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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一回~第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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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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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一回至第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
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,词曰: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
是非成败转头空: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
一壶浊酒喜相逢: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
周末七国分争,并入于秦。
及秦灭之后,楚、汉分争,又并入于汉。
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,一统天下。
后来光武中兴,传至献帝,遂分为三国。
推其致乱之由,殆始于桓、灵二帝。
桓帝禁锢善类,崇信宦官。
及桓帝崩,灵帝即位,大将军窦武、太傅陈蕃,共相辅佐。
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,窦武、陈蕃谋诛之,作事不密,反为所害,中涓自此愈横。
建宁二年四月望日,帝御温德殿。
方升座,殿角狂风骤起,只见一条大青蛇,从梁上飞将下来,蟠于椅上。
帝惊倒,左右急救入宫,百官俱奔避。
须臾,蛇不见了。
忽然大雷大雨,加以冰雹,落到半夜方止,坏却房屋无数。
建宁四年二月,洛阳地震;又海水泛滥,沿海居民,尽被大浪卷入海中。
光和元年,雌鸡化雄。
六月朔,黑气十余丈,飞入温德殿中。
秋七月,有虹现于玉堂,五原山岸,尽皆崩裂。
种种不祥,非止一端。
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,议郎蔡邕上疏,以为霓堕鸡化,乃妇寺干政之所致,言颇切直。
帝览奏叹息,因起更衣。
曹节在后窃视,悉宣告左右,遂以他事陷邕于罪,放归田里。
后张让、赵忠、封谞、段圭、曹节、侯览、蹇硕、程旷、夏恽、郭胜十人朋比为奸,号为「十常侍」。
帝尊信张让,呼为「阿父」。
朝政日非,以致天下人心思乱,盗贼蜂起。
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:一名张角,一名张宝,一名张梁。
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,因入山采药,遇一老人,碧眼童颜,手执藜杖,唤角至一洞中,以天书三卷授之,曰:「此名太平要术。
汝得之,当代天宣化,普救世人。
若萌异心,必获恶报。」
角拜问姓名。
老人曰:「吾乃南华老仙也。」
言讫,化阵清风而去。
角得此书,晓夜功习,能呼风唤雨,号为「太平道人」。
中平元年正月内,疫气流行,张角散施符水,为人治病,自称「大贤良师」。
角有徒弟五百余人,云游四方,皆能书符念咒。
次后徒众日多,角乃立三十六方,大方万余人,小方六七千,各立渠帅,称为将军;讹言:「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;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」
令人各以白土,书「甲子」二字于家中大门上。
青、幽、徐、冀、荆、扬、兖、豫八州之人,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。
角遣其党马元义,暗赍金帛,结交中涓封胥,以为内应。
角与二弟商议曰:「至难得者,民心也。
今民心已顺,若不乘势取天下,诚为可惜。」
遂一面私造黄旗,约期举事;一面使弟子唐周,持书报封谞。
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。
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擒马元义,斩之;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。
张角闻知事露,星夜举兵,自称「天公将军」,张宝称「地公将军」,张梁称「人公将军」;申言于众曰:「今汉运将终,大圣人出。
汝等皆宜顺天从正,以乐太平。」
四方百姓,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。
贼势浩大,官军望风而靡。
何进奏帝火速降诏,令各处备御,讨贼立功;一面遣中郎将卢植、皇甫嵩、朱隽,各引精兵,分三路讨之。
且说张角一军,前犯幽州界分。
幽州太守刘焉,乃江夏竟陵人氏,汉鲁恭王之后也;当时闻得贼兵将至,召校尉邹靖计议。
靖曰:「贼兵众,我兵寡,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。」
刘焉然其说,随即出榜招募义兵。
榜文行到涿县,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。
那人不甚好读书;性宽和,寡言语,喜怒不言于色;素有大志,专好结交天下豪杰;生得身长七尺五寸,两耳垂肩,双手过膝,目能自顾其耳,面如冠玉,唇如涂脂;中山靖王刘胜之后,汉景帝阁下玄孙:姓刘,名备,字玄德。
昔刘胜之子刘贞,汉武时封涿鹿亭侯,后坐酌金失侯,因此遗这一支在涿县。
玄德祖刘雄,父刘弘。
弘曾举孝廉,亦尝作吏,早丧。
玄德孤幼,事母至孝;家贫,贩屦织席为业。
家住本县楼桑村。
其家之东南,有一大桑树,高五丈余,遥望之,童童如车盖。
相者云:「此家必出贵人。」
玄德幼时,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,曰:「我为天子,当乘此车盖。」
叔父刘元起奇其言,曰:「此儿非常人也!」因见玄德家贫,常资给之。
年十五岁,母使游学,尝师事郑玄、卢植,与公孙瓒等为友。
及刘焉发榜招军时,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。
当日见了榜文,慨然长叹。
随后一人厉声言曰:「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,何故长叹?」玄德回视其人:身长八尺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声若巨雷,势如奔马。
玄德见他形貌异常,问其姓名。
其人曰:「某姓张,名飞,字翼德。
世居涿郡,颇有庄田,卖酒屠猪,专好结交天下豪杰。
适才见公看榜而叹,故此相问。」
玄德曰:「我本汉室宗亲,姓刘,名备。
今闻黄巾倡乱,有志欲破贼安民;恨力不能,故长叹耳。」
飞曰:「吾颇有资财,当招募乡勇,与公同举大事,如何?」玄德甚喜,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。
正饮间,见一大汉,推著一辆车子,到店门首歇了;入店坐下,便唤酒保:「快斟酒来吃,我待赶入城去投军。」
玄德看其人: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;面如重枣,唇如涂脂;丹凤眼,卧蚕眉: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
玄德就邀他同坐,叩其姓名。
其人曰:「吾姓关,名羽,字长生,后改云长,河东解良人也。
因本处势豪,倚势凌人,被吾杀了;逃难江湖,五六年矣。
今闻此处招军破贼,特来应募。」
玄德遂以己志告之。
云长大喜。
同到张飞庄上,共议大事。
飞曰:「吾庄后有一桃园,花开正盛;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,我三人结为兄弟,协力同心,然后可图大事。」
玄德、云长齐声应曰:「如此甚好。」
次日,于桃园中,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,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:「念刘备、关羽、张飞,虽然异姓,既结为兄弟,则同心协力,救困扶危;上报国家,下安黎庶;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
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。
背义忘恩,天人共戮!」誓毕,拜玄德为兄,关羽次之,张飞为弟。
祭罢天地,复宰牛设酒,聚乡中勇士,得三百余人,就桃园中痛饮一醉。
来日收拾军器,但恨无马匹可乘。
正思虑间,人报有两个客人,引一伙伴儅,赶一群马,投庄上来。
玄德曰:「此天佑我也!」三人出庄迎接。
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:一名张世平,一名苏双,每年往北贩马,近因寇发而回。
玄德请二人到庄,置酒管待,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。
二客大喜,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;又赠金银五百两,镔铁一千斤,以资器用。
玄德谢别二客,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。
云长造青龙偃月刀,又名「冷艳锯」,重八十二斤。
张飞造丈八点钢矛。
各置全身铠甲。
共聚乡勇五百余人,来见邹靖。
邹靖引见太守刘焉。
三人参见毕,各通姓名。
玄德说起宗派,刘焉大喜,遂认玄德为侄。
不数日,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。
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,统兵五百,前去破敌。
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,直至大兴山下,与贼相见。
贼众皆披发,以黄巾抹额。
当下两军相对,玄德出马,左有云长,右有翼德,扬鞭大骂:「反国逆贼,何不早降!」程远志大怒,遣副将邓茂出战。
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,手起处,刺中邓茂心窝,翻身落马。
程远志见折了邓茂,拍马舞刀,直取张飞。
云长舞动大刀,纵马飞迎。
程远志见了,早吃一惊,措手不及,被云长刀起处,挥为两段。
后人有诗赞二人曰:英雄露颖在今朝,一试矛兮一试刀。
初出便将威力展,三分好把姓名标。
众贼见程远志被斩,皆倒戈而走。
玄德挥军追赶,投降者不计其数,大胜而回。
刘焉亲自迎接,赏劳军士。
次日,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,言黄巾贼围城将陷,乞赐救援。
刘焉与玄德商议。
玄德曰:「备愿往救之。」
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,同玄德、关、张,投青州来。
贼众见救兵至,分兵混战。
玄德兵寡不胜,退三十里下寨。
玄德谓关、张曰:「贼众我寡;必出奇兵,方可取胜。」
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,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,鸣金为号,齐出接应。
次日,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。
贼众迎战,玄德引军便退。
贼众乘势追赶,方过山岭,玄德军中一齐鸣金,左右两军齐出,玄德麾军回身复杀。
三路夹攻,贼众大溃。
直赶至青州城下,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。
贼势大败,剿戮极多,遂解青州之围。
后人有诗赞玄德曰:运筹决算有神功,二虎还须逊一龙。
初出便能垂伟绩,自应分鼎在孤穷。
龚景犒军毕,邹靖欲回。
玄德曰:「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,备昔曾师事卢植,欲往助之。」
于是邹靖引军自回,玄德与关、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。
至卢植军中,入帐施礼,具道来意。
卢植大喜,留在帐前听调。
时张角贼众十五万,植兵五万,相拒于广宗,未见胜负。
植谓玄德曰:「我今围贼在此,贼弟张梁、张宝在颍川,与皇甫嵩、朱隽对垒。
汝可引本部人马,我更助汝一千官军,前去颍川打探消息,约期剿捕。」
玄德领命,引军星夜投颍川来。
时皇甫嵩、朱俊领军拒贼,贼战不利,退入长社,依草结营。
嵩与俊计曰:「贼依草结营,当用火攻之。」
遂令军士,每人束草一把,暗地埋伏。
其夜大风忽起。
二更以后,一齐纵火,嵩与俊各引兵攻击贼寨,火焰张天,贼众惊慌,马不及鞍,人不及甲,四散奔走。
杀到天明,张梁、张宝引败残军士,夺路而走。
忽见一彪军马,尽打红旗,当头来到,截住去路。
为首闪出一将:身长七尺,细眼长髯;官拜骑都尉;沛国谯郡人也,姓曹,名操,字孟德。
操父曹嵩,本姓夏侯氏;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,故冒姓曹。
曹嵩生操,小字阿瞒,一名吉利。
操幼时,好游猎,喜歌舞;有权谋,多机变。
操有叔父,见操游荡无度,尝怒之,言于曹嵩。
嵩责操。
操忽心生一计:见叔父来,诈倒于地,作中风之状。
叔父惊告嵩,嵩急视之,操故无恙。
嵩曰:「叔言汝中风,今已愈乎?」操曰:「儿自来无此病;因失爱于叔父,故见罔耳。」
嵩信其言。
后叔父但言操过,嵩并不听。
因此,操得恣意放荡。
时人有桥玄者,谓操曰:「天下将乱,非命世之才不能济。
能安之者,其在君乎?」南阳何颙见操,言:「汉室将亡,安天下者,必此人也。」
汝南许劭,有知人之名。
操往见之,问曰:「我何如人?」劭不答。
又问,劭曰:「子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也。」
操闻言大喜。
年二十,举孝廉,为郎,除洛阳北都尉。
初到任,即设五色棒十余条于县之四门,有犯禁者,不避富豪,皆责之。
中常侍蹇硕之叔,提刀夜行,操巡夜拿住,就棒责之。
由是,内外莫敢犯者,威名颇震。
后为顿丘令。
因黄巾起,拜为骑都尉,引马步军五千,前来颍川助战。
正值张梁、张宝败走,曹操拦住,大杀一阵,斩首万余级,夺得旗旌、金鼓、马匹极多。
张梁、张宝死战得脱。
操见过皇甫嵩、朱俊,随即引兵追袭张梁、张宝去了。
却说玄德引关、张来颍川,听得喊杀之声,又望见火光烛天,急引兵来时,贼已败散。
玄德见皇甫嵩、朱俊,具道卢植之意。
嵩曰:「张梁、张宝势穷力乏,必投广宗去依张角。
玄德可即星夜往助。」
玄德领命,遂引兵复回。
到得半路,只见一簇军马,护送一辆槛车;车中之囚,乃卢植也。
玄德大惊,滚鞍下马,问其缘故。
植曰:「我围张角,将次可破;因角用妖术,未能即胜。
朝廷差黄门左丰前来体探,问我索取贿赂。
我答曰:『军粮尚缺,安有余钱奉承天使?』左丰挟恨,回奏朝廷,说我高垒不战,惰慢军心;因此朝廷震怒,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,取我回京问罪。」
张飞听罢,大怒,要斩护送军人,以救卢植。
玄德急止之曰:「朝廷自有公论,汝岂可造次?」军士簇拥卢植去了。
关公曰:「卢中郎已被逮,别人领兵,我等去无所依,不如且回涿郡。」
玄德从其言,遂引军北行。
行无二日,忽闻山后喊声大震。
玄德引关、张纵马上高冈望之,见汉军大败,后面漫山塞野,黄巾盖地而来,旗上大书「天公将军」。
玄德曰:「此张角也!可速战。」
三人飞马引军而出。
张角正杀败董卓,乘势赶来,忽遇三人冲杀,角军大乱,败走五十余里。
三人救了董卓回寨。
卓问三人现居何职。
玄德曰:「白身。」
卓甚轻之,不为礼。
玄德出,张飞大怒曰:「我等亲赴血战,救了这厮,他却如此无礼!若不杀他,难消我气!」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。
正是:人情势利古犹今,谁识英雄是白身?安得快人如翼德,尽诛世上负心人!
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
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,且说董卓字仲颖,陇西临洮人也。
官拜河东太守,自来骄傲。
当日怠慢了玄德,张飞性发,便欲杀之。
玄德与关公急止之曰:「他是朝廷命官,岂可擅杀?」飞曰:「若不杀这厮,反要在他部下听令,其实不甘!二兄要便住在此,我自投别处去也!」玄德曰:「我三人义同生死,岂可相离?不若都投别处去便了。」
飞曰:「若如此,稍解吾恨。」
于是三人连夜引军来投朱俊。
俊待之甚厚,合兵一处,进讨张宝。
是时曹操自跟皇甫嵩讨张梁,大战于曲阳。
这里朱俊进攻张宝。
张宝引贼众八九万,屯于山后。
俊令玄德为其先锋,与贼对敌。
张宝遣副将高升出马搦战。
玄德使张飞击之。
飞纵马挺矛,与升交战,不数合,刺升落马。
玄德麾军直冲过去。
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,作起妖法。
只见风雷大作,一股黑气,从天而降:黑气中似有无限人马杀来。
玄德连忙回军,军中大乱,败阵而归,与朱俊计议。
俊曰:「彼用妖术,我来日可宰猪羊狗血,令军士伏于山头;候贼赶来,从高坡上泼之,其法可解。」
玄德听令,拨关公、张飞各引军一千,伏于山后高冈之上,盛猪羊狗血并秽物准备。
次日,张宝摇旗擂鼓,引军搦战,玄德出迎。
交锋之际,张宝作法,风雷大作,飞砂走石,黑气漫天,滚滚人马,自天而下。
玄德拨马便走,张宝驱兵赶来。
将过山头,关、张伏军放起号砲,将秽物齐泼。
但见空中纸人草马,纷纷坠地;风雷顿息,砂石不飞。
张宝见解了法,急欲退军。
左关公,右张飞,两军都出,背后玄德、朱俊一齐赶上,贼兵大败。
玄德望见地公将军旗号,飞马赶来,张宝落荒而走。
玄德发箭,中其左臂。
张宝带箭逃脱,走入阳城,坚守不出。
朱俊引兵围住阳城攻打,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。
探子回报,具说:「皇甫嵩大获胜捷,朝廷以董卓屡败,命嵩代之。
嵩到时,张角已死;张梁统其众,与我军相拒,被皇甫嵩连胜七阵,斩张梁于曲阳。
发张角之棺,戮尸枭首,送往京师。
余众俱降。
朝廷加皇甫嵩为车骑将军,领冀州牧。
皇甫嵩又表奏卢植有功无罪,朝廷复卢植原官。
曹操亦以有功,除济南相,即日将班师赴任。」
朱俊听说,催促军马,悉力攻打阳城。
贼势危急,贼将严政,刺杀张宝,献首投降。
朱俊遂平数郡,上表献捷。
时又黄巾余党三人,─赵弘、韩忠、孙仲─,聚众数万,望风烧劫,称与张角报雠。
朝廷命朱俊即以得胜之师讨之。
俊奉诏,率军前进。
时贼据宛城,俊引兵攻之,赵弘遣韩忠出战。
俊遣玄德、关、张攻城西南角。
韩忠尽率精锐之众,来西南角抵敌。
朱俊自纵铁骑二千,迳取东北角。
贼恐失城,急弃西南而回。
玄德从背后掩杀,贼众大败,奔入宛城。
朱俊分兵四面围定,城中断粮,韩忠使人出城投降。
俊不许。
玄德曰:「昔高祖之得天下,盖为能招降纳顺;公何拒韩忠耶?」俊曰:「彼一时,此一时也。
昔秦项之际,天下大乱,民无定主,故招降赏附,以劝来耳。
今海内一统,惟黄巾造反;若容其降,无以劝善。
使贼得利恣意劫掠,失利便投降:此长寇之志,非良策也。」
玄德曰:「不容寇降是矣。
今四面围如铁桶,贼乞降不得,必然死战,万人一心,尚不可当,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?不若撤去东南,独攻西北。
贼必弃城而走,无心恋战,可即擒也。」
俊然之,遂撤东南二面军马,一齐攻打西北。
韩忠果引军弃城而奔。
俊与玄德、关、张率三军掩杀,射死韩忠,余皆四散奔走。
正追赶间,赵弘、孙仲引贼众到,与俊交战。
俊见弘势大,引军暂退。
弘乘势复夺宛城。
俊离十里下寨,方欲攻打,忽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。
为首一将,生得广额阔面,虎体熊腰;吴郡富春人也:姓孙,名坚,字文台,乃孙武子之后。
年十七岁,与父至钱塘,见海贼十余人,劫取商人财物,于岸上分赃。
坚谓父曰:「此贼可擒也。」
遂奋力提刀上岸,扬声大叫,东西指挥,如唤人状。
贼以为官兵至,尽弃财物奔走。
坚赶上,杀一贼。
由是郡县知名,荐为校尉。
后会稽妖贼许昌造反,自称阳明皇帝,聚众数万;坚与郡司马招募勇士千余人,会合州郡破之,斩许昌并其子许韶。
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,除坚为盐渎丞,又除盱眙丞、下邳丞。
今见黄巾寇起,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,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,前来接应。
朱俊大喜,便令坚攻打南门,玄德打北门,朱俊打西门,留东门与贼走。
孙坚首先登城,斩贼二十余人,贼众奔溃。
赵弘飞马突槊,直取孙坚。
坚从城上飞身夺弘槊,刺弘下马;却骑弘马,飞身往来杀贼。
孙仲引贼突出北门,正迎玄德,无心恋战,只待奔逃。
玄德张弓一箭,正中孙仲,翻身落马。
朱俊大军,随后掩杀,斩首数万级,降者不可胜计。
南阳一路,十数郡皆平。
俊班师回京,诏封为车骑将军,河南尹。
俊表奏孙坚、刘备等功。
坚有人情,除别郡司马上任去了;惟玄德听候日久,不得除授。
三人郁郁不乐,上街闲行,正值郎中张钧车到。
玄德见之,自陈功绩。
钧大惊,随入朝见帝曰:「昔黄巾造反,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鬻爵,非亲不用,非雠不诛,以致天下大乱。
今宜斩十常侍,悬首南郊,遣使者布告天下,有功者重加赏赐,则四海自清平也。」
十常侍奏帝曰:「张钧欺主。」
帝令武士逐出张钧。
十常侍共议:「此必破黄巾有功者,不得除授,故生怨言。
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,待后却再理会未晚。」
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,克日赴任。
玄德将兵散回乡里,止带亲随二十余人,与关、张来安喜县中到任。
署县事一月,与民秋毫无犯,民皆感化。
到任之后,与关、张食则同桌,寝则同床。
如玄德在稠人广坐,关、张侍立,终日不倦。
到县未及四月,朝廷降诏,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。
玄德疑在遣中。
适督邮行部至县,玄德出墎迎接,见督邮施礼。
督邮坐于马上,惟微以鞭指回答。
关、张二公俱怒。
及到馆驿,督邮南面高坐,玄德侍立阶下。
良久,督邮问曰:「刘县尉是何出身?」玄德曰:「备乃中山靖王之后;自涿郡剿戮黄巾,大小三十余战,颇有微功,因得除今职。」
督邮大喝曰:「汝诈称皇亲,虚报功绩!目今朝廷降诏,正要沙汰这等滥官污吏!」玄德喏喏连声而退。
归到县中,与县吏商议。
吏曰:「督邮入威,无非要贿赂耳。」
玄德曰:「我与民秋毫无犯,那得财物与他?」次日,督邮先提县吏去,勒令指称县尉害民。
玄德几番自往求免,俱被门役阻住,不肯放参。
郤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,乘马从馆驿前过,见五六十个老人,皆在门前痛哭。
飞问其故。
众老人答曰:「督邮逼勒县吏,欲害刘公;我等皆来苦告,不得放入,反遭把门人赶打!」张飞大怒,睁圆环眼,咬碎钢牙,滚鞍下马,迳入馆驿,把门人那里阻挡得住。
直奔后堂,见督邮正坐厅上,将县吏绑倒在地。
飞大喝:「害民贼!认得我么?」督邮未及开言,早被张飞揪住头发,扯出馆驿,直到县前马桩上缚住;扳下柳条,去督邮两腿上著力鞭打,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。
玄德正纳闷间,听得县前喧闹,问左右,答曰:「张将军绑一人在县前痛打。」
玄德忙去观之,见绑缚者乃督邮也。
玄德惊问其故。
飞曰:「此等害民贼,不打死等甚!」督邮告曰:「玄德公救我性命!」玄德终是仁慈的人,急喝张飞住手。
傍边转过关公来,曰:「兄长建许多大功,仅得县尉,今反被督邮侮辱。
吾思枳棘丛中,非栖鸾凤之所;不如杀督邮,弃官归乡,别图远大之计。」
玄德乃取印绶,挂于督邮之颈,责之曰:「据汝害民,本当杀却;今姑饶汝命。
吾缴还印绶,从此去矣!」督邮归告定州太守,太守申文省府,差人捕捉。
玄德、关、张三人往代州投刘恢。
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,留匿在家不题。
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,互相商议:但有不从己者,诛之。
赵忠,张让,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,不从者奏罢职。
皇甫嵩、朱俊皆不肯与,赵忠等俱奏罢其官。
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,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。
朝政愈坏,人民嗟怨。
于是长沙贼区星作乱;渔阳张举、张纯反:举称天子,纯称大将军。
表章雪片告急,十常侍皆藏匿不奏。
一日,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,谏议大夫刘陶,迳到帝前大恸。
帝问其故。
陶曰:「天下危在旦夕,陛下尚自与阉官共饮耶!」帝曰:「国家承平,有何危急?」陶曰:「四方盗贼并起,侵掠州郡。
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,欺君罔上。
朝廷正人皆去,祸在目前矣!」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:「大臣不相容,臣等不能活矣!愿乞性命归田里,尽将家产以助军资。」
言罢痛哭。
帝怒谓陶曰:「汝亦有近侍之人,何独不容朕耶?」呼武士推出斩之。
刘陶大呼:「臣死不惜!可怜汉室天下,四百余年,到此一旦休矣!」武士拥陶出,方欲行刑,一大臣喝住曰:「勿得下手,待我谏去。」
众视之,乃司徒陈耽。
迳入室中来谏帝曰:「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?」帝曰:「毁谤近臣,冒朕躬。」
耽曰:「天下人民,欲食十常侍之肉,陛下敬之如父母,身无寸功,皆封列侯;况封谞等结连黄巾,欲为内乱:陛下今不自省,社稷立见崩摧矣!」帝曰:「封谞作乱,其事不明。
十常侍中,岂无一二忠臣?」陈耽以头撞阶而谏。
帝怒,命牵出,与刘陶皆下狱。
是夜,十常侍即于狱中谋杀之;假帝诏以孙坚为长沙太守,讨区星。
不五十日,报捷,江夏平。
诏封坚为乌程侯;封刘虞为幽州牧,领兵往渔阳征张举、张纯。
代州刘恢以书荐玄德见虞。
虞大喜,令玄德为都尉,引兵直抵贼巢,与贼大战数日,挫动锐气。
张纯专一凶暴,士卒心变,帐下头目刺杀张纯,将头纳献,率众来降。
张举见势败,亦自缢死。
渔阳尽平。
刘虞表奏刘备大功,朝廷赦免鞭督邮之罪,除下密丞,迁高堂尉。
公孙瓒又表陈玄德前功,荐为别部司马,守平原县令。
玄德在平原,颇有钱粮军马,重整旧日气象。
刘虞平寇有功,封太尉。
中平六年,夏四月,灵帝病笃,召大将军何进入宫,商议后事。
那何进起身屠家;因妹入宫为贵人,生皇子辩,遂立为皇后,进由是得权重任。
帝又宠幸王美人,生皇子协。
何后嫉妒,鸩杀王美人。
皇子协养于董太后宫中。
董太后乃灵帝之母,解渎亭侯刘苌之妻也。
初因桓帝无子,迎立解渎亭侯之子,是为灵帝。
灵帝入继大统,遂迎养母氏于宫中,尊为太后。
董太后尝劝帝立皇子协为太子。
帝亦偏爱协,欲立之。
当时病笃,中常侍蹇硕奏曰:「若欲立协,必先诛何进,以绝后患。」
帝然其说,因宣进入宫。
进至宫门,司马潘隐谓进曰:「不可入宫:蹇硕欲谋杀公。」
进大惊,急归私宅,召诸大臣,欲尽诛宦官。
座上一人挺身出曰:「宦官之势,起自冲、质之时;朝廷滋蔓极广,安能尽诛?倘机不密,必有灭族之祸:请细详之。」
进视之,乃典军校尉曹操也。
进叱曰:「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!」正踌躇间,潘隐至,言:「帝已崩。
今蹇硕与十常侍商议,秘不发丧,矫诏宣何国舅入宫,欲绝后患,册立皇子协为帝。」
说未了,使命至,宣进速入,以定后事。
操曰:「今日之计,先宜正君位,然后图贼。」
进曰:「谁敢与吾正君讨贼?」一人挺身出曰:「愿借精兵五千,斩关入内,册立新君,尽诛阉竖,扫清朝廷,以安天下!」进视之,乃司徒袁逢之子,袁隗之姪:名绍,字本初,见为司隶校尉。
何进大喜,遂点御林军五千。
绍全身披挂。
何进引何颙、荀攸、郑泰等大臣三十余员,相继而入,就灵帝柩前,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。
百官呼拜已毕,袁绍入宫收蹇硕。
硕慌走入御花园花阴下,为中常侍郭胜所杀。
硕所领禁军,尽皆投顺。
绍谓何进曰:「中官结党。
今日可乘势尽诛之。」
张让等知事急,慌入告何后曰:「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,止蹇硕一人,并不干臣等事。
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,欲尽诛臣等,乞娘娘怜悯!」何太后曰:「汝等勿忧,我当保汝。」
传旨宣何进入。
太后密谓曰:「我与汝出身寒微,非张让等,焉能享此富贵?今蹇硕不仁,既已伏诛,汝何信人言,欲尽诛宦官耶?」何进听罢,出谓众官曰:「蹇硕设谋害我,可族灭其家。
其余不必妄加残害。」
袁绍曰:「若不斩草除根,必为丧身之本。」
进曰:「吾意已决,汝勿多言。」
众官皆退。
次日,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,其余皆封官职。
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:「何进之妹,始初我抬举他。
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,内外臣僚,皆其心腹:威权太重,我将如何?」让奏曰:「娘娘可临朝,垂帘听政;封皇子协为王;加国舅董重大官,掌握军权;重用臣等:大事可图矣。」
董太后大喜。
次日设朝,董太后降旨,封皇子协为陈留王,董重为骠骑将军,张让等共预朝政。
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,于宫中设一宴,请董太后赴席。
酒至半酣,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:「我等皆妇人也,参预朝政,非其所宜。
昔吕后因握重权,宗族千口皆被戮。
今我等宜深居九重;朝廷大事,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,此国家之幸也。
愿垂听焉。」
董太后大怒曰:「汝鸩死王美人,设心嫉妒。
今倚汝子为君,与汝兄何进之势,辄敢乱言!吾敕骠骑断汝兄首,如反掌耳!」何后亦怒曰:「吾以好言相劝,何反怒耶?」董后曰:「汝家屠沽小辈,有何见识!」两宫互相争竞,张让等各劝归宫。
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,告以前事。
何进出,召三公共议:来早设朝,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,不宜久居宫中,合仍迁于河间安置,限日下即出国门。
一面遣人起送董后;一面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,追索印绶。
董重知事急,自刎于后堂。
家人举哀,军士方散。
张让、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,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搆何进弟何曲并其母舞阳君,令早晚入何太后处,善言遮蔽: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。
六月,何进暗使人酖杀董后于河间驿庭,举柩回京,葬于文陵。
进托病不出,司隶校尉袁绍入见进曰:「张让、段珪等流言于外,言公酖杀董后,欲谋大事。
乘此时不诛阉宦,后必为大祸。
昔窦武欲诛内竖,机谋不密,反受其殃。
今公兄弟部曲将吏,皆英俊之士;若使尽力,事在掌握。
此天赞之时,不可失也。」
进曰:「且容商议。」
左右密报张让﹔让等转告何苗,又多送贿赂。
苗入奏何后云:「大将军辅佐新君,不行仁慈,专务杀伐。
今无瑞又欲杀十常侍,此取乱之道也。」
后纳其言。
少顷,何进入白后,欲诛中涓。
何后曰:「中官统领禁省,汉家故事。
先帝新弃天下,尔欲诛杀旧臣,非重宗庙也。」
进本是没决断之人,听太后言,唯唯而出。
袁绍迎问曰:「大事若何?」进曰:「太后不允,如之奈何?」绍曰:「可召四方英雄人士,勒兵来京,尽诛阉竖。
此时事急,不容太后不从。」
进曰:「此计大妙!」便发檄至各镇,召赴京师。
主簿陈琳曰:「不可!俗云:『掩目而捕燕雀』,是自欺也。
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,况国家大事乎?今将军仗皇威,掌兵要,龙骧虎步,高下在心:若欲诛宦官,如鼓洪炉燎毛发耳。
但当速发,行权立断,则天人顺之﹔却反外檄大臣,临犯京阙,英雄聚会,各怀一心:所谓倒持干戈,授人以柄,功必不成,反生乱矣。」
何进笑曰:「此懦夫之见也!」傍边一人鼓掌大笑曰:「此事易如反掌,何必多议!」视之,乃曹操也。
正是:欲除君侧宵人乱,须听朝中智士谋。
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餽金珠李肃说吕布
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餽金珠李肃说吕布,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:「宦官之祸,古今皆有;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,使至于此。
若欲治罪,当除元恶,但付一狱吏足矣,何必纷纷召外兵乎?欲尽诛之,事必宣露。
吾料其必败也。」
何进怒曰:「孟德亦怀私意耶?」操退曰:「乱天下者,必进也。」
进乃暗差使命赍密诏,星夜往各镇去。
却说前将军斄乡侯西凉刺史董卓,先为破黄巾无功,朝廷将治其罪,因贿赂十常侍幸免;后又结托朝贵,遂任显官,统西州大军二十万,常有不臣之心。
是时得诏大喜,点起军马,陆续便行;使其婿中郎将牛辅,守住陕西,自己却带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。
卓婿谋士李儒曰:「今虽奉诏,中间多有暗昧。
何不差人上表,名正言顺,大事可图。」
卓大喜,遂上表。
其略曰: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,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。
臣闻扬汤止沸,不如去薪;溃痈虽痛,胜于养毒。
臣敢鸣钟鼓入洛阳,请除让等。
社稷幸甚!天下幸甚!何进得表,出示大臣。
侍御史郑泰谏曰:「董卓乃豺狼也,引入京城,必食人矣。」
进曰:「汝多疑,不足谋大事。」
卢植亦谏曰:「植素知董卓为人,面善心狠;一入禁庭,必生祸患。
不如止之勿来,免致生乱。」
进不听,郑泰、卢植皆弃官而去。
朝廷大臣,去者大半。
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,卓按兵不动。
张让等知外兵到,共议曰:「此何进之谋也;我等不先下手,皆灭族矣。」
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,入告何太后曰:「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,欲灭臣等,望娘娘垂怜赐救。」
太后曰:「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。」
让曰:「若到相府,骨肉虀粉矣。
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。
如其不从,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。」
太后乃降诏宣进。
进得诏便行。
主簿陈琳谏曰:「太后此诏,必是十常侍之谋,切不可去。
去必有祸。」
进曰:「太后诏我,有何祸事?」袁绍曰:「今谋已泄,事已露,将军尚欲入宫耶?」曹操曰:「先召十常侍出,然后可入。」
进笑曰:「此小儿之见也。
吾掌天下之权,十常侍敢待如何?」绍曰:「公必欲去,我等引甲士护从,以防不测。」
于是袁绍、曹操各选精兵五百,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。
袁术全身披挂,引兵布列青琐门外。
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。
黄门传懿旨云:「太后特宣大将军,余人不许辄入。」
将袁绍、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。
何进昂然直入。
至嘉德殿门,张让、段圭迎出,左右围住,进大惊。
让厉声责进曰:「董后何罪,妄以酖死?国母丧葬,托疾不出!汝本屠沽小辈,我等荐之天子,以致荣贵:不思报效,欲相谋害!汝言我等甚浊,其清者是谁?」进慌急,欲寻出路,宫门尽闭,伏甲齐出,将何进砍为两段。
后人有诗叹之曰:汉室倾危天数终,无谋何进作三公。
几番不听忠臣谏,难免宫中受剑锋。
让等既杀何进,袁绍久不见进出,乃于宫门外大叫曰:「请将军上车!」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,宣谕曰:「何进谋反,已伏诛矣。
其余胁从,尽皆赦宥。」
袁绍厉声大叫:「阉官谋杀大臣!诛恶党者前来助战!」何进部将吴匡,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。
袁术引兵突入宫庭,但见阉官,不谕大小,尽皆杀之。
袁绍、曹操斩关入内。
赵忠,程旷,夏恽,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,剁为肉泥。
宫中火燄冲天。
张让、段圭、曹节、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,从后道走北宫。
时卢植弃官未去,见宫中事变,擐甲持戈,立于阁下。
遥见段圭拥逼何后过来,植大呼曰:「段圭逆贼,安敢劫太后!」段圭回身便走。
太后从窗中跳出,植急救得免。
吴匡杀入内庭,见何苗亦提剑出。
匡大呼曰:「何苗同谋害兄,当共杀之!」众人俱曰:「愿斩谋兄之贼!」苗欲走,四面围定,砍为齑粉。
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,不分大小,尽皆诛绝,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。
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,请何太后权摄大事,遣兵追袭张让等,寻觅少帝。
且说张让、段圭劫拥少帝及陈留王,冒烟突火,连夜奔走至北邙山。
约三更时分,后面喊声大举,人马赶至;当前何南中部掾吏闵贡,大呼:「逆贼休走!」张让见事急,遂投河而死。
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,不敢高声,伏于河边乱草之内。
军马四散去赶,不知帝之所在。
帝与王伏至四更,露水又下,腹中饥馁,相抱而哭;又怕人知觉,吞声草莽之中。
陈留王曰:「此间不可久恋,须别寻活路。」
于是二人以衣相结,爬上岸边。
满地荆棘,黑暗之中,不见行路。
正无奈何,忽有流萤千百成群,光芒照耀,只在帝前飞转。
陈留王曰:「此天助我兄弟也!」遂随萤火而行,渐渐见路。
行至五更,足痛不能行。
山冈边见一草堆,帝与王卧于草堆之畔。
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。
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,惊觉,披衣出户,四下观望。
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,慌忙往视,却是二人卧于草畔。
庄主问曰:「二少年谁家之子?」帝不敢应。
陈留王指帝曰:「此是当今皇帝,遭十常侍之乱,逃难到此。
吾乃皇弟陈留王也。」
庄主大惊,再拜曰:「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。
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,故隐于此。」
遂扶帝入庄,跪进酒食。
却说闵贡赶上段圭拏住,问天子何在。
圭言已在半路相失,不知何往。
贡遂杀段圭,悬头于马项下,分兵四散寻觅;自己却独乘一马,随路追寻。
偶至崔毅庄,毅见首级,问之,贡说详细。
崔毅引贡见帝,君臣痛哭。
贡曰:「国不可一日无君,请陛下还都。」
崔毅庄上只有瘦马一匹,备与帝乘。
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。
离庄而行,不到三里,司徒王允,太尉杨彪,左军校尉淳于琼,右军校尉赵萌,后军校尉鲍信,中军校尉袁绍,一行人众,数百人马,接著车驾,君臣皆哭。
先使人将段圭首级往京师号令。
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,簇帝还京。
先是洛阳小儿谣曰:「帝非帝,王非王,千乘万骑走北邙。」
至此果应其谶。
车驾行不到数里,忽见旌旗蔽日,尘土遮天,一枝人马到来。
百官失色,帝亦大惊。
袁绍骤马出问何人。
绣旗影里,一将飞出,厉声问:「天子何在?」帝战栗不能言。
陈留王勒马向前,叱曰:「来者何人?」卓曰:「西凉刺史董卓也。」
陈留王曰:「汝来保驾耶?汝来劫驾耶?」卓应曰:「特来保驾。」
陈留王曰:「既来保驾,天子在此,何不下马?」卓大惊,慌忙下马,拜于道左。
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,自初至终,并无失语。
卓暗奇之,已怀废立之意。
是日还宫,见何太后,俱各痛哭。
检点宫中,不见了传国玉玺。
董卓屯兵城外,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,横行街市,百姓惶惶不安。
卓出入宫庭,略无忌惮。
后军校尉鲍信,来见袁绍,言董卓必有异心,可速除之。
绍曰:「朝廷新定,未可轻动。」
鲍信见王允,亦言其事。
允曰:「且容商议。」
信自引本部军兵,投泰山去了。
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,尽归掌握。
私谓李儒曰:「吾欲废帝立陈留王,何如?」李儒曰:「今朝廷无主,不就此时行事,迟则有变矣。
来日于温明园中,召集百官,谕以废立;有不从者斩之,则威权之行,正在今日。」
卓喜。
次日大排筵会,遍请公卿。
公卿皆惧董卓,谁敢不到?卓待百官到了,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,带剑入席。
酒行数巡,卓教停酒止乐,乃厉声曰:「吾有一言,众官静听。」
众官侧耳。
卓曰:「天子为万民之主,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。
今上懦弱,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,可承大位。
吾欲废帝,立陈留王,诸大臣以为何如?」诸官听罢,不敢出声。
座上一人推案直出,立于筵前,大呼:「不可!不可!汝是何人,敢发大语?天子乃先帝嫡子,初无过失,何得妄议废立?汝欲为篡逆耶?」卓视之,乃荆州刺史丁原也。
卓怒叱曰:「顺我者生,逆我者死!」遂掣佩剑欲斩丁原。
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,生得器字轩昂,威风凛凛,手执方天画戟,怒目而视。
李儒急进曰:「今日饮宴之处,不可谈国政;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。」
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。
卓问百官曰:「吾所言,合公道否?」卢植曰:「明公差矣:昔太甲不明,伊尹放之于桐宫。
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,造恶三千余条,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。
今上虽幼,聪明仁智,并无分毫过失。
公乃外郡刺史,素未参与国政,又无伊、霍之大才,何可强主废立之事?圣人云『有伊尹之志则可,无伊尹之志则篡也。
』」卓大怒,拔剑向前欲杀植。
议郎彭伯谏曰:「卢尚书海内人望,今先害之,恐天下震怖。」
卓乃止。
司徒王允曰:「废立之事,不可酒后相商,另日再议。」
于是百官皆散。
卓按剑立于园门,忽见一人跃马持戟,于园门外往来驰骤。
卓问李儒:「此何人也?」儒曰:「此丁原义儿:姓吕,名布,字奉先者也。
主公且须避之。」
卓乃入园潜避。
次日,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。
卓怒,引军同李儒出迎。
两阵对圆,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,披百花战袍,擐唐猊铠甲,系狮蛮宝带,纵马挺戟,随丁建阳出到阵前。
建阳指卓骂曰:「国家不幸,阉官弄权,以致万民涂炭。
尔无尺寸之功,焉敢妄言废立,欲乱朝廷?」董卓未及回言,吕布飞马直杀过来。
董卓慌走,建阳率军掩杀。
卓兵大败,退三十余里下寨,聚众商议。
卓曰:「吾观吕布非常人也。
吾若得此人,何虑天下哉?」帐前一人出曰:「主公勿忧:某与吕布同乡,知其勇而无谋,见利忘义。
某凭三寸不烂之舌,说吕布拱手来降,可乎?」卓大喜,观其人,乃虎贲中郎李肃也。
卓曰:「汝将何以说之?」肃曰:「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,号曰『赤兔』,日行千里。
须得此马,再用金珠,以利结其心。
某更进说词,吕布必反丁原,来投主公矣。」
卓问李儒曰:「此言可乎?」儒曰:「主公欲取天下,何惜一马?」卓欣然与之,更与黄金一千两、明珠数十颗、玉带一条。
李肃赍了礼物,投吕布寨来。
伏路军人围住。
肃曰:「可速报吕将军,有故人来见。」
军人报知,布命入见。
肃见布曰:「贤弟别来无恙!」布揖曰:「久不相见,今居何处?」肃曰:「见任虎贲中郎将之职。
闻贤弟匡扶社稷,不胜之喜。
有良马一匹,日行千里,渡水登山,如履平地,名曰『赤兔』:特献与贤弟,以助虎威。」
布便令牵过来看。
果然那马浑身上下,火炭般赤,无半根杂毛;从头至尾,长一丈;从蹄至项,高八尺;嘶喊咆哮,有腾空入海之状。
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:奔腾千里荡尘埃,渡水登山紫雾开。
掣断丝缰摇玉辔,火龙飞下九天来。
布见了此马,大喜,谢肃曰:「兄赐此良驹,将何以为报?」肃曰:「某为义气而来,岂望报乎?」布置酒相待。
酒酣,肃曰:「肃与贤弟少得相见;令尊却常会来。」
布曰:「兄醉矣!先父弃世多年,安得与兄相会?」肃大笑曰:「非也﹔某说今日丁刺史耳。」
布惶恐曰:「某在丁建阳处,亦出于无奈。」
肃曰:「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,四海孰不钦敬?功名富贵,如探囊取物,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?」布曰:「恨不逢其主耳。」
肃笑曰:「『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
』见机不早,悔之晚矣。」
布曰:「兄在朝廷,观何人为世之英雄?」肃曰:「某遍观群臣,皆不如董卓,董卓为人敬贤礼士,赏罚分明,终成大业。」
布曰:「某欲从之,恨无门路。」
肃取金珠、玉带列于布前。
布惊曰:「何为有此?」肃令叱退左右,告布曰:「此是董公久慕大名,特令某将此奉献。
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。」
布曰:「董公如此见爱,某将何以报之?」肃曰:「如某之不才,尚为虎贲中郎将;公若到彼,贵不可言。」
布曰:「恨无涓埃之功,以为进见之礼。」
肃曰:「功在翻手之间,公不肯为耳。」
布沈吟良久曰:「吾欲杀丁原,引军归董卓,何如?」肃曰:「贤弟若能如此,真莫大之功也!但事不宜迟,在于速决。」
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,肃别去。
是夜二更时分,布提刀迳入丁原帐中。
原正秉烛观书,见布至,曰:「吾儿来有何事故?」布曰:「吾堂堂丈夫,安肯为汝子乎!」原曰:「奉先何故心变?」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,大呼:「左右!丁原不仁,吾已杀之。
肯从吾者在此,不从者自去!」军士散其大半。
次日,布持丁原首级,往见李肃。
肃遂引布见卓。
卓大喜,置酒相待。
卓先下拜曰:「卓今得将军,如旱苗之得甘雨也。」
布纳卓坐而拜之曰:「公若不弃,布请拜为义父。」
卓以金甲锦袍赐布,畅饮而散。
卓自是威势越大,自领前将军事,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,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。
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。
卓乃于省中设宴,会集公卿,令吕布将甲士千余,侍卫左右。
是日,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。
酒行数巡,卓拔剑曰:「今上暗弱,不可以奉宗庙;吾将依伊尹、霍光故事,废帝为弘农王,立陈留王为帝。
有不从者斩!」群臣惶怖莫敢对。
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:「今上即位未几,并无失德;汝欲废嫡立庶,非反而何?」卓怒曰:「天下事在我!我今为之,谁敢不从?汝视我之剑不利否?」袁绍亦拔剑曰:「汝剑利,吾剑未尝不利!」两个在筵上对敌。
正是:丁原仗义身先丧,袁绍争锋势又危。
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为皇 谋董贼孟德献刀
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为皇 谋董贼孟德献刀,且说董卓欲杀袁绍,李儒止之曰:「事未可定,不可妄杀。」
袁绍手提宝剑,辞别百官而出,悬节东门,奔冀州去了。
卓谓太傅袁隗曰:「汝姪无礼,吾看汝面,姑恕之。
废立之事若何?」隗曰:「太尉所见是也。」
卓曰:「敢有阻大议者,以军法从事。」
群臣震恐,皆云:「一听尊命。」
宴罢,卓问侍中周毖、校尉伍琼曰:「袁绍此去若何?」周毖曰:「袁绍忿忿而去,若购之急,势必为变,且袁氏树恩四世,门生故吏,遍于天下;倘收豪杰以聚徒众,英雄因之而起,山东非公有也。
不如赦之,拜为一郡守,则绍喜于免罪,必无患矣。」
伍琼曰:「袁绍好谋无断,不足为虑;诚不若加之一郡守,以收民心。」
卓从之,即日差人拜绍为渤海太守。
九月朔,请帝升嘉德殿,大会文武。
卓拔剑在手,对众曰:「天子暗弱,不足以君天下。
今有策文一道,宜为宣读。」
乃令李儒读策曰:「孝灵皇帝,早弃臣民;皇帝承嗣,海内仰望。
而帝天资轻佻,威仪不恪,居丧慢惰:否德既彰,有忝大位。
皇太后教无母仪,统政荒乱。
永乐太后暴崩,众论惑焉。
三纲之道,天地之纪,毋乃有阙?陈留王协,圣德伟懋,规矩肃然;居丧哀戚,言不以邪;休声美誉,天下所闻:宜承洪业,为万世统。
兹废皇帝为弘农王,皇太后还政。
请奉陈留王为皇帝,应天顺人,以慰生灵之望。」
李儒读策毕,卓叱左右扶帝下殿,解其玺绶,北面长跪,称臣听命。
又呼太后去服候敕。
帝后皆号哭。
群臣无不悲惨。
阶下一大臣,愤怒高叫曰:「贼臣董卓,敢为欺天之谋,吾当以颈血溅之!」挥手中象简,直击董卓。
卓大怒,喝武士拏下,乃尚书丁管也。
卓命牵出斩之。
管骂不绝口,至死神色不变。
后人有诗叹曰:董贼潜怀废立图,汉家宗社委丘墟。
满朝臣宰皆囊括,惟有丁公是丈夫。
卓请陈留王登殿。
群臣朝贺毕,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,封锁宫门,禁群臣无得擅入。
可怜少帝四月登基,至九月即被废。
卓所立陈留王协,表字伯和,灵帝中子,即献帝也,时年九岁。
改元初平。
董卓为相国,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,威福莫比。
李儒劝卓擢用名流,以收人望,因荐蔡邕之才。
卓命征之,邕不赴。
卓怒,使人谓邕曰:「如不来,当灭汝族。」
邕惧,只得应命而至。
卓见邕大喜,一月三迁其官,拜为侍中,甚见亲厚。
却说少帝与何太后、唐妃困于永安宫中,衣服饮食,渐渐欠缺;少帝泪不曾干。
一日,偶见双燕飞于庭中,遂吟诗一首。
诗曰:嫩草绿凝烟,袅袅双飞燕。
洛水一条青,陌上人称羡。
远望碧云深,是吾旧宫殿。
何人仗忠义,泄我心中怨!董卓时常使人探听。
是日获得此诗,来呈董卓。
卓曰:「怨望作诗,杀之有名矣。」
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,入宫弑帝。
帝与后、妃正在楼上,宫女报李儒至,帝大惊。
儒以鸩酒奉帝,帝问何故。
儒曰:「春日融和,董相国特上寿酒。」
太后曰:「既云寿酒,汝可先饮。」
儒怒曰:「汝不饮耶?」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:「寿酒不饮,可领此二物!」唐妃跪告曰:「妾身代帝饮酒,愿公存母子性命。」
儒叱曰:「汝何人,可代王死?」乃举酒与何太后曰:「汝可先饮!」后大骂何进无谋,引贼入京,致有今日之祸。
儒催逼帝,帝曰:「容我与太后作别。」
乃大恸而作歌。
其歌曰:天地易兮日月翻,弃万乘兮退守藩。
为臣逼兮命不久,大势去兮空泪潸!唐妃亦作歌曰:皇天将崩兮后土颓,身为帝姬兮恨不随。
生死异路兮从此别,奈何茕速兮心中悲!歌罢,相抱而哭。
李儒叱曰:「相国立等回报,汝等俄延,望谁救耶?」太后大骂:「董贼逼我母子,皇天不佑!汝等助恶,必当灭族!」儒大怒,双手扯住太后,直撺下楼,叱武士绞死唐妃,以鸩酒灌杀少帝,还报董卓。
卓命葬于城外。
自此每夜入宫,奸淫宫女,夜宿龙床。
尝引军出城,行到阳城地方,时当二月,村民社赛。
男女皆集,卓命军士围住,尽皆杀之,掠妇女财物,装载车上,悬头千余颗于车下,连轸还都,扬言杀贼大胜而回;于城门下焚烧人头,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。
越骑校尉伍孚,字德瑜,见卓残暴,愤恨不平。
尝于朝服内披小铠,藏短刀,欲伺便杀卓。
一日,卓入朝,孚迎至阁下,拔刀直刺卓。
卓气力大,两手抠住;吕布便入,揪倒伍孚。
卓问曰:「谁教汝反?」孚瞪目大喝曰:「汝非吾君,吾非汝臣,何反之有?汝罪恶盈天,人人愿得而诛之!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!」卓大怒,命牵出剖剐之。
孚至死骂不绝口。
后人有诗赞之曰:汉末忠臣说伍孚,冲天豪气世间无。
朝堂杀贼名犹在,万古堪称大丈夫!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。
时袁绍在渤海,闻知董卓弄权,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。
书略曰:卓贼欺天废主,人不忍言;而公恣其跋扈,如不听闻,岂报国效忠之臣哉?绍今集兵练卒,欲扫清王室,未敢轻动。
公若有心,当乘间图之。
若有驱使,即当奉命。
王允得书,寻思无计。
一日,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,允曰:「今日老夫贱降,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。」
众官皆曰:「必来祝寿。」
当晚王允设宴后堂,公卿皆至。
酒行数巡,王允忽然掩面大哭。
众官惊问曰:「司徒贵诞,何故发悲?」允曰:「今日并非贱降,因欲与众位一叙,恐董卓见疑,故托言耳。
董卓欺主弄权,社稷旦夕难保。
想高皇诛秦灭楚,奄有天下;谁想传至今日,乃丧于董卓之手:此吾所以哭也。」
于是众官皆哭。
坐中一人抚掌大笑曰:「满朝公卿,夜哭到明,明哭到夜,焉能哭死董卓耶?」允视之,乃骁骑校尉曹操也。
允怒曰:「汝祖宗亦食禄汉朝,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?」操曰:「吾非笑别事,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。
操虽不才,愿即断董卓头,悬之都门,以谢天下。」
允避席问曰:「孟德有何高见?」操曰:「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,实欲乘间图之耳。
今卓颇信操,操因得时近卓。
闻司徒有七星宝刀一口,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,虽死不恨!」允曰:「孟德果有是心,天下幸甚!」遂亲自酌酒奉操。
操沥酒设誓,允随取宝刀与之。
操藏刀,饮酒毕,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。
众官又坐了一回,亦俱散讫。
次日,曹操佩著宝刀,来至相府,问丞相何在。
从人云:「在小阁中。」
操竟入见。
董卓坐于床上,吕布侍立于侧。
卓曰:「孟德来何迟?」操曰:「马羸行迟耳。」
卓顾谓布曰:「吾有西凉进来好马,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。」
布领令而去。
操暗忖曰:「此贼合死!」即欲拔刀刺之。
惧卓力大,未敢轻动。
卓胖大不耐久坐,遂倒身而卧,转面向内。
操又思曰:「此贼当休矣!」急掣宝刀在手。
恰待要刺,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,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,急回身问曰:「孟德何为?」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,操惶遽,乃持刀跪下曰:「操有宝刀一口,献上恩相。」
卓接视之,见其刀长尺余,七宝嵌饰,极其锋利,果宝刀也;遂递与吕布收了。
操解鞘付布。
卓引操出阁看马。
操谢曰:「借愿试一骑。」
卓就教与鞍辔。
操牵马出相府,加鞭望东南而去。
布对卓曰:「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,及被喝破,故推献刀。」
卓曰:「吾亦疑之。」
正说话间,适李儒至,卓以其事告之。
儒曰:「操无妻小在京,只独居寓所。
今差人往召,如彼无疑而便来,则是献刀;如推托不来,则必是行刺,便可擒而问也。」
卓然其说,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。
去了良久,回报曰:「操不曾回寓,乘马飞出东门。
门吏问之,操曰:『丞相差我有紧急公事』,纵马而去矣。」
儒曰:「操贼心逃窜,行刺无疑矣。」
卓大怒曰:「我如此重用,反欲害我!」儒曰:「此必有同谋者,待拏住曹操便可知矣。」
卓遂令遍行文书,画影图形,捉拏曹操。
擒献者,赏千金,封万户侯;窝藏者同罪。
且说曹操逃出城外,飞奔谯郡。
路经中牟县,为守关军士所获,擒见县令。
操言:「我是客商,覆姓皇甫。」
县令熟视曹操,沈吟半晌,乃曰:「吾前在洛阳求官时,曾认得汝是曹操,如何隐讳?且把来监下,明日解去京师请赏。」
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。
至夜分,县令唤亲随人暗地取出曹操,直至后院中审究;问曰:「我闻丞相待汝不薄,何故自取其祸?」操曰:「『燕雀安知鸿鹄志哉!』汝既拏住我,便当解去请赏。」
县令屏退左右,谓操曰:「汝休小觑我。
我非俗吏,奈未遇其主耳。」
操曰:「吾祖宗世食汉禄,若不思报国,与禽兽何异?吾屈身事卓者,欲乘间图之,为国除害耳。
今事不成,乃天意也!」县令曰:「孟德此行,将欲何往?」操曰:「吾将归乡里,发矫诏,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,吾之愿也。」
县令闻言,乃亲释其缚,扶之上坐,再拜曰:「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!」曹操亦拜,问县令姓名。
县令曰:「吾姓陈,名宫,字公台。
老母妻子,皆在东郡。
今感公忠义,愿弃一官,从公而逃。」
操甚喜。
是夜陈宫收拾盘费,与曹操更衣易服,各背剑一口,乘马投故乡来。
行了三日,至成皋地方,天色向晚。
操以鞭指林深处,谓宫曰:「此间有一人姓吕,名伯奢,是吾父结义弟兄;就往问家中消息,觅一宿,如何?」宫曰:「最好。」
二人至庄前下马,入见伯奢。
奢曰:「我闻朝廷遍行文书,捉汝甚急,汝父已避陈留去了。
汝如何得至此?」操告以前事,曰:「若非陈县令,已粉骨碎身矣。」
伯奢拜陈宫曰:「小姪若非使君,曹氏灭门矣。
使君宽怀安坐,今晚便可下榻草舍。」
说罢,即起身入内。
良久乃出,谓陈宫曰:「老夫家无好酒,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。」
言讫,匆匆上驴而去。
操与宫坐久,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。
操曰:「吕伯奢非吾至亲,此去可疑,当窃听之。」
二人潜步入草堂后,但闻人语曰:「缚而杀之,何如?」操曰:「是矣!今若不先下手,必遭擒获。」
遂与宫拔剑直入,不问男女,皆杀之,一连杀死八口。
搜至厨下,却见缚一猪欲杀。
宫曰:「孟德心多,误杀好人矣!」急出庄上马而行。
行不到二里,只见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,手携果菜而来,叫曰:「贤姪与使君何故便去?」操曰:「被罪之人,不可久住。」
伯奢曰:「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,贤姪、使君何憎一宿?速请转骑。」
操不顾,策马便行。
行不数步,忽拔剑复回,叫伯奢曰:「此来者何人?」伯奢回头看时,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。
宫大惊曰:「适才误耳,今何为也?」操曰:「伯奢到家,见杀死多人,安肯干休?若率众来追,必遭其祸矣。」
宫曰:「知而故杀,大不义也!」操曰:「宁教我负天下人,休教天下人负我。」
陈宫默然。
当夜行数里,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。
喂饱了马,曹操先睡。
陈宫寻思:「我将谓曹操是好人,弃官跟他;原来是个狠心之徒!今日留之,必为后患。」
便欲拔剑来杀曹操。
正是:设心狠毒非良士,操卓原来一路人。
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
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,却说陈宫正欲下手杀曹操,忽转念曰:「我为国家跟他到此,杀之不义。
不若弃而他往。」
插剑上马,不等天明,自投东郡去了。
操觉,不见陈宫,寻思:「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,疑我不仁,弃我而去;吾当急行,不可久留。」
遂连夜到陈留,寻见父亲,备说前事;欲散家资,招募义兵。
父言:「资少恐不成事。
此间有孝廉卫弘,疏财仗义,其家巨富;若得相助,事可图矣。」
操置酒张筵,拜请卫弘到家,告曰:「今汉室无主,董卓专权,欺君害民,天下切齿。
操欲力扶社稷,恨力不足。
公乃忠义之士,敢求相助。」
卫弘曰:「吾有是心久矣,恨未遇英雄耳。
既孟德有大志,愿将家资相助。」
操大喜;于是先发矫诏,驰报各道,然后招集义兵,竖起招兵白旗一面,上书「忠义」二字。
不数日间,应募之士,如雨骈集。
一日,有一个阳平卫国人,姓乐,名进,字文谦,来投曹操。
又有一个山阳巨鹿人,姓李,名典,字曼成,也来投曹操。
操皆留为帐前吏。
又有沛国谯人,夏侯惇,字元让,乃夏侯婴之后;自小习鎗棒;年十四从师学武,有人辱骂其师,惇杀之,逃于外方;闻知曹操起兵,与其族弟夏侯渊两个,各引壮士千人来会。
此二人本操之弟兄: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,过房与曹家,因此是同族。
不数日,曹氏兄弟曹仁,曹洪,各引兵千余来助。
曹仁字子孝,曹洪字子廉;二人兵马娴熟,武艺精通。
操大喜,于村中调谏军马。
卫弘尽出家财,置办衣甲旗旛。
四方送粮者,不计其数。
时袁绍得操矫诏,乃聚麾下文武,引兵三万,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。
操作檄文以达诸郡。
檄文曰: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:董卓欺天罔地,灭国弑君;秽乱宫禁,残害生灵;狼戾不仁,罪恶充积!今奉天子密诏,大集义兵,誓欲扫清华夏,剿戮群凶。
望兴义师,共泄公愤;扶持王室,拯救黎民。
檄文到日,可速奉行!操发檄文去后,各镇诸侯,皆起兵相应:第一镇,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。
第二镇,冀州刺史韩馥。
第三镇,豫州刺史孔伷。
第四镇,兖州刺史刘岱。
第五镇,河内太守王匡。
第六镇,陈留太守张邈。
第七镇,东郡太守乔瑁。
第八镇,山阳太守袁遗。
第九镇,济北相鲍信。
第十镇,北海太守孔融。
第十一镇,广陵太守张超。
第十二镇,徐州刺史陶谦。
第十三镇,西凉太守马腾。
第十四镇,北平太守公孙瓒。
第十五镇,上党太守张杨。
第十六镇,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。
第十七镇,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。
诸路军马,多少不等,有三万者,有一二万者,各领文官武将,投洛阳来。
且说北平太守公孙瓒,统领精兵一万五千,路经德州平原县。
正行之间,遥见桑树丛中,一面黄旗,数骑来迎。
瓒视之,乃刘玄德也。
瓒问曰:「贤弟何故在此?」玄德曰:「旧日蒙兄保备为平原县令,今闻大军过此,特来奉候,就请兄长入城歇马。」
瓒指关、张而问曰:「此何人也?」玄德曰:「此关羽,张飞,备结义兄弟也。」
瓒曰:「乃同破黄巾者乎?」玄德曰:「皆此二人之力。」
瓒曰:「今居何职?」玄德答曰:「关羽为马弓手,张飞为步弓手。」
瓒叹曰:「如此可谓埋没英雄!今董卓作乱,天下诸侯,共往诛之。
贤弟可弃此卑官,一同讨贼,力扶汉室,若何?」玄德曰:「愿往。」
张飞曰:「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,免有今日之事。」
云长曰:「事已至此,即当收拾前去。」
玄德、关、张引数骑跟公孙瓒来。
曹操接著。
众诸侯亦陆续皆至,各自安营下寨,连接二百余里。
操乃宰牛杀马,大会诸侯,商议进兵之策。
太守王匡曰:「今奉大义,必立盟主;众听约束,然后进兵。」
操曰:「袁本初四世三公,门多故吏,汉朝名相之裔,可为盟主。」
绍再三推辞。
众皆曰:「非本初不可。」
绍方应允。
次日筑台三层,遍列五方旗帜,上建白旄黄钺,兵符将印,请绍登坛。
绍整衣佩剑,慨然而上,焚香再拜。
其盟曰:汉室不幸,皇纲失统。
贼臣董卓,乘衅纵害,祸加至尊,虐流百姓。
绍等惧社稷沦丧,纠合义兵,并赴国难。
凡我同盟,齐心戮力,以致臣节,必无二志。
有渝此盟,俾坠其命,无克遗育。
皇天后土,祖宗明灵,实皆鉴之!读毕,歃血。
众因其辞气慷慨,皆涕泗横流。
歃血已罢,下坛。
众扶绍升帐而坐,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坐定。
操行酒数巡,言曰:「今日既立盟主,各听调遣,同扶国家,勿以强弱计较。」
袁绍曰:「绍虽不才,既承公等推为盟主,有功必赏,有罪必罚。
国有常刑,军有纪律;各宜遵守,勿得违犯。」
众皆曰:「惟命是听。」
绍曰:「吾弟袁术总督粮草,应付诸营,无使有缺。
更须一人为先锋,直抵汜水关挑战。
余各据险要,以为接应。」
长沙太守孙坚出曰:「坚愿为前部。」
绍曰:「文台勇烈,可当此任。」
坚遂引本部人马杀奔汜水关来。
守关将士,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。
董卓自专大权之后,每日饮宴。
李儒接得告急文书,迳来禀卓。
卓大惊,急聚众将商议。
温侯吕布挺身出曰:「父亲勿虑:关外诸侯,布视之如草芥。
愿提虎狼之师,尽斩其首,悬于都门。」
卓大喜曰:「吾有奉先,高枕无忧矣!」言未绝,吕布背后一人高声出曰:「『割鸡焉用牛刀?』不劳温侯亲往。
吾斩众诸侯首级,如探囊取物耳。」
卓视之,其人身长九尺,虎体狼腰,豹头猿臂:关西人也;姓华,名雄。
卓闻言大喜,加为骁骑校尉,拨马步军五万,同李肃,胡轸,赵岑星夜赴关迎敌。
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,寻思孙坚既为前部,怕他夺了头功,暗拨其弟鲍忠,先将马步军三千,迳抄小路,直到关下搦战。
华雄引铁骑五百,飞下关来,大喝:「贼将休走!」鲍忠急待退,被华雄手起刀落,斩于马下,生擒将校极多。
华雄遣人将鲍忠首级来相府报捷,卓加雄为都督。
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。
那四将:第一个,右北平土垠人:姓程,名普,字德谋,使一条铁脊蛇矛;第二个,姓黄,名盖,字公覆,零陵人也,使铁鞭:第三个,姓韩,名当,字义公,辽西令支人也,使一口大刀;第四个,姓祖,名茂,字大荣,吴郡富春人也,使双刀。
孙坚披烂银铠,里赤帻,横古锭刀,骑花鬃马,指关上而骂曰:「助恶匹夫,何不早降!」华雄副将胡轸引兵五千出关迎战。
程普飞马挺矛,直取胡轸。
斗不数合,程普刺中胡轸咽喉,死于马下。
坚挥军直杀至关前,关上矢石如雨。
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,使人于袁绍处报捷,就于袁术处催粮。
或说术曰:「孙坚乃江东猛虎;若打破洛阳,杀了董卓,正是除狼而得虎也。
今不与粮,彼军必散。」
术听之,不发粮草。
孙坚军缺食,军中自乱,细作报上关来。
李肃为华雄谋曰:「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,袭孙坚寨后,将军挥其前寨,坚可擒矣。」
雄从之,传令军士饱餐,乘夜下关。
是夜月白风清。
到坚寨时,已是半夜,鼓噪直进。
坚慌忙披挂上马,正遇华雄。
两马相交,斗不数合,后面李肃军到,令军士放起火来。
坚军乱窜。
众将各自混战,止有祖茂跟定孙坚,突围而走。
背后华雄追来。
坚取箭,连放两箭,皆被华雄躲过。
再放第三箭时,因用力太猛,拽折了鹊画弓,只得弃弓纵马而奔。
祖茂曰:「主公头上赤帻射目,为贼所识认。
可脱帻与某戴之。」
坚就脱帻换茂盔,分两路而走。
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,坚乃从小路得脱。
祖茂被华雄追急,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,却入树林潜躲。
华雄军于下遥月见赤帻,四面围定,不敢近前。
用箭射之,方知是计,遂向前取了赤帻。
祖茂于林后杀出,挥双刀欲劈华雄;雄大喝一声,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。
杀至天明,雄方引兵上关。
程普,黄盖,韩当都来寻见孙坚,再收拾军马屯扎。
坚为折了祖茂,伤感不已,星夜遣人报知袁绍。
绍大惊曰:「不想孙文台败于华雄之手!」便聚众诸侯商议。
众人都到,只有公孙瓒后至,绍请入帐列坐。
绍曰:「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,擅自进兵,杀身丧命,折了许多军士。
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:挫动锐气,为之奈何?」诸侯并皆不语。
绍举目遍视,见公孙瓒背后立著三人,容貌异常,都在那里冷笑。
绍问曰:「公孙太守背后何人?」瓒呼玄德出曰:「此吾自幼同舍兄弟,平原令刘备是也。」
曹操曰:「莫非破黄巾刘玄德乎?」瓒曰:「然。」
即令刘玄德拜见。
瓒将玄德功劳,并其出身,细说一遍。
绍曰:「既是汉室宗派,取坐来。」
命坐。
备逊谢。
绍曰:「吾非敬汝名爵,吾敬汝是帝室之胄耳。」
玄德乃坐于末位,关、张叉手侍立于后。
忽探子来报:「华雄引铁骑下关,用长竿挑著孙太守赤帻,来寨前大骂搦战。」
绍曰:「谁敢去战?」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:「小将愿往。」
绍喜,便著俞涉出马。
即时报来:「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,被华雄斩了。」
众大惊。
太守韩馥曰:「吾有上将潘凤,可斩华雄。」
绍急令出战。
潘凤手提大斧上马。
去不多时,飞马来报:「潘凤又被华雄斩了。」
众皆失色。
绍曰:「可惜吾上将颜良、文丑未至!得一人在此,何惧华雄?」言未毕,阶下一人大呼出曰:「小将愿往斩华雄头,献于帐下!」众视之,见其人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;丹凤眼,卧蚕眉;面如重枣,声如巨钟;立于帐前。
绍问何人。
公孙瓒曰:「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。」
绍问见居何职。
瓒曰:「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。」
帐上袁术大喝曰:「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?量一弓手,安敢乱言!与我打出!」曹操急止之曰:「公路息怒。
此人既出大言,必有勇略;试教出马,如其不胜,责之未迟。」
袁绍曰:「使一弓手出战,必被华雄所笑。」
操曰:「此人仪表不俗,华雄安知他是弓手?」关公曰:「如不胜,请斩某头。」
操教酾热酒一杯,与关公饮了上马。
关公曰:「酒且斟下,某去便来。」
出帐提刀,飞身上马。
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,喊声大举,如天摧地塌,岳撼山崩,众皆失惊。
正欲探听,鸾铃响处,马到中军,云长提华雄之头,掷于地上,其酒当温。
后人有诗赞之曰:威镇乾坤第一功,辕门画鼓响冬冬。
云长停盏施英勇,酒当温时斩华雄。
曹操大喜。
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,高声大叫:「俺哥哥斩了华雄,不就这里杀入关去,活拏董卓,更待何时!」袁术大怒,喝曰:「俺大臣尚自谦让,量一县令手下小卒,安敢在此耀武扬威!都与赶出帐去!」曹操曰:「得功者赏,何计贵贱乎?」袁术曰:「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,我当告退。」
操曰:「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?」命公孙瓒且带玄德、关、张回寨。
众官皆散。
曹操暗使人赍牛酒抚慰三人。
却说华雄手下败军,报上关来。
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,申闻董卓。
卓急聚李儒、吕布等商议。
儒曰:「今失了上将华雄,贼势浩大。
袁绍为盟主,绍叔袁隗,现为太傅;倘或里应外合,深为不便,可先除之。
请丞相亲领大军,分拨剿捕。」
卓然其说,唤李催,郭汜,领兵五百,围住太傅袁隗家,不分老幼,尽皆诛绝,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。
卓遂起兵二十万,分为两路而来:一路先令李催,郭汜,引兵五万,把住汜水关,不要厮杀;卓自将十五万,同李儒,吕布,樊稠,张济,等守虎牢关。
这关离洛阳五十里。
军马到关,卓令吕布领三万大军,去关前扎住大寨。
卓自在关上屯住。
流星马探听得,报入袁绍大寨里来。
绍聚众商议。
操曰:「董卓屯兵虎牢,截俺诸侯中路,今可勒兵一半迎敌。」
绍乃分王匡,乔瑁,鲍信,袁遗,孔融,张杨,陶谦,公孙瓒,八路诸侯,往虎牢关迎敌。
操引军往来救应。
八路诸侯,各自起兵。
河内太守王匡,引兵先到。
吕布带铁骑三千,飞奔来迎。
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,勒马门旗下看时,见吕布出阵: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,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,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,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;弓箭随身,手持画戟;坐下嘶风赤兔马;果然是人中吕布,马中赤兔!王匡回头问曰:「谁敢出战?」后面一将,纵马挺鎗而出。
匡视之,乃河内名将方悦。
两马相交,无五合,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,挺戟直冲过来。
匡军大败,四散奔走。
布东西冲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
幸得乔瑁、袁遗两军皆至,来救王匡,吕布方退。
三路诸侯,各折了些人马,退三十里下寨。
随后五路军马都至,一处商议,言吕布英雄,无人可敌。
正虑间,小校报来:「吕布搦战。」
八路诸侯,一齐上马,军分八队,布在高冈。
遥望吕布一簇军马,绣旗招飐,先来冲阵。
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,出马挺鎗迎战,被吕布手起一戟,刺于马下。
众大惊。
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,使铁锤飞马而出。
吕布挥戟拍马来迎。
战到十余合,一戟砍断安国手腕,弃锤于地而走。
八路军兵齐出,救了武安国。
吕布退回去了。
众诸侯回寨商议。
曹操曰:「吕布英勇无敌,可会十八路诸侯,共议良策。
若擒了吕布,董卓易诛耳。」
正议间,吕布复引兵搦战。
八路诸侯齐出。
公孙瓒挥槊亲战吕布。
战不数合,瓒败走。
吕布纵赤兔马赶来。
那马日行千里,飞走如风。
看看赶上,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。
旁边一将,圆睁环眼,倒竖虎须,挺丈八蛇矛,飞马大叫:「三姓家奴休走!燕人张飞在此!」吕布见了,弃了公孙瓒,便战张飞。
飞抖擞精神,酣战吕布。
连斗五十余合,不分胜负。
云长见了,把马一拍,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,来夹攻吕布。
三匹马丁字儿厮杀。
战到三十合,战不倒吕布。
刘玄德掣双股剑,骤黄鬃马,刺斜里也来助战。
这三个围住吕布,转灯儿般厮杀。
八路人马,都看得呆了。
吕布架隔遮拦不定,看著玄德面上,虚刺一戟,玄德急闪。
吕布荡开阵角,倒拖画戟,飞马便回。
三个那里肯舍,拍马赶来。
八路军兵,喊声大震,一齐掩杀。
吕布军马,望关上奔走;玄德、关、张随后赶来。
古人曾有篇言语,单道著玄德、关、张三战吕布:汉朝天数当桓灵,炎炎红日将西倾。
奸臣董卓废少帝,刘协懦弱魂梦惊。
曹操传檄告天下,诸侯奋怒皆兴兵。
议立袁绍作盟主,誓扶王室定太平。
温侯吕布世无比,雄才四海夸英伟。
护躯银铠砌龙鳞,束发金冠簪雉尾。
参差宝带兽平吞,错落锦袍飞凤起。
龙驹跳踏起天风,画戟荧煌射秋水。
出关搦战谁敢当?诸侯胆裂心惶惶。
踊出燕人张翼德,手持蛇矛丈八鎗。
虎须倒竖翻金线,环眼圆睁起电光。
酣战未能分胜败,阵前恼起关云长。
青龙宝刀灿霜雪,鹦鹉战袍飞蛱蝶。
马蹄到处鬼神嚎,目前一怒应流血。
枭雄玄德掣双锋,抖擞天威施勇烈。
三人围绕战多时,遮拦架隔无休歇。
喊声震动天地翻,杀气迷漫牛斗寒。
吕布力穷寻走路,遥望山塞拍马还。
倒拖画杆方天戟,乱散销金五彩旛。
顿断绒绦走赤兔,翻身飞上虎牢关。
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,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。
张飞大叫:「此必董卓!追吕布有甚强处!不如先拿董贼,便是斩草除根!」拍马上关,来擒董卓。
正是:擒贼定须擒贼首,奇功端的待奇人。
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
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,却说张飞拍马赶到关下,关上矢石如雨,不得进而回。
八路诸侯,同请玄德、关、张贺功,使人去袁绍寨中报捷。
绍遂移檄孙坚,令其进兵。
坚引程普,黄盖,至袁术寨中相见。
坚以杖画地曰:「董卓与我,本无雠隙。
今我奋不顾身,亲冒矢石,来决死战者:上为国家讨贼,下为将军家门之私;而将军却听谗言,不发粮草,致坚败绩,将军何安!」术惶恐无言,命斩进谗之人,以谢孙坚。
忽人报坚曰:「关上有一将,乘马来寨中,要见将军。」
坚辞袁术,归到本寨,唤来问时,乃董卓爱将李傕。
坚曰:「汝来何为?」傕曰:「丞相所敬者,惟将军耳。
今特使傕来结亲:丞相有女,欲配将军之子。」
坚大怒,叱曰:「董卓逆天无道,荡复王室,吾欲夷其九族,以谢天下,安肯与逆贼结亲耶!吾不斩汝!汝当速去,早早献关,饶你性命!倘若迟误,粉骨碎身!」李傕抱头鼠窜,回见董卓,说孙坚如此无礼。
卓怒,问李儒。
儒曰:「温侯新败,兵无战心。
不若引兵回洛阳,迁帝于长安,以应童谣。
近日街市童谣曰:『西头一个汉,东头一个汉。
鹿走入长安,方可无斯难。
』臣思此言,『西头一个汉』,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,传一十二帝;『东头一个汉』,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,今亦传一十二帝。
天运合回,丞相迁回长安,方可无虞。」
卓大喜曰:「非汝言,吾实不悟。」
遂引吕布星夜回洛阳,商议迁都。
聚文武于朝堂,卓曰:「汉东都洛阳,二百余年,气数已衰。
吾观旺气实在长安,吾欲奉驾西幸。
汝等各宜促装。」
司徒杨彪曰:「关中残破零落。
今无故捐宗庙,弃皇陵,恐百姓惊动。
天下动之至易,安之至难:望丞相鋻察。」
卓怒曰:「汝阻国家大计耶?」太尉黄琬曰:「杨司徒之言是也;往者王莽篡逆,更始赤眉之时,焚烧长安,尽为瓦砾之地;更兼人民流移,百无一二;今弃宫室而就荒地,非所宜也。」
卓曰:「关东贼起,天下播乱;长安有崤、函之险;更近陇右,木石砖瓦,克日可办,宫室营造,不须月余。
汝等再休乱言。」
司徒荀爽谏曰:「丞相若欲迁都,百姓骚动不宁矣。」
卓大怒曰:「吾为天下计,岂惜小民哉!」即日罢杨彪、黄琬、荀爽为庶民。
卓出上车,只见二人望车而揖;视之,乃尚书周毖、城门校尉伍琼也。
卓问有何事,毖曰:「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,故来谏耳。」
卓大怒曰:「我始初听你两个,保用袁绍;今绍已反,是汝等一党!」叱武士推出都门斩首。
遂下令迁都,限来日便行。
李儒曰:「今钱粮缺少,洛阳富户极多,可籍没入官。
但是袁绍等门下,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赀,必得巨万。」
卓即差铁骑五千,遍行捉拏洛阳富户,共数千家,插旗头上,大书「反臣逆党」,尽斩于城外,取其金赀。
李傕,郭汜,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,前赴长安。
每百姓一队,间军一队,互相拖押;死于沟壑者,不可胜数。
又纵军士淫人妻女,夺人粮食;啼哭之声,震动天地。
如有行得迟者,背后三千军催督,军手执白刃,于路杀人。
卓临行,教诸门放火,焚烧居民房屋,并放火烧宗庙宫府。
南北两宫,火焰相接;洛阳宫庭,尽为焦土。
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,取其金宝。
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。
董卓装载金珠缎疋好物数千余车,劫了天子并后妃等,竟望长安去了。
却说卓将赵岑,见卓已弃洛阳而去,便献了汜水关。
孙坚驱兵先入,玄德、关、张杀入虎牢关,诸侯各引军入。
且说孙坚飞奔洛阳,遥望火焰冲天,黑烟铺地,二三百里,并无鸡犬人烟;坚先发兵救灭了火,令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。
曹操来见袁绍曰:「今董贼西去,正可乘势追袭;本初按兵不动,何也?」绍曰:「诸兵疲困,进恐无益。」
操曰:「董贼焚烧宫室,劫迁天子,海内震动,不知所归;此天亡之时也,一战而天下定矣。
诸侯何疑而不进?」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。
操大怒曰:「竖子不足与谋!」遂自引兵万余,领夏侯惇,夏侯渊,曹仁,曹洪,李典,乐进,星夜来赶董卓。
且说董卓行至荥阳地方,太守徐荣出接。
李儒曰:「丞相新弃洛阳,防有追兵。
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:若有兵追来,可竟放过;待我这里杀败,然后截住掩杀。
令后来者不敢复追。」
卓从其计,又令吕布引精兵断后。
布正行间,曹操一军赶上。
吕布大笑曰:「不出李儒所料也!」将军马摆开。
曹操出马,大叫:「逆贼!劫迁天子,流徙百姓,将欲何往?」吕布骂曰:「背主懦夫,何得妄言!」夏侯惇挺鎗跃马,直取吕布。
战不数合,李傕引一军,从左边杀来,操急令夏侯渊迎敌。
右边喊声又起,郭汜引军杀到,操急令曹仁迎敌。
三路军马,势不可当。
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,飞马回阵。
布引铁骑掩杀,操军大败,回望荥阳而走。
走至一荒山脚下,时约二更,月明如昼。
方才聚集残兵。
正欲埋锅造饭,只听得四围喊声,徐荣伏兵尽出。
曹操慌忙策马,夺路奔逃,正遇徐荣,转身便走。
荣搭上箭,射中操肩膊。
操带箭逃命,转过山坡。
两个军士伏于草中,见操马来,二鎗齐发,操马中鎗而倒。
操翻身落马,被二卒擒住。
只见一将飞马而来,挥刀砍死两个步军,下马救起曹操。
操视之,乃曹洪也。
操曰:「吾死于此矣,贤弟可速去!」洪曰:「公急上马!洪愿步行。」
操曰:「贼兵赶上,汝将奈何?」洪曰:「天下可无洪,不可无公。」
操曰:「吾若再生,汝之力也。」
操上马,洪脱去衣甲,拖刀跟马而走。
约走至四更余,只见前面一条大河,阻住去路,后面喊声渐近。
操曰:「命已至此,不得复活矣!」洪急扶操下马,脱去袍铠,负操渡水。
才过彼岸,追兵已到,隔水放箭。
操带水而走。
比及天明,又走三十余里,土冈下少歇。
忽然喊声起处,一彪人马赶来,却是徐荣从上流渡河来追。
操正慌急间,只见夏侯惇、夏侯渊引十数骑飞至,大喝:「徐荣勿伤吾主!」徐荣便奔夏侯惇,惇挺鎗来迎。
交马数合,惇刺徐荣于马下,杀散余兵。
随后曹仁,李典,乐进,各引兵寻到;见了曹操,忧喜交集;聚集残兵五百余人,同回河内。
卓兵自往长安。
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。
孙坚救灭宫中余火,屯兵城内,设帐于建章殿基上。
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。
凡董卓所掘陵寝,尽皆掩闭。
于太庙基上,草创殿屋三间,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,宰太牢祀之。
祭毕,皆散。
坚归寨中,是夜星日交辉,乃按剑露坐,仰观天文。
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,坚叹曰:「帝星不明,贼臣乱国,万民涂炭,京城一空!」言讫,不觉泪下。
傍有军士指曰:「殿南有五色豪光起于井中。」
坚唤军士点起火把,下井打捞。
捞起一妇人尸首,虽然日久,其尸不烂,宫样装束,项下带一锦囊。
取开看时,内有朱红小匣,用金锁锁著。
启视之,乃一玉玺:方圆四寸。
上𫔔五龙交纽;傍缺一角,以黄金镶之;上有篆文八字云:「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」。
坚得玺,乃问程普。
普曰:「此传国玺也。
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,见凤凰栖于石上,载而进之楚文王。
解之,果得玉。
秦二十六年,令玉工琢为玺,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。
二十八年,始皇巡狩至洞庭湖,风浪大作,舟将覆,急投玉玺于湖而止。
至三十六年,始皇巡狩至华阴,有人持玺遮道,与从者曰:『持此还祖龙。
』言讫不见。
此玺复归于秦。
明年,始皇崩。
后来子婴将玉玺献与汉高祖。
后至王莽篡逆,孝元皇太后将玺打王寻、苏献,崩其一角,以金镶之。
光武得此宝于宜阳,传位至今。
近闻十常侍作乱,劫少帝出北邙,回宫失此宝。
今天授主公,必有登九五之分。
此处不可久留,宜速回江东,别图大事。」
坚曰:「汝言正合吾意。
明日便当托疾辞归。」
商议已定,密谕军士勿得泄漏。
谁想数中一军,是袁绍乡人,欲假此为进身之计,连夜偷出营寨,来报袁绍。
绍与之赏赐,暗留军中。
次日,孙坚来辞袁绍曰:「坚抱小疾,欲归长沙,特来别公。」
绍笑曰:「吾知公疾乃害传国玺耳。」
坚失色曰:「此言何来?」绍曰:「今兴民讨贼,为国除害。
玉玺乃朝廷之宝,公既获得,当对众留盟主处,候诛了董卓,复归朝廷。
今匿之而去,意欲何为?」坚曰:「玉玺何由在吾处?」绍曰:「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?」坚曰:「吾本无之,何强相逼?」绍曰:「作速取出,免自生祸。」
坚指天为誓曰:「吾若果得此宝,私自藏匿,异日不得善终,死于刀箭之下!」众诸侯曰:「文台如此说誓,想必无之。」
绍唤军士出曰:「打捞之时,有此人否?」坚大怒,拔所佩之剑,要斩那军士。
绍亦拔剑曰:「汝斩军士,乃欺我也。」
绍背后颜良、文丑皆拔剑出鞘。
坚背后程普,黄盖,韩当,亦掣刀在手。
众诸侯一齐劝住。
坚随即上马,拔寨离洛阳而去。
绍大怒,遂写书一封,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,送与刺史刘表,教就路上截住夺之。
次日,人报曹操追董卓,战于荥阳,大败而回。
绍令人接至寨中,会众置酒,与操解闷。
饮宴间,操叹曰:「吾始兴大义,为国除贼。
诸公既仗义而来,操之初意,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,临孟津,酸枣;诸君固守成皋,据廒仓,塞轘辕、大谷,制其险要;公路率南阳之军,驻丹、析,入武关,以震三辅:皆深沟高垒,勿与战,益为疑兵,示天下形势,以顺诛逆,可立定也。
今迟疑不进,大失天下之望。
操窃耻之!」绍等无言可对。
既而席散,操见绍等各怀异心,料不能成事,自引军投扬州去了。
公孙瓒谓玄德、关、张曰:「袁绍无能为也,久必有变。
吾等且归。」
遂拔寨北行。
至平原,令玄德为平原相,自去守地养军。
兖州太守刘岱,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;瑁推辞不与,岱引军突入瑁营,杀死乔瑁,尽降其众。
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,就领兵拔寨,离洛阳,投关东去了。
却说荆州刺史刘表,字景升,山阳高平人也:乃汉室宗亲;幼好结纳,与名士七人为友,时号「江夏八俊」。
那七人:汝南陈翔,字仲麟;同郡范滂,字孟博;鲁国孔昱,字世元;渤海范康,字仲真;山阳檀敷,字文友;同郡张俭,字元节;南阳岑晊,字公孝。
刘表与此七人为友;有延平人蒯良、蒯越,襄阳人蔡瑁为辅。
当时看了袁绍书,随令蒯越、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。
坚军方到,蒯越将阵摆开,当先出马。
孙坚问曰:「蒯异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?」越曰:「汝既为汉臣,如何私匿传国之宝?可速留下,放汝归去!」坚大怒,命黄盖出战。
蔡瑁舞刀来迎。
斗到数合,黄盖挥鞭打瑁,正中护心镜。
瑁拨回马走,孙坚乘势杀过界口。
山背后金鼓齐鸣,乃刘表亲自引军来到。
孙坚就马上施礼曰:「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,相逼邻郡!」表曰:「汝匿传国玺,将欲反耶?」坚曰:「吾若有此物,死于刀箭之下!」表曰:「汝若要我听信,将随军行李,任我搜看。」
坚怒曰:「汝有何力,敢小觑我!」方欲交兵,刘表便退。
坚纵马赶去,两山后伏兵齐起,背后蒯越、蔡瑁赶来,将孙坚困在垓心。
正是:玉玺得来无用处,反因此宝动刀兵。
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
第七回 袁绍磐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,却说孙坚被刘表围住,亏得程普、黄盖、韩当三将死救得脱,折兵大半,夺路引兵回江东。
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。
且说袁绍屯兵河内,缺少粮草。
冀州牧韩馥,遣人送粮以资军用。
谋士逢纪说绍曰:「大丈夫纵横天下,何待人送粮为食?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,将军何不取之?」绍曰:「未有良策。」
纪曰:「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,令进兵取冀州,约以夹攻,瓒必兴兵。
韩馥无谋之辈,必请将军领州事;就中取事,唾手可得。」
绍大喜,即发书到瓒处。
瓒得书,见说共攻冀州,平分其地,大喜,即日兴兵。
绍却使人密报韩馥。
馥慌聚荀谌、辛评,二谋士商议。
谌曰:「公孙瓒将燕、代之众,长驱而来,其锋不可当。
兼有刘备、关、张助之,难以抵敌。
今袁本初智勇过人,手下名将极广,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,彼必厚待将军,无患公孙瓒矣。」
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。
长史耿武谏曰:「袁绍孤客穷军,仰我鼻息,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,绝其乳哺,立可饿死。
奈何欲以州事委之?此引虎入羊群也。」
馥曰:「吾乃袁氏之故吏,才能又不如本初。
古者择贤者而让之,诸君何嫉妒耶?」耿武叹曰:「冀州休矣!」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余人。
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,以待袁绍。
数日后,绍引兵至。
耿武、关纯拔刀而出,欲刺杀绍。
绍将颜良立斩耿武,文丑砍死关纯。
绍入冀州,以馥为奋威将军,以田丰、沮授、许攸、逢纪分掌州事,尽夺韩馥之权。
馥懊悔无及,遂弃下家小,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。
却说公孙瓒知袁绍己据冀州,遣弟公孙越来见绍,欲分其地。
绍曰:「可请汝兄自来,吾有商议。」
越辞归。
行不到五十里,道旁闪出一彪军马,口称:「我乃董丞相家将也!」乱箭射死公孙越。
从人逃回见公孙瓒,报越已死。
瓒大怒曰:「袁绍诱我起兵攻韩馥,他却就里取事;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,此冤如何不报!」尽起本部兵,杀奔冀州来。
绍知瓒兵至,亦领军出。
二军会于磐河之上:绍军于磐河桥东,瓒军于桥西。
瓒立马桥上,大呼曰:「背义之徒,何敢卖我!」绍亦策马至桥边,指瓒曰:「韩馥无才,愿让冀州于吾,与尔何干?」瓒曰:「昔日以汝为忠义,推为盟主;今之所为,真狼心狗行之徒,有何面目立于世间!」袁绍大怒曰:「谁可擒之?」言未毕,文丑策马挺鎗,直杀上桥。
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。
战不到十余合,瓒抵挡不住,败阵而走。
文丑乘势追赶。
瓒走入阵中,文丑飞马迳入中军,往来冲突。
瓒手下健将四员,一齐迎战;被文丑一鎗,刺一将下马,三将俱走。
文丑直赶公孙瓒出阵后,瓒望山谷而逃。
文丑骤马厉声大叫:「快下马受降!」瓒弓箭尽落,头盔堕地;披发纵马,奔转山坡;其马前失,瓒翻身落于坡下。
文丑急捻枪来刺。
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一个少年将军,飞马挺枪,直取文丑。
公孙瓒爬上坡去,看那少年:生得身长八尺,浓眉大眼,阔面重颐,威风凛凛,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,胜负未分。
瓒部下救军到,文丑拨马回去了。
那少年也不追赶。
瓒忙下土坡,问那少年姓名。
那少年欠身答曰:「某乃常山真定人也:姓赵,名云,字子龙;本袁绍辖下之人。
因见绍无忠君救民之心,故特弃彼而投麾下不期于此处相见。」
瓒大喜,遂同归寨,整顿甲兵。
次日,瓒将军马分作左右两队,势如羽翼。
马五千余匹,大半皆是白马。
因公孙瓒曾与羌人战,尽选白马为先锋,号为「白马将军」;羌人但见白马便走,因此白马极多。
袁绍令颜良、文丑为先锋,各引弓弩手一千,亦分作左右两队;令在左者射公孙瓒右军,在右者射公孙瓒左军。
再令曲义引八百弓手,步兵一万五千,列于阵中。
袁绍自引马步军数万,于后接应。
公孙瓒初得赵云,不知心腹,令其另领一军在后。
遣大将严纲为先锋。
瓒自领中军,立马桥上,傍竖大红圈金线「帅」字旗于马前。
从辰时擂鼓,直至巳时,绍军不进。
曲义令弓手皆伏于遮箭下,只听砲响发箭。
严纲鼓噪呐喊,直取曲义,义军见严纲兵来,都伏而不动;直到来得至近,一声砲响,八百弓弩手一齐俱发。
纲急得回,被曲义拍马舞刀,斩于马下,瓒军大败。
左右两军,欲来救应,都被颜良、文丑引弓弩手射住。
绍军并进,直杀到界桥边曲义马到,先斩执旗将,把绣旗砍倒。
公孙瓒见砍倒绣旗,回马下桥而走。
曲义引军直冲到后军,正撞著赵云,挺鎗跃马,直取曲义。
战不数合,一鎗刺曲义于马下。
赵云一骑马飞入绍军,左冲右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
公孙瓒引军杀回,绍军大败。
却说袁绍先使探马看时,回报曲义斩将搴旗,追赶败兵;因此不作准备,与田丰引著帐下持戟军士数百人,弓箭手数十骑,乘马出观,呵呵大笑曰:「公孙瓒无能之辈!」正说之间,忽见赵云冲到面前。
弓箭手急待射时,云连刺数人,众军皆走。
后面瓒军团团围裹上来。
田丰慌对绍曰:「主公且于空墙中躲避!」绍以兜鍪扑地,大呼曰:「大丈夫愿临阵斗死,岂可入墙而望活乎!」众军士齐心死战,赵云冲突不入,绍兵大队掩至,颜良亦引军来到,两路并杀。
赵云保公孙瓒杀透重围,回到界桥。
绍驱兵大进,复赶过桥,落水死者,不计其数。
袁绍当先赶来,不到五里,只听得山背后喊声大起,闪出一彪人马,为首三员大将,乃是刘玄德、关云长、张翼德。
因在平原探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,特来助战。
当下三匹马,三般兵器,飞奔前来,直取袁绍。
绍惊得魂飞天外,手中宝刀坠于马下,忙拨马而逃,众人死救过桥。
公孙瓒亦收军归寨。
玄德、关、张动问毕,瓒曰:「若非玄德远来救我,几乎狼狈。」
教与赵云相见。
玄德甚相敬爱,便有不舍之心。
却说袁绍输了一阵,坚守不出。
两军相拒月余,有人来长安报知董卓。
李儒对卓曰:「袁绍与公孙瓒,亦当今豪杰。
见在磐河厮杀,宜假天子之诏,差人往和解之。
二人感德,必顺太师矣。」
卓大喜。
次日便使太傅马日䃅、太仆赵岐,赍诏前去。
二人来至河北,绍出迎于百里之外,再拜奉诏。
次日二人至瓒营宣谕,瓒乃遣使致书于绍,互相讲和;二人自回京复命。
瓒即日班师,又表荐刘玄德为平原相。
玄德与赵云分别,执手垂泪,不忍相离。
云叹曰:「某曩日误认公孙瓒为英雄;今观所为,亦袁绍等辈耳!」玄德曰:「公且屈身事之,相见有日。」
洒泪而别。
却说袁术在南阳,闻袁绍新得冀州,遣使来求马千匹。
绍不与,术怒。
自此,兄弟不睦。
又遣使往荆州,问刘表借粮二十万,表亦不与。
术恨之,密遣人遗书于孙坚,使伐刘表。
其书略曰:前者刘表截路,乃吾兄本初之谋也。
今本初又与表私议欲袭江东。
公可速兴兵伐刘表,吾为公取本初,二雠可报。
公取荆州,吾取冀州,切勿误也!坚得书曰:「叵耐刘表!昔日断吾归路,今不乘时报恨,更待何时!」聚帐下程普,黄盖,韩当等商议。
程普曰:「袁术多诈,未可准信。」
坚曰:「吾自欲报雠,岂望袁术之助乎?」便差黄盖先来江边,安排战船,多装军器粮草,大船装载战马,克日兴师。
江中细作探知,来报刘表。
表大惊,急聚文武将士商议。
蒯良曰:「不必忧虑。
可令黄祖部领江夏之兵为前驱,主公率荆襄之众为援。
孙坚跨江涉湖而来,安能用武乎?」表然之,令黄祖设备,随后便起大军。
却说孙坚有四子,皆吴夫人所生:长子名策,字伯符;次子名权,字仲谋;三子名翊,字叔弼;四子名匡,字季佐。
吴夫人之妹,即为孙坚次妻,亦生一子一女:子名朗,字早安;女名仁。
坚又过房俞氏一子,名韶,字公礼。
坚有一弟,名静,字幼台。
坚临行,静引诸子列拜于马前而谏曰:「今董卓专权,天子懦弱,海内大乱,各霸一方;江东方稍宁,以一小恨而起重兵,非所宜也:愿兄详之。」
坚曰:「弟勿多言。
吾将纵横天下,有雠岂可不报!」长子孙策曰:「如父亲必欲往,儿愿随行。」
坚许之,遂与策登舟,杀奔樊城。
黄祖伏弓弩手于江边,见船傍岸,乱箭俱发。
坚令诸军不可轻动,只伏于船中来往诱之;一连三日,船数十次傍岸。
黄祖军只顾放箭,箭已放尽。
坚却拔船上所得之箭,约十数万。
当日正值顺风,坚令军士一齐放箭。
岸上支吾不住,只得退走。
坚军登岸,程普、黄盖分兵两路,直取黄祖营寨。
背后韩当驱兵大进。
三面夹攻,黄祖大败,弃却樊城,退入邓城。
坚令黄盖守住船只,亲自统兵追袭。
黄祖引军出迎,布阵于野。
坚列成阵势,出马于门旗之下。
孙策也全副披挂,挺鎗立马于父侧。
黄祖引二将出马:一个是江夏张虎,一个是襄阳陈生。
黄祖扬鞭大骂:「江东鼠贼,安敢侵犯汉室宗亲境界!」便令张虎搦战。
坚阵内韩当出迎。
两骑相交,战三十余合,陈生见张虎力怯,飞马来助。
孙策望见,按住手中枪,扯弓撘箭,正射中陈生面门,应弦落马。
张虎见陈生坠地,吃了一惊,措手不及,被韩当一刀,削去半个脑袋。
程普纵马直来阵前捉黄祖。
黄祖弃却头盔、战马,杂于步军内逃命。
孙坚掩杀败军,直到汉水,命黄盖将船只进泊汉江。
黄祖聚败军,来见刘表,备言坚势不可当。
表慌请蒯良商议。
良曰:「目今新败,兵无战心;只可深沟高垒,以避其锋;却潜令人求救于袁绍,此围自可解也。」
蔡瑁曰:「子柔之言,直拙计也。
兵临城下,将至河边,岂可束手待毙?某虽不才,愿请军出城,以决一战。」
刘表许之。
蔡瑁引军万余,出襄阳城外,于岘山布阵。
孙坚将得胜之兵,长驱大进。
蔡瑁出马。
坚曰:「此人是刘表后妻之兄也,谁与吾擒之?」程普挺铁脊矛出马,与蔡瑁交战。
不到数合,蔡瑁败走。
坚驱大军,杀得尸横遍野。
蔡瑁逃入襄阳。
蒯良言瑁不听良策,以致大败,按军法当斩。
刘表以新娶其妹,不肯加刑。
却说孙坚分兵四面,围住襄阳攻打。
忽一日,狂风骤起,将中军帅字旗竿吹折。
韩当曰:「此非吉兆,可暂班师。」
坚曰:「吾屡战屡胜,取襄阳只在旦夕;岂可因风折旗竿,遽尔罢兵!」遂不听韩当之言,攻城愈急。
蒯良谓刘表曰:「某夜观天象,见一将星欲坠。
以分野度之,当应在孙坚。
主公可速致书袁绍,求其相助。」
刘表写书,问谁敢突围而出。
健将吕公,应声愿往。
蒯良曰:「汝既敢去,可听吾计,与汝军马五百,多带能射者冲出阵去,即奔岘山。
他必引军来赶,汝分一百人上山,寻石子准备;一百人执弓弩伏于林中。
但有追兵到时,不可迳走;可盘旋曲折,引到埋伏之处,矢石俱发。
若能取胜,放起连珠号砲,城中便出接应。
如无追兵,不可放砲,赶程而去。
今夜月不甚明,黄昏便可出城。」
吕公领了计策,拴束军马。
黄昏时分,密开东门,引兵出城。
孙坚在帐中,忽闻喊声,急上马引三十余骑,出营来看。
军士报说:「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,望岘山而去。」
坚不会诸将,只引三十余骑赶来。
吕公已于山林丛杂去处,上下埋伏。
坚马快,单骑独来,前军不远。
坚大叫:「休走!」吕公勒回马来战孙坚。
交马只一合,吕公便走,闪入山路去。
坚随后赶入,却不见吕公。
坚方欲上山,忽然一声锣响,山上石子乱下,林中乱箭齐发。
坚身中石箭,脑浆迸流,人马皆死于岘山之内;寿止三十七岁。
吕公截住三十骑,并皆杀尽,于起连珠号砲。
城中黄祖,蒯越,蔡瑁,分头引兵杀出,江东诸军大乱。
黄盖听得喊声震天,引水军杀来,正迎著黄祖。
战不两合,生擒黄祖。
程普保著孙策,急待寻路,正遇吕公。
程普纵马向前,战不到数合,一矛刺吕公于马下。
两军大战,杀到天明,各自收军。
刘表军自入城。
孙策回到汉水,方知父亲被乱箭射死,尸首已被刘表军士扛抬入城去了,放声大哭。
众军俱号泣。
策曰:「父尸在彼,安得回乡!」黄盖曰:「今活捉黄祖在此,得一人入城讲和,将黄祖去换主公尸首。」
言未毕,军吏桓楷出曰:「某与刘表有旧,愿入城为使。」
策许之。
桓楷入城见刘表,具说其事。
表曰:「文台尸首,吾已用棺木盛贮在此。
可速放回黄祖,两家各罢兵,再休侵犯。」
桓楷拜谢欲行,阶下蒯良出曰:「不可!不可!吾有一言,令江东诸军片甲不回。
请先斩桓楷,然后用计。」
正是:追敌孙坚方殒命,求和桓楷又遭殃。
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
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,却说蒯良曰:「今孙坚已丧,其子皆幼。
乘此虚弱之时,火速进军,江东一鼓可得。
若还尸罢兵,容其养成气力,荆州之患也。」
表曰:「吾有黄祖在彼营中,安忍弃之?」良曰:「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,有何不可?」表曰:「吾与黄祖心腹之交,舍之不义。」
遂送桓楷回营,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。
刘表换回黄祖,孙策迎接灵柩,罢战回江东,葬父于曲阿之原。
丧事已毕,引军居江都,招贤纳士,屈己待人,四方豪杰,渐渐投之不在话下。
却说董卓在长安,闻孙坚已死,乃曰:「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!」问:「其子年几岁矣?」或答曰:「十七岁。」
卓遂不以为意。
自此愈加骄横,自号为「尚父」,出入僭天子仪仗;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,姪董璜为侍中,总领禁军。
董氏宗族,不问长幼,皆封列侯。
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,别筑郿坞,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;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,内盖宫室仓库,屯积二十年粮食。
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。
金玉、彩帛、珍珠堆积不知其数。
家属都住在内。
卓往来长安,或半月一回,或一月一回,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。
董卓常设帐于路,与公卿聚饮。
一日,卓出横门,百官皆送。
卓留宴,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。
卓即命于座前,或断其手足,或凿其眼睛,或割其舌,或以大锅煮之。
哀号之声震天,百官战栗失箸,卓饮食谈笑自若。
又一日,卓于省台大会百官,列坐两行。
酒至数巡,吕布迳入,向卓耳边言不数句,卓笑曰:「原来如此。」
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。
百官失色。
不多时,侍从将一红盘,托张温头入献。
百官魂不附体。
卓笑曰:「诸公勿惊。
张温结连袁术,欲图害我。
因使人寄书来,错下在吾儿奉先处,故斩之。
公等无故,不必惊畏。」
众官唯唯而散。
司徒王允归到府中,寻思今日席间之事,坐不安席。
至夜深月明,策杖步入后园,立于荼蘼架侧,仰天垂泪。
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,长吁短叹。
允潜步窥之,乃府中歌伎貂蝉也。
其女自幼选入府中,教以歌舞,年方二八,色伎俱佳,允以亲女待之。
是夜允听良久,喝曰:「贱人将有私情耶?」貂蝉惊跪答曰:「贱妾安敢有私!」允曰:「无私,何夜深长叹?」蝉曰:「容妾伸肺腑之言。」
允曰:「汝勿隐匿,当实告我。」
蝉曰:「妾蒙大人恩养,训习歌舞,优礼相待,妾虽粉身碎骨,莫报万一。
近见大人两眉愁锁,必有国家大事,又不敢问。
今晚又见行坐不安,因此长叹﹔不想为大人窥见。
倘有用妾之处,万死不辞。」
允以杖击地曰:「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!随我到画阁中来。」
貂蝉跟王允到阁中,允尽叱出婢妾,纳貂蝉于坐,叩头便拜。
貂蝉惊伏于地曰:「大人何故如此?」允曰:「汝可怜大汉天下生灵!」言讫,泪如泉涌。
貂蝉曰:「适间贱妾曾言:但有使令,万死不辞。」
允跪而言曰:「百姓有倒悬之危,君臣有累卵之急,非汝不能救也。
贼臣董卓,将欲篡位;朝中文武,无计可施。
董卓有一义儿,姓吕,名布,骁勇异常。
我看二人皆好色之徒,今欲用连环计:先将汝许嫁吕布,后献与董卓;汝于中取便,谋间他父子反颜,令布杀卓,以绝大恶。
重扶社稷,再立江山,皆汝之力也。
不知汝意若何?」貂蝉曰:「妾许大人万死不辞,望即献妾与彼。
妾自有道理。」
允曰:「事若泄漏,我灭门矣。」
貂蝉曰:「大人勿忧。
妾若不报大义,死于万刃之下。」
王允拜谢。
次日,便将家藏明珠数颗,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,使人密送吕布。
布大喜,亲到王允宅致谢。
允顶备嘉殽美馔;候吕布至,允出门迎迓,接入后堂,延之上坐。
布曰:「吕布乃相府一将,司徒是朝廷大臣,何故错敬?」允曰:「方今天下别无英雄,惟有将军耳。
允非敬将军之职,敬将军之才也。」
布大喜。
允慇懃敬酒,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。
布大笑畅饮。
允叱退左右,只留待妾数人劝酒。
酒至半酣,允曰:「唤孩儿来。」
少顷,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。
布惊问何人。
允曰:「小女貂蝉也。
允蒙将军错爱,不异至亲,故令其与将军相见。」
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。
貂蝉送酒与布,两下眉来眼去。
允佯醉曰:「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。
吾一家全靠著将军哩。」
布请貂蝉坐,貂蝉假意欲入。
允曰:「将军吾之至友,孩儿便坐何妨?」貂蝉便坐于允侧。
吕布目不转睛的看。
又饮数杯,允指蝉谓布曰:「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,还肯纳否?」布出席谢曰:「若得如此,布当效犬马之报。」
允曰:「早晚选一良辰,送至府中。」
布欣喜无限,频以目视貂蝉。
貂蝉亦以秋波送情。
少顷席散,允曰:「本欲留将军止宿,恐太师见疑。」
布再三拜谢而去。
过了数日,王允在朝堂,见了董卓,趁吕布不在侧,伏地拜请曰:「王允欲屈太师车骑,到草舍赴宴,未审钧意若何?」卓曰:「司徒见招,即当趋赴。」
允拜谢归家,水陆毕陈,于前厅正中设座,锦绣铺地,内外各设幔帐。
次日晌午,董卓来到。
允具朝服出迎,再拜起居。
卓下车,左右持戟甲士百余,簇拥入堂,分列两傍。
允于堂下再拜,卓命扶上,赐坐于侧。
允曰:「太师盛德巍巍,伊、周不能及也。」
卓大喜。
进酒作乐,允极其致敬。
天晚酒酣,允请卓入后堂。
卓叱退甲士。
允捧觞称贺曰:「允自幼颇习天文,夜观乾象,汉家气数已尽。
太师功德振于天下,若舜之受尧,禹之继舜,正合天心人意。」
卓曰:「安敢望此!」允曰:「自古『有道伐无道,无德让有德』,岂过分乎?」卓笑曰:「若果天命归我,司徒当为元勋。」
允拜谢。
堂中点上画烛,止留女使进酒供食。
允曰:「教坊之乐,不足供奉;偶有家伎,敢使承应。」
卓曰:「甚妙。」
允教放下帘栊,笙簧缭绕,簇捧貂蝉舞于帘外。
有词赞之曰:原是昭阳宫里人,惊鸿宛转掌中身,只疑飞过洞庭春。
按彻梁州莲步稳,好花风袅一枝新,画堂香煖不胜春。
又诗曰:红牙催拍燕飞忙,一片行云到画堂。
眉黛促成游子恨,脸容初断故人肠。
榆钱不买千金笑,柳带何须百宝妆。
舞罢隔帘偷目送,不知谁是楚襄王。
舞罢,卓命近前。
貂蝉转入帘内,深深再拜。
董卓见貂蝉颜色美丽,便问:「此女何人?」允曰:「歌伎貂蝉也。」
卓曰:「能唱否?」允命貂蝉檀板低讴一曲。
正是:一点樱桃启绛唇,两行碎玉喷阳春。
丁香舌吐横钢剑,要斩奸邪乱国臣。
卓称赏不已。
允命貂蝉把盏。
卓擎杯问曰:「青春几何!」貂蝉曰:「贼妾年方二八。」
卓笑曰:「真神仙中人也!」允起曰:「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,未审肯容纳否?」卓曰:「如此见惠,何以报德?」允曰:「此女得侍太师,其福太浅。」
卓再三称谢。
允即命备毡车,先将貂蝉送到相府。
卓亦起身告辞。
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,然后辞回。
乘马而行,不到半路,只见两行红灯照道,吕布骑马执戟而来,正与王允撞见,便勒住马,一把揪住衣襟,厉声问曰:「司徒既以貂蝉许我,今又送与太师,何相戏耶?」允急止之曰:「此非说话处,且请到草舍去。」
布同允到家,下马入后堂。
叙礼毕,允曰:「将军何故怪老夫?」布曰:「有人报我,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,是何缘故?」允曰:「将军原来不知!昨日太师在朝堂中,对老夫说:『我有一事,要到你家。
』允因此准备,等候太师。
饮酒中间说:『我闻你有一女,名唤貂蝉,已许吾儿奉先。
我恐你言未准,特来相求,并请一见。
』老夫不敢有违,随引貂蝉出拜公公。
太师曰:『今日良辰,吾即当取此女回去,配与奉先。
』将军试思,太师亲临,老夫焉敢推阻?」布曰:「司徒少罪。
布一时错见,来日自当负荆。」
允曰:「小女稍有妆奁,待过将军府下,便当送至。」
布谢去。
次日,吕布在府中打听,绝不闻音耗。
布迳入堂中,寻问诸侍妾。
待妾对曰:「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,至今未起。」
布大怒,潜入卓卧房后窥探。
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;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,极长大,头戴束发冠;偷眼视之,正是吕布。
貂蝉故蹙双眉,做忧愁不乐之态,复以香罗频拭眼泪。
吕布窥视良久,乃出;少顷,又入。
卓已坐于中堂,见布来,问曰:「外面无事乎?」布曰:「无事。」
侍立卓侧。
卓方食,布偷目窃望,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,微露半面,以目送情。
布知是貂蝉,神魂飘荡。
卓见布如此光景,心中疑忌,曰:「奉先无事且退。」
布怏怏而出。
董卓自纳貂蝉后,为色所迷,月余不出理事。
卓偶染小疾,貂蝉衣不解带,曲意逢迎,卓心愈喜。
吕布入内间安,正值卓睡。
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,以手指心,又以手指董卓,挥泪不止。
布心如碎。
卓朦胧双目,见布注视床后,目不转睛;回身一看,见貂蝉立于床后。
卓大怒,叱布曰:「汝敢戏吾爱姬耶!唤左右逐出,今后不许入堂。」
吕布怒恨而归,路偶李儒,告知其故。
儒急入见卓曰:「太师欲取天下,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?倘彼心变,大事去矣。」
卓曰:「奈何?」儒曰:「来朝唤入,赐以金帛,好言慰之,自然无事。」
卓依言。
次日,使人唤布入堂,慰之曰:「吾前日病中,心神恍惚,误言伤汝,汝勿记心。」
随赐金十斤,锦二十疋。
布谢归;然身虽在卓左右,心实系念貂蝉。
卓疾既愈,入朝议事。
布执戟相随,见卓与献帝共谈,便乘间提戟出内门,上马迳投相府来;系马府前,提戟入后堂,寻见貂蝉。
蝉曰:「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。」
布提戟迳往,立于亭下曲栏之傍。
良久,貂蝉分花拂柳而来,果然如月宫仙子,泣谓布曰:「我虽非王司徒亲女,然待之如己出。
自见将军,许侍箕帚,妾已生平愿足;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,将妾淫污。
妾恨不即死;止因未与将军一诀,故且忍辱偷生。
今幸得见,妾愿毕矣。
此身已污,不得复事英雄;愿死于君前,以明妾志!」言讫,手攀曲栏,望荷花池便跳。
吕布慌忙抱住,泣曰:「我知汝心久矣!只恨不能共语!」貂蝉手扯布曰:「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,愿相期于来世。」
布曰:「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,非英雄也!」蝉曰:「妾度日如年,愿君怜而救之。」
布曰:「我今偷空而来,恐老贼见疑,必当速去。」
貂蝉牵其衣曰:「君如此惧怕老贼,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!」布立住曰:「容我徐图良策。」
语罢,提戟欲去。
貂蝉曰:「妾在深闺,闻将军之名,如雷灌耳,以为当世一人而已;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!」言讫,泪下如雨。
布羞惭满面,重复倚戟,回身搂抱貂蝉,用好言安慰。
两个偎偎倚倚,不忍相离。
却说董卓在殿上,回头不见吕布,心中怀疑,连忙辞了献帝,登车回府;见布马系于府前;问门吏,吏答曰:「温侯入后堂去了。」
卓叱退左右,迳入后堂中,寻觅不见;唤貂蝉,蝉亦不见。
急问侍妾,侍妾曰:「貂蝉在后园看花。」
卓寻入后园,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,画戟倚在一边。
卓怒,大喝一声。
布见卓至,大惊,回身便走。
卓抢了画戟,挺著赶来。
吕布走得快,卓肥胖赶不上,掷戟刺布。
布打戟落地。
卓拾戟再赶,布已走远。
卓赶出园门,一人飞奔前来,与卓胸膛相撞,卓倒于地。
正是:冲天怒气高千丈,仆地肥躯做一堆。
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
第九回 除暴凶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,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,正是李儒。
当下李儒扶起董卓,至书院中坐定。
卓曰:「汝为何来此?」儒曰:「儒适至府门,知太师怒入后园,寻问吕布。
因急走来,正遇吕布奔出云:『太师杀我!』儒慌赶入园中劝解,不意误撞恩相。
死罪!死罪!」卓曰:「叵耐逆贼!戏吾爱姬,誓必杀之!」儒曰:「恩相差矣:昔楚庄王『绝缨』之会,不究戏爱姬之蒋雄,后为秦兵所困,得其死力相救。
今貂蝉不过一女子,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。
太师若就此机会,以蝉赐布,布感大恩,必以死报太师。
太师请自三思。」
卓沈吟良久曰:「汝言亦是,我当思之。」
儒谢而出。
卓入后堂,唤貂蝉问曰:「汝何与吕布私通耶?」蝉泣曰:「妾在后园看花,吕布突至。
妾方惊避,布曰:『我乃太师之子,何必相避?』提戟赶妾至凤仪亭。
妾见其心不良,恐为所逼,欲投荷池自尽,却被这厮抱住。
正在生死之间,得太师来,救了性命。」
董卓曰:「我今将汝赐与吕布,何如?」貂蝉大惊,哭曰:「妾身已事贵人,今忽欲下赐家奴,妾宁死不辱!」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。
卓慌夺剑拥抱曰:「吾戏汝!」貂蝉倒于卓怀,掩面大哭曰:「此必李儒之计也!儒与布交厚,故设此计;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。
妾当生噬其肉!」卓曰:「吾安忍舍汝耶?」蝉曰:「虽蒙太师怜爱,但恐此处不宜久居,必被吕布所害。」
卓曰:「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,同受快乐,慎勿忧疑。」
蝉方收泪拜谢。
次日,李儒入见曰:「今日良辰,可将貂蝉送与吕布。」
卓曰:「布与我有父子之分,不便赐与。
我只不究其罪。
汝传我意,以好言慰之可也。」
儒曰:「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。」
卓变色曰:「汝之妻肯与吕布否?貂蝉之事,再勿多言;言则必斩!」李儒出,仰天叹曰:「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!」后人读书至此,有诗叹之曰:司徒妙算托红裙,不用干戈不用兵。
三战虎牢徒费力,凯歌却奏凤仪亭。
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,百官俱拜送。
貂蝉在车上,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,眼望车中。
貂蝉虚掩其面,如痛哭之状。
车已去远,布缓辔于土冈之上,眼望车尘,叹惜痛恨。
忽闻背后一人问曰:「温侯何不从太师去,乃在此遥望而发叹?」布视之,乃司徒王允也。
相见毕,允曰:「老夫日来因染微恙,闭门不出,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。
今日太师驾归郿坞,只得扶病出送,却喜得晤将军。
请问将军,为何在此长叹?」布曰:「正为公女耳。」
允佯惊曰:「许多时尚未与将军耶?」布曰:「老贼自宠幸久矣!」允佯大惊曰:「不信有此事!」布将前事一一告允。
允仰面跌足,半晌不语;良久,乃言曰:「不意太师作此禽兽之行!」因挽布手曰:「且到寒舍商议。」
布随允归。
允延入密室,置酒款待。
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,细说一遍。
允曰:「太师淫吾之女,夺将军之妻,诚为天下耻笑——非笑太师,笑允与将军耳!然允老迈无能之辈,不足为道;可惜将军盖世英雄,亦受此污辱也!」布怒气冲天,拍案大叫。
允急曰:「老夫失语,将军息怒。」
布曰:「誓当杀此老贼,以雪吾耻!」允急掩其口曰:「将军勿言,恐累及老夫。」
布曰:「大丈夫生居天地间,岂能郁郁久居人下!」允曰:「以将军之才,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。」
布曰:「吾欲杀此老贼,奈是父子之情,恐惹后人议论。」
允微笑曰:「将军自姓吕,太师自姓董。
掷戟之时,岂有父子情耶?」布奋然曰:「非司徒言,布几自误!」允见其意已决,便说之曰:「将军若扶汉室,乃忠臣也,青史传名,流芳百世;将军若助董卓,乃反臣也,载之史笔,遗臭万年。」
布避席下拜曰:「布意已决,司徒勿疑。」
允曰:「但恐事或不成,反招大祸。」
布拔带刀,剌臂出血为誓。
允跪谢曰:「汉祀不斩,皆出将军之赐也。
切勿泄漏!临期有计,自当相报。」
布慨诺而去。
允即请仆射士孙瑞、司隶校尉黄琬商议。
瑞曰:「方今主上有疾新愈,可遣一能言之人,往郿坞请卓议事;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,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,引卓入诛之:此上策也。」
琬曰:「何人敢去?」瑞曰:「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,以董卓不迁其官,甚是怀怨。
若令此人去,卓必不疑。」
允曰:「善。」
请吕布共议。
布曰:「昔日劝吾杀丁建阳,亦此人也。
今若不去,吾先斩之。」
使人密请肃至。
布曰:「昔日公说布,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;今卓上欺天子,下虐生灵,罪恶贯盈,人神共愤。
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,宣卓入朝,伏兵诛之,力扶汉室,共作忠臣。
尊意若何?」肃曰:「我亦欲除此贼久矣,恨无同心者耳。
今将军若此,是天赐也,肃岂敢有二心?」遂折箭为誓,允曰:「公若能干此事,何患不得显官?」次日,李肃引十数骑,前到郿坞。
人报天子有诏,卓叫唤入。
李肃入拜。
卓曰:「天子有何诏?」肃曰:「天子病体新痊,欲会文武于未央殿,议将禅位于太师,故有此诏。」
卓曰:「王允之意若何?」肃曰:「王司徒已命人筑『受禅台』,只等主公来。」
卓大喜曰:「吾夜梦一龙罩身,今果得此喜信。
时哉不可失!」便命心腹将李傕,郭汜,张济,樊稠,四人领飞熊军三千守郿坞,自己即日排驾回京;顾谓李肃曰:「吾为帝,汝当为执金吾。」
肃拜谢称臣。
卓入辞其母。
母时年九十余矣,问曰:「吾儿何往?」卓曰:「儿将往受汉禅,母亲早晚为太后也!」母曰:「吾近日肉颤心惊,恐非吉兆。」
卓曰:「将为国母,岂不预有惊报!」遂辞母而行。
临行谓貂蝉曰:「吾为天子,当立汝为贵妃。」
貂蝉已明知就里,假作欢喜拜谢。
卓出坞上车,前遮后拥,望长安来。
行不到三十里,所乘之车,忽折一轮,卓下车乘马。
又行不到十里,那马咆哮嘶喊,掣断辔头。
卓问肃曰:「车折轮,马断辔,其兆若何?」肃曰:「乃太师应受汉禅,弃旧换新,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。」
卓喜而信其言。
次日,正行间,忽然狂风骤起,昏雾蔽天。
卓问肃曰:「此何祥也?」肃曰:「主公登龙位,必有红光紫雾,以壮天威耳。」
卓又喜而不疑。
即至城外,百官俱出迎接。
只有李儒抱病在家,不能出迎。
卓进至相府,吕布入贺。
卓曰:「吾登九五,汝当总督天下兵马。」
布拜谢,就帐前歇宿。
是夜有十数小儿于郊外作歌,风吹歌声入帐。
歌曰:「千里草,何青青!十日上,不得生!」歌声悲切。
卓问李肃曰:「童谣主何吉凶?」肃曰:「亦只是言刘氏灭,董氏兴之意。」
次日侵晨,董卓摆列仪从入朝,忽见一道人,青袍白巾,手执长竿,上䌸布一丈,两头各书一「口」字。
卓问肃曰:「此道人何意?」肃曰:「乃心恙之人也。」
呼将士驱去。
卓进朝,群臣各具朝服,迎谒于道。
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。
到北掖门,军兵尽挡在门外,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。
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,惊问肃曰:「持剑是何意?」肃不应,推车直入。
王允大呼曰:「反贼至此,武士何在?」两旁转出百余人,持戟挺槊刺之。
卓裹甲不入,伤臂堕车,大呼曰:「吾儿奉先何在?」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:「有诏讨贼!」一戟直刺咽喉,李肃早割头在手。
吕布左手持戟,右手怀中取诏,大呼曰:「奉诏讨贼臣董卓,其余不问!」将吏皆呼万岁。
后人有诗叹董卓曰:伯业成时为帝不,不成且作富家郎。
谁知天意无私曲,郿坞方成已灭亡。
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:「助卓为虐者,皆李儒也!谁可擒之?」李肃应声愿往。
忽听朝门外发喊,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䌸来献。
王允命䌸赴市曹斩之;又将董卓尸首,号令通衢。
卓尸肥胖,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,膏油满地。
百姓过者,莫不手掷其头,足践其尸。
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、李肃领兵五万,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人口。
却说李傕,郭汜,张济,樊稠闻董卓已死,吕布将至,便引了飞熊军连夜奔凉州去了。
吕布至郿坞,先取了绍蝉。
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,尽行释放。
但系董卓亲属,不分老幼,悉皆诛戮。
卓母亦被杀。
卓弟董旻、姪董璜皆斩首号令。
收籍坞中所蓄黄金数十万,绮罗、珠宝、器皿、粮食不计其数,回报王允。
允乃大犒军士,设宴于都堂,召集众官,酌酒称庆。
正饮宴间,忽人报曰:「董卓暴尸于市,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。」
允怒曰:「董卓伏诛,士民莫不称贺;此何人,敢哭耶?」遂唤武士:「与吾擒来!」须臾擒至。
众官见之,无不惊骇:原来那人不是别人,乃侍中蔡邕也。
允叱曰:「董卓逆贼,今日伏诛,国之大幸。
汝为汉臣,乃不为国庆,反为贼哭,何也?」邕伏罪曰:「邕虽不才,亦知大义,岂肯背国而向卓?只因一时知遇之感,不觉为之一哭,自知罪大。
愿公见原:倘得黥首刖足,使续成汉史,以赎其辜,邕之幸也。」
众官惜邕之才,皆力救之。
太傅马日䃅亦密谓允曰:「伯喈旷世逸才,若使续成汉史,诚为盛事。
且其孝行素著,若遽杀之,恐失人望。」
允曰:「昔孝武不杀司马迁,后使作史,遂致谤书流于后世。
方今国运衰微,朝政错乱,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,使吾等蒙其讪议也。」
日䃅无言而退,私谓众官曰:「王允其无后乎!善人,国之纪也;制作,国之典也。
灭纪废典,岂能久乎?」当下王允不听马日䃅之言,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。
一时士大夫闻者,尽为流涕。
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,固自不是;允之杀邕,亦为已甚。
有诗叹曰:董卓专权肆不仁,侍中何自竟亡身?当时诸葛隆中卧,安肯轻身事乱臣?且说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逃居陕西,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。
王允曰:「卓之跋扈,皆此四人助之;今虽大赦天下,独不赦此四人。」
使者回报李傕。
傕曰:「求赦不得,各自逃生可也。」
谋士贾诩曰:「诸君若弃军单行,则一亭长能缚君矣。
不若诱集陕人,并本部军马,杀入长安,与董卓报雠。
事济,奉朝廷以正天下;若其不胜,走亦未迟。」
傕等然其说,遂流言于西凉州曰:「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。」
众皆惊惶。
乃复扬言曰:「徒死无益,能从我反乎?」众皆愿从。
于是聚众十余万,分作四路,杀奔长安来。
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,引军五千人,欲去与丈人报雠,李傕便与合兵,使为前驱,四人陆续进发。
王允听知西凉兵来,与吕布商议。
布曰:「司徒放心。
量此鼠辈,何足数也!」遂引李肃将兵出敌。
肃当先迎战,正与牛辅相遇,大杀一阵。
牛辅抵敌不过,败阵而去。
不想是夜二更,牛辅乘肃不备,竟来劫寨。
肃军乱窜,败走三十余里,折军大半,来见吕布。
布大怒曰:「汝何挫吾锐气!」遂斩李肃,悬头军门。
次日,吕布进兵与牛辅对敌。
牛辅如何敌得吕布,仍复大败而走。
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:「吕布骁勇,万不能敌;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,暗藏金珠,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。」
胡赤儿应允。
是夜收拾金珠,弃营而走,随行者三四人。
将渡一河,赤儿欲谋取金珠,竟杀死牛辅,将头来献吕布。
布问起情由,从人出首:「胡赤儿谋杀牛辅,夺其金宝。」
布怒,即将赤儿诛杀。
领军前进,正迎著李傕军马。
吕布不等他列阵,便挺戟跃马,麾军直冲过来。
傕军不能抵当,退走五十余里,依山下寨,请郭汜,张济,樊稠共议,曰:「吕布虽勇,然而无谋,不足为虑。
我引军守任谷口,每日诱他厮杀。
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,效彭越挠楚之法,鸣金进兵,擂鼓收兵。
张、樊二公,却分兵两路,迳取长安。
彼首尾不能救应,必然大败。」
众用其计。
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,李傕引军搦战。
布忿怒冲杀过去,傕退走上山。
山上矢石如雨,布军不能进。
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,布急回战。
只闻鼓声大震,汜军已退。
布方欲收军,锣声响处,傕军又来。
未及对敌,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。
及至吕布来时,却又擂鼓收军去了,激得吕布怒气填胸。
一连如此几日,欲战不得,欲止不得。
正在恼怒,忽然飞马报来,说张济、樊稠两路军马,竟犯长安,京城危急。
布急领军回,背后李傕、郭汜杀来。
布无心恋战,只顾奔走,折了好些人马。
比及到长安城下,贼兵云屯雨集,围定城池,布军与战不利。
军士畏吕布暴厉,多有降贼者,布心甚忧。
数日之后,董卓余党李蒙、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,偷开城门,四路贼军一齐拥入。
吕布左冲右突,拦挡不住,引数百骑往青琐门外,呼王允曰:「势急矣!请司徒上马,同出关去,别图良策。」
允曰:「若蒙社稷之灵,得安国家,吾之愿也;若不获已,则允奉身以死。
临难苟免,吾不为也。
为吾谢关东诸公,努力以国家为念!」吕布再三相劝,王允只是不肯去。
不一时,各门火燄竟天,吕布只得弃却家小,引百余骑飞奔出关,投袁术去了。
李傕、郭汜纵兵大掠,太常卿种拂、太仆鲁馗、大鸿胪周奂、城门校尉崔烈、越骑校尉王颀皆死于国难。
贼兵围绕内庭至急,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。
李傕等望见黄盖,约住军士,口呼万岁。
献帝倚楼问曰:「卿不候奏请,辄入长安,意欲何为?」李傕、郭汜仰面奏曰:「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,无端被王允谋杀,臣等特来报雠,非敢造反。
但见王允,臣便退兵。」
王允时在帝侧,闻知此言,奏曰:「臣本为社稷计。
事已至此,陛下不可惜臣,以误国家。
臣请下见二贼。」
帝徘徊不忍。
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,大呼曰:「王允在此!」李傕、郭汜拔剑叱曰:「董太师何罪而见杀?」允曰:「董贼之罪,弥天亘地,不可胜言。
受诛之日,长安士民,皆相庆贺,汝独不闻乎?」傕、汜曰:「太师有罪;我等何罪,不肯相赦?」王允大骂:「逆贼何必多言!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!」二贼手起,把王允杀于楼下。
史官有诗赞曰:王允运机谋,奸臣董卓休。
心怀国家恨,眉锁庙堂忧。
英气连霄汉,忠心贯斗牛。
至今魂与魄,犹遶凤凰楼。
众贼杀了王允,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,尽行杀害。
士民无不下泪。
当下李傕、郭汜寻思曰:「既到这里,不杀天子谋大事,更待何时?」便持剑大呼,杀入内来。
正是:臣魁伏罪灾方息,从贼纵横祸又来。
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雠曹操兴师
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雠曹操兴师,却说李、郭二贼欲弑献帝。
张济、樊稠谏曰:「不可。
今日若便杀之,恐众人不服;不如仍旧奉之为主,赚诸侯入关,先去其羽翼,然后杀之,天下可图也。」
李、郭二人从其言,按住兵器。
帝在楼上宣谕曰:「王允既诛,军马何故不退?」李傕、郭汜曰:「臣等有功王室,未蒙赐爵,故不敢退军。」
帝曰:「卿欲封何爵?」李、郭、张、樊四人各自写职衔献上,勒要如此官品。
帝只得从之,封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,领司隶校尉,假节钺;郭汜为后将军,假节钺:同秉朝政;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;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,领兵屯弘农。
其余李蒙、王方等,各为校尉。
然后谢恩,领兵出城。
又下令追寻董卓尸首,获得些零碎皮骨,以香木雕成形体,安凑停当,大设祭祀,用王者衣冠棺椁,选择吉日,迁葬郿坞。
临葬之期,天降大雷雨,平地水深数尺,霹雳震开其棺,尸首提出棺外。
李傕候晴再葬,是夜又复如是。
三次改葬,皆不能葬。
零皮碎骨,悉为雷火消灭。
天之怒卓,可谓甚矣!且说李傕、郭汜既掌大权,残虐百姓,密遣心腹待帝左右,观其动静。
献帝此时举动荆棘。
朝廷官员,并由二贼升降。
因采人望,特宣朱隽入朝,封为太仆,同领朝政。
一日,人报西凉太守马腾、并州刺史韩遂二将引军十余万,杀奔长安来,声言讨贼。
原来二将先曾使人入长安,结连侍中马宇、谏议大夫种邵、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,共谋贼党。
三人密奏献帝,封马腾为征西将军、韩遂为镇西将军,各受密诏,并力讨贼。
当下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闻二军将至,一同商议御敌之策。
谋士贾诩曰:「二军远来,只宜深沟高垒,坚守以拒之。
不过百日,彼兵粮尽,必将自退,然后引兵追之,二将可擒矣。」
李蒙、王方出曰:「此非好计。
愿借精兵万人,立斩马腾、韩遂之头,献于麾下。」
贾诩曰:「今若即战,必当败绩。」
李蒙、王方齐声曰:「若吾二人败,情愿斩首;吾若战胜,公亦当输首级与我。」
诩谓李傕、郭汜曰:「长安西二百里盩厔山,其路险崚,可使张、樊两将军屯兵于此,坚壁守之;待李蒙、王方自引兵迎敌,可也。」
李傕、郭汜从其言,点一万五千人马与李蒙、王方。
二人忻喜而去,离长安二百八十里下寨。
西凉兵到,两个引军迎去。
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。
马腾、韩遂联辔而出,指李蒙、王方骂曰:「反国之贼!谁去擒之?」言未绝,只见一位少年将军,面如冠玉,眼若流星,虎体猿臂,彪腹狼腰;手执长枪,坐骑骏马,从阵中飞出。
原来那将即马腾之子马超,字孟起,年方十七岁,英勇无敌。
王方欺他年幼,跃马迎战。
战不到数合,早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。
马超勒马便回。
李蒙见王方刺死,一骑马从马超背后赶来。
超只做不知。
马腾在阵门下大叫:「背后有人追赶!」声犹未绝,只见马超已将李蒙擒在马上。
原来马超明知李蒙追赶,却故意俄延;等他马近,举枪刺来,超将身一闪,李蒙搠个空,两马相并,被马超轻舒猿臂,生擒过去。
军士无主,望风奔逃。
马腾、韩遂乘势追杀,大获胜捷,直逼隘口下寨,把李蒙斩首号令。
李傕、郭汜听知李蒙、王方皆被马超杀了,方信贾诩有先见之明,重用其计,只理会紧守关防,由他搦战,并不出迎。
果然西凉军未及两月,粮草俱乏,商议回军。
恰好长安城中马宇家僮出首家主与刘范、种邵,外连马腾、韩遂,欲为内应等情。
李傕、郭汜大怒,尽收三家少良贱斩于市,把三颗首级,直来门前号令。
马腾、韩遂见军粮已尽,内应又泄,只得拔寨退军。
李傕、郭汜令张济引军赶马腾,樊稠引军赶韩遂,西凉军大败。
马超在后死战,杀退张济。
樊稠去赶韩遂,看看赶上,相近陈仓,韩遂勒马向樊稠曰:「吾与公乃同乡之人,今日何太无情?」樊稠也勒住马答道:「上命不可违!」韩遂曰:「吾此来亦为国家耳,公何相逼之甚也?」樊稠听罢,拨转马头,收兵回寨,让韩遂去了。
不隄防李傕之姪李别,见樊稠放走韩遂,回报其叔。
李傕大怒,便欲兴兵讨樊稠。
贾诩曰:「目今人心未宁,频动干戈,深为不便;不若设一宴,请张济、樊稠庆功,就席间擒稠斩之,毫不费力。」
李傕大喜,便设宴请张济、樊稠。
二将忻然赴宴。
酒半阑,李傕忽然变色曰:「樊稠何故交通韩遂,欲谋造反?」稠大惊;未及回言,只见刀斧手拥出,早把樊稠斩首于案下。
吓得张济俯伏于地。
李傕扶起曰:「樊稠谋反,故而诛之;公乃吾之心腹,何须惊惧?」将樊稠军拨与张济管领。
张济自回弘农去了。
李傕、郭汜自战败西凉兵,诸侯莫敢谁何。
贾诩屡劝抚安百姓,结纳贤豪。
自是朝廷微有生意。
不想青州黄巾又起,聚众数十万,头目不等,劫掠良民。
太仆朱隽,保举一人,可破群贼。
李傕、郭汜问是何人。
朱隽曰:「要破山东群贼,非曹孟德不可。」
李傕曰:「孟德今在何处?」隽曰:「见为东郡太守,广有军兵。
若命此人讨贼,贼可克日而破也。」
李傕大喜,星夜草诏,差人赍往东郡,命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破贼。
操领了圣旨,会合鲍信,一同兴兵,击贼于寿阳。
鲍信杀入重地,为贼所害。
操追赶贼兵,直到济北,降者数万。
操即用贼为前驱,兵马到处,无不降须。
不过百余日,招安到降兵三十余万、男女百余万口。
操择精锐者,号为「青州兵」,其余尽令归农。
操自此威名日重。
捷书报到长安,朝廷加曹操为镇东将军。
操在兖州,招贤纳士。
有叔姪二人来投曹操:乃颖川颖阴人:姓荀,名彧,字文若,荀昆之子也;旧事袁绍,今弃绍投操;操与语大悦,曰:「此吾之子房也!」遂以为行军司马。
其姪荀攸,字公达,海内名士,曾拜黄门侍郎,后弃官归乡,今与其叔同投曹操,操以为行军教授。
荀彧曰:「某闻兖州有一贤士,今此人知何在。」
操问是谁,彧曰:「乃东郡东阿人:姓程,名昱,字仲德。」
操曰:「吾亦闻名久矣。」
遂遣人于乡中寻问。
访得他在山中读书,操拜请之。
程昱来见,曹操大喜。
昱谓荀彧曰:「某孤陋寡闻,不足当公之荐。
公之乡人姓郭,名嘉,字奉孝,乃当今贤士,何不罗而致之?」彧猛省曰:「吾几忘却!」遂启操征聘郭嘉到兖州,共论天下之事。
郭嘉荐光武嫡派子孙,淮南成德人:姓刘,名晔,字子阳。
操即聘晔至。
晔又荐二人:一个是山阳昌邑人:姓满,名宠,字伯宁;一个是武城人:姓吕,名虔,字子恪。
曹操亦素知这两个名誉,就聘为军中从事。
满宠、吕虔共荐一人:乃陈留平邱人:姓毛,名玠,字孝先。
曹操亦聘为从事。
又有一将引军数百人,来投曹操:乃泰山巨平人:姓于,名禁,字文则。
操见其人弓马熟娴,武艺出众,命为典军司马。
一日,夏侯惇引一大汉来见,操问何人,惇曰:「此乃陈留人:姓典,名韦,勇力过人。
旧跟张邈,与帐下人不和,手杀数十人,逃窜山中。
惇出射猎,见韦逐鹿过涧,因收于军中。
今特荐之于公。」
操曰:「吾观此人容貌魁梧,必有勇力。」
惇曰:「他曾为友报雠杀人,提头直出闹市,数百人不敢近。
只今所使两枝铁戟,重八十斤,挟之上马,运使如飞。」
操即令韦试之。
韦挟戟骤马,往来驰骋。
忽见帐下大旗为风所吹,岌岌欲倒,众军士挟持不定;韦下马喝退众军,一手执定旗杆,立于风中,巍然不动。
操曰:「此古之恶来也!」遂命为帐前都尉,解身上锦袄,及骏马雕鞍赐之。
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谋臣,武有猛将,威镇山东。
乃遣泰山太守应劭,往瑯琊郡迎父曹嵩。
嵩自陈留避难,隐居瑯琊;当日接了书信,便与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余人,带从者百余人,车百余辆,迳望兖州而来。
道经徐州,太守陶谦,字恭祖,为人温厚纯笃,向欲结纳曹操,正无其由;知操父经过,遂出境迎接,再拜致敬,大设筵宴,款待两日。
曹嵩要行,陶谦亲送出郭,特差都尉张闿,将部兵五百护送。
曹嵩率家小行到华、费间,时夏末秋初,大雨骤至,只得投一古寺歇宿。
寺僧接入,嵩安顿家小,命张闿将军马屯于两廊。
众军衣装,都被雨打湿,同声嗟怨。
张闿唤手下头目于静处商议曰:「我们本是黄巾余党,勉强降顺陶谦,未有好处;如今曹嵩辎重车辆无数,你们欲得富贵不难,只就今夜三更,大家砍将入去,把曹嵩一家杀了,取了财物,同往山中落草。
此计何如?」众皆应允。
是夜风雨未息,曹嵩正坐,忽闻四壁喊声大举。
曹德提剑出看,就被搠死。
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后,欲越墙而走;妾肥胖不能出,嵩慌急,与妾躲于厕中,被乱军所杀。
应邵死命逃脱,投袁绍去了。
张闿杀尽曹嵩全家,取了财物,放火烧寺,与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。
后人有诗曰:曹操奸雄世所夸,曾将吕氏杀全家。
如今阖户逢人杀,天理循环报不差。
当下应劭部下有逃命的军士,报与曹操。
操闻之,哭倒于地。
众人救起。
操切齿曰:「陶谦纵兵杀吾父,此雠不共戴天!吾今悉起大军,洗荡徐州,方雪吾恨!」遂留荀彧、程昱领军三万守鄄城,范县,东阿三县,其余尽杀奔徐州来。
夏侯惇,于禁,典韦为先锋。
操令但得城池,将城中百姓,尽行屠戮,以雪父雠。
当有九江太守边让,与陶谦交厚,闻知徐州有难,自引兵五千来救。
操闻之大怒,使夏侯惇于路截杀之。
时陈宫为东郡从事,亦与陶谦交厚;闻曹操起兵报雠,欲尽杀百姓,星夜前来见操。
操知是为陶谦作说客,欲待不见,又灭不过旧恩,只得请入帐中相见。
宫曰:「今闻明公以大兵临徐州,报尊父之雠,所到欲尽杀百姓,某因此特来进言。
陶谦乃仁人君子,非好利忘义之辈;尊父遇害,乃张闿之恶,非谦罪也。
且州县之民,与明公何雠?杀之不祥。
望三思而行。」
操怒曰:「公昔弃我而去,今有何面目复来相见?陶谦杀吾一家,誓当摘胆剜心,以雪吾恨!公虽为陶谦游说,其如吾不听何?」陈宫辞出,叹曰:「吾亦无面目见陶谦也!」遂驰马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。
且说操大军所到之处,杀戮人民,发掘坟墓。
陶谦在徐州,闻曹操起军报雠,杀戮百姓,仰天恸哭曰:「我获罪于天,致使徐州之民,受此大难!」急聚众官商议。
曹豹曰:「曹兵既至,岂可束手待死!某愿助使君破之。」
陶谦只得引兵出迎,远望操军如铺霜涌雪,中军竖起白旗二面,大书「报雠雪恨」四字。
军马列成阵势。
曹操纵马出阵,身穿缟素,扬鞭大骂。
陶谦亦出马于门旗下,欠身施礼曰:「谦本欲结好明公,故托张闿护送。
不想贼心不改,致有此事。
实不干陶谦之故:望明公察之。」
操大骂曰:「老匹夫!杀吾父,尚敢乱言!谁可生擒老贼?」夏侯惇应声而出。
陶谦慌走入阵。
夏侯惇赶来,曹豹挺枪跃马,前来迎敌。
两马相交,忽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两军皆乱,各自收兵。
陶谦入城,与众计议曰:「曹兵势大难敌,吾当自缚往操营,任其剖割,以救徐州百姓之命。」
言未绝,一人进前言曰:「府君久镇徐州,人民感恩。
今曹兵虽众,未能既破我城。
府君与百姓坚守勿出;某虽不才,愿施小策,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!」众人大惊,便问计将安出。
正是:本为纳交反成怨,那知绝处又逢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