知解到太史慈,亲自出营喝散士卒,自释其缚,将自己锦袍衣之,请入寨中,谓曰:「吾知子义真丈夫也。
刘繇蠢辈,不能用为大将,以致此败。」
慈见策待之甚厚,遂请降。
策执慈手笑曰:「神亭相战之时,若公获我,还相害否?」慈笑曰:「未可知也。」
策大笑,请入帐,邀之上坐,设宴款待。
慈曰:「刘君新破,士卒离心,某欲自往收拾余众,以助明公,不识能相信否?」策起谢曰:「此诚策所愿也。
今与公约:明日日中,望公来还。」
慈应诺而去。
诸将曰:「太史慈此去必不来矣。」
策曰:「子义乃信义之士,必不背我。」
众皆未信。
次日,立竿于营门以候日影。
恰将日中,太史慈引一千余众到寨。
孙策大喜。
众皆服策之知人。
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,下江东,安民恤众,投者无数。
江东之民,皆呼策为孙郎。
但闻孙郎兵至,皆丧胆而走。
及策军到,并不许一人掳掠,鸡犬不惊,人民皆悦,赍牛酒到寨劳军。
策以金帛答之,懽声遍野。
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,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。
江南之民,无不仰颂。
由是兵势大盛。
策乃迎母叔诸弟俱归曲阿,使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。
策领兵南取吴郡。
时有严白虎,自称东吴德王据吴郡,遣部将守住乌程、嘉兴。
当日白虎闻策兵至,令弟严舆出兵,会于枫桥。
舆横刀立马于桥上。
有人报入中军,策便欲出。
张纮谏曰:「夫主将乃三军之所系命,不宜轻敌小寇。
愿将军自重。」
策谢曰:「先生之言如金石;但恐不亲冒矢石,则将士不用命耳。」
遂遣韩当出马。
比及韩当到桥上时,蒋钦,陈武早驾小舟从河岸边杀过桥来,乱箭射倒岸上军,二人飞身上岸砍杀,严舆退走。
韩当引军直杀到阊门下,贼退入城里去了。
策分兵水陆并进,围住吴城。
一困三日,无人出战。
策引众军到阊门外招谕,城上一员裨将,左手托定护梁,右手指著城下大骂。
太史慈就马上拈弓取箭,顾军将曰:「看我射中这厮左手!」说声未绝,弓弦响处,果然射个正中,把那将的左手射透,反牢钉在护梁上。
城上城下见者,无不喝采。
众人救这人下城。
白虎大惊曰:「彼军有如此人,安能敌乎!」遂商量求和。
次日,使严舆出城,来见孙策。
策请舆入帐饮酒。
酒酣,问舆曰:「令兄意欲如何?」舆曰:「欲与将军平分江东。」
策大怒曰:「鼠辈安敢与吾相等!」命斩严舆。
舆拔剑起身,策飞剑砍之,应手而倒,割下首级,令送入城中。
白虎料敌不过,弃城而走。
策进兵追袭,黄盖攻取嘉兴,太史慈攻取乌程,数州皆平。
白虎奔余杭,于路劫掠,被土人凌操领乡人杀败,望会稽而走。
凌操父子二人来接孙策,策使为从征校尉,遂同引兵渡江。
严白虎聚寇,分布于西津渡口。
程普与战,复大败之,连夜赶到会稽。
会稽太守王朗,欲引兵救白虎。
忽一人出曰:「不可。
孙策用仁义之师,白虎乃暴虐之众,还宜擒白虎以献孙策。」
朗视之,乃会稽余姚人:姓虞,名翻,字仲翔,见为郡吏。
朗怒叱之,翻长叹而出。
朗遂引兵会合白虎,同陈兵于山阴之野。
两阵对圆,孙策出马,谓王朗曰:「吾兴仁义之兵,来安浙江,汝何故助贼?」朗骂曰:「汝贪心不足?既得吴郡,而又强并吾界!今日特与严氏报雠!」孙策大怒,正待交战,太史慈早出。
王朗拍马舞刀,与慈战。
不数合朗将周昕,杀出助战;孙策阵中黄盖,飞马接住周昕交锋。
两下鼓声大震,互相鏖战。
忽王朗阵后先乱,一彪军从背后抄来。
朗大惊,急回马来迎:原来是周瑜与程普引军刺斜杀来,前后来攻。
王朗寡不敌众,与白虎,周昕,杀条血路,走入城中;拽起吊桥,坚闭城门。
孙策大军乘势赶到城下,分布众军,四门攻打。
王朗在城中见孙策攻城甚急,欲再出兵决一死战。
严白虎曰:「孙策兵势甚大,足下只宜深沟高垒,坚壁勿出。
不消一月,彼军粮尽,自然退走。
那时乘虚掩之,可不战而破也。」
朗依其议,乃固守会稽城而不出。
孙策一连攻了数日,不能成功,乃与众将计议。
孙静曰:「王朗负固守城,难可卒拔;会稽钱粮,大半屯于查渎;其地离此数十里,莫若以兵先据其内:所谓攻其无备,出其不意也。」
策大喜曰:「叔父妙用,足破贼人矣!」即下令于各门燃火,虚张旗号,设为疑兵,连夜撤围南去。
周瑜进曰:「主公大兵一起,王朗必然出城来赶,可用奇兵胜之。」
策曰:「吾今准备了,取城只在今夜。」
遂令军马起行。
却说王朗闻报孙策军马退去,自引众人来敌楼上观望;见城下烟火并起,旌旗不杂,心下迟疑。
周昕曰:「孙策走矣,特设此计以疑我耳。
可出兵袭之。」
严白虎曰:「孙策此去,莫非要去查渎。
我令部兵与周将军追之。」
朗曰:「查渎是我屯粮之所,正须隄防。
汝引兵先行,吾随后接应。」
白虎与周昕领五千兵出城追赶。
将近初更,离城二十余里,忽密林里一鼓响,火把齐明。
白虎大惊,便勒马回走。
一将当先拦住,火光中视之,乃孙策也。
周昕舞刀来迎,被策一枪刺死。
余众皆降。
白虎杀条血路,望余杭而走。
王朗听知前军已败,不敢入城,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。
孙策复回大军,乘势取了城池,安定人民。
不隔一日,只见一人将著严白虎首级来孙策军前投献。
策视其人:身长八尺,面方口阔。
问其姓名,乃会稽余姚人:姓董,名袭,字元代。
策喜,命为别部司马。
自是东路皆平,令叔孙静守之,令朱治为吴郡太守,收军回江东。
却说孙权与周泰守宣城,忽山贼窃发,四面杀至。
时值更深,不及抵敌,泰抱权上马。
贼用刀来砍。
泰赤体步行,提刀杀贼,砍杀十余人。
随后一贼跃马挺枪直取周泰,被泰扯住枪,拖下马来,夺了枪马,杀条血路,救出孙权。
余贼远遁。
周泰身被十二枪,金疮发胀,命在须臾。
策闻之大惊。
帐下董袭曰:「某曾与海寇相持,身遭数枪,得会稽一个贤郡吏虞翻荐一医者,半月而愈。」
策曰:「虞翻莫非虞仲翔乎?」袭曰:「然。」
策曰:「此贤士也,我当用之。」
乃令张昭与董袭同往聘请虞翻。
翻至,策优礼相待,拜为功曹,因言及求医之意。
翻曰:「此人乃沛国谯郡人:姓华,名佗,字元化。
真当世之神医也。
当引之来见。」
不一日引至。
策见其人:童颜鹤发,飘然有出世之姿;乃待为上宾,请视周泰疮。
佗曰:「此易事耳。」
投之以药,一月而愈。
策大喜,厚谢华佗。
遂进兵杀除山贼。
江南皆平。
孙策分拨将士,守把各处隘口;一面写表申奏朝廷;一面结交曹操;一面使人致书与袁术取玉玺。
却说袁术暗有称帝之心,乃回书推托不还;急聚长史杨大将、都督张勋、纪灵、桥蕤、上将雷薄、陈兰等三十余人,商议曰:「孙策借我军马起事,今日尽得江东地面,乃不思报本,而反来索玺,殊为无礼。
当以何策图之?」长史杨大将曰:「孙策据长江之险,兵精粮广,未可图也。
今当先伐刘备,以报前日无故相攻之恨,然后图取孙策未迟。
某献一计,使备即日就擒。」
正是:不去江东图虎豹,却来徐郡斗蛟龙。
不知其计若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
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
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败师淯水,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。
袁术曰:「计将安出?」大将曰:「刘备军屯小沛,虽然易取,奈吕布虎踞徐州,前次许他金帛粮马,至今未与,恐其助备;今当令人送与粮食,以结其心,使其按兵不动,则刘备可擒。
先擒刘备,后图吕布,徐州可得也。」
术喜,便具粟二十万斛,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。
吕布甚喜,重待韩胤。
胤回告袁术,术遂遣纪灵为大将,雷簿、陈兰为副将,统兵数万,进攻小沛。
玄德闻知此信,聚众商议。
张飞要出战。
孙干曰:「今小沛粮寡兵微,如何抵敌?可修书告急于吕布。」
张飞曰:「那厮如何肯来!」玄德曰:「干之言善。」
送修书与吕布。
书略曰:伏自将军垂念,今备于小沛容身,实拜云天之德。
今袁术欲报私雠,遣纪灵领兵到县,亡在旦夕,非将军莫能救。
望驱一旅之师,以救倒悬之急,幸甚幸甚!吕布看了书,与陈宫计议曰:「前者袁术送粮致书,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。
今玄德又来求救,吾想玄德屯军小沛,未必遂能为我害;若袁术并了玄德,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,我不能安枕矣;不若救玄德。」
遂点兵启程。
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,已到沛县东南,劄下营寨。
昼列旌旗,遮映山川;夜设火鼓,震崩天地,玄德县中,止有五千余人,也只得勉强领兵出县,布阵安营。
忽报吕布引军离县一里,西南上劄下营寨。
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,急令人致书于吕布,责其无信。
布笑曰:「我有一计,使袁、刘两家都不怨我。」
乃发使往纪灵、刘备寨中,请二人饮宴。
玄德闻布相请,即便欲往。
关、张曰:「兄长不可去。
吕布必有异心。」
玄德曰:「我待彼不薄,彼必不害我。」
遂上马而行。
关、张随往。
到吕布寨中,入见。
布曰:「吾今特解公之危,异日得志,不可相忘。」
玄德称谢。
布请玄德坐。
关、张按剑于立于背后。
人报纪灵到,玄德大惊,欲避之。
布曰:「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,勿得生疑。」
玄德未知其意,心下不安。
纪灵下马入寨,却见玄德在帐上坐,大惊,抽身便回,左右留之不住。
吕布向前一把扯回,如提童稚。
灵曰:「将军欲杀纪灵耶?」布曰:「非也。」
灵曰:「莫非杀大耳儿乎?」布曰:「亦非也」。
灵曰:「然则为何?」布曰:「玄德与布乃兄弟也,今为将军所困,故而救之。」
灵曰:「若此则杀灵也?」布曰:「无有此理。
布平生不好斗,惟好解斗。
吾今为两家解之。」
灵曰:「请问今日解之之法。」
布曰:「吾有一法,从天所决。」
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。
二人各怀疑忌,布乃居中坐,使灵居左,备居右,且教设宴行酒。
酒行数巡,布曰:「你两家看我面上,俱各罢兵。」
玄德无语。
灵曰:「吾奉主公之命,提十万之兵,专捉刘备,如何罢得?」张飞大怒,拔剑在手,叱曰:「吾虽兵少,觑汝辈如儿戏耳!你比百万黄巾何如?你敢伤我哥哥!」关公急止之曰:「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,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。」
吕布曰:「我请你两家解斗,须不教你厮杀。」
这边纪灵不忿,那边张飞只要厮杀,布大怒,教「左右!取我戟来!」布提画戟在手。
纪灵、玄德、尽皆失色。
布曰:「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,尽在天命。」
令左右接过画戟,去辕门外远远插定,乃回顾纪灵、玄德曰:「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,吾若一箭射中戟上小枝,你两家罢兵;如射不中时,各自回营,安排厮杀。
有不从吾言者,并力拒之。」
纪灵私忖:「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,安能便中?且落得应允,待其不中,那时凭我厮杀。」
便一口许诺。
玄德自无不允。
布都教坐,再各饮一杯酒。
酒毕。
布教取弓箭来。
玄德暗祝曰:「只愿他射得中便好!」只见吕布挽起袍袖,搭上箭,扯满弓,叫一声「著!」正是:弓开如秋月行天,箭去似流星落地。
一箭正中画戟小枝。
帐上帐下将校,齐声喝采。
后人有诗赞之曰:温侯神射世间稀,曾向辕门独解危。
落日果然欺后羿,号猿直欲胜由基。
虎觔弦响弓开处,雕羽翎飞箭到时。
豹子尾摇穿画戟,雄兵十万脱征衣。
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,呵呵大笑,掷弓于地,执纪灵、玄德之手曰:「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!」喝教军士斟酒来,各饮一大觥。
玄德暗称惭愧。
纪灵默然半晌,告布曰:「将军之言,不敢不听;奈纪灵回去,主人如何肯信?」布曰:「吾自作书覆之便了。」
酒又数巡,纪灵求书先回。
布谓玄德曰:「非我则公危矣。」
玄德拜谢,与关、张回。
次日,三处军马都散。
不说玄德入小沛,吕布归徐州。
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,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,呈上书信。
袁术大怒曰:「吕布受吾许多粮米,反以此儿戏之事,偏护刘备;吾当自提重兵,亲征刘备,兼讨吕布!」纪灵曰:「主公不可造次。
吕布勇力过人,兼有徐州之地;若布与备首尾相连,不易图也。
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,年已及笄。
主公有一子,可令人求亲于布。
布若嫁女于主公,必杀刘备。
此乃『疏不间亲之计』也。」
袁术从之,即日遣韩胤为媒,赍礼物往徐州求亲。
胤到徐州见布,称说:「主公仰慕将军,欲求令嫒为儿妇,永结秦晋之好。」
布入谋于妻严氏。
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:先娶严氏为正妻,后娶貂蝉为妾;及居小沛时,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。
曹氏先亡无出,貂蝉亦无所出,惟严氏生一女,布最钟爱。
当下严氏谓布曰:「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,兵多粮广,早晚将为天子。
若成大事,则吾女有后妃之望;只不知他有几子?」布曰:「止有一子。」
妻曰:「既如此,即当许之。
纵不为皇后,吾徐州亦无忧矣。」
布意遂决,厚款韩胤,许了亲事。
韩胤回报袁术。
术即备聘礼,仍令韩胤送至徐州。
吕布受了,设席相待,留于馆驿安歇。
次日,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,讲礼毕,坐定。
宫乃叱退左右,对胤曰:「谁献此计?教袁公与奉先联姻,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?」胤失惊,起谢曰:「乞公台勿泄!」宫曰:「吾自不泄,只恐其事若迟,必被他人识破,事将中变。」
胤曰:「然则奈何?愿公教之。」
宫曰:「吾见奉先,使其即日送女就亲,何如?」胤大喜,称谢曰:「若如此,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!」宫遂辞别韩胤,入见吕布曰:「闻公女许嫁袁公路,甚喜。
但不知于何日结亲?」布曰:「尚容徐议。」
宫曰:「古者自受聘至成婚之期,各有定例:天子一年,诸侯半年,大夫一季,庶民一月。」
布曰:「袁公路天赐国宝,早晚当为帝,今从天子例,可乎?」宫曰:「不可。」
布曰:「然则仍从诸侯例?」宫曰:「亦不可。」
布曰:「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?」宫曰:「亦不可。」
布笑曰:「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?」宫曰:「非也。」
布曰:「然则公意欲如何?」宫曰:「方今天下诸侯,互相争雄;今公与袁公路结亲,诸侯保无有嫉妒者乎?若复远择吉期,或竟乘我良辰,伏兵半路以夺之,如之奈何?为今之计,不许便休;既已许之,当趁诸侯未知之时,即便送女到寿春,另居别馆,然后择吉成亲,万无一失也。」
布喜曰:「公台之言甚当。」
遂入告严氏。
连夜具办妆奁,收拾宝马香车,令宋宪、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。
鼓乐喧天,送出城外。
时陈元龙之父陈珪,养老在家,闻鼓乐之声,遂问左右。
左右告以故。
珪曰:「此乃『疏不间亲之计』也。
玄德危矣。」
遂扶病来见吕布。
布曰:「大人何来?」珪曰:「闻将军死,故特来吊丧。」
布惊曰:「何出此言?」珪曰:「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,欲杀刘玄德,而公以射戟解之;今忽来求亲,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,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。
小沛亡,徐州危矣。
且彼或来借粮,或来借兵。
公若应之,是疲于奔命,而又结怨于人;若其不允,是弃亲而启兵端也。
况闻袁术已有称帝之意,是造反也。
彼若造反,则公乃反贼亲属矣,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?」布大惊曰:「陈宫误我!」急令张辽引兵追赶之。
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;连韩胤都拏回监禁,不放归去;却令人回复袁术,只说女儿妆奁未备,俟备毕便自送来。
陈珪又说吕布,使解韩胤赴许都。
布犹豫未决。
忽人报:「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,不知何意?」布曰:「此为将者本分事,何足为怪?」正话间,宋宪、魏续至,告布曰:「我二人奉明公之命,往山东买马,买得好马三百余匹;回至沛县界首,被强寇劫去一半,打听得是刘备之弟张飞,诈装山贼,抢劫马匹去了。」
吕布听了大怒,随即点兵往小沛,来攻张飞。
玄德闻之大惊,慌忙引军出迎。
两阵圆处,玄德出马曰:「兄长何故领兵到此?」布指骂曰:「我辕门射戟,救你大难,你何故夺我马匹?」玄德曰:「备因缺马,令人四下收买。
安敢夺兄马匹?」布曰:「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,尚自抵赖!」张飞挺枪出马曰:「是我夺了你好马!你今待怎么?」布骂曰:「环眼贼!你累次藐视我!」飞曰:「我夺你马你便恼,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!」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,飞亦挺枪来迎。
两个酣战一百余合,未见胜负。
玄德恐有疏失,急鸣金收军入城。
吕布分军四面围定。
玄德唤张飞责之曰:「都是你夺他马匹,惹起事端!如今马匹在何处?」飞曰:「都寄在各寺院内。」
玄德随令人出城,至吕布营中说情,愿送还马匹,两相罢兵。
布欲从之。
陈宫曰:「今不杀刘备,久后必为所害。」
布听之,不从所请,攻城愈急。
玄德与麋竺、孙干商议。
孙干曰:「曹操所恨者,吕布也。
不若弃城走许都,投奔曹操,借军破布,此为上策。」
玄德曰:「谁可当先破围而出?」飞曰:「小弟情愿死战。」
玄德令飞在前;云长在后;自居其中,保护老少。
当夜三更,乘著月明出北门而走,正遇宋宪、魏续,被翼德一阵杀退,得出重围。
后面张辽赶来,关公敌住。
吕布见玄德去了,也不来赶,随即入城安民,令高顺守小沛,自己仍回徐州去了。
却说玄德前奔许都,到城外下寨,先使孙干来见曹操,言被吕布追迫,特来相投。
操曰:「玄德与吾兄弟也。」
便请入城相见。
次日,玄德留关、张在城外,自带孙干、糜竺入见操。
操待以上宾之礼。
玄德备诉吕布之事。
操曰:「布乃无义之辈,吾与贤弟并力诛之。」
玄德称谢。
操设宴相待,至晚送出。
荀彧入见曰:「刘备英雄也,今不早图,后必为患。」
操不答。
彧出,郭嘉入。
操曰:「荀彧劝我杀玄德,当如何?」嘉曰:「不可。
主公兴义兵,为百姓除暴,惟仗信义以招俊杰,犹惧其不来也;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,以困穷而来投,若杀之,是害贤也。
天下智谋之士,闻而自疑,将裹足不前,主公与谁定天下乎?夫除一人之患,以阻四海之望,安危之机,不可不察。」
操大喜曰:「君言正合吾心。」
次日,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。
程昱谏曰:「刘备终不为人之下,不如早图之。」
操曰:「方今正用英雄之时,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,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。」
遂不听昱言,以兵三千,粮万斛,送与玄德,使往豫州到任,进兵屯小沛,招集原散之兵,攻吕布。
玄德至豫州,令人约会曹操。
操正欲起兵,自往征吕布,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,为流矢所中而死;济姪张绣统其众,用贾诩为谋士,结连刘表,屯兵宛城,欲兴兵犯阙夺驾。
操大怒,欲兴兵讨之,又恐吕布来攻许都,乃问计于荀彧。
彧曰:「此易事耳。
吕布无谋之辈,见利必喜;明公可遣使往徐州,加官赐赏,令与玄德解和。
布喜,则不思远图矣。」
操曰:「善。」
遂差奉军都尉王则,赍官诰并和解书,往徐州去讫;一面起兵五十万,亲讨张绣。
分军三路而行,以夏侯惇为先锋。
军马至淯水下寨。
贾诩劝张绣曰:「操兵势大,不可与敌,不如举城投降。」
张绣从之,使贾诩至操寨通款。
操见诩应对如流,甚爱之,欲用为谋士。
诩曰:「某昔从李榷,得罪天下;今从张绣,言听计从,未忍弃之。」
乃辞去。
次日引绣来见操,操待之甚厚。
引兵入宛城屯扎,余军分屯城外,寨栅联络十余里。
一住数日。
绣每日设宴请操。
一日操醉,退入寝所,私问左右曰:「此城中有妓女否?」操之兄子曹安民,知操意,乃密对曰:「昨晚小姪儿窥见馆舍之侧,有一妇人,生得十分美丽。
问之,即绣叔张济之妻也。」
操闻言,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。
须臾,取到军中。
操见之,果然美丽。
问其姓名,妇答曰:「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。」
操曰:「夫人识吾否?」邹氏曰:「久闻丞相威名,今夕幸得瞻拜。」
操曰:「吾为夫人,故特纳张绣之降;不然灭族矣。」
邹氏拜曰:「实感再生之恩。」
操曰:「今日得见夫人,乃天幸也。
今宵愿同枕席,随吾还都,安享富贵,何如?」邹氏拜谢。
是夜共宿于帐中。
邹氏曰:「久住城中,绣必生疑,亦恐外人议论。」
操曰:「明日同夫人寨中去住。」
次日,移于城外安歇,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。
他人非奉呼唤,不许辄入,因此内外不通。
操每日与邹氏取乐,不想归期。
张绣家人密报绣。
绣怒曰:「操贼辱我太甚!」便请贾诩商议。
诩曰:「此事不可泄漏。
来日等操出帐议事,如此如此。」
次日,操在帐中,张绣入告曰:「新降兵多有逃亡者,乞移屯中军。」
操许之,绣乃移屯其军,分为四寨,刻期举事。
因畏典韦勇猛,急切难近,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。
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,日行七百里,亦异人也。
当下献计于绣曰:「典韦之可畏者,双铁戟耳。
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,使尽醉而归。
那时某便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,偷入帐房,盗其戟,此人不足畏矣。」
绣甚喜,预先准备弓箭甲兵,告示各寨。
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,殷勤待酒。
至晚醉归,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,直入大寨。
是夜曹操于帐中,与邹氏饮酒。
忽听帐外人言马嘶,操使人观之。
回报是张绣军夜巡,操乃不疑。
时近二更,忽闻寨后呐喊。
报说草车上火起。
操曰:「军中失火,勿得惊动。」
须臾,四下里火起,操始著忙,急唤典韦。
韦方醉卧,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,便跳起身来,却寻不见了双戟。
时敌兵已到辕门,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。
只见门首无数军马,各挺长枪,抢入寨来。
韦奋力向前,砍死二十余人。
军马方退,步军又到,两边枪如苇列。
韦身无片甲,上下被数十枪,兀自死战。
刀砍缺不堪用,韦即弃刀,双手提著两个军人迎敌,击死者八九人。
群贼不敢近,只远远以箭射之。
箭如骤雨,韦犹死拒寨门。
争奈寨后贼军已入,韦背上又中一枪,乃大叫数声。
血流满地而死。
死了半晌,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。
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,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,只有曹安民步随,操右臂中了一箭,马亦中了三箭。
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,熬得痛,走得快。
刚刚走到淯水河边,贼兵追至,安民被砍为肉泥。
操急骤马冲波过河,才上得岸,贼兵一箭射来,正中马眼,那马扑地倒了。
操长子曹昂,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。
操上马急奔。
曹昂却被乱箭射死。
操乃走脱。
路逢诸将,收集残兵。
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,乘势下乡,劫掠民家;平虏校尉于禁,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,安抚乡民。
青州兵走回,迎操泣拜于地,言于禁造反,赶杀青州军马。
操大惊。
须臾,夏侯惇、许褚、李典乐进都到。
操言于禁造反,可整兵迎之。
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,乃引军射住阵角,凿堑安营。
告之曰:「青州军言将军造反,今丞相已到,何不分辩,乃先立营寨耶?」于禁曰:「今贼追兵在后,不时即至;若不先准备,何以拒敌?分辩小事,退敌大事。」
安营方毕,张绣军两路杀至。
于禁身先出寨迎敌。
绣急退兵。
左右诸将,见于禁向前,各引兵击之,绣军大败,追杀百余里。
绣势穷力孤,引败兵投刘表去了。
曹操收军点将,于禁入见,备言青州之兵,肆行劫掠,大失民望,某故杀之。
操曰:「不告我,先下寨,何也?」禁以前言对。
操曰:「将军在匆忙之中,能整兵坚垒,任谤任劳,使反败为胜,虽古之名将,何以加兹!」乃赐以金器一副,封益寿亭侯;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;又设祭,祭典韦。
操亲自哭而奠之,顾谓诸将曰:「吾折长子、爱姪,俱无深痛;独号泣典韦也。」
众皆感叹。
次日下令班师。
不说曹操还兵许都。
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,布迎接入府,开读诏书,─封布为平东将军,特赐印绶。
─又出操私书。
王则在吕布面前,极道曹公相敬之意。
布大喜。
忽报袁术遣人至,布唤入问之。
使言:「袁公早晚即皇帝位,立东宫,催取皇妃早到淮南。」
布大怒曰:「反贼焉敢如此!」遂杀来使,将韩胤用枷钉了,遣陈登赍谢表,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;且答书于操,欲求实授徐州牧。
操知布绝婚袁术,大喜,遂斩韩胤于市曹。
陈登密谏操曰:「吕布豺狼也,勇而无谋,轻于去就,宜早图之。」
操曰:「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,诚难久养。
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,公当与吾谋之。」
登曰:「丞相若有举动,某当为内应。」
操大喜,表赠陈珪治中二千石,登为广陵太守。
登辞回,操执登手曰:「东方之事,便以相付。」
登点头允诺,回徐州见吕布。
布问之,登言父赠禄,某为太守。
布大怒曰:「汝不为吾求徐州牧,而乃自求爵禄!汝父教我协同曹公,绝婚公路,今吾所求,终无一获,而汝父子俱各显贵,吾为汝父子所卖耳!」遂拔剑欲斩之。
登大笑曰:「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!」布曰:「吾何不明?」登曰:「吾见曹公,言养将军譬如养虎,当饱其肉;不饱则将噬人。」
曹公笑曰:「不如卿言。
吾待温侯,如养鹰耳,狐兔未息,不敢先饱。
饥则为用,饱则飏去。」
某问:「谁为狐兔?」曹公曰:「淮南袁术、江东孙策、冀州袁绍、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、汉中张鲁,皆狐兔也。」
布掷剑笑曰:「曹公知我也!」正说话间,忽报袁术军来取徐州。
吕布闻言失惊。
正是:秦晋未谐吴越斗,婚姻惹出甲兵来。
毕竟后事如何。
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
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,却说袁术在淮南,地广粮多,又有孙策所质玉玺,遂思僭称帝号;大会群下议曰:「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,而有天下;今历年四百,气数已尽,海内鼎沸。
吾家四世三公,百姓所归;吾欲应天顺人,正位九五,尔众人以为如何?」主簿阎象曰:「不可。
昔周后稷积德累功,至于文王,三分天下有其二,犹以服事殷。
明公家世虽贵,未若有周之盛;汉室虽微,未若殷纣之暴也。
此事决不可行。」
术怒曰:「吾袁姓出于陈。
陈乃大舜之后。
以土承火,正应其运。
又谶云:『代汉者,当涂高也。
』吾字公路,正应其谶。
又有传国玉玺,若不为君,背天道也。
吾意已决,多言者斩!」遂建号仲氏,立台省等官,乘龙凤辇,祀南北郊,立冯方女为后,立子为东宫。
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东宫妃。
却闻布已将韩胤解赴许都,为曹操所斩,乃大怒;遂拜张勋为大将军,统领大军二十余万,分七路征徐州: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,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,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,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,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,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,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。
各领部下健将,克日起行。
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,监运七路钱粮。
尚不从,术杀之,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。
术自引军三万,使李丰、梁刚、乐就为催进使,接应七路之兵。
吕布使人探听得张勋一军从大路迳取徐州,桥蕤一军取小沛,陈纪一军取沂都,雷薄一军取瑯琊,陈兰一军取碣石,韩暹一军取下邳,杨奉一军取浚山,七路军马,日行五十里,于路劫掠将来,乃急召众谋士商议,陈宫与陈珪父子俱至。
陈宫曰:「徐州之祸,乃陈珪父子所招;媚朝廷以求爵禄,今日移祸于将军,可斩二人之头献袁术,其军自退。」
布听其言,即命擒下陈珪、陈登。
陈登大笑曰:「何如是之懦也?吾观七路之兵,如七堆腐草,何足介意!」布曰:「汝若有计破敌,免汝死罪。」
陈登曰:「将军若用愚夫之言,徐州可保无虞。」
布曰:「试言之。」
登曰:「术兵虽众,皆乌合之师,素不亲信;我以正兵守之,出奇兵胜之,无不成功。
更有一计,不止保安徐州,并可生擒袁术。」
布曰:「计将安出?」登曰:「韩暹、杨奉乃汉旧臣,因惧曹操而走,无家可依,暂归袁术;术必轻之,彼亦不乐为术用。
若凭尺书结为内应,更连刘备为外合,必擒袁术矣。」
布曰:「汝须亲到韩暹、杨奉处下书。」
陈登允诺。
布乃发表上许都,并致书与豫州,然后令陈登引数骑,先于下邳道上候韩暹。
暹引兵至,下寨毕,登入见。
暹问曰:「汝乃吕布之人,来此何干?」登笑曰:「某为大汉公卿,何谓吕布之人?若将军,向为汉臣,今乃为叛贼之臣,使昔日关中保驾之功,化为乌有,窃为将军不取也。
且袁术性最多疑,将军后必为其所害。
今不早图,悔之无及。」
暹叹曰:「吾欲归汉,恨无门耳。」
登乃出布书。
暹览书毕曰:「吾已知之。
公先回。
吾与杨将军反戈击之。
但看火起为号,温侯以兵相应可也。」
登辞暹,急回报吕布。
布乃分兵五路:高顺引一军进小沛,敌桥蕤;陈宫引一军进沂都,敌陈纪;张辽、臧霸引一军出瑯琊,敌雷薄;宋宪、魏续引一军出碣石,敌陈兰;吕布自引一军,出大道,敌张勋。
各领军一万,余者守城。
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。
张勋军到,料敌吕布不过,且退二十里屯住,待四下兵接应。
是夜二更时分,韩暹、杨奉,分兵到处放火,接应吕家军入寨。
勋军大乱。
吕布乘势掩杀,张勋败走。
吕布赶到天明,正撞著纪灵接应。
两军相迎,恰待交锋,韩暹、杨奉两路杀来。
纪灵大败而走,吕布引兵追杀,山后一彪军到。
门旗开处,只见一队军马,打龙凤日月旗旛,四斗五方旌帜,金瓜银斧,黄𫓰白旄,黄罗销金伞盖之下,袁术身披金甲,腕悬两刀,立于阵前,大骂吕布:「背主家奴!」布怒,挺戟向前。
术将李丰挺枪来迎;战不三合,被布刺伤其手,丰弃枪而走。
吕布麾兵冲杀,术军大乱。
吕布引军从后追赶,抢夺马匹衣甲无数。
袁术引著败军,走不上数里,山背后一彪军出,截住去路。
当先一将,乃关云长也。
大叫:「反贼!还不受死!」袁术慌走,余众四散奔逃,被云长大杀了一阵。
袁术收拾败军,奔回淮南去了。
吕布得胜,邀请云长并杨奉、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,大排筵宴款待。
军士都有犒赏。
次日,云长辞归。
布保韩暹为沂都牧。
杨奉为瑯琊牧,商议欲留二人在徐州。
陈珪曰:「不可。
韩、杨二人据山东。
不出一年,则山东城郭皆属将军也。」
布然之,遂送二将暂于沂都、瑯琊二处屯劄,以候恩命。
陈登私问父曰:「何不留二人在徐州,为杀吕布之根?」珪曰:「倘二人协助吕布,是反为虎添爪牙也。」
登乃服父之高见。
却说袁术败回淮南,遣人往江东问孙策借兵报雠。
策怒曰:「汝赖吾玉玺,僭称帝号,背反汉室,大逆不道!吾方欲加兵问罪,岂肯反助叛贼乎?」遂作书以绝之。
使者赍书回见袁术,术看毕,怒曰:「黄口孺子,何敢乃尔!吾先伐之!」长史杨大将力谏方止。
却说孙策自发书后,防袁术兵来,点军守住江口。
忽曹操使至,拜策为会稽太守,令起兵征讨袁术。
策乃商议,便欲起兵。
长史张昭曰:「术虽新败,兵多粮足,未可轻敌;不如遗书曹操,劝他南征,吾为后应。
两军相援,术军必败。
万一有失,亦望操救援。」
策从其言,遣使以此意达曹操。
却说曹操至许都,思慕典韦,立祀祭之;封其子典满为中郎,收养在府。
忽报孙策遣使致书。
操览书毕,又有人报袁术乏粮,劫掠陈留,欲乘虚攻之。
遂兴兵南征,令曹仁守许都,其余皆从征,马步兵十七万,粮食辎重千余车;一面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、吕布。
兵至豫章界上,玄德早引兵来迎,操命请入营。
相见毕,玄德献上首级二颗。
操惊曰:「此是何人首级?」玄德曰:「此韩暹、杨奉之首级也。」
操曰:「何以得之?」玄德曰:「吕布令二人权住沂都、瑯琊两县,不意二人纵兵掠民,人人嗟怨;因此备乃设一宴,诈请议事;饮酒间,掷盏为号,使关、张二弟杀之,尽降其众。
今特来请罪。」
操曰:「君为国家除害,正是大功,何言罪也?」遂厚劳玄德,合兵到徐州界。
吕布出迎、操善言抚慰,封为左将军,许于还都之时,换给印绶。
布大喜。
操即分吕布一军在左,玄德一军在右,自统大军居中,令夏侯惇、于禁为先锋。
袁术知曹兵至,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。
两军会于寿春界口。
桥蕤当先出马,与夏侯惇战不三合,被夏侯惇搠死。
术军大败,奔走回城。
忽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,吕布引兵攻东面,刘备、关、张引兵攻南面,操自引兵十七万攻北面。
术大惊,急聚众文武商议。
杨大将曰:「寿春水旱连年,人皆缺食;今又动兵扰民,民既生怨,兵至难以拒敌。
不如留军在寿春,不必与战。
待彼粮尽,必然生变。
陛下且统御林军渡淮;一者就熟,二者暂避其锐。」
术用其言,留李丰、乐就、梁刚、陈纪四人,分兵十万,坚守寿春;其余将卒,并库藏金玉宝贝,尽数收拾过淮去了。
却说曹兵十七万,日费粮食浩大,诸郡及荒旱,接济不及;操催军速战,李丰等闭门不出。
操军相拒月余,粮食将尽,致书于孙策,借得粮米十万斛,不敷支散。
管粮官任峻,部下仓官王垕,入禀操曰:「兵多粮少,当如之何?」操曰:「可将小斛散之,权且救一时之急。」
垕曰:「兵士倘怨,如何?」操曰:「吾自有策。」
垕依命,以小斛分散:操暗使人各寨探听,无不嗟怨,皆言丞相欺众。
操乃密召王垕入曰:「吾欲问汝借一物,以压众心,汝必勿吝。」
垕曰:「承相欲用何物?」操曰:「欲借汝头以示众耳。」
垕大惊曰:「其实无罪。」
操曰:「吾亦知汝无罪;但不杀汝,军心变矣。
汝死后,汝妻子吾自养之,汝勿虑也。」
垕再欲言时,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门外,一刀斩讫,悬头高竿,出榜晓示曰:「王垕故行小斛,盗窃官粮,谨按军法。」
于是众怨始解。
次日,操传令各营将领:「如三日内不并力破城,皆斩!」操亲至城下,督诸军搬土运石,填壕塞堑,城上矢石如雨,有两员裨将畏避而回,操掣剑亲斩于城下,遂自下马接土填坑。
于是大小将士,无不向前,军威大振。
城上抵敌不住。
曹兵争先上城,斩关落锁,大队拥入。
李丰、陈纪、乐就、梁刚都被生擒。
操令皆斩于市。
焚烧伪造宫室殿宇,一应犯禁之物。
寿春城中,收掠一空。
商议欲进兵渡淮,追赶袁术。
荀彧谏曰:「年来荒旱,粮食艰难,若更进兵,劳军损民,未必有利;不若暂回许都,待来春麦熟,军粮足备,方可图之。」
操踌躇未决。
忽报马到,报说:「张绣依托刘表,复肆猖獗;南阳诸县复反;曹洪拒敌不住,连输数阵,今特来告急。」
操乃驰书与孙策,令其跨江布阵,以为刘表疑兵,使不敢妄动;自己即日班师,别议征张绣之事。
临行,令玄德仍屯兵小沛,与吕布结为兄弟,互相救助,再无相侵。
吕布引兵自回徐州。
操密谓玄德曰:「吾令汝屯兵小沛,是『掘坑待虎之计』也。
公但与陈珪父子商议,勿致有失。
某当为公外援。」
话毕而别。
却说曹操引军回许都,人报段煨杀了李傕,伍习杀了郭泛,将头来献。
段煨并将李傕合族老小二百余口活解入许都。
操令分于各门处斩,传首号令,人民称快。
天子升殿,会集文武,作太平筵宴。
封段煨为荡寇将军,伍习为殄虞将军,各引兵镇守长安。
二人谢恩而去。
操即奏张绣作乱,当兴兵伐之。
天子乃亲排銮驾,送操出师,时建安三年夏四月也。
操留荀彧在许都,调遣兵将,自统大军进发。
行军之次,见一路麦已熟。
民因兵至,逃避在外,不敢刈麦。
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,及各处守境官吏曰:「吾奉天子明诏,出兵讨逆,与民除害。
方今麦熟之时,不得已而起兵,大小将校,凡过麦田,但有践踏者,并皆斩首。
军法甚严,尔民勿得惊疑。」
百姓闻谕,无不欢喜称颂,望尘遮道而拜。
官军经过麦田,皆下马以手扶麦,递相传送而过,并不敢践踏。
操乘马正行,忽田中惊起一鸠,那马眼生,窜入麦中,践坏了一大块麦田。
操随呼行军主簿,拟议自己践麦之罪。
主簿曰:「丞相岂可议罪?」操曰:「吾自制法,吾自犯之,何以服众?」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。
众急救住。
郭嘉曰:「古者春秋之义,法不加于尊。
丞相总统大军,岂可自戕?」操沈吟良久,乃曰:「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,吾姑免死。」
乃以剑割自己之发,掷于地曰:「割发权代首。」
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:「丞相践麦,本当斩首号令,今割发以代。」
于是三军悚然,无不懔遵军令。
后人有诗论之曰:十万貔貅十万心,一人号令众难禁。
拔刀割发权为首,方见曹瞒诈术深。
却说张绣知操引兵来,急发书报刘表,使为后应;一面与雷叙、张先二将领兵出城迎敌。
两阵对圆,张绣出马,指操骂曰:「汝乃假仁义无廉耻之人,与禽兽何异!」操大怒,令许褚出马,绣令张先接战。
只三合,许褚斩张先于马下,绣军大败。
操引军赶至南阳城下。
绣入城,闭门不出。
操围城攻打,见城壕甚阔,水势又深,急难近城,乃令军士运土填濠;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,于城边作梯凳;又立云梯窥望城中。
操自骑马遶城观之。
如此三日,操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,堆积柴薪,会集诸将,就那里上城。
城中贾诩见如此光景,便谓张绣曰:「某已知曹操之意矣;今可将计就计而行。」
正是:强中自有强中手,用诈还逢识诈人。
不知其计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
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,却说贾诩料知曹操之意,便欲将计就计而行,乃谓张绣曰:「某在城上,见曹操遶城而观者三日。
他见城东南角砖土之色,新旧不等,鹿角多半毁坏,意将从此处攻进;却虚去西北上积草,诈为声势,欲哄我撤兵守西北,彼乘夜黑,必爬东南角而进也。」
绣曰:「然则奈何?」诩曰:「此易事耳。
来日可令精壮之兵,饱食轻装,尽藏于东南房屋内,却教百姓假扮军士,虚守西北,夜间任他在东南角上爬城。
俟其爬进城时,一声砲响,伏兵齐起,操可擒矣。」
绣喜从其计。
早有探马报曹操,说张绣尽撤兵在西北角上,呐喊守城,东南却甚空虚。
操曰:「中吾计矣!」遂命军中密备锹镢爬城器具,日间只引军攻西北角;至二更时分,却领精兵于东南角上爬入濠去,砍开鹿角。
城中全无动静,众军一齐拥入。
只听得一声砲响,伏兵四起。
曹军急退,背后张绣亲驱勇壮杀来。
曹军大败,退出城外,奔走数十里。
张绣直杀至天明方收军入城。
曹操计点败军,已折五万余人,失去辎重无数。
吕虔、于禁俱各被伤。
却说贾诩见操败走,急劝张绣遗书刘表,使起兵截其后路。
表得书,即欲起兵,忽探马报孙策屯兵湖口。
蒯良曰:「策屯兵湖口,乃曹操之计也。
今操新败,若不乘势击之,后必有患。」
表乃令黄祖坚守隘口,自己统兵至安众县截操后路;一面约会张绣。
绣知表兵已起,即同贾诩引兵袭操。
且说操军缓缓而行,至襄城到淯水,操忽于马上放声大哭。
众惊问其故。
操曰:「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将典韦,不由不哭耳!」因即下令屯住军马,大设祭筵,吊奠典韦亡魂。
操亲自拈香哭拜,三军无不感叹。
祭典韦毕,方祭姪曹安民及长子曹昂,并祭阵亡军士;连那匹射死的大宛马,也都致祭。
次日,忽荀彧差人报说:「刘表助张绣屯兵安众,截吾归路。」
操答彧书曰:「吾日行数里,非不知贼来追我,然吾计划已定,若到安众,破绣必矣。
君等勿疑。」
便催军行至安众县界。
刘表军已守险要,张绣随后引军赶来。
操乃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,暗伏奇兵。
及天色微明,刘表、张绣军会合,见操兵少,疑操遁去,俱引兵入险击之。
操纵奇兵出,大破两家之兵。
曹兵出了安众界口,于隘外下寨。
刘表、张绣各整败兵相见。
表曰:「何期反中曹操奸计!」绣曰:「容再图之!」于是两军集于安众。
且说荀彧探知袁绍欲兴兵犯许都,星夜驰书报曹操。
操得书心慌,即日回兵。
细作报知张绣,绣欲追之。
贾诩曰:「不可追也,追之必败。」
刘表曰:「今日不追,坐失机会矣。」
力劝绣引军万余同往追之。
约行十余里,赶上曹军后队。
曹军奋力接战,绣、表两军大败而还。
绣谓诩曰:「不用公言,果有此败。」
诩曰:「今可整兵再往追之。」
绣与表俱曰:「今已败,奈何复追?」诩曰:「今番追去,必获大胜,如其不然,请斩吾首。」
绣信之。
刘表疑虑,不肯同往。
绣乃自引一军往追,操兵果然大败,军马辎重,连路散弃而走。
绣正往前追赶,忽山后一彪军拥出。
绣不敢前追,收军回安众。
刘表问贾诩曰:「前以精兵追退兵,而公曰必败;后以败卒击胜兵,而公曰必克;究竟悉如公言,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?愿公明教我。」
诩曰:「此易知耳。
将军虽善用兵,非曹操敌手。
操军虽败,必有劲将为殿,以防追兵;我兵虽锐,不能敌之也;故知必败。
夫操之急于退兵者,必因许都有事;既破我追军之后,必轻车速回,不复为备;我乘其不备而更追之,故能胜也。」
刘表、张绣俱服其高见。
诩劝表回荆州,绣守襄城,以为唇齿,两军各散。
且说曹操正行间,闻报后军为绣所追,急引众将回身救应。
只见绣军已退,败兵回告操曰:「若非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,我等皆被擒矣。」
操急问何人,那人绰枪下马,拜见曹操,乃镇威中郎将,江夏平春人;姓李,名通,字文达。
操问何来。
通曰:「近守汝南,闻丞相与张绣、刘表战,特来接应。」
操喜,封通为建功侯,守汝南西界,以防表、绣。
李通拜谢而去。
操还许都,表奏孙策有功,封为讨逆将军,赐爵吴侯,遣使赍诏江东,谕令防剿刘表。
操回府,众官参见毕。
荀彧问曰:「丞相缓行至安众,何以知必胜贼兵?」操曰:「彼退无归路,必将死战,吾缓诱之而暗图之,是以知其必胜也。」
荀彧拜服。
郭嘉入。
操曰:「公来何暮也?」嘉袖出一书,白操曰:「袁绍使人致书承相,言欲出兵攻公孙瓒,特来借粮借兵。」
操曰:「吾闻绍欲图许都,今见吾归,又别生他议。」
遂拆书观之。
见其词意骄慢,乃问嘉曰:「袁绍如此无状,吾欲讨之,恨力不及,如何?」嘉曰:「刘项之不敌,公所知也。
高祖惟智胜,项羽虽强,终为所擒。
今绍有十败,公有十胜;绍兵虽盛,不足惧也。
绍繁礼多仪,公体任自然,此道胜也;绍以逆动,公以顺率,此义胜也;桓、灵以来,政失于宽,绍以宽济,公以猛纠,此治胜也;绍外宽内忌,所任多亲戚,公外简内明,用人惟才,此度胜也;绍多谋少决,公得策辄行,此谋胜也;绍专收名誉,公以至诚待人,此德胜也;绍恤近忽远,公虑无不周,此仁胜也;绍听谗惑乱,公浸润不行,此明胜也;绍是非混淆,公法度严明,此文胜也;绍好为虚势,不知兵要,公以少克众,用兵如神,此武胜也。
公有此十胜,于以败绍无难矣。」
操笑曰:「如公所言,孤何足以当之?」荀彧曰:「郭奉孝十胜十败之说,正与愚见相合。
绍兵虽众,何足惧耶!」嘉曰:「徐州吕布,实心腹大患。
今绍北征公孙瓒,我当乘其远出,先取吕布,扫除东南,然后图绍,乃为上计;否则我方攻绍,布必乘虚来犯许都,为害不浅也。」
操然其言,遂议东征吕布。
荀彧曰:「可先使人往约刘备,待其回报,方可动兵。」
操从之,一面发书与玄德,一面厚遣绍使,奏封绍为大将军太尉,兼都督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,密书答之云:「公可讨公孙瓒,吾当相助。」
绍得书大喜,便进兵攻公孙瓒。
且说吕布在徐州,每当宾客宴会之际,陈珪父子必盛称布德。
陈宫不悦,乘间告布曰:「陈珪父子面谀将军,其心不可测,宜善防之。」
布怒叱曰:「汝无端献谗,欲害好人耶?」宫出叹曰:「忠言不入,吾辈必受殃矣。」
意欲弃布他往,却又不忍;又恐被人嗤笑,乃终日闷闷不乐。
一日,带领数骑去小沛地面围猎解闷,忽见官道上一骑驿马,飞奔前去。
宫疑之,弃了围场,引从骑从小路赶上,问曰:「汝是何处使命?」那使者知是吕布部下人,慌不能答。
陈宫令搜其身,得玄德回答曹操密书一封。
宫即连人与书,拿见吕布。
布问其故。
来使曰:「曹丞相差我往刘豫州处下书,今得回书,不知书中所言何事。」
布乃拆书细看。
书略曰:奉明命欲图吕布,敢不夙夜用心?但备兵微将少,不敢轻动。
丞相若兴大师,备当为前驱。
谨严兵整甲,专待钧命。
吕布见了,大惊曰:「操贼焉敢如此!」遂将使者斩首,先使陈宫、臧霸,结连泰山寇孙观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,东取山东兖州诸郡。
令高顺、张辽取沛城,攻玄德。
令宋宪、魏续西取汝、颍。
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。
且说高顺等引兵出徐州,将至小沛,有人报知玄德。
玄德急与众商议。
孙干曰:「可速告急于曹操。」
玄德曰:「谁可去许都告急?」阶下一人出曰:「某愿往。」
视之,乃玄德同郡人,姓简,名雍,字宪和,现为玄德幕宾。
玄德即修书付简雍,使星夜赴许都求援;一面整顿守城器具。
玄德自守南门,孙干守北门,云长守西门,张飞守东门,令糜竺与其弟糜芳守护中军,原来糜竺有一妹,嫁与玄德为次妻。
玄德与他兄弟有郎舅之亲,故令其守中军保护妻小。
高顺军至,玄德在敌楼上问曰:「吾与奉先无隙,何故引兵至此?」顺曰:「你结连曹操,欲害吾主,今事已露,何不就缚?」言讫,便麾军攻城。
玄德闭门不出。
次日,张辽引兵攻打西门。
云长从城上谓之曰:「公仪表非俗,何故失身于贼?」张辽低头不语。
云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,更不以恶言相加,亦不出战。
辽引兵退至东门,张飞便出迎战。
早有人报知关公。
关公急来东门看时,只见张飞方出城,张辽军已退。
飞欲追赶,关公急召入城。
飞曰:「彼惧而退,何不追之?」关公曰:「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。
因我以正言感之,颇有自悔之心,故不与我等战耳。」
飞乃悟,只令士卒坚守城门,更不出战。
却说简雍至许都见曹操,具言前事。
操即聚众谋士议曰:「吾欲攻吕布,不忧袁绍掣肘,只恐刘表、张绣扰其后耳。」
荀攸曰:「二人新破,未敢轻动。
吕布骁勇,若更结连袁术,纵横淮、泗,急难图矣。」
郭嘉曰:「今可乘其初叛,众心未附,疾往击之。」
操从其言,即命夏侯惇与夏侯渊、吕虔、李典领兵五万先行,自统大军陆续进发,简雍随行。
早有探马报知高顺。
顺飞报吕布。
布先令侯成、郝萌、曹性引二百余骑接应高顺,使离沛城三十里去迎曹军,自引大军随后接应。
玄德在小沛城中见高顺退去,知是曹家兵至,乃只留孙干守城,糜竺、糜芳守家,自己却与关、张二公,提兵尽出城外,分头下寨,接应曹军。
却说夏侯惇引军前进,正与高顺军相遇,便挺枪出马搦战。
高顺迎敌。
两马相交,战有四五十合,高顺抵敌不住,败下阵来。
惇纵马追赶,顺遶阵而走。
惇不舍,亦遶阵追之。
阵上曹性看见,暗地拈弓搭箭,觑得真切,一箭射去,正中夏侯惇左目,惇大叫一声,急用手拔箭,不想连眼珠拔出,乃大呼曰:「父精母血,不可弃也!」遂纳于口内啖之,仍复挺枪纵马,直取曹性。
性不及提防,早被一枪搠透面门,死于马下。
两边军士见者,无不骇然。
夏侯惇既杀曹性,纵马便回。
高顺从背后赶来,麾军齐上,曹军大败。
夏侯渊救护其兄而走。
吕虔、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。
高顺得胜,引军回击玄德,恰好吕布大军亦至。
布与张辽、高顺分兵三路,夹攻玄德、关、张三寨。
正是:啖睛猛将虽能战,中箭先锋难久持。
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
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,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,吕布自击张飞寨,关、张各出迎战,玄德引兵两路接应。
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,关、张两军皆溃,玄德引数十骑奔回沛城。
吕布赶来,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。
吕布随后也到。
城上欲待放箭,又恐射了玄德。
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,把门将士,抵敌不住,都四散奔避。
吕布招军入城。
玄德见势已急,到家不及,只得弃了妻小,穿城而过,走出西门,匹马逃难。
吕布赶到玄德家中,糜竺出迎,告布曰:「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。
今与将军争天下者,曹公耳。
玄德常念辕门射戟之恩,不敢背将军也。
今不得已而投曹公,惟将军怜之。」
布曰:「吾与玄德旧交,岂忍害他妻子?」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,去徐州安置。
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,留高顺、张辽守小沛。
此时孙干已逃出城外。
关、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,往山中住劄。
且说玄德匹马逃难,正行间,背后一人赶至,视之乃孙干也。
玄德曰:「吾今两弟不知存亡,妻小失散,为之奈何?」孙干曰:「不若且投曹操,以图后计。」
玄德依言,寻小路投许都。
途次绝粮,尝往村中求食。
但到处,闻刘豫州,皆争进饮食。
一日,到一家投宿,其家一少年出拜,问其姓名,乃猎户刘安也。
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,欲寻野味供食,一时不能得,乃杀其妻以食之。
玄德曰:「此何肉也?」安曰:「乃狼肉也。」
玄德不疑,乃饱食了一顿,天晚就宿。
至晓将去,往后院取马,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,臂上肉已都割去。
玄德惊问,方知昨夜食者,乃其妻之肉也。
玄德不胜伤感。
洒泪上马。
刘安告玄德曰:「本欲相随使君,因老母在堂,未敢远行。」
玄德称谢而别,取路出梁城。
忽见尘头蔽日,一彪大军来到。
玄德知是曹操之军,同孙干迳至中军旗下,与曹操相见,具说失沛城、散二弟、陷妻小之事。
操亦为之下泪。
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,操乃令孙干以金百两往赐之。
军行至济北,夏侯渊等迎接入寨,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,卧病未痊。
操临卧处视之,令先回许都调理;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。
采马回报云:「吕布与陈宫、臧霸结连泰山贼寇,共攻兖州诸郡。」
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。
操亲提大军,与玄德来战吕布。
前至山东,路近萧关,正遇泰山寇孙观、吴敦、尹礼、昌豨,领兵三万余拦去路。
操令许褚迎战,四将一齐出马。
许褚奋力死战,四将抵敌不住,各自败走。
操乘势掩杀,追至萧关,探马飞报吕布。
时布已回徐州,欲同陈登往救小沛,令陈珪守徐州,陈登临行,珪谓之曰:「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。
今布将败,可便图之。」
登曰:「外面之事,儿自为之;倘布败回,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,休放布入,儿自有脱身之计。」
珪曰:「布妻小在,此心腹颇多,为之奈何?」登曰:「儿亦有计了。」
乃入见吕布曰:「徐州四面受敌,操必力攻,我当先思退步。
可将钱粮移于下邳,倘徐州被围,下邳有粮可救。
主公盍早为计?」布曰:「元龙之言甚善。
吾当并妻小移去。」
遂令宋宪,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;一面自引军与陈登住救萧关。
到半路,登曰:「容某先到关探曹兵虚实,主公方可行。」
布许之,登乃先到关上。
陈宫等接见。
登曰:「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,要来责罚。」
宫曰:「今曹兵势大,未可轻敌。
吾等紧守关隘,可劝主公深保沛城,乃为上策。」
陈登唯唯。
至晚上关而望,见曹兵直逼关下,乃乘夜连写三封书,拴在箭上,射下关去。
次日辞了陈宫,飞马来见吕布曰:「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,某已留下陈宫守把,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。」
布曰:「非公则此关休矣。」
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,约陈宫为内应,举火为号。
登迳往报宫曰:「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,恐徐州有失。
公等宜急回。」
宫遂引众弃关而走。
登就关上放起火来。
吕布乘黑杀至,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。
曹兵望见号火,一齐杀到,乘势攻击。
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。
吕布直杀到天明,方知是计;急与陈宫回徐州。
到得城边叫门时,城上乱箭射下。
糜竺在敌楼上喝曰:「汝夺吾主城池,今当仍还吾主,汝不得复入此城也。」
布大怒曰:「陈珪何在?」竺曰:「吾已杀之矣。」
布回顾宫曰:「陈登安在?」宫曰:「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?」布令遍寻军中,却只不见。
宫劝布急投小沛,布从之。
行至半路,只见一彪军骤至,视之乃高顺,张辽也。
布问之,答曰:「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,今某等急来救解。」
宫曰:「此又佞贼之计也。」
布怒曰:「吾必杀此贼!」急驱马至小沛。
只见城上尽插曹兵旗号。
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,引军守把。
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。
登在城上指布骂曰:「吾乃汉臣,安肯事汝反贼耶!」布大怒。
正待攻城,忽听背后喊声大起,一队人马来到。
当先一将乃是张飞。
高顺出马迎敌,不能取胜。
布亲自接战。
正斗间,阵外喊声复起,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。
布料难抵敌,引军东走。
曹兵随后追赶。
吕布走得人困马乏。
忽大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,为道一将,立马横刀,大喝:「吕布休走!关云长在此!」吕布慌忙接战。
背后张飞赶来。
布无心恋战,与陈宫等杀开条路,迳奔下邳。
侯成引兵接应去了。
关、张相见,各洒泪言失散之事。
云长曰:「我在海州路上住扎,探得消息,故来至此。」
张飞曰:「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,今日幸得相遇。」
两个叙话毕,一同引兵来见玄德,哭拜于地。
玄德悲喜交集,引二人见曹操,便随操入徐州。
糜竺接见,具言家属无恙,玄德甚喜。
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。
操设一大宴,犒劳诸将。
操自居中,使陈珪居左、玄德居右。
其余将士,各依次坐。
宴罢,操嘉陈珪父子之功,加封十县禄,授登为伏波将军。
且说曹操得了徐州,心中大喜,商议起兵攻下邳。
程昱曰:「布今止有下邳一城,若逼之太急,必死战而投袁术矣。
布与术合,其势难攻。
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,内防吕布,外当袁术。
况今山东尚有臧霸、孙观之徒未曾归顺,防之亦不可忽也。」
操曰:「吾自当山东诸路。
其淮南径路请玄德当之。」
玄德曰:「丞相将令,安敢有违?」次日,玄德留糜竺、简雍在徐州,带孙干、关、张引军往守淮南径路。
曹操自引兵攻下邳。
且说吕布在下邳,自恃粮食足备,且有泗水之险,安心坐守,何保无虞。
陈宫曰:「今操兵方来,可乘其寨栅未定,以逸击劳,无不胜者。」
布曰:「吾方屡败,不可轻出。
待其来攻而后击之,皆落泗水矣。」
遂不听陈宫之言。
过数日,曹兵下寨已定。
操统众将至城下,大叫吕布答话。
布上城而立。
操谓布曰:「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,吾故领兵至此。
夫术有反逆大非,而公有讨董卓之功,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?倘城池一破,悔之晚矣!若早来降,共扶王室,当不失封侯之位。」
布曰:「丞相且退,尚容商议。」
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,一箭射中其麾盖。
操指宫恨曰:「吾誓杀汝!」遂引兵攻城。
宫谓布曰:「曹操远来,势不能久。
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,宫将余众闭守于内。
操若攻将军,宫引兵击其背;若来攻城,将军为救于后。
不过旬日,操军食尽,可一鼓而破,此乃犄角之势也。」
布曰:「公言极是。」
遂归府收拾戎装。
时方冬寨,分付从人多带绵衣。
布妻严氏闻之,出问曰:「君欲何往?」布告以陈宫之谋。
严氏曰:「君委全城,捐妻子,孤军远出,倘一旦有变,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?」布踌躇未决,三日不出。
宫入见曰:「操军四面围城,若不早出,必受其困。」
布曰:「吾思远出不如坚守。」
宫曰:「近闻操军粮少,遣人往许都去取,早晚将至。
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。
此计大妙。」
布然其言,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。
严氏泣曰:「将军若出,陈宫,高顺,安能坚守城池?倘有差失,悔无及矣!妾昔在长安,已为将军所弃,幸赖庞舒私藏妾身,再得与将军相聚;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?将军前程万里,请勿以妾为念!」言罢痛哭。
布闻言愁闷不决,入告貂蝉。
貂蝉曰:「将军与妾作主,勿轻骑自出。」
布曰:「汝无忧虑。
吾有画戟、赤兔马,谁敢近我?」乃出谓陈宫曰:「操军粮至者,诈也。
操多诡计,吾未敢动。」
宫出叹曰:「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!」布于是终日不出,只同严氏、貂蝉饮酒解闷。
谋士许汜、王楷入见布,进计曰:「今袁术在淮南,声势大振。
将军旧曾与彼约婚,今何不仍求之?彼兵若至,内外夹攻,操不难破也。」
布从其计,即日修书,就著二人前去。
许汜曰:「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。」
布令张辽,郝萌两个引兵一千,送出隘口。
是夜二更,张辽在前,郝萌在后,保著许汜,王楷杀出城去。
抹过玄德寨,众将追赶不及,已出隘口。
郝萌将五百人,跟许汜、王楷而去。
张辽引一半军回来,到隘口时,云长拦住。
未及交锋,高顺引兵出城救应,接入城中去了。
且说许汜、王楷至寿春,拜见袁术,呈上书信。
术曰:「前者杀吾使命,赖我婚姻,今又来相问,何也?」汜曰:「此为曹操奸计所误,愿明公详之。」
术曰:「汝主不因曹兵困急,岂肯以女许我?」楷曰:「明公今不相救,恐唇亡齿寒,亦非明公之福也。」
术曰:「奉先反复无信,可先送女,然后发兵。」
许汜、王楷只得拜辞,和郝萌回来。
到玄德寨边,汜曰:「日间不可过。
夜半吾二人先行,郝将军断后。」
商量停当。
夜过玄德寨,许汜、王楷先过去了。
郝萌正行之次,张飞出寨拦路。
郝萌交马只一合,被张飞生擒过去,五百人马尽被杀散。
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,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。
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。
操大怒,斩郝萌于军门,使人传谕各寨,小心防守,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,依军法处治。
各寨悚然。
玄德回营,分付关、张曰:「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。
二弟切宜小心在意,勿犯曹公军令。」
飞曰:「捉了一员贼将,曹操不见有甚褒赏,却反来諕吓,何也?」玄德曰:「非也。
曹操统领多军,不以军令,何能服人?弟勿犯之。」
关、张应诺而退。
且说许汜,王楷,回见吕布,具言袁术先欲得妇,然后起兵救援。
布曰:「如何送去?」汜曰:「今郝萌被获,操必知我情,预作准备。
若非将军亲自护送,谁能突出重围?」布曰:「今日便送去,如何?」汜曰:「今日乃凶神值日,不可去。
明日大利,宜用戌亥时。」
布命张辽、高顺引三千军马,安排小车一辆:「我亲送至二百里外,却使你两个送去。」
次夜二更时分,吕布将女以绵缠身,用甲包里,负于背上,提戟上马。
放开城门,布当先出城,张辽、高顺跟著。
将次到玄德寨前,一声鼓响,关、张二人拦住去路,大叫:「休走!」布无心恋战,只顾夺路而行。
玄德自引一军杀来,两军混战。
吕布虽勇,终是缚一女在身上,只恐有伤,不敢冲突重围。
后面徐晃、许褚皆杀来,众军皆大叫曰:「不要走了吕布!」布见军来太急,只得仍退入城。
玄德收军,徐晃等各归寨,端的不曾走透一个。
吕布回到城中,心中忧闷,只是饮酒。
却说曹操攻城,两月不下,忽报:「河内太守张扬出兵东市,欲救吕布;部将杨丑杀之,欲将头献丞相,却被张扬心腹将眭固所杀,反投犬城去了。」
操闻报,即遣史涣追斩眭固。
因聚众将曰:「张扬虽幸自灭,然北有袁绍之忧,东有表、绣之患,下邳久围不克。
吾欲舍布还都,暂且息战,何如?」荀攸急止曰:「不可,吕布屡败,锐气已堕。
军以将为主,将衰则军无战心。
彼陈宫虽有谋而迟,今布之气未复,宫之谋未定,作速攻之,布可擒也。」
郭嘉曰:「某有一计,下邳城可立破,胜于二十万师。」
荀彧曰:「莫非决沂、泗之水乎?」嘉笑曰:「正是此意。」
操大喜。
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。
曹兵皆居高原,坐视水淹下邳。
下邳一城,只剩得东门无水;其余各门,都被水淹。
众军飞报吕布。
布曰:「吾有赤免马,渡水如平地,又何惧哉!」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。
因酒色过伤,形容销减。
一旦取镜自照,惊曰:「吾被酒色伤矣!自今日始,当戒之。」
遂下令城中,但有饮酒皆斩。
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,被后槽人盗去,欲献与玄德。
侯成知觉,追杀后槽人,将马夺回;诸将与侯成作贺。
侯成酿得五六斛酒,欲与诸将会饮;恐吕布见罪,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,禀曰:「托将军虎威,追得失马。
众将皆来作贺,酿得些酒,未敢擅饮,特先奉上微意。」
布大怒曰:「吾方禁酒,汝却酿酒会饮,莫非同谋伐我乎?」命推出斩之。
宋宪,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。
布曰:「故犯吾令,理合斩首。
今看众将面,且打一百!」众将又哀告,打了五十背花,然后放归。
众将无不丧气。
宋宪,魏续至侯成家探视,侯成泣曰:「非公等则吾死矣!」宪曰:「布只恋妻子,视吾等如草芥。」
续曰:「军围城下,水遶壕边,吾等死无日矣!」宪曰:「布无仁无义,我等弃之而走,何如?」续曰:「非丈夫也。
不若擒布献曹公。」
侯成曰:「我因追马受责,而布所倚恃者,赤免马也。
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,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。」
三人商议定了。
是夜侯成暗至马院,盗了那匹赤免马,飞奔东门来。
魏续便开门放出,却佯作追赶之状。
侯成到曹操寨,献上马匹,备言宋宪、魏续插白旗为号,准备献门。
曹操闻此信,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。
其榜曰:大将军曹,特奉明诏,征伐吕布。
如有抗拒大军者,破城之日,满门诛戮。
上至将校,下至庶民,有能擒吕布来献,或献其首级者,重加官赏。
为此榜谕,各宜知悉。
次日平明,城外喊声震地。
吕布大惊,提戟上城,各门点视,责骂魏续走透侯成,失了战马,欲待治罪。
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,竭力攻城,布只得亲自抵敌。
从平明直打到日中,曹兵稍退。
布少憩门楼,不觉睡著在椅上。
宋宪赶退左右,先盗其画戟,便与魏续一齐动手,将吕布绳缠索绑,紧紧缚住。
布从睡梦中惊醒,急唤左右,却都被二人杀散,把白旗一招,曹兵齐至城下。
魏续大叫:「已生擒吕布矣!」夏侯渊尚未信。
宋宪在掷下吕布画戟来,大开城门,曹兵一拥而入。
高顺、张辽在西门,水围难出,为曹兵所擒。
陈宫奔至南门,为徐晃所获。
曹操入城,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,出榜安民;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,关、张侍立于侧,提过擒获一干人来。
吕布虽然长大,却被绳索捆作一团。
布叫曰:「缚太急,乞缓之!」操曰:「缚虎不得不急。」
布见侯成、魏续、宋宪,皆立于侧,乃谓之曰:「我待诸将不薄,汝等何忍背反?」宪曰:「听妻妾言,不听将计,何谓不薄?」布默然。
须臾,众拥高顺至。
操问曰:「汝有何言?」顺不答。
操怒命斩之。
徐晃解陈宫至。
操曰:「公台别来无恙?」宫曰:「汝心术不正,吾故弃汝!」操曰:「吾心不正,公又奈何独事吕布?」宫曰:「布虽无谋,不似你诡诈奸险。」
操曰:「公自谓足智多谋,今竟何如?」宫顾吕布曰:「恨此人不从吾言!若从吾言,未必被擒也。」
操曰:「今日之事当如何?」宫大声曰:「今日有死而已!」操曰:「公如是,奈公之老母妻子何?」宫曰:「吾闻以孝治天下者,不害人之亲;施仁政于天下者,不绝人之祀。
老母妻子之存亡,亦在于明公耳。
吾身既被擒,请即就戮,并无挂念。」
操有留恋之意。
宫迳步下楼,左右牵之不住。
操起身泣而送之。
宫并不回顾。
操谓从者曰:「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。
怠慢者斩。」
宫闻言,亦不开口,伸颈就刑。
众皆下泪。
操以棺椁盛其尸,葬于许都。
后人有诗叹之曰:生死无二志,丈夫何壮哉!不从金石论,空负栋梁材。
辅主真堪敬,辞亲实可哀。
白门身死日,谁肯似公台!方操送宫下楼时,布告玄德曰:「公为坐上客,布为阶下囚,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?」玄德点头。
及操上楼来,布叫曰:「明公所患,不过于布。
布今已服矣。
公为大将,布副之,天下不难定也。」
操回顾玄德曰:「何如?」玄德答曰:「公不见丁建阳、董卓之事乎?」布目视玄德曰:「是儿最无信者!」操令牵下楼缢之。
布回顾玄德曰:「大耳儿!不记辕门射戟时耶?」忽一人大叫曰:「吕布匹夫!死则死耳,何惧之有!」众视之,乃刀斧手拥张辽至。
操令将吕布缢死,然后枭首。
后人有诗叹曰:洪水滔滔淹下邳,当年吕布受擒时。
空余赤免马千里,漫有方天戟一枝。
缚虎望宽今太懦,养鹰休饱昔无疑。
恋妻不纳陈宫谏,枉骂无恩大耳儿。
又有诗论玄德曰:伤人饿虎缚休宽,董卓丁原血未干。
玄德既知能啖父,争如留取害曹瞒?却说武士拥张辽至。
操指辽曰:「这人好生面善。」
辽曰:「濮阳城中曾相遇,如何忘却?」操笑曰:「你原来也记得!」辽曰:「只是可惜!」操曰:「可惜甚的?」辽曰:「可惜当日火不大,不曾烧死你这国贼!」操大怒曰:「败将安敢辱吾!」拔剑在手,亲自来杀张辽。
辽全无惧色,引颈待杀。
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,一人诡于面前,说道:「丞相且莫动手!」正是:乞哀吕布无人救,骂贼张辽反得生。
毕竟救张辽的是谁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
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,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,玄德攀住臂膊,云长跪于面前。
玄德曰:「此等赤心之人,正当留用。」
云长曰:「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,愿以性命保之。」
操掷剑笑曰:「我亦知文远忠义,故戏之耳。」
乃亲释其缚,解衣衣之,延之上坐。
辽感其意,遂降。
操拜辽为中郎将,赐爵关内侯,使招安臧霸。
霸闻吕布已死,张辽已降,遂亦引本部军投降。
操厚赏之。
臧霸又招安孙观、吴敦、尹礼来降,独昌豨未肯归顺。
操封臧霸为瑯琊相。
孙观等亦各加官,令守青、徐沿海地面。
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。
大犒三军,拔寨班师。
路过徐州,百姓焚香遮道,请留刘使君为牧。
操曰:「刘使君功大,且待面君封爵,回来未迟。」
百姓叩谢。
操唤车骑将军车胄权领徐州。
操军回许昌,封赏出征人员,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。
次日,献帝设朝,操表奏玄德军功,引玄德见帝。
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。
帝宣上殿问曰:「卿祖何人?」玄德奏曰:「臣乃中山靖王之后,孝景皇帝阁下玄孙,刘雄之孙,刘弘之子也。」
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,令宗正卿宣读曰:孝景皇帝生十四子。
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。
胜生陆城亭侯刘贞。
贞生沛侯刘昂。
昂生漳侯刘禄。
禄生沂水侯刘恋。
恋生钦阳侯刘英。
英生安国侯刘建。
建生广陵侯刘哀。
哀生胶水侯刘宪。
宪生祖邑侯刘舒。
舒生祁阳侯刘谊。
谊生原泽侯刘必。
必生颍川侯刘达。
达生丰灵侯刘不疑。
不疑生济川侯刘惠。
惠生东郡范令刘雄。
雄生刘弘。
弘不仕。
刘备乃刘弘之子也。
帝排世谱,则玄德乃帝之叔也。
帝大喜,请入偏殿叙叔姪之礼。
帝暗思:「曹操弄权,国事都不由朕主,今得此英雄之叔,朕有助矣!」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。
设宴款待毕,玄德谢恩出朝。
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。
曹操回府,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:「天子认刘备为叔,恐无益于明公。」
操曰:「彼既认为皇叔,吾以天子之诏令之,彼愈不敢不服矣。
况吾留彼在许都,名虽近君,实在吾掌握之内,吾何惧哉?吾所虑者,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;倘与二袁为内应,为害不浅。
当即除之。」
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,遂收彪下狱,命满宠按治之。
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,因谏操曰:「杨公四世清德,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?」操曰:「此朝延意也。」
融曰:「使成王杀召公,周公可得言不知耶?」操不得已,乃免彪官,放归田里。
议郎赵彦愤操专横,上疏劾操不奉帝旨、擅收大臣之罪。
操大怒,即收赵彦杀之。
于是百官无不悚惧。
谋士程昱说操曰:「今明公威名日盛,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事?」操曰:「朝廷股肱尚多,未可轻动。
吾当请天子田猎,以观动静。」
于是拣选良马、名鹰、俊犬,弓矢俱备,先聚兵城外,操入请天子田猎。
帝曰:「田猎恐非正道。」
操曰:「古之帝王,春搜夏苗,秋狝冬狩,四时出郊,以示武于天下。
今四海扰攘之时,正当借田猎以讲武。」
帝不敢不从,随即上逍遥马,带宝雕弓、金鈚箭,排銮驾出城。
玄德与关、张各弯弓插箭,内穿掩心甲,手持兵器,引数十骑随驾出许昌。
曹操骑爪黄飞电马,引十万之众,与天子猎于许田。
军士排开围场,周广二百余里。
操与天子并马而行,只争一马头。
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。
文武百官,远远侍从,谁敢近前。
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,刘玄德起居道旁。
帝曰:「朕今欲看皇叔射猎。」
玄德领命上马,忽草中赶起一兔。
玄德射之,一箭正中那兔。
帝喝采。
转过土坡,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。
帝连射三箭不中,顾谓操曰:「卿射之。」
操就讨天子宝雕弓、金鈚箭,扣满一射,正中鹿背,倒于草中。
群臣将校,见了金鈚箭,只道天子射中,都踊跃向帝呼万岁。
曹操纵马直出,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。
群皆失色。
玄德背后云长大怒,剔起卧蚕眉,睁开丹凤眼,提刀拍马便出,要斩曹操。
玄德见了,慌忙摇手送目。
关公见兄如此,便不敢动。
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:「丞相神射,世所罕及!」操笑曰:「此天子洪福耳。」
乃回马向天子称贺,竟不献还宝雕弓,亲自悬带。
围场已罢,宴于许田。
宴毕,驾回许都。
众人各自归歇。
云长问玄德曰:「操贼欺君罔上,我欲杀之,为国除害,兄何止我?」玄德曰:「『投鼠忌器』。
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,其心腹之人,周回拥侍;吾弟若逞一时之怒,轻有举动,倘事不成,有伤天子,罪反坐我等矣。」
云长曰:「今日不杀此贼,后必为祸。」
玄德曰:「且宜秘之,不可轻言。」
却说献帝回宫,泣谓伏皇后曰:「朕自即位以来,奸雄并起:先受董卓之殃,后遭傕、汜之乱。
常人未受之苦,吾与汝当之。
后得曹操,以为社稷之臣;不意专国弄权,擅作威福。
朕每见之,背若芒刺。
今日在围场上,身迎呼贺,无礼已极!早晚必有异谋,吾夫妇不知死所也!」伏皇后曰:「满朝公卿,俱食汉禄,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?」言未毕,忽一人自外而入曰:「帝、后休忧;吾举一人,可除国害。」
帝视之,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。
帝掩泪问曰:「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?」完曰:「许田射鹿之事,谁不见之?但满朝之中,非操宗族,则其门下。
若非国戚,谁肯尽忠讨贼?老臣无权,难行此事。
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。」
帝曰:「董国舅多赴国难,朕躬素知;可宣入内,共议大事。」
完曰:「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,倘事机泄漏,为祸不浅。」
帝曰:「然则奈何?」完曰:「臣有一计,陛下可制衣一领,取玉带一条,密赐董承;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,令到家见诏,可以昼夜画策;神鬼不觉矣。」
帝然之,伏完辞出。
帝乃自作一密诏,咬破指尖,以血写之,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,却自穿锦袍,自系此带,令内史宣董承入。
承见帝礼毕,帝曰:「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,念国舅大功,故特宣入慰劳。」
承顿首谢。
帝引承出殿,到太庙,转上功臣阁内。
帝焚香礼毕,引承观画像。
中间画汉高祖容像。
帝曰:「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?如何创业?」承大惊曰:「陛下戏臣耳。
圣祖之事,何为不知?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,提三尺剑,斩蛇起义,纵横四海,三载亡秦,五年灭楚,遂有天下,立万世之基业。」
帝曰:「祖宗如此英雄,子孙如此懦弱,岂不可叹!」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:「此二人非留侯张良、酂侯萧何耶?」承曰:「然也。
高祖开基创业,实赖二人之力。」
帝回顾左右较远,乃密谓承曰:「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。」
承曰:「臣无寸功,何以当此?」帝曰:「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,未尝少忘,无可为赐。」
因指所著袍带曰:「卿当衣朕此袍,系朕此带,常如在朕左右也。」
承顿首谢。
帝解袍带赐承,密语曰:「卿归可细视之,勿负朕意。」
承会意,穿袍系带,辞帝下阁。
早有人报知曹操曰:「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。」
操即入朝来看。
董承出阁,才过宫门,恰遇操来;急无躲避处,只得立于路侧施礼。
操问曰:「国舅何来?」承曰:「适蒙天子宣召,赐以锦袍玉带。」
操问曰:「何故见赐?」承曰:「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,故有此赐。」
操曰:「解带我看。」
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,恐操看破,迟延不解。
操叱左右:「急解下来!」看了半晌,笑曰:「果然是条好玉带?再脱下锦袍来借看。」
承心中畏惧,不敢不从,遂脱袍献上。
操亲自以手提起,对日影中细细详看。
看毕,自己穿在身上,系了玉带,回顾左右曰:「长短如何?」左右称美。
操谓承曰:「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,何如?」承告曰:「君恩所赐,不敢转赠;容某别制奉献。」
操曰:「国舅受此衣带,莫非其中有谋乎?」承惊曰:「某焉敢?丞相如要,便当留下。」
操曰:「公受君赐,吾何相夺?聊为戏耳。」
遂脱袍带还承。
承辞操归家,至夜独坐书院中,将袍仔细反复看了,并无一物。
承思曰:「天子赐我袍带,命我细观,必非无意;今不见其踪迹,何也?」随又取玉带检看,乃白玉玲珑,碾成小龙穿花,背用紫绵为衬,缝缀端整,亦并无一物。
承心疑,放于桌上,反复寻之。
良久,倦甚。
正欲伏几而寝,忽然灯花落于带上,烧著背衬。
承惊拭之,已烧破一处,微露素绢,隐见血迹。
急取刀拆开视之,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。
诏曰:朕闻人伦之大,父子为先;尊卑之殊,君臣为重。
近日操贼弄权,欺压君父;结连党伍,败坏朝纲;敕赏封罚,不由朕主。
朕夙夜忧思,恐天下将危。
卿乃国之大臣,朕之至戚,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,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,殄灭奸党,复安社稷,祖宗幸甚!破指洒血,书诏付卿,再四慎之,勿负朕意!建安四年春三月诏。
董承览毕,涕泪交流,一夜寝不能寐。
晨起,复至书院中,将诏再三观看,无计可施。
乃放诏于几上,沈思灭操之计。
忖量未定,隐几而卧。
忽侍郎王子服至。
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,不敢拦阻,竟入书院。
见承伏不醒,袖底压著素绢,微露「朕」字。
子服疑之,默取看毕,藏于袖中,呼承曰:「国舅好自在!亏你如何睡得著!」承惊觉,不见诏书,魂不附体,手脚慌乱。
子服曰:「汝欲杀曹公!吾当出首。」
承泣告曰:「若兄如此,汉室休矣!」子服曰:「吾戏耳。
吾祖宗世食汉禄,岂无忠心?愿助兄一臂之力,共诛国贼。」
承曰:「兄有此心,国之大幸。」
子服曰:「当于密室同立义状,各舍三族,以报汉君。」
承大喜,取白绢一幅,先书名画字。
子服亦即书名画字。
书毕,子服曰:「将军吴子兰,与吾至厚,可与同谋。」
承曰:「满朝大臣,惟有长水校尉种辑、议郎吴硕是吾心腹,必能与我同事。」
正商议间,家僮入报种辑、吴硕来探。
承曰:「此天助我也!」教子服暂避于屏后。
承接二人入书院。
坐定,茶毕。
辑曰:「许田射猎之事,君亦怀恨乎?」承曰:「虽怀恨,无可奈何。」
硕曰:「吾誓杀此贼,恨无助我者耳!」辑曰:「为国除害,虽死无怨。」
王子服从屏后出曰:「汝二人欲杀曹丞相!我当出首,董国舅便是证见。」
种辑怒曰:「忠臣不怕死,吾等死做汉鬼,强似你阿附国贼!」承笑曰:「吾等正为此事,欲见二公。
王侍郎之言乃戏耳。」
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。
二人读诏,挥泪不止。
承遂请书名。
子服曰:「二公在此少待,吾去请吴子兰来。」
子服去不多时,即同子兰至,与众相见,亦书名毕。
承邀于后堂会饮。
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。
承曰:「只推我病,不能接见。」
门吏回报。
腾大怒曰:「我夜来在东华门外,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,何故推病耶!吾非无事而来,奈何拒我!」门吏入报,备言腾怒。
承起曰:「诸公少待,暂容承出。」
随即出厅延接。
礼毕,坐定。
腾曰:「腾入觐将还,故来相辞,何见拒也?」承曰:「贱躯暴疾,有失迎候,罪甚。」
腾曰:「面带春色,未见病容。」
承无言可答。
腾拂袖便起,嗟叹下阶曰:「皆非救国之人也!」承感其言,挽留之,问曰:「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?」腾曰:「许田射猎之事,吾尚气满胸膛;公乃国之至戚,犹自滞于酒色,而不思讨贼,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!」承恐其诈,佯惊曰:「曹丞相乃国之大臣,朝廷所倚赖,公何出此言?」腾大怒曰:「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?」承曰:「耳目甚近,请公低声。」
腾曰:「贪生怕死之徒,不足以论大事!」说罢,又欲起身。
承知腾忠义,乃曰:「公且息怒。
某请公看一物。」
遂邀腾入书院,取诏示之。
腾读毕,毛发倒竖,咬齿嚼唇,满口流血。
谓承曰:「公若有举动,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。」
承请腾与诸公相见,取出义状,教腾书名。
腾乃取酒歃血为盟曰:「吾等誓死不负所约!」指坐上五人言曰:「若得十人,大事谐矣。」
承曰:「忠义之士,不可多得。
若所与非人,则反相害矣。」
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。
检到刘氏宗族,乃拍手言曰:「何不共此人商议?」众皆问何人。
马腾不慌不忙,说出那人来。
正是:本因国舅承明诏,又见宗潢佐汉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