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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国演义
三国演义:第二十一回~第三十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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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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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三国演义 第二十一回至第三十回,共 10 回。
逐句文稿
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
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胄,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:「公却用何人?」马腾曰:「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,何不求之?」承曰:「此人虽系皇叔,今正依附曹操,安肯行此事耶?」腾曰:「吾观前日围场之中,曹操迎受众贺之时,云长在玄德背后,挺刀欲杀操,玄德以目视之而止。
玄德非不欲图操,恨操爪牙多,恐力不及耳。
公试求之,当必应允。」
吴硕曰:「此事不宜太速,当从容商议。」
众皆散去。
次日黑夜里,董承怀诏,迳往玄德馆中来。
门吏入报,玄德迎出,请入小阁坐定。
关、张侍立于侧。
玄德曰:「国舅夤夜至此,必有事故。」
承曰:「白日乘马相访,恐操见疑,故黑夜相见。」
玄德命取酒相待。
承曰:「前日围场之中,云长欲杀曹操,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,何也?」玄德失惊曰:「公何以知之?」承曰:「人皆不见,某独见之。」
玄德不能隐讳,遂曰:「舍弟见操僭越,故不觉发怒耳。」
承掩面而哭曰:「朝廷臣子,若尽如云长,何忧不太平哉!」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,乃佯言曰:「曹丞相治国,为何忧不太平?」承变色而起曰:「公乃汉朝皇叔,故剖肝沥胆以相告,公何诈也?」玄德曰:「恐国舅有诈,故相试耳。」
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。
玄德不胜悲愤。
又将义状出示,上止有六位:一,车骑将军董承;二,工部侍郎王子服;三,长水校尉种辑;四,议郎吴硕;五,昭信将军吴子兰;六,西凉太守马腾。
玄德曰:「公既奉诏讨贼,备敢不效犬马之劳。」
承拜谢,便请书名。
玄德亦书「左将军刘备」,押了字,付承收讫。
承曰:「尚容再请三人,共聚十义,以图国贼。」
玄德曰:「切宜缓缓而行,不可轻泄。」
共议到五更,相别去了。
玄德也防曹操谋害,就下处后园种菜,亲自浇灌,以为韬晦之计。
关、张曰:「兄不留心天下大事,而学小人之事,何也?」玄德曰:「此非二弟所知之。」
二人乃不复言。
一日,关、张不在,玄德正在后园浇菜,许褚、张辽引数十人入园中曰:「丞相有命,请使君便行。」
玄德惊问曰:「有甚紧事?」许褚曰:「不知。
只教我来相请。」
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。
操笑曰:「在家做得好大事!」諕得玄德面如土色。
操执玄德手,直至后园曰:「玄德学圃不易。」
玄德方才放心,答曰:「无事消遣耳。」
操曰:「适见枝头梅子青青,忽感去年征张绣时,道上缺水,将士皆渴。
吾心生一计,以鞭虚指曰:『前面有梅林。
』军士闻之,口皆生唾,由是不渴。
今见此梅,不可不赏。
又值煮酒正熟,故邀使君小亭一会。」
玄德心神方定,随至小亭,已设樽俎:盘置青梅,一樽煮酒。
二人对坐,开怀畅饮。
酒至半酣,忽阴云漠漠,骤雨将至。
从人遥指天外龙挂,操与玄德凭栏观之。
操日:「使君知龙之变化否?」玄德曰:「未知其详。」
操曰:「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;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;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
方今春深,龙乘时变化,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
龙之为物,可比世之英雄。
玄德久历四方,必知当世英雄。
请试指言之。」
玄德曰:「备肉眼安识英雄?」操曰:「休得过谦。」
玄德曰:「备叨恩庇,得仕于朝。
天下英雄,实有未知。」
操曰:「既不识其面,亦闻其名。」
玄德曰:「淮南袁术,兵粮足备,可谓英雄。」
操笑曰:「冢中枯骨,吾早晚必擒之!」玄德曰:「河北袁绍,四世三公,门多故吏;今虎踞冀州之地,部下能事者极多,可谓英雄。」
操笑曰:「袁绍色厉胆薄,好谋无断;干大事而惜身,见小利而忘命,非英雄也。」
玄德曰:「有一人名称八骏,威镇九州:刘景升可为英雄。」
操曰:「刘表虚名无实,非英雄也。」
玄德曰:「有一人血气方刚,江东领袖:孙伯符乃英雄也。」
操曰:「孙策藉父之名,非英雄也。」
玄德曰:「益州刘季玉,可为英雄乎?」操曰:「刘璋虽系宗室,乃守户之犬耳,何足为英雄!」玄德曰:「如张绣、张鲁、韩遂等辈皆何如?」操鼓掌大笑曰:「此等碌碌小人,何足挂齿!」玄德曰:「舍此之外,备实不知。」
操曰:「夫英雄者,胸怀大志,腹有良谋;有包藏宇宙之机,吞吐天地之志者也。」
玄德曰:「谁能当之?」操以手指玄德,后自指曰:「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与操耳。」
玄德闻言,吃了一惊,手中所执匙箸,不觉落于地下。
时正值天雨将至,雷声大作。
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:「一震之威,乃至于此。」
操笑曰:「丈夫亦畏雷乎?」玄德曰:「圣人迅雷风烈必变,安得不畏?」将闻言失箸缘故,轻轻掩饰过了。
操遂不疑玄德。
后人有诗赞曰:勉从虎穴暂趋身,说破英雄惊杀人。
巧借闻雷来掩饰,随机应变信如神。
天雨方住,见两个人撞入后园,手提宝剑,突至亭前,左右拦挡不住。
操视之,乃关、张二人也。
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,听得玄德被许褚、张辽请将去了,慌忙来相府打听;闻说在后园,只恐有失,故冲突而入。
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。
二人按剑而立。
操问二人何来。
云长曰:「听知丞相和兄饮酒,特来舞剑,以助一笑。」
操笑曰:「此非鸿门会,安用项庄、项伯乎?」玄德亦笑。
操命:「取酒与『二樊哙』压惊。」
关、张拜谢。
须臾席散,玄德辞操而归。
云长曰:「险些惊杀我两个!」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、张。
张问是何意。
玄德曰:「吾之学圃,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;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,我故失惊落箸。
又恐操生疑,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。」
关、张曰:「兄真高见!」操次日又请玄德。
正饮间,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。
操召入问之。
宠曰:「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。」
玄德急问曰:「愿闻其详。」
宠曰:「瓒与绍战不利,筑城围圈,圈上建楼高十丈,名曰易京楼;积粟三十万以自守,战士出入不息。
或有被绍围者,众请救之。
瓒曰:『若救一人,后之战者只望人救,不肯死战矣。
』遂不肯救。
因此袁绍兵来,多有降之者。
瓒势孤,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,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。
瓒又遗书张燕,暗约举火为号,里应外合。
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,却来城外放火诱敌。
瓒自出战,伏兵四起,军马折其大半。
退守城中,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,放起火来。
瓒无路走,先杀妻子,然后自缢,全家都被火焚了。
今袁绍得了瓒军,声势甚盛。
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,不恤军民,众皆背反。
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。
绍欲取玉玺,术约亲自送至。
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。
若二人协力,急难收复。
乞丞相作急图之。」
玄德闻公孙瓒已死,追念昔日荐己之恩,不胜伤感;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,放心不下。
因暗想曰:「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,更待何时?」遂起身对操曰:「术若投绍,必从徐州过。
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,术可擒矣。」
操笑曰:「来日奏帝,即便起兵。」
次日,玄德面奏献帝。
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,又差朱灵、路昭二人同行。
玄德辞帝,帝泣送之。
玄德到寓,星夜收拾军器鞍马,挂了将军印,催促便行。
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。
玄德曰:「国舅忍耐,某次行必有以报命。」
承曰:「公宜留意,勿负帝心。」
二人分别。
关,张在马上问曰:「兄今番出征,何故如此慌速?」玄德曰:「吾乃笼中鸟,网中鱼。
此一行如鱼入大海,鸟上青霄,不受笼网之羁绊也。」
因命关、张催朱灵、路昭军马速行。
时郭嘉、程昱,考较钱粮方回,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,慌入谏曰:「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?」操曰:「欲截袁术耳。」
程昱曰:「昔刘备为豫州牧时,某等请杀之,丞相不听;今日又与之兵,此放龙入海,纵虎归山也。
后欲治之,其可得乎?」郭嘉曰:「丞相纵不杀备,亦不当使之去。
古人云:『一日纵敌,万世之患。
』望丞相察之。」
操然其言,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,务要追玄德转来。
许褚应诺而去。
却说玄德正行之间,只见后面尘头骤起,谓关,张曰:「此必曹兵追至也。」
遂下了营寨,令关、张各执军器,立于两边。
许褚至,见严兵整甲,乃下马入营见玄德。
玄德曰:「公来此何干?」褚曰:「奉丞相命,特请将军回去,别有商议。」
玄德曰:「『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
』吾面过君,又蒙丞相钧语,今别无他议,公可速回,为我禀复丞相。」
许褚寻思:「丞相与他一向交好,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,只得将他言语回复,另候裁夺便了。」
遂辞了玄德,领兵而回;回见曹操,备述玄德之言。
操犹豫未决。
程昱、郭嘉曰:「备不肯回兵,可知心变。」
操曰:「我有朱灵、路昭,二人在彼,料玄德未敢心变。
况我既遣之,何可复悔?」遂不复追玄德。
后人有诗赞玄德曰:束兵秣马去匆匆,心念天言衣带中。
撞破铁笼逃虎豹,顿开金锁走蛟龙。
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,边报又急,亦回西凉州去了。
玄德兵至徐州,刺史车胄出迎。
公宴毕,孙干、糜竺等都来参见。
玄德回家探视老小,一面差人探听袁术。
探子回报:「袁术奢侈太过,雷薄、陈兰,皆投嵩山去了。
术声势甚衰,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。
绍命人召术,术乃收拾人马、宫禁御用之物,先到徐州来。」
玄德知袁术将至,乃引关、张、朱灵、路昭,五万军出,正迎著先锋纪灵至。
张飞更不打话,直取纪灵。
斗无十合,张飞大喝一声,刺纪灵于马下。
败军奔走,袁术自引军来斗。
玄德分兵三路,朱灵、路昭在左,关、张在右,玄德自引兵居中,与术相见,在门旗下责骂曰:「汝反逆不道,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。
汝当束手受降,免你罪犯。」
袁术骂曰:「织席编屦小辈,安敢轻我!」麾兵赶来。
玄德暂退,让左右两路军杀出。
杀得术军尸横遍野,血流成渠;兵卒逃亡,不可胜计。
又被嵩山雷薄、陈兰,劫去钱粮草料。
欲回寿春,又被群盗所袭,只得住于江亭。
止有一千余众,皆老弱之辈。
时当盛暑,粮食尽绝,只剩麦三十斛,分派军士,家人无食,多有饿死者。
术嫌饭粗,不能下咽,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。
庖人曰:「止有血水,安得蜜水?」术坐于床上,大叫一声,倒于地下,吐血斗余而死。
时建安四年六月也。
后人有诗曰:汉末刀兵起四方,无端袁术太猖狂。
不思累世为公相,便欲孤身做帝王。
强暴枉夸传国玺,骄奢妄说应天祥。
渴思蜜水无由得,独卧空床呕血亡。
袁术已死,姪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,被徐璆尽杀之。
璆夺得玉玺,赴许都献于曹操。
曹操大喜,封徐璆为高陵太守,此时玉玺归操。
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,写表申奏朝廷,书呈曹操,令朱灵、路昭回许都,留下军马保守徐州,一面亲自出城,招谕流散人民复业。
且说朱灵、路昭回许都见曹操,说玄德留下军马。
操怒,欲斩二人。
荀彧曰:「权归刘备,二人亦无奈何。」
操乃赦之。
彧又曰:「可写书与车胄就内图之。」
操从其计,暗使人来见车胄,传曹操钧旨。
胄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。
登曰:「此事极易。
今刘备出城招民,不日将还;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,只作接他,待马到来,一刀斩之;某在城上射住后军,大事济矣。」
胄从之。
陈登回见父陈珪,备言其事。
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。
登领父命,飞马去报,正迎著关、张,报说如此如此。
原来关、张先回,玄德在后。
张飞听得,便要去厮杀。
云长曰:「他伏瓮城边待我,去必有失。
我有一计,可杀车胄:乘夜扮作曹军到徐州,引车胄出迎,袭而杀之。」
飞然其言。
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,衣甲都同。
当夜三更,到城叫门。
城上问是谁,众应是曹丞相差张文远的人马。
报知车胄,胄急请陈登议曰:「若不迎接,诚有疑;若出迎之,又恐有诈。」
胄乃上城回言:「黑夜难以分辨,待明早相见。」
城下答应:「只恐刘备知道,疾快开门!」车胄犹豫未定,城外一片声叫开门。
车胄只得披挂上马,引一千军出城;跑过吊桥,大叫:「文远何在?」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胄,大叫曰:「匹夫安敢怀诈,欲杀吾兄!」车胄大惊,战未数合,遮拦不住,拨马便回。
到吊桥边,城上陈登乱箭射下,车胄绕城而走。
云长赶来,手起一刀,砍于马下,割下首级,提回望城上呼曰:「反贼车胄,吾已杀之;众等无罪,投降免死。」
诸军倒戈投降,军民皆安。
云长将胄头去迎玄德,具言车胄欲害之事,今已斩首。
玄德大惊曰:「曹操若来,如之奈何?」云长曰:「弟与张飞迎之。」
玄德懊悔不已,遂入徐州。
百姓父老,伏道而接。
玄德到府,寻张飞,飞已将车胄全家杀尽。
玄德曰:「杀了曹操心腹之人,如何肯休?」陈登曰:「某有一计,可退曹操。」
正是:既把孤身离虎穴,还将妙计息狼烟。
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
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马步三军 关张共擒王刘二将,却说陈登献计于玄德曰:「曹操所惧者袁绍。
绍虎踞冀、青、幽、并诸郡,带甲百万,文官武将极多,今何不写书遣人到彼求救?」玄德曰:「绍向与我未通往来,今又新破其弟,安肯相助?」登曰:「此间有一人与袁绍三世通家。
若得其一书致绍,绍必来相助。」
玄德问何人。
登曰:「此人乃公平日所折节敬礼者,何故忘之?」玄德猛省曰:「莫非郑康成先生?」登笑曰:「然也。」
原来郑康成名玄,好学多才,尝受业于马融。
融每当讲学,必设绛帐,前聚生徒,后陈声妓,侍女环列左右。
玄听讲三年,目不邪视,融甚奇之。
及学成而归,融叹曰:「得我学之秘,惟郑玄一人耳!」玄家中侍婢俱通《毛诗》。
一婢尝忤玄意,玄命长跪阶前。
一婢戏谓之曰:「『胡为乎泥中?』」此婢应声曰:「『薄言往愬,逢彼之怒。
』」其风雅如此。
桓帝朝,玄官至尚书。
后因十常侍之乱,弃官归田,居于徐州。
玄德在涿郡时,已曾师事之。
及为徐州牧,时时造庐请教,敬礼特甚。
当下玄德想出此人,大喜,便同陈登亲至郑玄家中,求其作书。
玄慨然依允,写书一封,付与玄德。
玄德便差孙干星夜赍往袁绍处投递。
绍览毕,自忖曰:「玄德攻灭吾弟,本不当相助;但重以郑尚书之命,不得不往救之。」
遂聚文武官,商议兴兵伐曹操。
谋士田丰曰:「兵起连年,百姓疲弊,仓廪无积,不可复兴大军。
宜先遣人献捷天子,若不得通,乃表称曹操隔我王路,然后提兵屯黎阳,更于河内增益舟楫,缮置军器,分遣精兵,屯劄边鄙。
三年之中,大事可定也。」
谋士审配曰:「不然。
以明公之神武,抚河朔之强盛,兴兵讨曹贼,易如反掌,何必迁延日月?」谋士沮授曰:「制胜之策,不在强盛。
曹操法令既行,士卒精练,比公孙瓒坐受困者不同。
今弃献捷良策,而兴无名之兵,窃为明公不取。」
谋士郭图曰:「非也。
兵加曹操,岂曰无名?公正当及时早定大业。
愿从郑尚书之言,与刘备共仗大义,剿灭曹贼;上合天意,下合民情,实为万幸!」四人争论未定,绍踌躇不决。
忽许攸、荀谌自外而入。
绍曰:「二人多有见识,且看如何主张。」
二人施礼毕,绍曰:「郑尚书有书来,令我起兵助刘备,攻曹操。
起兵是乎?不起兵是乎?」二人齐声应曰:「明公以众克寡,以强攻弱,讨汉贼以扶王室,起兵是也。」
绍曰:「二人所见,正合我心。」
便商议兴兵。
先令孙干回报郑玄,并约玄德准备接应;一面令审配、逢纪为统军,田丰、荀谌、许攸为谋士,颜良、文丑为将军,起马军十五万,步兵十五万,共精兵三十万,望黎阳进发。
分拨已定,郭图进曰:「以明公大举伐操,必须数操之恶,驰檄各郡,声罪致讨,然后名正言顺。」
绍从之,遂令书记陈琳草檄。
琳字孔璋,素有才名,灵帝时为主簿。
因谏何进不听,复遭董卓之乱,避难冀州,绍用为记室。
当下令草檄,援笔立就。
其文曰: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,忠臣虑难以立权。
是以有非常之人,然后有非常之事;有非常之事,然后立非常之功。
夫非常者,固非常人所拟也。
曩者,强秦弱主,赵高执柄,专制朝权,威福由己;时人迫胁,莫敢正言;终有望夷之败,祖宗焚减,污辱至今,永为世鉴。
及臻吕后季年,产、禄专政,内兼二军,外统梁、赵;擅断万机,决事省禁;下陵上替,海内寒心。
于是绛侯、朱虚兴威奋怒,诛夷逆暴,尊立太宗;故能王道兴隆,光明显融,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。
司空曹操:祖父中常侍腾,与左悺、徐璜并作妖孽,饕餮放横,伤化虐民。
父嵩,乞丐携养,因赃假位;舆金辇璧,输货权门;窃盗鼎司,倾覆重器。
操阉遗丑,本无懿德;僄狡锋侠,好乱乐祸。
幕府董统鹰扬,扫除凶逆,续遇董卓,侵官暴国;于是提剑挥鼓,发命东夏,收罗英雄,弃瑕取用。
故遂与操同咨合谋,授以裨师;谓其鹰犬之才,爪牙可任。
至乃愚佻短略,轻进易退;伤夷折衂,数丧师徒。
幕府辄复分兵命锐,修完补辑,表行东郡领兖州刺史,被以虎文,奖成威柄,冀获秦师一克之报。
而操遂承资跋扈,恣行凶忒,割剥元元,残贤害善。
故九江太守边让,英才俊伟,天下知名;直言正色,论不阿谄;身首被枭悬之诛,妻拏受灰灭之咎。
自是士林愤痛,民怨弥重;一夫奋臂,举州同声。
故躬破于徐方,地夺于吕布;彷徨东裔,蹈据无所。
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,且不登叛人之党,故复援旌擐甲,席卷起征。
金鼓响振,布众奔沮。
拯其死亡之患,复其方伯之位。
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,而大有造于操也。
后会銮驾返旆,群贼乱政。
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,匪遑离局;故使从事中郎徐勋,就发遣操,使缮修郊庙,翊卫幼主。
操便放志:专行胁迁,当御省禁;卑侮王室,败法乱纪;坐领三台,专制朝政;爵赏由心,刑戮在口;所爱光五宗,所恶灭三族;群谈者受显诛,腹议者蒙隐戮;百僚钳口,道路以目;尚书记朝会,公卿充员品而已。
故太尉杨彪,典历二司,享国极位。
操因缘睚眦,被以非罪;榜楚参并,五毒备至;触情任忒,不顾宪纲。
又议郎赵彦,忠谏直言,义有可纳,是以圣朝含听,改容加锡。
操欲迷夺时明,杜绝言路,擅收立杀,不俟报闻。
又梁孝王先帝母昆,坟陵尊显;桑梓松柏,犹宜肃恭;而操帅将校吏士,亲临发掘,破棺裸尸,掠取金宝。
至今圣朝流涕,士民伤怀!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,摸金校尉,所过隳突,无骸不露。
身处三公之位,而行盗贼之态,污国害民,毒施人鬼!加其细政惨苛,科防互设;罾缴充蹊,坑阱塞路;举手挂网罗,动足触机陷:是以兖、豫有无聊之民,帝都有吁嗟之怨。
历观载籍,无道之臣,贪残酷烈,于操为甚!幕府方诘外奸,未及整训;加绪含容,冀可弥缝。
而操豺狼野心,潜包祸谋,乃欲摧挠栋梁,孤弱汉室;除灭忠正,专为枭雄。
往者伐鼓北征公孙瓒,强寇桀逆,拒围一年。
操因其未破,阴交书命,外助王师,内相掩袭。
会其行人发露,瓒亦枭夷,故使锋芒挫缩,厥图不果。
今乃屯据敖仓,阻河为固,欲以螳螂之斧,御隆车之隧。
幕府奉汉威灵,折冲宇宙;长戟百万,骁骑千群;奋中黄、育、获之士,骋良弓劲弩之势;并州越太行,青州涉济、漯;大军泛黄河以角其前,荆州下宛、叶而犄其后;雷震虎步,并急虏廷,若举炎火以焫飞蓬,覆沧海以沃熛炭,有何不灭者哉?又操军吏士,其可战者,皆出自幽、冀,或故营部曲,咸怨旷思归,流涕北顾。
其余兖、豫之民,乃吕布、张杨之余众,覆亡迫胁,权时苟从;各被创夷,人为雠敌。
若回旆反徂,登高岗而击鼓吹,扬素挥以启降路,必土崩瓦解,不俟血刃。
方今汉室陵迟,纲维弛绝;圣朝无一介之辅,股肱无折冲之势;方畿之内,简练之臣,皆垂头搨翼,莫所凭恃;虽有忠义之佐,胁于暴虐之臣,焉能展其节?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,围守宫阙,外托宿卫,内实拘执,惧其篡逆之萌,因斯而作。
此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,烈士立功之会,可不勗哉?操又矫命称制,遣使发兵。
恐边远州郡,过听给与,违众旅叛,举以丧名,为天下笑,则明哲不取也。
即日幽、并、青、冀四州并进。
书到荆州,便勒见兵,与建忠军协同声势。
州郡各整义兵,罗落境界,举武扬威,并匡社稷,则非常之功于是乎著。
其得操首者,封五千户侯,赏钱五千万。
部曲偏裨将校诸吏降者,勿有所问。
广宣恩信,班扬符赏,布告天下,咸使知圣朝有拘迫之难。
如律令!绍览檄大喜,即命使将此檄遍行州郡,并于各处关津隘口张挂。
檄文传至许都,时曹操方患头风,卧病在床。
左右将此檄传进,操见之,毛骨悚然,出了一身冷汗,不觉头风顿愈,从床上一跃而起,顾谓曹洪曰:「此檄何人所作?」洪曰:「闻是陈琳之笔。」
操笑曰:「有文事者,必须以武略济之。
陈琳文事虽佳,其如袁绍武略之不足何!」遂聚众谋士商议迎敌。
孔融闻之,来见操曰:「袁绍势大,不可与战,只可与和。」
荀彧曰:「袁绍无用之人,何必议和?」融曰:「袁绍土广民强。
其部下如许攸、郭图、审配、逢纪,皆智谋之士;田丰、沮授,皆忠臣也;颜良、文丑,勇冠三军;其余高览、张郃、淳于琼等,俱世之名将。
何谓绍为无用之人乎?」彧笑曰:「绍兵多而不整。
田丰刚而犯上,许攸贪而不智,审配专而无谋,逢纪果而无用。
此数人者,势不相容,必生内变。
颜良、文丑,匹夫之勇,一战可擒。
其余碌碌等辈,纵有百万,何足道哉!」孔融默然。
操大笑曰:「皆不出荀文若之料。」
遂唤前军刘岱、后军王忠引军五万,打著丞相旗号,去徐州攻刘备。
原来刘岱旧为兖州刺史,及操取兖州,岱降于操,操用为偏将,故今差他与王忠一同领兵。
操却自引大军二十万,进黎阳,拒袁绍。
程昱曰:「恐刘岱、王忠不称其使。」
操曰:「吾亦知非刘备敌手,权且虚张声势。」
分付:「不可轻进。
待我破绍,再勒兵破备。」
刘岱、王忠领兵去了。
曹操自引兵至黎阳。
两军隔八十里,各自深沟高垒,相持不战。
自八月守至十月。
原来许攸不乐审配领兵,沮授又恨绍不用其谋,各不相和,不图进取。
袁绍心怀疑惑,不思进兵。
操乃唤吕布手下降将臧霸把守青、徐;于禁、李典屯兵河上;曹仁总督大军,屯于官渡。
操自引一军,竟回许都。
且说刘岱、王忠引军五万离徐州一百里下寨。
中军虚打曹丞相旗号,未敢进兵,只打听河北消息。
这里玄德也不知曹操虚实,未敢擅动,亦只探听河北。
忽曹操差人催刘岱、王忠进战。
二人在寨中商议。
岱曰:「丞相催促攻城,你可先去。」
王忠曰:「丞相先差你。」
岱曰:「我是主将,如何先去?」忠曰:「我和你同引兵去。」
岱曰:「我与你拈阄,拈著的便去。」
王忠拈著「先」字,只得分一半军马,来攻徐州。
玄德听知军马到来,请陈登商议曰:「袁本初虽屯兵黎阳,奈谋臣不和,尚未进取。
曹操不知在何处。
闻黎阳军中,无操旗号,如何这里却反有他旗号?」登曰:「操诡计百出,必以河北为重,亲自监督,却故意不建旗号,乃于此处虚张声势。
吾意操必不在此。」
玄德曰:「两弟谁可探听虚实?」张飞曰:「小弟愿往。」
玄德曰:「汝为人躁暴,不可去。」
飞曰:「便是有曹操也拏将来!」云长曰:「待弟往观其动静。」
玄德曰:「云长若去,我却放心。」
于是云长引三千人马出徐州来。
时值初冬,阴云布合,雪花乱飘,军马皆冒雪布阵。
云长骤马提刀而出,大叫王忠打话。
忠出曰:「丞相到此,缘何不降?」云长曰:「请丞相出阵,我自有话说。」
忠曰:「丞相岂肯轻见你!」云长大怒,骤马向前。
王忠挺枪来迎。
两马相交,云长拨马便走。
王忠赶来,转过山坡,云长回马,大叫一声,舞刀直取。
王忠拦截不住,恰得骤马奔逃,云长左手倒提宝刀,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绦,拖下鞍鞒,横担于马上,回本阵来。
王忠军四散奔走。
云长押解王忠,回徐州见玄德。
玄德问:「你乃何人?见居何职?敢诈称曹丞相!」忠曰:「焉敢有诈?奉命教我虚张声势,以为疑兵。
丞相实不在此。」
玄德教付衣服酒食,且暂监下,待捉了刘岱,再作商议。
云长曰:「某知兄有和解之意,故生擒将来。」
玄德曰:「吾恐翼德躁暴,杀了王忠,故不教去。
此等人杀之无益,留之可为解和之地。」
张飞曰:「二哥捉了王忠,我去生擒刘岱来!」玄德曰:「刘岱昔为兖州刺史,虎牢伐董卓时,也是一镇诸侯。
今日为前军,不可轻敌。」
飞曰:「量此辈何足道哉!我也似二哥生擒将来便了!」玄德曰:「只恐坏了他性命,误我大事。」
飞曰:「如杀了,我偿他命!」玄德遂与军三千。
飞引兵前进。
却说刘岱知王忠被擒,坚守不出。
张飞每日在寨前叫骂,岱听知是张飞,越不敢出。
飞守了数日,见岱不出,心生一计:传令今夜二更去劫寨,日间却在帐中饮酒诈醉,寻军士罪过,打了一顿,缚在营中曰:「待我今夜出兵时,将来祭旗!」却暗使左右纵之去。
军士得脱,偷走出营,迳往刘岱营中来报劫寨之事。
刘岱见降卒身受重伤,遂听其说,虚扎空寨,伏兵在外。
是夜张飞却分兵三路,中间使三十余人,劫寨放火;却教两路军抄出他寨后,看火起为号,夹击之。
二更时分,张飞自引精兵,先断刘岱后路;中路三十余人,抢入寨中放火。
刘岱伏兵恰待杀入,张飞两路兵齐出。
岱军自乱,正不知飞兵多少,各自溃散。
刘岱引一队残军,夺路而走,正撞见张飞;狭路相逢,急难回避;交马只一合,早被张飞生擒过去。
余众皆降。
飞使人先报入徐州。
玄德闻之,谓云长曰:「翼德自来粗莽,今亦用智,吾无忧矣。」
乃亲自出郭迎之。
飞曰:「哥哥道我躁暴,今日如何?」玄德曰:「不用言语相激,如何肯使机谋?」飞大笑。
玄德见缚刘岱过来,慌下马解其缚曰:「小弟张飞误有冒渎,望乞恕罪。」
遂迎入徐州,放出王忠,一同款待。
玄德曰:「前因车胄欲害备,故不得不杀之。
丞相错疑备反,遣二将军前来问罪。
备受丞相大恩,正思报效,安敢反耶?二将军至许都,望善言为备分诉,备之幸也。」
刘岱、王忠曰:「深荷使君不杀之恩,当于丞相处方便,以某两家老小保使君。」
玄德称谢。
次日尽还原领军马,送出郭外。
刘岱、王忠行不上十余里,一声鼓响,张飞拦路大喝曰:「我哥哥忒没分晓!捉住贼将如何又放了?」吓得刘岱、王忠在马上发颤。
张飞睁眼挺枪赶来,背后一人飞马大叫:「不得无礼!」视之,乃云长也。
刘岱、王忠方才放心。
云长曰:「既兄长放了,吾弟如何不遵法令?」飞曰:「今番放了,下次又来。」
云长曰:「待他再来,杀之未迟。」
刘岱、王忠连声告退曰:「便丞相诛我三族,也不来了。
望将军宽恕。」
飞曰:「便是曹操自来,也杀他片甲不回!今番权且记下两颗头!」刘岱、王忠抱头鼠窜而去。
云长、翼德回见玄德曰:「曹操必然复来。」
孙干谓玄德曰:「徐州受敌之地,不可久居;不若分兵屯小沛,守邳城,为犄角之势,以防曹操。」
玄德用其言,令云长守下邳;甘、糜二夫人亦于下邳安置:甘夫人乃小沛人也,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。
孙干、简雍、糜竺、糜芳守徐州。
玄德与张飞屯小沛。
刘岱、王忠回见曹操,具言刘备不反之事。
操怒骂:「辱国之徒,留你何用!」喝令左右推出斩之。
正是:犬豕何堪共虎斗,鱼虾空自与龙争。
不知二人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
第二十三回 祢正平裸衣骂贼 吉太医下毒遭刑,却说曹操欲斩刘岱、王忠。
孔融谏曰:「二人本非刘备敌手,若斩之,恐失将士之心。」
操乃免其死,黜罢爵禄,欲自起兵伐玄德。
孔融曰:「方今隆冬盛寒,未可动兵;待来春未为晚也。
可先使人招安张绣、刘表,然后再图徐州。」
操然其言,先遣刘晔往说张绣。
晔至襄城,先见贾诩,陈说曹公盛德。
诩乃留晔于家中。
次日来见张绣,说曹公遣刘晔招安之事。
正议间,忽报袁绍有使至。
绣命入。
使者呈上书信。
绣览之,亦是招安之意。
诩问来使曰:「近日兴兵破曹操,胜负如何?」使曰:「隆冬寒月,权且罢兵。
今以将军与荆州刘表俱有国士之风,故来相请耳。」
诩大笑曰:「汝可回见本初,道:『汝兄弟尚不能容,何能容天下国士乎!』」当面扯碎书,叱退来使。
张绣曰:「方今袁强曹弱;今毁书叱使,袁绍若至,当如之何?」诩曰:「不如去从曹操。」
绣曰:「吾先与操有雠,安得相容?」诩曰:「从操其便有三:夫曹公奉天子明诏,征伐天下,其宜从一也;绍强盛,我以少从之,必不以我为重,操虽弱,得我必喜,其宜从二也;曹公王霸之志,必释私怨,以明德于四海,其宜从三也。
愿将军无疑焉。」
绣从其言,请刘晔相见。
晔盛称操德,且曰:「丞相若记旧怨,安肯使某来结好将军乎?」绣大喜,即同贾诩等赴许都投降。
绣见操,拜于阶下。
操忙扶起,执其手曰:「有小过失,勿记于心。」
遂封绣为扬武将军,封贾诩为执金吾使。
操即命绣作书招安刘表。
贾诩进曰:「刘景升好结纳名流,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说之,方可降耳。」
操问荀攸曰:「谁人可去?」攸曰:「孔文举可当其任。」
操然之。
攸出见孔融曰:「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,以备行人之选。
公可当此任否?」融曰:「吾友祢衡,字正平,其才十倍于我。
此人宜在帝左右,不但可备行人而已。
我当荐之天子。」
于是遂上表奏帝。
其文曰:臣闻洪水横流,帝思俾乂;旁求四方,以招贤俊。
昔世宗继统,将弘基业;畴咨熙载,群士响臻。
陛下叡圣,纂承基绪,遭遇厄运,劳谦日昃;维岳降神,异人并出。
窃见处士平原祢衡:年二十四,字正平,淑质贞亮,英才卓砾;初涉艺文,升堂睹奥。
目所一见,辄诵之口;耳所暂闻,不忘于心。
性与道合,思若有神。
弘羊潜计,安世默识,以衡准之,诚不足怪。
忠果正直,志怀霜雪;见善若惊,嫉恶若雠。
任座抗行,史鱼厉节,殆无以过也。
鸷鸟累百,不如一鹗。
使衡立朝,必有可观,飞辩聘词,溢气坌涌;解疑释结,临敌有余。
昔贾谊求试属国,诡系单于;终军欲以长缨,牵制劲越;弱冠慷慨,前世美之;近日路粹、严象,亦用异才,擢拜台郎:衡宜与为比。
如龙跃天衢,振翼云汉,扬声紫微,垂光虹蜺,足以昭近署之多士,增四门之穆穆。
钧天广乐,必有奇丽之观;帝室王居,必蓄非常之宝。
若衡等辈,不可多得。
《激楚》、《阳阿》,至妙之容,掌伎者之所贪;飞兔、騕褭,绝足奔放,良、乐之所急也。
臣等区区,敢不以闻?升下笃慎取士,必须效试,乞令衡以褐衣召见。
如无可观釆,臣等受面欺之罪。
帝览表,以付曹操。
操遂使人召衡至。
礼毕,操不命坐。
祢衡仰天叹曰:「天地虽阔,何无一人也!」操曰:「吾手下有数十人,皆当世英雄,何谓无人?」衡曰:「愿闻。」
操曰:「荀彧、荀攸、郭嘉、程昱,机深智远,虽萧何、陈平不及也。
张辽、许褚、乐进、李典,勇不可当,虽岑彭、马武不及也。
吕虔、满宠为从事;于禁、徐晃为先锋。
夏侯惇天下奇才,曹子孝世间福将。
安得无人?」衡笑曰:「公言差矣。
此等人物,吾尽识之:荀彧可使吊丧问疾,荀攸可使看坟守墓,程昱可使关门闭户,郭嘉可使白词念赋,张辽可使击鼓鸣金,许褚可使牧牛放马,乐进可使取状读诏,李典可使传书送檄,吕虔可使磨刀铸剑,满宠可使饮酒食糟,于禁可使负版筑墙,徐晃可使屠猪杀狗。
夏侯惇称为『完体将军』,曹子孝呼为『要钱太守』。
其余皆是衣架饭囊,酒桶肉袋耳!」操怒曰:「汝有何能?」衡曰:「天文地理,无一不通;三教九流,无一不晓;上可以致君为尧、舜,下可以配德于孔、颜。
岂与俗子共论乎!」时止有张辽在侧,掣剑欲斩之。
操曰:「吾正少一鼓吏;早晚朝贺宴享,可令祢衡充此职。」
衡不推辞,应声而去。
辽曰:「此人出言不逊,何不杀之?」操曰:「此人素有虚名,远近所闻。
今日杀之,天下必谓我不能容物,彼自以为能,故令为鼓吏以辱之。」
来日,操于省厅上大宴宾客,令鼓吏挝鼓。
旧吏云:「挝鼓必换新衣。」
衡穿旧衣而入,遂击鼓为《渔阳三挝》,音节殊妙,渊渊有金石声。
坐客听之,莫不慷慨流涕。
左右喝曰:「何不更衣!」衡当面脱下旧破衣服,裸体而立,浑身尽露。
坐客皆掩面。
衡乃徐徐著裤,颜色不变。
操叱曰:「庙堂之上,何太无礼?」衡曰:「欺君罔上乃谓无礼。
吾露父母之形,以显清白之体耳!」操曰:「汝为清白,谁为污浊?」衡曰:「汝不识贤愚,是眼浊也;不读诗书,是口浊也;不纳忠言,是耳浊也;不通古今,是身浊也;不容诸侯,是腹浊也;常怀篡逆,是心浊也!吾乃天下名士,用为鼓吏,是犹阳货轻仲尼、臧仓毁孟子耳!欲成霸王之业,而如此轻人耶?」时孔融在坐,恐操杀衡,乃从容进曰:「祢衡罪同胥靡,不足发明王之梦。」
操指衡而言曰:「令汝往荆州为使。
如刘表来降,便用汝作公卿。」
衡不肯往。
操备马三匹,令二人扶挟而行;却教手下文武,整酒于东门外送之。
荀彧曰:「如祢衡来,不可起身。」
衡至,下马入见,众皆端坐。
衡放声大哭。
荀彧问曰:「何为而哭?」衡曰:「行于死柩之中,如何不哭?」众皆曰:「吾等是死尸,汝乃无头狂鬼耳!」衡曰:「吾乃汉朝之臣,不作曹瞒之党,安得无头?」众欲杀之。
苟彧急止之曰:「量鼠雀之辈,何足污刀!」衡曰:「吾乃鼠雀,尚有人性;汝等只可谓之蜾虫!」众恨而散。
衡至荆州,见刘表毕,虽颂德,实讥讽。
表不喜,令去江夏见黄祖。
或问表曰:「祢衡戏谑主公,何不杀之?」表曰:「祢衡数辱曹操,操不杀者,恐失人望;故令作使于我,欲借我手杀之,使我受害贤之名也。
吾今遣去见黄祖,使曹操知我有识。」
众皆称善。
时袁绍亦遣使至。
表问众谋士曰:「袁本初又遣使来,曹孟德又差祢衡在此,当从何便?」从事中郎将韩嵩进曰:「今两雄相持,将军若欲有为,乘此破敌可也。
如其不然,将择其善者而从之。
今曹操善能用兵,贤俊多归,其势必先取袁绍,然后移兵向江东,恐将军不能御;莫若举荆州以附操,操必重待将军矣。」
表曰:「汝且去许都,观其动静,再作商议。」
嵩曰:「君臣各有定分。
嵩今事将军,虽赴汤蹈火,一唯所命。
将军若能上顺天子,下从曹公,使嵩可也;如持疑未定,嵩到京师,天子赐嵩一官,则嵩为天子之臣,不得复为将军死矣。」
表曰:「汝且先往观之。
吾别有主意。」
嵩辞表,到许都见操。
操遂拜嵩为侍中,领零陵太守。
荀彧曰:「韩嵩来观动静,未有微功,重加此职。
祢衡又无音耗,丞相遣而不问,何也?」操曰:「祢衡辱吾太甚,故借刘表手杀之,何必再问?」遂遣韩嵩回荆州说刘表。
嵩回见表,称颂朝廷盛德,劝表遣子入侍。
表大怒曰:「汝怀二心耶!」欲斩之。
嵩大叫曰:「将军负嵩,嵩不负将军!」蒯良曰:「嵩未去之前,先有此言矣。」
刘表遂赦之。
人报黄祖斩了祢衡,表问其故。
对曰:「黄祖与祢衡共饮,皆醉。
祖问衡曰:『君在许都有何人物?』衡曰:『大儿孔文举,小儿杨德祖,除此二人,别无人物。
』祖曰:『似我何如?』衡曰:『汝似庙中之神,虽受祭祀,恨无灵验!』祖大怒曰:『汝以我为土木偶人耶!』遂斩之。
衡至死骂不绝口。」
刘表闻衡死,亦嗟呀不已,令葬于鹦鹉洲边。
后人有诗叹曰:黄祖才非长者俦,祢衡丧首此江头。
今来鹦鹉洲边过,惟有无情碧水流。
却说曹操知祢衡受害,笑曰:「腐儒舌剑,反自杀矣!」因不见刘表来降,便欲兴兵问罪。
荀彧谏曰:「袁绍未平,刘备未灭,而欲用兵江汉,是犹舍心腹而顾手足也。
可先灭袁绍,后灭刘备,江汉可一扫而平矣。」
操从之。
且说董承自刘玄德去后,日夜与王子服等商议,无计可施。
建安五年,元旦朝贺,见曹操骄横愈甚,感愤成疾。
帝知国舅染病,令随朝太医前去医治。
此医乃洛阳人:姓吉,名太,字称平,人皆呼为吉平,当时名医也。
平到董承府用药调治,旦夕不离;常见董承长吁短叹,不敢动问。
时值元宵,吉平辞去,承留住,二人共饮。
饮至更余,承觉困倦,就和衣而睡。
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,承出接入。
服曰:「大事谐矣!」承曰:「愿闻其说。」
服曰:「刘表结连袁绍,起兵五十万,共分十路杀来。
马腾结连韩遂,起西凉军七十二万,从北杀来。
曹操尽起许昌兵马,分头迎敌,城中空虚。
若聚五家僮仆,可得千余人。
乘今夜府中大宴,庆赏元宵,将府围住,突入杀之。
不可失此机会!」承大喜,随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,自己披挂绰枪上马,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,同时进兵。
夜至二鼓,众兵皆到。
董承手提宝剑,徒步直入,见操设宴后堂,大叫:「操贼休走!」一剑剁去,随手而倒。
霎时觉来,乃南柯一梦,口中犹骂操贼不止。
吉平向前叫曰:「汝欲害曹公乎?」承惊惧不能答。
吉平曰:「国舅休慌。
某虽医人,未尝忘汉。
某连日见国舅嗟叹,不敢动问。
恰才梦中之言,已见真情。
幸勿相瞒。
倘有用某之处,虽灭九族,亦无后悔。」
承掩面而哭曰:「只恐汝非真心!」平遂咬下一指为誓。
承乃取出衣带诏,令平视之;且曰:「今之谋望不成者,乃刘玄德、马腾各自去了,无计可施,因此感而成疾。」
平曰:「不消诸公用心。
操贼性命,只在某手中。」
承问其故。
平曰:「操常患头风,痛入骨髓;才一举发,便召某医治。
如早晚有召,只用一服毒药,必然死矣,何必举刀兵乎?」承曰:「若得如此,救汉朝社稷者,皆赖君也!」时吉平辞归。
承心中暗喜,步入后堂,忽见家奴秦庆童同侍妾云英在暗处私语。
承大怒,唤左右捉下,欲杀之。
夫人劝免其死,各人人杖脊四十,将庆童锁于冷房。
庆童怀恨,夤夜将铁锁扭断,跳墙而出,迳入曹操府中,告有机密事。
操唤入密室问之。
庆童云:「王子服、吴子兰、种辑、吴硕、马腾五人在家主府中商议机密,必然是谋丞相。
家主将出白绢一段,不知写著甚的。
近日吉平咬指为誓,我也曾见。」
曹操藏匿庆童于府中,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,也不追寻。
次日,曹操诈患头风,召吉平用药。
平自思曰:「此贼合休!」暗藏毒药入府。
操卧于床上,令平下药。
平曰:「此病可一服即愈。」
教取药罐,当面煎之。
药已半干,平已暗下毒药,亲自送上。
操知有毒,故意迟延不服。
平曰:「乘热服之,少汗即愈。」
操起曰:「汝既读儒书,必知礼义。
『君有疾饮药,臣先尝之;父有疾饮药,子先尝之。
』汝为我心腹之人,何不先尝而后进?」平曰:「药以治病,何用人尝?」平知事已泄,纵步向前,扯住操耳而灌之。
操推药泼地,砖皆迸裂。
操未及言,左右已将吉平执下。
操曰:「吾岂有疾,特试汝耳!汝果有害我之心!」遂唤二十个精壮狱卒,执平至后园拷问。
操坐于亭上,将吉平缚倒于地。
吉平面不改容,略无惧怯。
操笑曰:「量汝是个医人,安敢下毒害我?必有人唆使你来。
你说出那人,我便饶你。」
平叱之曰:「汝乃欺君罔上之贼,天下皆欲杀汝,岂独我乎!」操再三磨问。
平怒曰:「我自欲杀汝,安有人使我来?今事不成,惟死而已!」操怒,教狱卒痛打。
打到两个时辰,皮开肉裂,血流满阶。
操恐打死,无可对证,今狱卒揪去静处,权且将息。
传令次日设宴,请众大臣饮酒。
惟董承托病不来。
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,只得俱至。
操于后堂设席。
酒行数巡,曰:「筵中无可为乐,我有一人,可为众官醒酒。」
教二十个狱卒:「与吾牵来!」须臾,只见一长枷钉著吉平,拖至阶下。
操曰:「众官不知:此人连结恶党,欲反背朝廷,谋害曹某;今日天败,请听口词。」
操教先打一顿,昏绝于地,以水喷面。
吉平苏醒,睁目切齿而骂曰:「操贼!不杀我,更待何时?」操曰:「同谋者先有六人,与汝共七人耶?」平只是大骂。
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觑,如坐针毡。
操教一面打,一面喷,平并无求饶之意。
操见不招,且教牵去。
众官席散,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。
四人魂不附体,只得留待。
操曰:「本不相留,争奈有事相问。
汝四人不知与董承商议何事?」子服曰:「并未商议甚事。」
操曰:「白绢中写著何事?」子服等皆隐讳,操唤出庆童对证。
子服曰:「汝于何处见来?」庆童曰:「你回避了众人,六人在一处画字,如何赖得?」子服曰:「此贼与国舅侍妾通奸,被责诬主,不可听也。」
操曰:「吉平下毒,非董承所使而谁?」子服等皆言不知。
操曰:「今晚自首,尚犹可恕;若待事发,其实难容!」子服等皆言并无此事。
操叱左右将四人拏住监禁。
次日,带领众人迳投董承家探病。
承只得出迎。
操曰:「缘何夜来不赴宴?」承曰:「微疾未痊,不敢轻出。」
操曰:「此是忧国家病耳。」
承愕然。
操曰:「国舅知吉平事乎?」承曰:「不知。」
操冷笑曰:「国舅如何不知?」唤左右:「牵来与国舅起病。」
承举措无地。
须臾,二十狱卒推吉平至阶下。
吉平大骂:「曹操逆贼!」操指谓承曰:「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,吾已拏下廷尉。
尚有一人,未曾捉获。」
因问平曰:「谁使汝来药我?可速招出!」平曰:「天使我来杀逆贼!」操怒教打。
身上无容刑之处。
承在座观之,心如刀割。
操又问平曰:「你原有十指,今如何只有九指?」平曰:「嚼以为誓,誓杀国贼!」操教取刀来,就阶下截去其九指,曰:「一发截了,教你为誓!」平曰:「尚有口可以吞贼,有舌可以骂贼!」操令割其舌。
平曰:「且勿动手。
吾今刑不过,只得供招。
可释吾缚。」
操曰:「释之何碍?」遂命解其缚。
平起身望阙拜曰:「臣不能为国家除贼,乃天数也!」拜毕,撞阶而死。
操令分其肢体号令。
时建安五年正月也。
史官有诗曰:汉朝无起色,医国有称平。
立誓除奸党,捐躯报圣明。
极刑词愈烈,惨死气如生。
十指淋漓处,千秋仰异名。
操见吉平已死,教左右牵过秦庆童至面前。
操曰:「国舅认得此人否?」承大怒曰:「逃奴在此!即当诛之!」操曰:「他首告谋反,今来对证,谁敢诛之?」承曰:「丞相何故听逃奴一面之说?」操曰:「王子服等吾已擒下,皆招证明白,汝尚抵赖乎?」即唤左右拏下,命从人直入董承卧房内,搜出衣带诏并义状。
操看了,笑曰:「鼠辈安敢如此!」遂命:「将董承全家良贱,尽皆监禁,休教走脱一个。」
操回府以诏状示众谋士商议,要废献帝,更立新君。
正是:数行丹诏成虚望,一纸盟书惹祸殃。
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
第二十四回 国贼行凶杀贵妃 皇叔败走投袁绍,却说曹操见了衣带诏,与众谋士商议,欲废却献帝,更择有德者立之。
程昱谏曰:「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,号令天下者,以奉汉家名号故也。
今诸侯未平,遽行废立之事,必起兵端矣」操乃止。
只将董承等五人,并其全家老小,押送各门处斩。
死者共七百余人。
城中官民见者,无不下泪。
后人有诗叹董承曰:密诏传衣带,天言出禁门。
当年曾救驾,此日更承恩。
忧国成心疾,除奸入梦魂。
忠贞千古在,成败复谁论!又有叹王子服等四人诗曰:书名尺素矢忠谋,慷慨思将君父酬。
赤胆可怜捐百口,丹心自是足千秋。
且说曹操既杀了董承等众人,怒气未消,遂带剑入宫,来弑董贵妃。
贵妃乃董承之妹,帝幸之,已怀孕五月。
当日帝在后宫,正与伏皇后私论董承之事,至今尚无音耗。
忽见曹操带剑入宫,面有怒容,帝大惊失色。
操曰:「董承谋反,陛下知否?」帝曰:「董卓已诛矣。」
操大声曰:「不是董卓!是董承!」帝战栗曰:「朕实不知。」
操曰:「忘了破指修诏耶?」帝不能答。
操叱武士擒董妃至。
帝告曰:「董妃有五月身孕,望丞相见怜。」
操曰:「若非天败,吾已被害。
岂得复留此女,为吾后患?」伏后告曰:「贬于冷宫,待分娩了,杀之未迟。」
操曰:「欲留此逆种,为母报雠乎?」董妃泣告曰:「乞全尸而死,勿令彰露。」
操令取白练至面前。
帝泣谓妃曰:「卿于九泉之下,勿怨朕躬!」言讫,泪下如雨。
伏后亦大哭。
操怒曰:「犹作儿女态耶!」叱武士牵出,勒死于宫门之外。
后人有诗叹董妃曰:春殿承恩亦枉然,伤哉龙种并时捐。
堂堂帝主难相救,掩面徒看泪涌泉。
操谕监宫官曰:「今后但有外戚宗族,不奉吾旨,辄入宫门者斩。
守御不严,与同罪。」
又拨心腹人三千充御林军,令曹洪统领,以为防察。
操谓程昱曰:「今董承等虽诛,尚有马腾、刘备,亦在此数,不可不除。」
昱曰:「马腾屯军西凉,未可轻取;但当以书慰劳,勿使生疑,诱入京师图之,可也。
刘备现在徐州,分布犄角之势,亦不可轻敌。
况今袁绍屯兵官渡,常有图许都之心。
若我一旦东征,刘备势必求救于绍。
绍趁虚来袭,何以当之?」操曰:「非也,备乃人杰也。
今若不击,待其羽翼既成,急难图矣。
袁绍虽强,事多怀疑不决,何足忧乎?」正议间,郭嘉自外而入。
操问曰:「吾欲东征刘备,奈有袁绍之忧,如何?」嘉曰:「绍性迟而多疑,某谋士各相妒忌,不足忧也。
刘备新整军兵,众心未服,丞相引兵东征,一战可定矣。」
操大喜曰:「正合吾意。」
遂起二十万大军,分兵五路下徐州。
细作探知,报入徐州。
孙干先往下邳报知关公,随至小沛报知玄德。
玄德与孙干计议曰:「此必求救于袁绍,方可解危。」
于是玄德修书一封,遣孙干至河北。
干乃先见田丰,具言其事,求其引进。
丰即引孙干入见绍,呈上书信。
只见绍形容憔悴,衣冠不整。
丰曰:「今日主公何故如此?」绍曰:「我将死矣!」丰曰:「主公何出此言?」绍曰:「吾生五子,惟最幼者,极快吾意。
今患疥疮,命已垂绝。
吾有何心更论他事乎?」丰曰:「今曹操东征刘玄德,许昌空虚。
若以义兵虚而入,上可以保天子,下可以救万民。
此不易得之机会也,惟明公裁之。」
绍曰:「吾亦知此最好,奈我心中恍惚,恐有不利。」
丰曰:「何恍惚之有?」绍曰:「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异,倘有疏虞,吾命休矣。」
遂决意不肯发兵,乃谓孙干曰:「汝回见玄德,可言其故。
倘有不如意,可来相投,吾自有相助之处。」
田丰以杖击地曰:「遭此难遇之时,乃以婴儿之病,失此机会,大事去矣!可痛惜哉!」跌足长叹而出。
孙干见绍不肯发兵,只得星夜回小沛见玄德,具说此事。
玄德大惊曰:「似此如之奈何?」张飞曰:「兄长勿忧。
曹兵远来,必然困乏;乘其初至,先去劫寨,可破曹操。」
玄德曰:「素以汝为一勇夫耳,前者捉刘岱时,颇能用计;今献此策,亦中兵法。」
乃从其言,分兵劫寨。
且说曹操引军往小沛来。
正行间,狂风骤至,忽听一声响亮,将一面牙旗吹折。
操便令军兵且住,聚众谋士问吉凶。
荀彧曰:「风从何方来?吹折甚颜色旗?」操曰:「风自东南方来,吹折角上牙旗,旗乃青红二色。」
彧曰:「不主别事,今夜刘备必来劫寨。」
操点头。
忽毛玠入见曰:「方才东南风起,吹折青红牙旗一面。
主公以为主何吉凶?」操曰:「公意若何?」毛玠曰:「愚意以为今夜必主有人来劫寨。」
后人有诗叹曰:吁嗟帝胄势孤穷,全仗分兵劫寨功。
争奈牙旗折有兆,老天何故纵奸雄?操曰:「天报应我,当即防之。」
遂分兵九队,只留一队向前虚扎营寨,余众八面埋伏。
是夜月色微明。
玄德在左,张飞在右,分兵两队进发,只留孙干守小沛。
且说张飞自以为得计,领轻骑在前,突入操寨,但见零零落落,无多人马,四边火光大起,喊声齐举。
飞知中计,急出寨外。
正东张辽、正西许褚、正南于禁、正北李典、东南徐晃、西南乐进、东北夏侯惇、西北夏侯渊,八处军马杀来。
张飞左冲右突,前遮后当,所领军兵原是曹操手下旧军,见事势已急,尽皆投降去了。
飞正杀间,逢著徐晃大杀一阵,后面乐进赶到。
飞杀条血路突围而出,只有数十骑跟定。
欲还小沛,去路已断;欲投徐州、下邳,又恐曹军截住。
寻思无路,只得望芒砀山而去。
却说玄德引军劫寨,将近寨门,喊声大震,后面冲出一军,先截去了一半人马。
夏侯惇又到。
玄德突围而走,夏侯渊又从后赶来。
玄德回顾,止有三十余骑跟随;急欲奔还小沛,早望见小沛城中火起,只得弃了小沛,欲投徐州、下邳;又见曹军漫山塞野,截住去路。
玄德自思无路可归,想:「袁绍有言:『倘不如意,可来相投』,今不若暂往依栖,别作良图。」
遂望青州路而走,正逢李典拦住。
玄德匹马落荒望北而逃,李典掳将从骑去了。
且说玄德匹马投青州,日行三百里,奔至青州城下叫门;门吏问了姓名,来报刺史。
刺史乃袁绍长子袁谭。
谭素敬玄德,闻知匹马到来,即便开门相迎,接入公廨,细问其故。
玄德备言兵败相投之意。
谭乃留玄德于馆驿中住下,发书报父袁绍;一面差本州人马,护送玄德。
至平原界口,袁绍亲自引众出邺郡三十里迎接玄德。
玄德拜谢,绍忙答礼曰:「昨为小儿抱病,有失救援,于心怏怏不安。
今幸得相见,大慰平生渴想之思。」
玄德曰:「孤穷刘备,久欲投于门下,奈机缘未遇,今为曹操所攻,妻子俱陷,想将军容纳四方之士,故不避羞惭,迳来相投。
望乞收录,誓当图报。」
绍大喜,相待甚厚,同居冀州。
且说曹操当夜取了小沛,随即进兵攻徐州。
糜竺、简雍,守把不住,只得弃城而走。
陈登献了徐州。
曹操大军入城,安民己毕,随唤众谋士议取下邳。
荀彧曰:「云长保护玄德妻小,死守此城。
若不速取,恐为袁绍所窃。」
操曰:「吾素爱云长武艺人材,欲得之以为己用,不若令人说之使降。」
郭嘉曰:「云长义气深重,必不肯降。
若使人说之,恐被其害。」
帐下一人出曰:「某与关公有一面之交,愿往说之。」
众视之,乃张辽也。
程昱曰:「文远虽与云长有旧,吾观此人,非可以言词说也。
某有一计,使此人进退无路,然后用文远说之,彼必归丞相矣。」
正是:整备窝弓射猛虎,安排香饵钓鳌鱼。
未知其计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
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关公约三事 救白马曹操解重围,却说程昱献计曰:「云长有万人之敌,非智谋不能取之。
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,入下邳,见关公,只说是逃回的,伏于城中为内应;却引关公出战,诈败佯输,诱入他处,以精兵截其归路,然后说之可也。」
操听其谋,即令徐州降兵数十,迳投下邳来降关公。
关公以为旧兵,留而不疑。
次日,夏侯惇为先锋,领兵五千来搦战。
关公不出,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。
关公大怒,引三千人马出城,与夏侯惇交战。
约战十余合,惇拨回马走。
关公赶来,惇且战且走。
关公约赶二十里,恐下邳有失,提兵便回。
只听得一声砲响,左有徐晃,右有许褚,两队军截住去路。
关公夺路而走,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,箭如飞蝗。
关公不过,勒兵再回,徐晃、许褚接住交战。
关公奋力杀退二人,引军欲回下邳,夏侯惇又截住厮杀。
公战至日晚,无路可归,只得到一座土山,引兵屯于山头,权且少歇。
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。
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,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,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,只教举火以惑关公之心。
关公见下邳火起,心中惊惶,连夜几番冲下山来,皆被乱箭射回。
挨到天晓,再欲整顿下山冲突,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,视之乃张辽也。
关公迎谓曰:「文远欲来相敌耶?」辽曰:「非也。
想故人旧日之情,特来相见。」
遂弃刀下马,与关公叙礼毕,坐于山顶。
公曰:「文远莫非说关某乎?」辽曰:「不然。
昔日蒙兄救弟,今日弟安得不救兄?」公曰:「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?」辽曰:「亦非也。」
公曰:「既不助我,来此何干?」辽曰:「玄德不知存亡,翼德未知生死。
昨夜曹公已破下邳,军民尽无伤害,差人护卫玄德家眷,不许惊扰。
如此相待,弟特来报兄。」
关公怒曰:「此言特说我也。
吾今虽处绝地,视死如归。
汝当速去,吾即下山迎战。」
张辽大笑曰:「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?」公曰:「吾仗忠义而死,安得为天下笑?」辽曰:「兄今即死,其罪有三。」
公曰:「汝且说我那三罪?」辽曰:「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,誓同生死;今使君方败,而兄即战死,倘使君复出,欲求兄相助,而不可复得,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?其罪一也。
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,兄今战死,二夫人无所倚赖,负却使君依托之重。
其罪二也。
兄武艺超群,兼通经史,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,徒欲赴汤蹈火,以成匹夫之勇,安得为义?其罪三也。
兄有此三罪,弟不得不告。」
公沈吟曰:「汝说我有三罪,欲我如何?」辽曰:「今四面皆曹公之兵,兄若不降,则必死;徒死无益,不若且降曹公,却打听刘使君音信,知何处,即往投之。
一者可以保二夫人,二者不背桃园之约,三者可留有用之身。
有此三便,兄宜详之。」
公曰:「兄言三便,吾有三约。
若丞相能从我,即当卸甲;如其不允,吾宁受三罪而死。」
辽曰:「丞相宽洪大量,何所不容?愿闻三事。」
公曰:「一者,吾与皇叔设誓,共扶汉室,吾今只降汉帝,不降曹操;二者,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赡,一应上下人等,皆不许到门;三者,但知刘皇叔去向,不管千里万里,便当辞去。
三者缺一,断不肯降。
望文远急急回报。」
张辽应诺,遂上马,回见曹操,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。
操笑曰;「吾为汉相,汉即吾也。
此可从之。」
辽又言:「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,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。」
操曰:「吾于皇叔俸内,更加倍与之。
至于严禁内外,乃是家法,又何疑焉?」辽又曰:「但知玄德信息,虽远必往。」
操摇首曰:「然则吾养云长何用?此事却难从。」
辽曰:「岂不闻豫让众人国士之论乎?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。
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,何忧云长之不服也?」操曰:「文远之言甚当,吾愿从此三事。」
张辽再往上回报关公。
关公曰:「虽然如此,暂请丞相退军,容我入城见二嫂,告知其事,然后投降。」
张辽再回,以此言报曹操。
操即传令,退军至十里。
荀彧曰:「不可。
恐有诈。」
操曰:「云长义士,必不失信。」
遂引军退。
关公引兵入下邳,见人民安妥不动,竟到府中,来见二嫂。
甘、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,急出迎之。
公拜于阶下曰:「使二嫂受惊,某之罪也。」
二夫人曰:「皇叔今在何处?」公曰:「不知去向。」
二夫人曰:「二叔今将若何?」公曰:「关某出城死战,被困土山,张辽劝我投降,我以三事相约。
曹操已皆允从,故特退兵,放我入城。
我不曾得嫂嫂主意,未敢擅便。」
二夫人问那三事。
关公将上项三事,备述一遍。
甘夫人曰:「昨日曹军入城,我等皆以为必死;谁想毫发不动,一军不敢入门。
叔叔既已领诺,何必问我二人?只恐日后曹操不肯容叔叔去寻皇叔。」
公曰:「嫂嫂放心,关某自有主张。」
二夫人曰:「叔叔自家裁处,凡事不必问俺女流。」
关公辞退,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。
操自出辕门相接。
关公下马入拜,操慌忙答礼。
关公曰:「败兵之将,深荷不杀之恩。」
操曰:「素慕云长忠义,今日幸得相见,足慰平生之望。」
关公曰:「文远代禀三事,蒙丞相应允,谅不食言。」
操曰:「吾言既出,安敢失信?」关公曰:「关某若知皇叔所在,虽蹈水火,必往从之。
此时恐不及拜辞,伏乞见原。」
操曰:「玄德若在,必从公去;但恐乱军中亡矣。
公且宽心,尚容缉听。」
关公拜谢。
操设宴相待。
次日班师还许昌。
关公收拾车仗,请二嫂上车,亲自护车而行。
于路安歇驿馆,操欲乱其君臣之礼,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。
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,自夜达旦,毫无倦色。
操见公如此,愈加敬服。
既到许昌,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。
关公分一宅为两院,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。
关公自居外宅。
操引关公朝见献帝,帝命为偏将军。
公谢恩归宅。
操次日设大宴,会众谋臣武士,以客礼待关公,延之上座;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。
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。
关公自到许昌,操待之甚厚:小宴三日,大宴五日;又送美女十人,使侍关公。
关公尽送入内门,令伏侍二嫂。
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,动问二嫂安否。
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,曰:「叔叔自便。」
关公方敢退回。
操闻之,又叹服关公不已。
一日,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,即度其身品,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。
关公受之,穿于衣底,上仍用旧袍罩之。
操笑曰:「云长何如此之俭乎?」公曰:「某非俭也。
旧袍乃刘皇叔所赐,某穿之如见兄面,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,故穿于上。」
操叹曰:「真义士也!」然口虽称羡,心实不悦。
一日,关公在府,忽报:「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,不知为何,请将军速入。」
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,问二嫂为何悲泣。
甘夫人曰:「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,觉来与糜夫人论之,想在九泉之下矣,是以相哭。」
关公曰;「梦寐之事,不可凭信。
此是嫂嫂想念之故。
请勿忧愁。」
正说间,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。
公辞二嫂,往见操。
操见公有泪容,问其故。
公曰:「二嫂思兄痛哭,不由某心不悲。」
操笑而宽解之,频以酒相劝。
公醉,自绰其髯而言曰:「生不能报国家,而背其兄,徒为人也!」操问曰:「云长髯有数乎?」公曰:「约数百根。
每秋月约退三五根。
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,恐其断也。」
操以纱锦作囊,与关公护髯。
次日,早朝见帝。
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,帝问之。
关公奏曰:「臣髯颇长,丞相赐囊贮之。」
帝令当殿披拂,过于其腹。
帝曰:「真美髯公也!」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。
忽一日,操请关公宴。
临散,送公出府,见公马瘦,操曰:「公马因何而瘦?」关公曰:「贱躯颇重,马不能载,因此常瘦。」
操令左右备一马来。
须臾牵至。
那马身如火炭,状甚雄伟。
操指曰:「公识此马否?」公曰:「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?」操曰:「然也。」
遂并鞍辔送与关公。
关公再拜称谢。
操不悦曰:「吾累送美女金帛,公未尝下拜;今吾赠马,乃喜而再拜,何贱人而贵畜耶?」关公曰:「吾知此马日行千里,今幸得之,若知兄长下落,可一日而见面矣。」
操愕然而悔。
关公辞去。
后人有诗叹曰:威倾三国著英豪,一宅分居义气高。
奸相枉将虚礼待,岂知关羽不降曹。
操问张辽曰:「吾待云长不薄,而彼常怀去心,何也?」辽曰:「容某探其情。」
次日,往见关公。
礼毕,辽曰:「我荐兄在丞相处,不曾落后。」
公曰:「深感丞相厚意;只是吾身虽在此,心念皇叔,未尝去怀。」
辽曰:「兄言差矣。
处世不分轻重,非丈夫也。
玄德待兄,未必过于丞相,兄何故只怀去志?」公曰:「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;奈吾受刘皇叔厚恩,誓以共死,不可背之。
吾终不留此。
要必立效以报曹公,然后去耳。」
辽曰:「倘玄德已弃世,公何所归乎?」公曰:「愿从于地下。」
辽知公终不可留,乃告退,回见曹操,具以实告。
操叹曰:「事主不忘其本,乃天下之义士也!」荀彧曰:「彼言立功方去,若不教彼立功,未必便去。」
操然之。
却说玄德在袁绍处,旦夕烦恼。
绍曰:「玄德何故常忧?」玄德曰:「二弟不知音耗,妻小陷于曹贼;上不能报国,下不能保家,安得不忧?」绍曰:「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。
方今春煖,正好兴兵。」
便商议破曹之策。
田丰谏曰:「前操攻徐州,许都空虚,不及此时进兵;今徐州已破,操兵方锐,未可轻敌。
不如以久持之,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。」
绍曰:「待我思之。」
因问玄德曰:「田丰劝我固守,何如?」玄德曰:「曹操欺君之贼,明公若不讨之,恐失大义于天下。」
绍曰:「玄德之言甚善。」
遂欲兴兵。
田丰又谏。
绍怒曰:「汝等弄文轻武,使我失大义!」田丰顿首曰:「若不听臣良言,出师不利。」
绍大怒,欲斩之。
玄德力劝,乃囚于狱中。
沮授见田丰下狱,乃会其宗族,尽散家财,与之诀曰:「吾随军而去,胜则威无不加,败则一身不保矣!」众皆下泪送之。
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,进攻白马。
沮授谏曰:「颜良性狭,虽骁勇,不可独任。」
绍曰:「吾之上将,非汝等可料。」
大军进发至黎阳,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。
曹操急议兴兵抵敌。
关公闻知,遂入相府见操曰:「闻丞相起兵,某愿为前部。」
操曰:「未敢烦将军。
早晚有事,当来相请。」
关公乃退。
操引兵十五万,分三面队行。
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,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,靠土山劄住。
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,颜良前部精兵十万,排成阵势。
操骇然,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:「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,今可与颜良一战。」
宋宪领诺,绰枪上马,直出阵前。
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;见宋宪马至,良大喝一声,纵马来迎。
战不三合,手起刀落,斩宋宪于阵前。
曹操大惊曰:「真勇将也!」魏续曰:「杀我同伴,愿去报雠!」操许之。
续上马持矛,迳出阵前,大骂颜良。
良更不打话,交马一合,照头一刀,劈魏续于马下。
操曰:「今谁敢当之?」徐晃应声而出,与颜良战二十合,败归本阵。
诸将栗然。
曹操收军,良亦引军退去。
操见连折二将,心中忧闷。
程昱曰:「某举一人可敌颜良。」
操问是谁。
昱曰:「非关公不可。」
操曰:「吾恐他立了功便去。」
昱曰:「刘备若在,必投袁绍。
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,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。
备既死,云长又安往乎?」操大喜,遂差人去请关公。
关公即入辞二嫂。
二嫂曰:「叔叔此去,可打听皇叔消息。」
关公领诺而出,提青龙刀,上赤兔马,引从者数人,直至白马来见曹操。
操叙说:「颜良连诛二将,勇不可当,特请云长商议。」
关公曰:「容某观之。」
操置酒相待。
忽报颜良搦战,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。
操与关公坐,诸将环立。
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,旗帜鲜明,枪刀森布,严整有威,乃谓关公曰:「河北人马,如此雄壮!」关公曰:「以吾观之,如土鸡瓦犬耳!」操又指曰:「麾盖之下,锈袍金甲,持刀立马者,乃颜良也。」
关举目一望,谓操曰:「吾观颜良,如插标卖首耳!」操曰:「未可轻视。」
关公起身曰:「某虽不才,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,来献丞相。」
张辽曰:「军中无戏言,云长不可忽也。」
关公奋然上马,倒提青龙刀,跑下山来,凤目圆睁,蚕眉直竖,直冲彼阵,河北军如波开浪裂。
关公迳奔颜良。
颜良正在麾盖下,见关公冲来,方欲问时,关公赤兔马快,早已跑到面前。
颜良措手不及,被云长手起一刀,刺于马下。
忽地下马,割了颜良首级,拴于马项之下,飞身上马,提刀出阵,如入无人之境。
河北兵将大惊,不战自乱。
曹军乘势攻击,死者不可胜数,马匹器械,抢夺极多。
关公纵马上山,众将尽皆称贺。
公献首级于操前。
操曰:「将军真神人也!」关公曰:「某何足道哉!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,如探囊取物耳。」
操大惊,回顾左右曰:「今后如遇张翼德,不可轻敌。」
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。
却说颜良败军奔回,半路迎见袁绍,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,匹马入阵,斩颜良而去,因此大败。
绍惊问曰:「此人是谁?」沮授曰:「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。」
绍大怒,指玄德曰:「汝弟斩吾爱将,汝必通谋,留你何用!」唤刀斧手推出玄德斩之。
正是:初见方为座上客,此日几同阶下囚。
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
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败兵折将 关云长挂印封金,却说袁绍欲斩玄德。
玄德从容进曰:「明公只听一面之词,而绝向日之情耶?备自徐州失散,二弟云长未知存否。
天下同貌者不少,岂赤面长须之人,即为关某也?明公何不察之?」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,闻玄德之言,责沮授曰:「误听汝言,险杀好人。」
遂仍请玄德上帐坐,议报颜良之雠。
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:「颜良与我如兄弟,今被曹贼所杀,我安得不雪其恨?」玄德视其人,身长八尺,面如獬豸,乃河北名将文丑也。
袁绍大喜曰:「非汝不能报颜良之雠。
吾与十万军兵,便渡黄河,追杀曹贼!」沮授曰:「不可。
今宜留屯延津,分兵官渡,乃为上策。
若轻举渡河,设或有变,众皆不能还矣。」
绍怒曰:「皆是汝等迟缓军心,迁延日月,有妨大事!岂不闻『兵贵神速』乎?」沮授出,叹曰:「上盈其志,下务其功;悠悠黄河,吾其济乎!」遂托疾不出议事。
玄德曰:「备蒙大恩,无可报效,意欲与文将军同行:一者报明公之德,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。」
绍喜,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。
文丑曰:「刘玄德屡败之将,于军不利。
既主公要他去时,某分三万军,教他为后部。」
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,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。
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,倍加钦敬,表奏朝廷,封云长为汉寿亭侯,铸印送关公。
忽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,已据延津之上。
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,然后自领兵迎之。
传下将令:以后军为前军,以前军为后军;粮草先行,军兵在后。
吕虔曰:「粮草在先,军兵在后,何意也?」操曰:「粮草在后,多被剽掠,故令在前。」
虔曰:「倘遇敌军劫去,如之奈何?」操曰:「且待敌军到时,却有理会。」
虔心疑未决。
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。
操在后军,听得前军发喊,急教人看时,报说:「河北大将文丑兵至,我军皆弃粮草,四散奔走。
后军又远,将如之何?」操以鞭指两阜曰:「此可暂避。」
人马急奔土阜。
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,尽放其马。
文丑军掩至。
众将曰:「贼至矣!可急收马匹,退回白马!」荀攸急止之曰:「此正可以饵敌,何故反退?」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。
攸知其意,不复言。
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,又来抢马。
军士不依队伍,自相杂乱。
曹操却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,文丑军大乱。
曹兵围裹将来,文丑挺身独战。
军士自相践踏,文丑止遏不住,只得拨马回走。
操在土阜上指曰:「文丑为河北名将,谁可擒之?」张辽、徐晃,飞马齐出,大叫:「文丑休走!」文丑回头见二将赶上,遂按住铁枪,拈弓搭箭,正射张辽。
徐晃大叫:「贼将休放箭!」张辽低头急躲,一箭射中头盔,将簪缨射去。
辽奋力再赶,坐下战马,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。
那马跪倒前蹄,张辽落地。
文丑回马复来,徐晃急轮大斧,截住厮杀。
只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,晃料敌不过,拨马而回。
文丑沿河赶来。
忽见十余骑马,旗号翩翻,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,乃关云长也,大喝:「贼将休走!」与文丑交马,战不三合,文丑心怯,拨马遶河而走。
关公马快,赶上文丑,脑后一刀,将文丑斩下马来。
曹操在土阜上,见关公砍了文丑,大驱人马掩杀。
河北军大半落水,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回。
云长引数骑东冲西突。
正杀之间,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。
前面哨马探知,报与玄德云:「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。」
玄德慌忙骤马来看,隔河望见一簇人马,往来如飞,旗上写著「汉寿亭侯关云长」七字。
玄德暗谢天地曰:「原来吾弟果然在曹操处!」欲待招呼相见,被曹兵大队拥来,只得收兵回去。
袁绍接应官渡,下定寨栅。
郭图、审配入见袁绍,说:「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,刘备佯推不知。」
袁绍大怒,骂曰:「大耳贼焉敢如此!」少顷,玄德至,绍令推出斩之。
玄德曰:「某有何罪?」绍曰:「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,如何无罪?」玄德曰:「容伸一言而死。
曹操素忌备,今知备在明公处,恐备助公,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。
公知必怒。
此借公之手以杀刘备也,愿明公思之。」
袁绍曰:「玄德之言是也。
汝等几使我受害贤之名。」
喝退左右,请玄德上帐而坐。
玄德谢曰:「荷明公宽大之恩,无可补报,欲令一心腹人,持密书去见云长,使知刘备消息,彼必星夜来到,辅佐明公,共诛曹操,以报颜良、文丑之雠,若何?」袁绍大喜曰:「吾得云长,胜颜良、文丑十倍也。」
玄德修下书劄,未有人送去。
绍令退军武阳,连营数十里,按兵不动。
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,自己班师回许都,大宴众官,贺云长之功。
因谓吕虔曰:「昔日吾以粮草在前者,乃饵敌之计也。
惟荀公达知吾心耳。」
众皆叹服。
正饮宴间,忽报:「汝南有黄巾刘辟、龚都,甚是猖獗。
曹洪累战不利,乞遗兵救之。」
云长闻言,进曰:「关某愿施犬马之劳,破汝南贼寇。」
操曰:「云长建立大功,未曾重酬,岂可复劳征进?」公曰:「关某久闲,必生疾病。
愿再一行。」
曹操壮之,点兵五万,使于禁、乐进为副将,次日便行。
荀彧密谓操曰:「云长有归刘之心,倘知消息必去,不可频令出征。」
操曰:「今次收功,吾不复教临敌矣。」
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,劄住营寨。
当夜营外拏了两个细作人来。
云长视之,内中认得一人,乃孙干也。
关公叱退左右,问干曰:「公自溃散之后,一向踪迹不闻,今何为在此处?」干曰:「某自逃难,飘泊汝南,幸得刘辟收留。
今将军为何在曹操处?未识甘、糜二夫人无恙否?」关公因将上项事,细说一遍。
干曰:「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,欲往投之,未得其便。
今刘、龚二人归顺袁绍,相助攻曹。
又幸得将军到此,因特令小军引路,教某为细作,来报将军。
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,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绍处,与玄德公相见。」
关公曰:「既兄在袁绍处,吾必星夜而往。
但恨吾斩绍二将,恐今事变矣。」
干曰:「吾当先往探彼虚实,再来报将军。」
公曰:「吾见兄长一面,虽万死不辞。
今回许昌,便辞曹操也。」
当夜密送孙干去了。
次日,关公引兵出,龚都披挂出阵。
关公曰:「汝等何故背反朝廷?」都曰:「汝乃背主之人,何反责我?」关公曰:「我为何背主?」都曰:「刘玄德在袁本初处,汝却从曹操,何也?」关公更不打话,拍马舞刀向前。
龚都便走,关公赶上。
都回身告关公曰:「故主之恩,不可忘也。
公当速进,我让汝南。」
关公会意,驱军掩杀。
刘、龚二人佯输诈败,四散去了。
云长夺得州县,安民已定,班师回许昌。
曹操出郭迎接,赏劳军士。
宴罢,云长回家,参拜二嫂于门外。
甘夫人曰:「叔叔两番出军,可知皇叔音信否?」公答曰:「未也。」
关公退,二夫人于门内痛哭曰:「想皇叔休矣!二叔恐我姊妹烦恼,故隐而不言。」
正哭间,有一随行老军,听得哭不绝,于门外告曰:「夫人休哭。
主人见在河北袁绍处。」
夫人曰:「汝何由知之?」军曰:「跟关将军出征,有人在阵上说来。」
夫人急召云长责之曰:「皇叔未尝负汝,汝今受曹操之恩,顿忘旧日之义,不以实情告我,何也?」关公顿首曰:「兄今委实在河北;未敢教嫂嫂知者,恐有泄漏也。
事须缓图,不可欲速。」
甘夫人曰:「叔宜上紧。」
公退,寻思去计,坐立不安。
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,报与曹操。
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。
关公正闷坐,张辽入贺曰:「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,特来贺喜。」
关公曰:「故主虽在,未得一见,何喜之有?」辽曰:「公与玄德交,比弟与兄交何如?」公曰:「我与兄,朋友之交也;我与玄德,是朋友而兄弟、兄弟而又君臣也。
岂可共论乎?」辽曰:「今玄德在河北,兄往从否?」关公曰:「昔日之言,安肯背之?文远须为我致意丞相。」
张辽将关公之言,回告曹操。
操曰:「吾自有计留之。」
且说关公正寻思间,忽报有故人相访。
及请入,却不相识。
关公问曰:「公何人也?」答曰:「某乃袁绍部下南阳陈震也。」
关公大惊,急退左右,问曰:「先生此来,必有所为?」震出书一缄,递与关公。
公视之,乃玄德书也。
其略云:备与足下,自桃园缔盟,誓以同死;今何中道相违,割恩断义?君必欲取功名,图富贵,愿献备首级以成全功!书不尽言,死待来命!关公看书毕,大哭曰:「某非不欲寻兄,奈不知所在也。
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?」震曰:「玄德望公甚切,公既不背旧盟,宜速往见。」
关公曰:「人生天地间,无终始者,非君子也。
吾来时明白,去时不可不明白。
吾今作书,烦公先达知兄长,容某辞却曹操,奉二嫂来相见。
震曰:「倘曹操不允,为之奈何?」公曰:「吾宁死,岂肯久留于此?」震曰:「公速作回书,免致刘使君悬望。」
关公写书答云:窃闻义不负心,忠不愿死。
羽自幼读书,粗知礼义,观羊角哀、左伯桃之事,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。
前守下邳,内无积粟,外无援兵;欲即效死,奈有二嫂之重,未敢断首捐躯,致负所托;故尔暂且羁身,冀图后会。
近至汝南,方知兄信;即当面辞曹操,奉二嫂归。
羽但怀异心,神人共戮。
披肝沥胆,笔楮难穷。
瞻拜有期,伏惟照鉴!陈震得书自回。
关公入内告知二嫂,随即至相府,拜辞曹操。
操知来意,乃悬回避牌于门。
关公怏怏而回,命旧日跟随人役,收拾车马,早晚伺候;分付宅中,所有原赐之物,尽皆留下,分毫不可带去。
次日再往相府辞谢,门首又挂回避牌。
关公一连去了数次,皆不得见;乃往张辽家相探,欲言其事,辽亦托疾不出。
关公思曰:「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。
我去志已决,岂可复留?」即写书一封,辞谢曹操。
书略曰:羽少事皇叔,誓同生死;皇天后土,实闻斯言。
前者下邳失守,所请三事,已蒙恩诺。
今探知故主现在袁绍军中,回思昔日之盟,岂容违背?新恩虽厚,旧义难忘。
兹特奉书告辞,伏惟照察。
其有余恩未报,愿以俟之异日。
写毕封固,差人去相府投递;一面将累次所受金银,一一封置库中,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,请二夫人上车。
关公上赤兔马,手提青龙刀,率领旧日跟随人役,护送车仗,迳出北门。
门吏挡之。
关公怒目横刀,大喝一声,门吏皆退避。
关公既出门,谓从者曰:「汝等护立车仗先行,但有追赶者,吾自当之,勿得惊动二位夫人。」
从者推车,望官道进发。
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之事未定,左右报关公呈书。
操即看毕,大惊曰:「云长去矣!」忽北门守将飞报:「关公夺门而去,车仗鞍马二十余人,皆望北行。」
又关公宅中人来报说:「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。
美女十人,另居内室。
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。
丞相所拨人役,皆不带去,只带原跟从人,及随身行李,出北门去了。」
众皆愕然。
一将挺身出曰:「某愿将铁骑三千,去生擒关某,献与丞相!」众视之,乃将军蔡阳也。
正是:欲离万丈蛟龙穴,又遇三千狼虎兵。
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
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单骑 汉寿侯五关斩六将,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,自张辽而外,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,其余亦皆敬服;独蔡阳不服关公,故今日闻其去,欲住追之。
操曰:「不忘故主,来去明白,真丈夫也。
汝等皆当效之。」
遂叱退蔡阳,不令去赶。
程昱曰:「丞相待关某甚厚,今彼不辞而去,乱言片楮,冒渎钧威,其罪大矣。
若纵之使归袁绍,是与虎添翼也。
不若追而杀之,以绝后患。」
操曰:「吾昔已许之,岂可失信?彼各为其主,勿追也。」
因谓张辽曰:「云长封金挂印,财贿不足以动其心,爵禄不足以移其志,此等人吾深敬之。
想他去此不远,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。
汝可先去请住他,待我与他送行,更以路费征袍赠之,使为后日记念。」
张辽领命,单骑先往。
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。
却说云长所骑赤马,日行千里,本是赶不上;因欲护送车仗,不敢纵马,按辔徐行。
忽听背后有人大叫:「云长且慢行!」回头视之,见张辽拍马而至。
关公教车仗从人,只管望大路紧行;自己勒住赤兔马,按定青龙刀,问曰:「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?」辽曰:「非也。
丞相知兄远行,欲来相送,特先使我请住台驾,别无他意。」
关公曰:「便是丞相铁骑来,吾愿决一死战!」遂立马于桥上望之。
见曹操引数十骑,飞奔前来;背后乃是许褚、徐晃、于禁、李典之辈。
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,令诸将勒住马匹,左右排开。
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,方始放心。
操曰:「云长行何太速?」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:「关某前曾禀过丞相,今故主在河北,不由某不急去。
累次造府,不得参见,故拜书告辞,封金挂印,纳还丞相。
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。」
操曰:「吾欲取信于天下,安肯有负前言?恐将军途中乏用,特具路资相送。」
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。
关公曰:「累蒙恩赐,尚有余资。
留此黄金以赏将士。」
操曰:「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,何必推辞?」关公曰:「区区微劳,何足挂齿。」
操笑曰:「云长天下义士,恨吾福薄,不得相留。
锦袍一领,略表寸心。」
令一将下马,双手捧袍过来。
云长恐有他变,不敢下马,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,勒马回头称谢曰:「蒙丞相赐袍,异日更得相会。」
遂下桥望北而去。
许褚曰:「此人无礼太甚,何不擒之?」操曰:「彼一人一骑,吾数十余人,安得不疑?吾言既出,不可追也。」
曹操自引众将回城,于路叹想云长不已。
不说曹操自回。
且说关公来赶车仗,约行三十里,却只不见。
云长心慌,纵马四下寻之。
忽见山头一人,高叫:「关将军且住!」云长举目视之,只见一少年,黄巾锦衣,持枪跨马,马项下悬著首级一颗,引百余步卒,飞奔前来。
公问曰:「汝何人也?」少年弃枪下马,拜伏于地。
云长恐是诈,勒马持刀问曰:「壮士,愿通姓名。」
答曰:「吾本襄阳人;姓廖,名化,字元俭。
因世乱流落江湖,聚众五百余人,劫掠为生。
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,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。
吾问从者,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。
且闻将军护送在此,吾即欲送下山来。
杜远出言不逊,被某杀之。
今献头与将军请罪。」
关公曰:「二夫人何在?」化曰:「现在山中。」
关公教急取下山。
不移时,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。
关公下马停刀,叉手于车前问候曰:「二嫂受惊否?」二夫人曰:「若非廖将军保全,已被杜远所辱。」
关公问左右曰:「廖化怎生救夫人?」左右曰:「杜远劫上山去,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。
廖化问起根由,好生拜敬;杜远不从,已被廖化杀了。」
关公听言,乃拜谢廖化。
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。
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,未可作伴,乃谢却之。
廖化又拜送金帛,关公亦不受。
廖化拜别,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。
云长将曹操赠袍事,告知二嫂,催促车仗前行。
至天晚,投一村庄安歇。
庄主出迎,须发皆白,问曰:「将军姓甚名谁?关公施礼曰:「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。」
老人曰:「莫非斩颜良、文丑的关公否?」公曰:「便是。」
老人大喜,便请入庄。
关公曰:「车上还有二位夫人。」
老人便唤妻女出迎。
二夫人至草堂上,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。
老人请公坐,公曰:「尊嫂在上,安敢就坐?」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,自于草堂款待关公。
关公问老人姓名。
老人曰:「吾姓胡,名华。
桓帝时曾为议郎,致仕归乡。
今有小儿胡班,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。
将军若从此处经过,某有一书寄与小儿。」
关公允诺。
次日早膳毕,请二嫂上车,取了胡华书信,相别而行,取路投洛阳来。
前至一关,名东岭关。
把关将姓孔,名秀,引五百军兵在土岭上把守。
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,军士报知孔秀,秀出关来迎。
关公下马,与孔秀施礼。
秀曰:「将军何往?」公曰:「某辞丞相,特往河北寻兄。」
秀曰:「河北袁绍,正是丞相对头;将军此去,必有丞相文凭。」
公曰:「因行期慌迫,不曾讨得。」
秀曰:「既无文凭,待我差人禀过丞相,方可放行。」
关公曰:「待去禀时,须误了我行程。」
秀曰:「法度所拘,不得不如此。」
关公曰:「汝不容我过关乎?」秀曰:「汝要过去,留下老小为质。」
关公大怒,举刀就杀孔秀。
秀退入关去,鸣鼓聚军,披挂上马,杀下关来,大喝曰:「汝敢过去么!」关公约退车仗,纵马提刀,竟不打话,直取孔秀。
秀挺枪来迎。
两马相交,只一合,钢刀起处,孔秀尸横马下。
众军便走。
关公曰:「军士休走。
吾杀孔秀,不得已也,与汝等无干。
借汝众军之口,传语曹丞相,言孔秀欲害我,我故杀之。」
众军俱拜于马前。
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,望洛阳进发。
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。
韩福急聚众将商议。
牙将孟坦曰:「既无丞相文凭,即系私行;若不阻挡,必有罪责。」
韩福曰:「关公勇猛,颜良、文丑,俱为所杀。
今不可力敌,只须设计擒之。」
孟坦曰:「吾有一计:先将鹿角拦定关口,待他到时,小将引兵和他交锋,佯败诱他来追,公可用暗箭射之。
若关某坠马,即擒解许都,必得重赏。」
商议停当,人报关公车仗已到。
韩福弯弓插箭,引一千人马,排列关口,问:「来者何人?」关公马上欠身言曰:「吾汉寿亭侯关某,敢借过路。」
韩福曰:「有曹丞相文凭否?」关公曰:「事冗不曾讨得。」
韩福曰:「吾奉丞相钧命,镇守此地,专一盘诘往来奸细。
若无文凭,即系逃窜。」
关公怒曰:「东岭孔秀,已被吾杀。
汝亦欲寻死耶?」韩福曰:「谁人与我擒之?」孟坦出马,轮双刀来取关公。
关公约退车仗,拍马来迎。
孟坦战不三合,拨回马便走。
关公赶来。
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,不想关公马快,早已赶上,只一刀砍为两段。
关公勒马回来,韩福闪在门首,尽力放了一箭,正射中关公左臂。
公用口拔出箭,血流不住,飞马迳奔韩福,冲散众军。
韩福急闪不及,关公手起刀落,带头连肩,斩于马下;杀散众军,保护车仗。
关公割帛束住箭伤,于路恐人暗算,不敢久住,连夜投汜水关来。
把关将乃并州人氏,姓卞,名喜,善使流星锤;原是黄巾余党,后投曹操,拨来守关。
当下闻知关公将到,寻思一计;就关前镇国寺中,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,诱关公至寺,约击盏为号,欲图相害。
安排已定,出关迎接关公。
公见卞喜来迎,便下马相见。
喜曰:「将军名震天下,谁不敬仰!今归皇叔,足见忠义!」关公诉说斩孔秀、韩福之事。
卞喜曰:「将军杀之是也。
某见丞相,代禀衷曲。」
关公甚喜,同上马过了汜水关,到镇国寺前下马。
众僧鸣钟出迎。
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,本寺有僧三十余人。
内有一僧,却是关公同乡人,法名普净。
当下普净已知其意,向前与关公问讯,曰:「将军离蒲东几年矣?」关公曰:「将及二十年矣。」
普净曰:「还认得贫僧否?」公曰:「离乡多年,不能相识。」
普净曰:「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。」
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,恐有走泄,乃叱之曰:「吾欲请将军赴宴,汝僧人何得多言!」关公曰:「不然。
乡人相遇,安得不叙旧情耶?」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。
关公曰:「二位夫人在车上,可先献茶。」
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,然后请关公入方丈。
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,以目视关公。
公会意,命左右持刀紧随。
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。
关公曰:「卞君请关某,是好意?还是歹意?」卞喜未及回言,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,乃大喝卞喜曰:「吾以汝为好人,安敢如此!」卞喜知事泄,大叫:「左右下手!」左右方欲动手,皆被关公拔剑砍之。
卞喜下堂遶廊而走,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。
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。
关公用刀隔开锤,赶将入去,一刀劈卞喜为两段,随即回身来看二嫂。
早有军人围住,见关公来,四下奔走。
关公赶散,谢普净曰:「若非吾师,已被此贼害矣。」
普净曰:「贫僧此处难容,收拾衣钵,亦往他处云游也。
后会有期,将军保重。」
关公称谢,护送车仗,住荥阳进发。
荥阳太守王植,却与韩福是两亲家;闻得关公杀了韩福,商议欲暗害关公,乃使人守住关口。
待关公到时,王植出关,喜笑相迎。
关公诉说寻兄之事。
植曰:「将军于路驱驰,夫人车上劳困,且请入城,馆驿中暂歇一宵,来日登途未迟。」
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,遂请二嫂入城。
馆驿中皆铺陈了当。
王植请公赴宴,公辞不往;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。
关公因于路辛苦,请二嫂膳毕,就正房歇定;令从者各自安歇,饱喂马匹。
关公亦解甲憩息。
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:「关某背丞相而逃,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,死罪不轻!此人武勇难敌。
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,一人一个火把,待三更时分,一齐放火;不问是谁,尽皆烧死!吾亦自引军接应。」
胡班领命,便点起军士,密将干柴引火之物,搬于馆驿门首,约时举事。
胡班寻思:「我久闻关云长之名,不识如何模样,试往窥之。」
乃至驿中,问驿吏曰:「关将军在何处?」答曰:「正厅上观书者是也。」
胡班潜至厅前,见关公左手绰髯,于灯下凭几看书。
班见了,失声叹曰:「真天人也!」公问何人。
胡班入拜曰:「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。」
关公曰:「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?」班曰:「然也。」
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。
班看毕,叹曰:「险些误杀忠良!」遂密告曰:「王植心怀不仁,欲害将军,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,约于三更放火。
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,将军急收拾出城。」
关公大惊,忙披挂提刀上马,请二嫂上车,尽出馆驿,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。
关公急来到城边,只见城门已开。
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。
胡班还去放火。
关公行不到数里,背后火把照耀,人马赶来。
当先王植大叫:「关某休走!」关公勒马,大骂:「匹夫!我与你无雠,如何令人放火烧我?」王植拍马挺枪,迳奔关公;被关公拦腰一刀,砍为两段。
人马都赶散。
关公催车仗速行,于路感胡班不已。
行至滑州界首,有人报与刘延。
延引数十骑,出郭而迎。
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:「太守别来无恙!」延曰:「公今欲何往?」公曰:「辞了丞相,去寻吾兄。」
延曰:「玄德在袁绍处,绍乃丞相雠人,如何容公去?」公曰:「昔日曾言定来。」
延曰:「今黄河渡口关隘,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。
恐不容将军过去。」
公曰:「太守应付船只,若何?」延曰:「船只虽有,不敢应付。」
公曰:「我前者诛颜良、文丑,亦曾与足下解厄。
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,何也?」延曰:「只恐夏侯惇知之,必然罪我。」
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,遂自催车仗前进。
到黄河渡口,秦琪引军出问:「来者何人?」关公曰:「汉寿亭侯关某也。」
琪曰:「今欲何往?」关公曰:「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,敬来借渡。」
琪曰:「丞相公文何在?」公曰:「吾不受丞相节制,有甚公文?」琪曰:「吾奉夏侯将军将令,守把关隘,你便插翅,也飞不过去!」关公大怒曰:「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?」琪曰:「你只杀得无名下将,敢杀我么?」关公怒曰:「汝比颜良、文丑若何?」秦琪大怒,纵马提刀,直取关公。
二马相交,只一合,关公刀起,秦琪头落。
关公曰:「当吾者已死,余人不必惊走。
速备船只,送我渡河。」
军士急撑舟傍岸。
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。
渡过黄河,便是袁绍地方。
关公所历关隘五处,斩将六员。
后人有诗叹曰:挂印封金辞汉相,寻兄遥望远途还。
马骑赤兔行千里,刀偃青龙出五关。
忠义慨然冲宇宙,英雄从此震江山。
独行斩将应无敌,今古留题翰墨间。
关公于马上自叹曰:「吾非欲沿途杀人,奈事不得已也。
曹公知之,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。」
正行间,忽见一骑自北而来,大叫:「云长少住!」关公勒马视之,乃孙干也。
关公曰:「自汝南相别,一向消息若何?」干曰:「刘辟、龚都,自将军回兵之后,复夺了汝南;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,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。
不想河北将士,各相妒忌。
田丰尚囚狱中;沮授黜退不用;审配、郭图各自争权;袁绍多疑,主持不定。
某与刘皇叔商议,先求脱身之计。
今皇叔已住汝南会合刘辟去了。
恐将军不知,反到袁绍处,或为所害,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。
幸于此得见。
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。」
关公教孙干拜见夫人。
夫人问其动静。
孙干备说:「袁绍二次欲斩皇叔,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。
夫人可与皇叔到此相会。」
二夫人皆掩面垂泪。
关公依言,不投河北去,迳取汝南来。
正行之间,背后尘埃起处,一彪人马赶来。
当先夏侯惇大叫:「关某休走!」正是:六将阻关徒受死,一军拦路复争锋。
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
第二十八回 斩蔡阳兄弟释疑 会古城主臣聚义,却说关公同孙干保二嫂向汝南进发,不想夏侯惇领二百余骑,从后追来。
孙干保车仗前行。
关公回身勒马按刀问曰:「汝来赶我,有失丞相大度。」
夏侯惇曰:「丞相无明文传报,汝于路杀人,又斩吾部将,无礼太甚!我特来擒你,献与丞相发落!」言讫,便拍马挺鎗欲斗。
只见后面一骑飞来,大叫「不可与云长交战!」关公按辔不动。
来使于怀中取出公文,谓夏侯惇曰:「丞相敬爱关将军忠义,恐于路关隘拦截,故遣某持赍公文,遍行诸处。」
惇曰:「关某于路,杀把关将士,丞相知否?」来使曰:「此却未知。」
惇曰:「我只活捉他去见丞相,待丞相自放他。」
关公怒曰:「吾岂惧汝耶!」拍马持刀,直取夏侯惇。
惇挺鎗来迎。
两马相交,战不十合,忽又一骑飞至,大叫「二将军少歇!」惇停鎗问来使曰:「丞相叫擒关某乎?」使者曰:「非也。
丞相恐守关诸将阻挡关将军,故又差某驰公文来放行。」
惇曰:「丞相知其于路杀人否?」使者曰:「未知。」
惇曰:「既未知其杀人,不可放去。」
指挥手下军士,将关公围住。
关公大怒,舞刀迎战。
两个正欲交锋,阵后一人飞马而来,大叫:「云长、元让,休得争战!」众视之,乃张辽也。
二人各勒住马。
张辽近前言曰:「奉丞相钧旨:因闻知云长斩关杀将,恐于路有阻,特差我传谕各处关隘,任便放行。」
惇曰:「秦琪是蔡阳之甥。
他将秦琪托付我处,今被关某所杀,怎肯干休?」辽曰:「我见蔡将军,自有分解。
既丞相大度,教放云长去,公等不可废丞相之意。」
夏侯惇只得将军马约退。
辽曰:「云长今欲何往?」关公曰:「闻兄长又不在袁绍处,吾今将遍天下寻之。」
辽曰:「既未知玄德下落,且再回见丞相,若何?」关公笑曰:「安有是理!文远回见丞相,幸为我谢罪。」
说毕,与张辽拱手而别。
于是张辽与夏侯惇领兵自回。
关公赶上车仗,与孙干说知此事。
二人并马而行。
行了数日,忽值大雨滂沱,行装尽湿。
遥望山冈边有一所庄院,关公引著车仗,到彼借宿。
庄内一老人出迎。
关公具言来意。
老人曰:「某姓郭,名常,世居于此。
久闻大名,幸得瞻拜。」
遂宰羊置酒相待,请二夫人于后堂暂歇。
郭常陪关公,孙干于草堂饮酒。
一边烘焙行李,一边喂养马匹。
至黄昏时候,忽见一少年,引数人入庄,迳上草堂。
郭常唤曰:「吾儿来拜将军。」
因谓关公曰:「此愚男也。」
关公问何来。
常曰:「射猎方回。」
少年见过关公,即下堂去了。
常流涕言曰:「老夫耕读传家,止生此子,不务本业,惟以游猎为事。
是家门不幸也!」关公曰:「方今乱世,若武艺精熟,亦可以取功名,何云不幸?」常曰:「他若肯习武艺,便是有志之人;今专务游荡,无所不为,老夫所以忧耳!」关公亦为叹息。
至更深,郭常辞出。
关公与孙干方欲就寝,忽闻后院马嘶人叫。
关公急唤从人,却都不应,乃与孙干提剑往视之。
只见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唤,从人正与庄客厮打。
公问其故。
从人曰:「此人来盗赤兔马,被马踢倒。
我等闻叫唤之声,起来巡看,庄客们反来厮闹。」
公怒曰:「鼠贼焉敢盗吾马!」恰待发作,郭常奔至告曰:「不肖子为此歹事,罪合万死!奈老妻最怜爱此子,乞将军仁慈宽恕!」关公曰:「此子果然不肖,适才老翁所言,真知子莫若父也。
我看翁面,且姑恕之。」
遂分付从人看好了马,喝散庄客,与孙干回草堂歇息。
次日,郭常夫妇出拜于堂前,谢曰:「犬子冒渎虎威,深感将军恩恕。」
关公令唤出:「我以正言教之。」
常曰:「他于四更时分,又引数个无赖之徒,不知何处去了。」
关公谢别郭常,奉二嫂上车,出了庄院,与孙干并马,护著车仗,取山路而行。
不及三十里,只见山背后拥出百余人,为首两骑马。
前面那人,头裹黄巾,身穿战袍;后面乃郭常之子也。
黄巾者曰:「我乃天公将军张角部将也!来者快留下赤兔马,放你过去!」关公大笑曰:「无知狂贼!汝既从张角为盗,亦知刘、关、张兄弟三人名字否?」黄巾者曰:「我只闻赤面长髯者名关云长,却未识其面。
汝何人也?」公乃停刀立马,解开须囊,出长髯令视之。
其人滚鞍下马,脑揪郭常之子拜献于马前。
关公问其姓名。
告曰:「某姓裴,名元绍。
自张角死后,一向无主,啸聚山林,权于此处藏伏。
今早这厮来报:『有一客人,骑一匹千里马,在我家投宿。
』特邀某来劫夺此马。
不想却遇将军。」
郭常之子拜伏乞命。
关公曰:「吾看汝父之面,饶你性命!」郭子抱头鼠窜而去。
公谓元绍曰:「汝不识吾面,何以知吾名?」元绍曰:「离此二十里有一卧牛山。
山上有一关西人,姓周,名仓,两臂有千斤之力。
板肋虬髯,形容甚伟。
原在黄巾张宝部下为将,张宝死,啸聚山林。
他多曾与某说将军盛名,恨无门路相见。」
关公曰:「绿林中非豪杰托足之处。
公等今后可各去邪归正,勿自陷其身。」
元绍拜谢。
正说话间,遥望一彪人马来到。
元绍曰:「此必周仓也。」
关公乃立马待之。
果见一人,黑面长身,持鎗乘马,引众而至;见了关公,惊喜曰:「此关将军也!」疾忙下马俯,伏道傍曰:「周仓参拜。」
关公曰:「壮士何处曾识关某来?」仓曰:「旧随黄巾张宝时,曾识尊颜;恨失身贼党,不得相随。
今日幸得拜见。
愿将军不弃,收为步卒,早晚执鞭随镫,死亦甘心!」公见其意甚诚,乃谓曰:「汝若随我,汝手下人伴若何?」仓曰:「愿从则俱从;不愿从者,听之可也。」
于是众人皆曰:「愿从。」
关公乃下马至车前禀问二嫂。
甘夫人曰:「叔叔自离许都,于路独行至此,历过多少艰难,未尝要军马相随;前廖化欲相投,叔既却之,今何独容周仓之众耶?我辈女流浅见,叔自斟酌。」
公曰:「嫂嫂之言是也。」
遂谓周仓曰:「非关某寡情,奈二夫人不从。
汝等且回山中,待我寻见兄长,必来相招。」
周仓顿首告曰:「仓乃一粗莽之夫,失身为盗;今遇将军,如重见天日,岂忍复错过?若以众人相随为不便,可令其尽跟裴元绍去。
仓只身步行,跟随将军,虽万里不辞也!」关公再以此言告二嫂。
甘夫人曰:「一二人相从,无妨于事。」
公乃令周仓拨人伴随裴元绍去。
元绍曰:「我亦愿随关将军。」
周仓曰:「汝若去时,人伴皆散;且当权时统领。
我随关将军去,但有住扎处,便来取你。」
元绍怏怏而别。
周仓跟著关公,往汝南进发。
行了数日,遥见一座山城。
公问土人:「此何处也?」土人曰:「此名古城。
数月前有一将军,姓张,名飞,引数十骑到此,将县官逐去,占住古城,招军买马,积草屯粮。
今聚有三五千人马,四远无人敢敌。」
关公喜曰:「吾弟自徐州失散,一向不知下落,谁想却在此!」乃令孙干先入城通报,教来迎接二嫂。
却说张飞在芒砀山中,住了月余,因出外探听玄德消息,偶过古城,入县借粮;县官不肯,飞怒,因就逐去县官,夺了县印,占住城池,权且安身。
当日孙干领关公命,入城见飞。
施礼毕,具言:「玄德离了袁绍处,投汝南去了。
今云长直从许都送二位夫人至此,请将军出迎。」
张飞听罢,更不回言,随即披挂持丈八矛上马,引一千余人,迳出北城门。
孙干惊讶,又不敢问,只得随出城来。
关公望见张飞到来,喜不自胜;付刀与周仓接了,拍马来迎。
只见张飞圆睁环眼,倒竖虎须,吼声如雷,挥矛向关公便搠。
关公大惊,连忙闪过,便叫:「贤弟何故如此?岂忘了桃园结义耶?」飞喝曰:「你既无义,有何面目来与我相见!」关公曰:「我如何无义?」飞曰:「你背了兄长,降了曹操,封侯赐爵。
今又来赚我!我今与你并个死活!」关公曰:「你原来不知,我也难说。
现放著二位嫂嫂在此,贤弟请自问。」
二夫人听得,揭帘而呼曰:「三叔何故如此?」飞曰:「嫂嫂住著。
且看我杀了负义的人,然后请嫂嫂入城。」
甘夫人曰:「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,故暂时栖身曹氏。
今知你哥哥在汝南,特不避险阻,送我们到此。
三叔休错见了。」
糜夫人曰:「二叔向在许都,原出于无奈。」
飞曰:「嫂嫂休要被他瞒过了!忠臣宁死而不辱。
大丈夫岂有事二主之理!」关公曰:「贤弟休屈了我。」
孙干曰:「云长特来寻将军。」
飞喝曰:「如何你也胡说!他那里有好心!必是来捉我!」关公曰:「我若捉你,须带军马来。」
飞把手指曰:「兀的不是军马来也!」关公回顾,果见尘埃起处,一彪人马来到。
风吹旗号,正是曹军。
张飞大怒曰:「今还敢支吾么?」挺丈八蛇矛便搠将来。
关公急止之曰:「贤弟且住,你看我斩此来将,以表我真心。」
飞曰:「你果有真心,我这里三通鼓罢,便要你斩来将!」关公应诺。
须臾,曹军至。
为首一将,乃是蔡阳,挺刀纵马大喝曰:「你杀吾外甥秦琪,却原来逃在此!吾奉丞相命,特来拿你!」关公更不打话,举刀便砍。
张飞亲自擂鼓。
只见一通鼓未尽,关公刀起处,蔡阳头已落地。
众军士俱走。
关公活捉执认旗的小卒过来,问取来由。
小卒告说:「蔡阳闻将军杀了他外甥,十分忿怒,要来河北与将军交战。
丞相不肯,因差他往汝南攻刘辟。
不想在这里遇著将军。」
关公闻言,教去张飞前告说其事。
飞将关公在许都时事细问小卒;小卒从头至尾,说了一遍,飞方才信。
正说间,忽城中军士来报:「城南门外有十数骑来的甚紧,不知是甚人。」
张飞心中疑虑,便转出南门看时,果见十数骑轻弓短箭而来。
见了张飞,滚鞍下马。
视之,乃糜竺、糜芳也。
飞亦下马相见。
竺曰:「自徐州失散,我兄弟二人逃难回乡。
使人远近打听,知云长降了曹操,主公在于河北;又闻简雍亦投河北去了。
只不知将军在此。
昨于路上遇见一伙客人,说有一姓张的将军,如此模样,今据古城。
我兄弟度量必是将军,故来寻访。
幸得相见!」飞曰:「云长兄与孙干送二嫂方到,已知哥哥下落。」
二糜大喜,同来见关公,并参见二夫人。
飞遂迎请二嫂入城。
至衙中坐定,二夫人诉说关公历过之事,张飞方才大哭,参拜云长。
二糜亦俱伤感。
张飞亦自诉别后之事,一面设宴贺喜。
次日,张飞欲与关公同赴汝南见玄德。
关公曰:「贤弟可保护二嫂,暂住此城,待我与孙干先去探听兄长消息。」
飞允诺。
关公与孙干引数骑奔汝南来。
刘辟、龚都接著,关公便问:「皇叔何在?」刘辟曰:「皇叔到此住了数日,为见军少,复往河北袁本初处商议去了。」
关公怏怏不乐。
孙干曰:「不必忧虑。
再苦一番驱驰,仍往河北去报知皇叔,同至古城便了。」
关公依言,辞了刘辟、龚都,回至古城,与张飞说知此事。
张飞便欲同至河北。
关公曰:「有此一城,便是我等安身之处,未可轻弃。
我还与孙干同往袁绍处,寻见兄长,来此相会。
贤弟可坚守此城。」
飞曰:「兄斩他颜良、文丑,如何去得?」关公曰:「不妨。
我到彼当见机而行。」
遂唤周仓问曰:「卧牛山裴元绍处,共有多少人马?」仓曰:「约有四五百。」
关公曰:「我今抄近路去寻兄长。
汝可往卧牛山招此一枝人马,从大路上接来。」
仓领命而去。
关公与孙干只带二十余骑投河北来。
将至界首,干曰:「将军未可轻入,只在此间暂歇。
待某先入见皇叔,别作商议。」
关公依言,先打发孙干去了。
遥望前村有一所庄院,便与从人到彼投宿。
庄内一老翁携杖而出,与关公施礼。
公具以实告。
老翁曰:「某亦姓关,名定。
久闻大名,幸得瞻谒。」
遂命二子出见,款留关公,并从人俱留于庄内。
且说孙干匹马入冀州见玄德,具言前事。
玄德曰:「简雍亦在此间,可暗请来同议。」
少顷,简雍至,与孙干相见毕,共议脱身之计。
雍曰:「主公明日见袁绍,只说要往荆州,说刘表共破曹操,便可乘机而去。」
玄德曰:「此计大妙!但公能随我去否?」雍曰:「某亦自有脱身之计。」
商议已定。
次日,玄德入见袁绍,告曰:「刘景升镇守荆襄九郡,兵精粮足,宜与相约,共攻曹操。」
绍曰:「吾尝遣使约之,奈彼未肯相从。」
玄德曰:「此人是备同宗,备往说,必无推阻。」
绍曰:「若得刘表,胜刘辟多矣。」
遂命玄德行。
绍又曰:「近闻关云长已离了曹操,欲来河北;吾当杀之,以雪颜良、文丑之恨!」玄德曰:「明公前欲用之,吾故召之。
今何又欲杀之耶?且颜良、文丑比之二鹿耳,云长乃一虎也。
失二鹿而得一虎,何恨之有?」绍笑曰:「吾固爱之,故戏言耳。
公可再使人召之,令其速来。」
玄德曰:「即遣孙干往召之可也。」
绍大喜从之。
玄德出,简雍进曰:「玄德此去,必不回矣。
某愿与偕往;一则同说刘表,二则监住玄德。」
绍然其言,便命简雍与玄德同行。
郭图谏绍曰:「刘备前去说刘辟,未见成事;今又使与简雍同往荆州,必不返矣。」
绍曰:「汝勿多疑,简雍自有见识。」
郭图嗟呀而出。
却说玄德先命孙干出城,问报关公;一面与简雍辞了袁绍,上马出城。
行至界首,孙干接著,同往关定庄上。
关公迎门接拜,执手啼哭不止。
关定领二子拜于草堂之前。
玄德问其姓名。
关公曰:「此人与弟同姓,有二子:长子关宁,学文;次子关平,学武。」
关定曰:「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随关将军,未识肯容纳否?」玄德曰:「年几何矣?」定曰:「十八岁矣。」
玄德曰:「既蒙长者厚意,吾弟尚未有子,今即以贤郎为子,若何?」关定大喜,便命关平拜关公为父,呼玄德为伯父。
玄德恐袁绍追之,急收拾起行。
关平随著关公,一齐起身。
关定送了一程自回。
关公教取路往卧牛山来。
正行间,忽见周仓引数十人带伤而来。
关公引他见了玄德。
问其何故受伤,仓曰:「某未至卧牛山之前,先有一将单骑而来,与裴元绍交锋,只一合,刺死裴元绍,尽数招降人伴,占住山寨。
仓到彼招诱人伴时,止有这几个过来,余者俱惧怕,不敢擅离。
仓不忿,与那将交战,被他连胜数次,身中三鎗;因此来报主公。」
玄德曰:「此人怎生模样?姓甚名谁?」仓曰:「极其雄壮,不知姓名。」
于是关公纵马当先,玄德在后,迳投卧牛山来。
周仓在山下叫骂,只见那将全副披挂,持枪骤马,引众下山。
玄德早挥鞭出马大叫曰:「来者莫非子龙否?」那将见了玄德,滚鞍下马,拜伏道旁。
原来果然是赵子龙。
玄德、关公俱下马相见,问其何由至此。
云曰:「云自别使君,不想公孙瓒不听人言,以致兵败自焚。
袁绍屡次招云。
云想绍亦非用人之人,因此未往。
后欲至徐州投使君,又闻徐州失守,云长已归曹操,使君又在袁绍处。
云几番欲来相投,只恐袁绍见怪。
四海飘零,无容身之地。
前偶过此处,适遇裴元绍下山来欲夺吾马,云因杀之,借此安身。
近闻翼德在古城,欲往投之,未知真实。
今幸得遇使君!」玄德大喜,诉说从前之事。
关公亦诉前事。
玄德曰:「吾初见子龙,便有留恋不舍之情。
今幸得相遇!」云曰:「云奔走四方,择主而事,未有如使君者。
今得相随,大称平生。
虽肝脑涂地,无恨矣。」
当日就烧毁山寨,率领人众,尽随玄德前赴古城。
张飞、糜竺、糜芳,迎接入城,各相拜诉。
二夫人具言云长之事,玄德感叹不已。
于是杀牛宰马,先拜谢天地,然后遍劳诸军。
玄德见兄弟重聚,将佐无缺,又新得了赵云,关公又得了关平、周仓二人,欢喜无限,连饮数日。
后人有诗赞之曰:当时手足似瓜分,信断音稀杳不闻。
今日君臣重聚义,正如龙虎会风云。
时玄德、关、张、赵云、孙干、简雍、糜竺、糜芳、关平、周仓,统领马步军校共四五千人。
玄德欲弃了古城去守汝南,恰好刘辟、龚都,差人来请。
于是遂起军往汝南驻扎,招军买马,徐图征进,不在话下。
且说袁绍见玄德不回,大怒,欲起兵伐之。
郭图曰:「刘备不足虑。
曹操乃劲敌也,不可不除。
刘表虽据荆州,不足为强。
江东孙伯符威镇三江,地连六郡,谋臣武士极多,可使人结之,共攻曹操。」
绍从其言,即修书遣陈震为使,来会孙策。
正是:只因河北英雄去,引出江东豪杰来。
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
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斩于吉 碧眼儿坐领江东,却说孙策自霸江东,兵精粮足。
建安四年,袭取庐江,败刘勋,使虞翻驰檄豫章,豫章太守华歆投降。
自此声势大振,乃遣张纮往许昌上表献捷。
曹操知孙策强盛,叹曰:「狮儿难与争锋也!」遂以曹仁之女许配孙策幼弟孙匡,两家结婚。
留张纮在许昌。
孙策求为大司马,曹操不许。
策恨之,常有袭许都之心。
于是吴郡太守许贡,乃暗遣使赴许都,上书于曹操。
其略曰:孙策骁勇,与项籍相似。
朝廷宜外示荣宠,召还京师;不可使居外镇,以为后患。
使者赍书渡江,被防江将士所获,解赴孙策处。
策观书大怒,斩其使,遣人假意请许贡议事。
贡至,策出书示之,叱曰:「汝欲送我于死地耶!」命武士绞杀之。
贡家属皆逃散。
有家客三人,欲为许贡报仇,恨无其便。
一日,孙策引军会猎于丹徒之西山,赶起一大鹿,策纵马上山逐之。
正赶之间,只见树林之内,有三个人持枪带弓而立。
策勒马问曰:「汝等何人?」答曰:「乃韩当军士也。
在此射鹿。」
策方举辔欲行,一人挺枪望策左腿便刺。
策大惊,急取佩剑从马上砍去,剑刃忽坠,止存剑把在手。
一人早拈弓搭箭射来,正中孙策面颊。
策就拔面上箭,取弓回射放箭之人,应弦而倒。
那二人举枪向孙策乱搠,大叫曰:「我等是许贡家客,特来为主人报雠!」策别无器械,只以弓拒之,且拒且走。
二人死战不退。
策身被数枪,马亦带伤。
正危急之时,程普引数人至。
孙策大叫:「杀贼!」程普引众齐上,将许贡家客砍为肉泥。
看孙策时,血流满面,被伤至重;乃以刀割袍,裹其伤处,救回吴会养病。
后人有诗赞许家三客曰:孙郎智勇冠江湄,射猎山中受困危。
许客三人能死义,杀身豫让未为奇。
却说孙策受伤而回,使人寻请华佗医治。
不想华佗已往中原去了,止有徒弟在吴,命其治疗。
其徒曰:「箭头有药,毒已入骨。
须静养百日,方可无虞。
若怒气冲激,其疮难治。」
孙策为人最是性急,恨不得即日便愈。
将息到二十余日,忽闻张纮有使者自许昌回,策唤问之。
使者曰:「曹操甚惧主公;其帐下谋士,亦俱敬服;惟有郭嘉不服。」
策曰:「郭嘉曾有何说?」使者不敢言。
策怒,固问之。
使者只得从实告曰:「郭嘉曾对曹操言:主公不足惧也。
轻而无备,性急少谋,乃匹夫之勇耳;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。」
策闻言,大怒曰:「匹夫安敢料吾!吾誓取许昌!」遂不待疮愈,便欲商议出兵。
张昭谏曰:「医者戒主公百日休动,今何因一时之忿,自轻万金之躯?」正话间,忽报袁绍遣使陈震至。
策唤入问之。
震具言袁绍欲结东吴为外应,共攻曹操。
策大喜,即日会诸将于城楼上,设宴款待陈震。
饮酒久间,忽见诸将互相耳语,纷纷下楼。
策怪问何故。
左右曰:「有于神仙者,今从楼下过,诸将欲往拜之耳。」
策起身凭栏观之,见一道人,身披鹤氅,手携藜杖,立于当道,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。
策怒曰:「是何妖人?快与我擒来!」左右曰:「此人姓于,名吉。
寓居东方,往来吴会。
普施符水,救人万病,无有不验。
当世呼为神仙,未可轻渎。」
策愈怒,喝令「速速擒来!违者斩!」左右不得已,只得下楼,拥于吉至楼上。
策叱曰:「狂道怎敢煽惑人心!」于吉曰:「贫道乃瑯琊宫道士。
顺帝时曾入山采药,得神书于曲阳泉水上,号曰《太平青领道》,凡百余卷,皆治人疾病方术。
贫道得之,惟务代天宣化,普救万人。
未曾取人毫厘之物,安得煽惑人心?」策曰:「汝毫不取人,衣服饮食,从何而得?汝即黄巾张角之流。
今若不诛,必为后患!」叱左右斩之。
张昭谏曰:「于道人在江东数十年,并无过犯,不可杀害。」
策曰:「此等妖人,吾杀之,何异屠猪狗!」众官皆苦谏,陈震亦劝。
策怒未息,命且囚于狱中。
众官俱散。
陈震自归馆驿安歇。
孙策归府,早有内侍传说此事与策母吴太夫人知道。
夫人唤孙策入后堂,谓曰:「吾闻汝将于神仙下于缧絏。
此人多曾医人疾病,军民敬仰,不可加害。」
策曰:「此乃妖人,能以妖术惑众,不可不除!」夫人再三劝解。
策曰:「母亲勿听外人妄言。
儿自有区处。」
乃出唤狱吏取于吉来问。
原来狱吏皆敬信于吉,吉在狱中时,尽去其枷锁;及策唤取,方带枷锁而出。
策访知大怒,痛责狱吏,仍将于吉械系下狱。
张昭等数十人,连名作状,拜求孙策,乞保于神仙。
策曰:「公等皆读书人,何不达理?昔交州刺史张津,听信邪教,鼓瑟焚香,常以红帕裹头,自称可助出军之威,后竟为敌军所杀。
此等事甚无益,诸君自未悟耳。
吾欲杀于吉,正思禁邪觉迷也。」
吕范曰:「某素知于道人能祈风祷雨。
方今天旱,何不令其祈雨以赎罪?」策曰:「吾且看此妖人若何。」
遂命于狱中取出于吉,开其枷锁,令登坛求雨。
吉领命,即沐浴更衣,取绳自缚于烈日之中。
百姓观者,填街塞巷。
于吉谓众人曰:「吾求三尺甘霖,以救万民,然我终不免一死。」
众人曰:「若有灵验,主公必然敬服。」
于吉曰:「气数至此,恐不能逃。」
少顷,孙策亲至坛中下令:若午时无雨,即焚死于吉。
先令人堆积干柴伺候。
将及午时,狂风骤起。
风过处,四下阴云渐合。
策曰:「时已近午,空有阴云,而无甘雨,正是妖人!」叱左右将于吉扛上柴堆,四下举火,燄随风起。
忽见黑烟一道,冲上空中,一声响亮,雷电齐发,大雨如注。
顷刻之间,街市成河,溪涧皆满,足有三尺甘雨。
于吉仰卧于柴堆之上,大喝一声,云收雨住,复见太阳。
于是众官及百姓,共将于吉扶下柴堆,解去绳索,再拜称谢。
孙策见官民俱罗拜于水中,不顾衣服,乃勃然大怒,叱曰:「晴雨乃天地之定数,妖人偶乘其便,你等何得如此惑乱!」掣宝剑令左右速斩于吉。
众官力谏。
策怒曰:「尔等皆欲从于吉造反耶!」众官乃不敢复言。
策叱武士将于吉一刀斩头落地。
只见一道青气,投东北去了。
策命将其尸号令于市,以正妖妄之罪。
是夜风雨交作,及晓不见了于吉尸首。
守尸军士报知孙策。
策怒,欲杀守尸军士。
忽见一人,从堂前徐步而来,视之,却是于吉。
策大怒,正欲拔剑砍之,忽然昏倒于地。
左右急救入卧内,半晌方苏。
吴太夫人来视疾,谓策曰:「吾儿屈杀神仙,故招此祸。」
策笑曰:「儿自幼随父出征,杀人如麻,何曾有为祸之理?今杀妖人,正绝大祸,安得反为我祸?」夫人曰:「因汝不信,以致如此;今可作好事以禳之。」
策曰:「吾命在天,妖人决不能为祸,何必禳耶?」夫人料劝不信,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。
是夜三更,策卧于内宅,忽然阴风骤起,灯灭而复明。
灯影之下,见于吉立于前。
策大喝曰:「吾平生誓诛妖妄,以靖天下!汝既为阴鬼,何敢近我!」取床头剑掷之,忽然不见。
吴太夫人闻之,转生忧闷。
策乃扶病强行,以宽母心。
母谓策曰:「圣人云:『鬼神之为德,其盛矣乎!』又云:『祷尔于上下神祇。
』鬼神之事,不可不信。
汝屈杀于先生,岂无报应?吾已令人设醮于郡之玉清观内,汝可亲往拜祷,自然安妥。」
策不敢违母命,只得勉强乘轿至玉清观。
道士接入,请策焚香,策焚香而不谢。
忽香炉中烟起不散,结成一座华盖,上面端坐著于吉。
策怒,唾骂之;走离殿宇,又见于吉立于殿门首,怒目视策。
策顾左右曰:「汝等见妖鬼否?」左右皆云:「未见。」
策愈怒,拔佩剑望于吉掷去,一人中剑而倒。
众视之,乃前日动手杀于吉之小卒,被剑砍入脑袋,七窍流血而死。
策命扛出葬之。
比及出观,又见于吉走入观门来。
策曰:「此观亦藏妖之所也!」遂坐于观前,命武士五百人拆毁之。
武士方上屋揭瓦,却见于吉立于屋上,飞瓦掷地。
策大怒,传令逐出本观道士,放火烧毁殿宇。
火起处,又见于吉立于火光之中。
策怒归府,又见于吉立于府门前。
策乃不入府,随点起三军,出城外下寨,传唤众将商议,欲起兵助袁绍夹攻曹操。
众将俱曰:「主公玉体违和,未可轻动。
且待平愈,出兵未迟。」
是夜孙策宿于寨内,又见于吉披发而来。
策于帐中叱喝不绝。
次日,吴太夫人传令,召策回府。
策乃归见其母。
夫人见策形容憔悴,泣曰:「儿失形矣!」策即引镜自照,果见形容十分瘦损,不觉失惊,顾左右曰:「吾奈何憔悴至此耶!」言未己,忽见于吉立于镜中。
策拍镜大叫一声,金疮迸裂,昏绝于地。
夫人令扶入卧内。
须臾苏醒,自叹曰:「吾不能复生矣!」随召张昭等诸人,及弟孙权,至卧榻前,嘱付曰:「天下方乱,以吴越之众,三江之固,大可有为。
子布等幸善相吾弟。」
乃取印绶与孙权曰:「若举江东之众,决机于两阵之间,与天下争衡,卿不如我;举贤任能,使各尽力以保江东,我不如卿。
卿宜念父兄创业之艰难,善自图之!」权大哭,拜受印绶。
策告母曰:「儿天年已尽,不能奉慈母。
今将印绶付弟,望母朝夕训之。
父兄旧人,慎勿轻怠。」
母哭曰:「恐汝弟年幼,不能任大事,当复如何?」策曰:「弟才胜儿十倍,足当大任。
倘内事不决,可问张昭;外事不决,可问周瑜。
恨周瑜不在此,不得面嘱之也!」又唤诸弟嘱曰:「吾死之后,汝等并辅仲谋。
宗族中敢有生异心者,众共诛之。
骨肉为逆,不得入祖坟安葬。」
诸弟泣受命。
又唤妻乔夫人谓曰:「吾与汝不幸中途相分,汝须孝养尊姑。
早晚汝妹入见,可嘱其转致周郎,尽心辅佐吾弟,休负我平日相知之雅。」
言讫,暝目而逝。
年止二十六岁。
后人有诗赞曰:独战东南地,人称小霸王。
运筹如虎踞,决策似鹰扬。
威镇三江靖,名闻四海香。
临终遗大事,专意属周郎。
孙策既死,孙权哭倒于床前。
张昭曰:「此非将军哭时也,宜一面治丧事,一面理军国大事。」
权乃收泪。
张昭令孙静理会丧事,请孙权出堂,受众文武谒贺。
孙权生得方颐大口,碧眼紫髯。
昔汉使刘琬入吴,见孙家诸昆仲,因语人曰:「吾遍观孙氏兄弟,虽各才气秀达,然皆禄祚不终。
惟仲谋形貌奇伟,骨格非常,乃大贵之表,又享高寿,众皆不及也。」
且说当时孙权承孙策遗命,掌江东之事。
经理未定,人报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吴。
权曰:「公瑾已回,吾无忧矣。」
原来周瑜守御巴丘,闻知孙策中箭被伤,因此回来问候;将至吴郡,闻策已亡,故星夜来奔丧。
当下周瑜哭拜于孙策灵柩之前。
吴太夫人出,以遗嘱之语告瑜。
瑜拜伏于地曰:「敢不效犬马之力,继之以死!」少顷,孙权入。
周瑜拜见毕,权曰:「愿公无忘先兄遗命。」
瑜顿首曰:「愿以肝脑涂地,报知己之恩。」
权曰:「今承父兄之业,将何策以守之?」瑜曰:「自古『得人者昌,失人者亡』。
为今之计,须求高明远见之人为辅,然后江东可定也。」
权曰:「先兄遗言,内事托子布,外事全赖公瑾。」
瑜曰:「子布贤达之士,足当大任。
瑜不才,恐负倚托之重,愿荐一人以辅将军。」
权问何人。
瑜曰:「姓鲁,名肃,字子敬。
临淮东川人也。
此人胸怀韬略,腹隐机谋。
早年丧父,事母至孝。
其家极富,尝散财以济贫乏。
瑜为居巢长之时,将数百人过临淮,因乏粮,闻鲁肃家有两囷米,各三千斛,因往求助。
肃即指一囷相赠,其慷慨如此。
平生好击剑骑射,寓居曲阿。
祖母亡,还葬东城。
其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,肃尚踌躇未往。
今主公可速召之。」
权大喜,即命周瑜往聘。
瑜奉命亲往,见肃叙礼毕,具道孙权相慕之意。
肃曰:「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,某将就之。」
瑜曰:「昔马援对光武云:『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。
』今吾孙将军亲贤礼士,纳奇录异,世所罕有。
足下不须他计,只同我往投东吴为是。」
肃从其言,遂同周瑜来见孙权。
权甚敬之,与之谈论,终日不倦。
一日,众官皆散,权留鲁肃共饮,至晚同榻抵足而卧。
夜半,权谓肃曰:「方今汉室倾危,四方纷扰;孤承父兄余业,思为桓、文之事,君将何以教我?」肃曰:「昔汉高祖欲尊事义帝而不获者,以项羽为害也。
今之曹操可比项羽,将军何由得为桓、文乎?肃窃料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。
为将军计,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。
今乘北方多务,剿除黄祖,进伐刘表,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。
然后建号帝王,以图天下,此高祖之业也。」
权闻言大喜,披衣起谢;次日厚赠鲁肃,并将衣服帏帐等物,赐肃之母。
肃又荐一人见孙权,此人博学多才,事母至孝。
复姓诸葛,名瑾,字子瑜,瑯琊南阳人也。
权拜之为上宾。
瑾劝权勿通袁绍,且顺曹操,然后乘便图之。
权依言,乃遗陈震回,以书绝袁绍。
却说曹操闻孙策已死,欲起兵下江南。
侍御史张纮谏曰:「乘人之丧而伐之,既非义举;若其不克,弃好成雠。
不如因而善遇之。」
操然其说,乃即奏封孙权为将军,兼领会稽太守;既令张纮为会稽都尉,赍印往江东。
孙权大喜,又得张纮回吴,即命与张昭同理政事。
张纮又荐一人于孙权。
此人姓顾,名雍,子元叹,乃中郎蔡邕之徒。
其为人少言语,不饮酒,严厉正大。
权以为丞,行太守事。
自是孙权威震江东,深得民心。
且说陈震回见袁绍,具说「孙策已亡,孙权继立。
曹操封之为将军,结为外应矣。」
袁绍大怒,遂起冀、青、幽、并等处人马七十余万,复来攻取许昌。
正是:江南兵革方休息,冀北干戈又复兴。
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
第三十回 战官渡本初败绩 劫乌巢孟德烧粮,却说袁绍兴兵,望官渡进发。
夏侯惇发书告急。
曹操起军七万,前往迎敌,留荀彧守许都。
绍兵临发,田丰从狱中上书谏曰:「今且宜静守以待天时,不可妄兴大兵,恐有不利。」
逢纪谮曰:「主公兴仁义之师,田丰何得出此不祥之语?」绍因怒,欲斩田丰。
众官告免。
绍恨曰:「待吾破了曹操,明正其罪!」遂催军进发。
旌旗遍野,刀剑如林。
行至阳武,下定寨栅。
沮授曰:「我军虽众,而勇猛不及彼军;彼军虽精,而粮草不如我军。
彼军无粮,利在急战;我军有粮,宜且缓守。
若能旷以日月,则彼军不战自败矣。」
绍怒曰:「田丰慢我军心,吾回日必斩之。
汝安敢又如此!」叱左右将沮授锁禁军中。
「待我破曹之后,与田丰一体治罪!」于是下令,将大军七十万,东西南北,周围安营,连络九十余里。
细作探知虚实,报至官渡。
曹军新到,闻之皆惧。
曹操与众谋士商议。
荀攸曰:「绍军虽多,不足惧也。
我军俱精锐之士,无不一以当十。
但利在急战。
若迁延日月,粮草不敷,事可忧矣。」
操曰:「所言正合吾意。」
遂传令军将鼓噪而进。
绍军来迎,两边排成阵势。
审配拨弩手一万,伏于两翼;弓箭手五千,伏于门旗内,约响齐发。
三通鼓罢,袁绍金盔金甲,锦袍玉带,立马阵前。
左右排列著张郃、高览、韩猛、淳于琼等诸将。
旌旗节钺,甚是严整。
曹阵上门旗开处,曹操出马。
许褚、张辽、徐晃、李典等,各持兵器,前后拥卫。
曹操以鞭指袁绍曰:「吾于天子之前,保奏你为大将军,今何故谋反?」绍怒曰:「汝托名汉相,实为汉贼!罪恶弥天,甚于莽、卓,乃反诬人造反耶!」操曰:「吾今奉诏讨汝!」绍曰:「吾奉衣带诏讨贼!」操怒,使张辽出战。
张郃跃马来迎。
二将斗了四五十合,不分胜负。
曹操见了,暗暗称奇。
许褚挥刀纵马,直出助战。
高览挺枪接住。
四员将捉对儿厮杀。
曹操令夏侯惇、曹洪,各引三千军,齐冲彼阵。
审配见曹军来冲阵,便令放起号砲。
两下万弩并发,中车内弓箭手一齐拥出阵前乱射。
曹军如何抵敌,望南急走。
袁绍驱兵掩杀,曹军大败,尽退至官渡。
袁绍移军逼近官渡下寨。
审配曰:「今可拨兵十万守官渡,就曹操寨前筑起土山,令军人下视寨中放箭。
操若弃此而去,吾得此隘口,许昌可破矣。」
绍从之,于各寨内选精壮军人,用铁锹土担,齐来曹操寨边,垒土成山。
曹营内见袁军堆筑土山,欲待出去冲突,被审配弓弩手当住咽喉要路,不能前进。
十日之内,筑成土山五十余座,上立高橹,分拨弓弩手于其上射箭。
曹军大惧,皆顶著遮箭牌守御。
土山上一声梆子响处,箭下如雨。
曹军皆蒙楯伏地,袁军呐喊而笑。
曹操见军慌乱,集众谋士问计。
刘晔进曰:「可作发石车以破之。」
操令晔进车式,连夜造发石车数百乘,分布营墙内,正对著土山上云梯。
候弓箭手射箭时,营内一齐拽动石车,砲石飞空,往上乱打。
人无躲处,弓箭手死者无数。
袁军皆号其车为「霹雳车」。
由是袁军不敢登高射箭。
审配又献一计:令军人用铁锹暗打地道,直透曹营内,号为「掘子军」。
曹兵望见袁军于山后掘土坑,报知曹操。
操又问计于刘晔。
晔曰:「此袁军不能攻明而攻暗,发掘伏道,欲从地下透营而入耳。」
操曰:「何以御之?」晔曰:「可遶营掘长堑,则彼伏道无用也。」
操连夜差军掘堑。
袁军掘伏道到堑边,果不能入,空费军力。
却说曹操守官渡,自八月起,至九月终,军力渐乏,粮草不继,意欲弃官渡退回许昌;迟疑未决,乃作书遣人赴许昌问荀彧。
彧以书报之。
书略曰:承尊命使决进退之疑,愚以袁绍悉众聚于官渡,欲与明公决胜负,公以至弱当至强,若不能制,必为所乘;是天下之大机也。
绍军虽众,而不能用;以公之神武明哲,何向而不济?今军实虽少,未若楚、汉在荥阳、成皋也。
公今画地而守,扼其喉而使不能进,情见势竭,必将有变。
此用奇之时,断不可失。
惟明公裁察焉。
曹操得书大喜,令将士效力死守。
绍军约退三十余里,操遣将出营巡哨。
有徐晃部将史涣获得袁军细作,解见徐晃。
晃问其军中虚实。
答曰:「早晚大将韩猛运粮至军前接济,先令我等探路。」
徐晃便将此事报知曹操。
荀攸曰:「韩猛匹夫之勇耳。
若遣一人引轻骑数千,从半路击之,断其粮草,绍军自乱。」
操曰:「谁人可往?」攸曰:「即遣徐晃可也。」
操遂差徐晃带将史涣并所部兵先出,后使张辽、许褚引兵救应。
当夜韩猛押粮车数千辆,解赴绍寨。
正走之间,山谷内徐晃、史涣引军截住去路,韩猛飞马来战。
徐晃接住厮杀,史涣便杀散人夫,放火焚烧粮车。
韩猛抵当不住,拨马回走。
徐晃催军烧尽辎重。
袁绍军中,望见西北上火起,正惊疑间,败军报来:「粮草被劫。」
绍急遣张郃、高览去截大路,正遇徐晃烧粮而回。
恰欲交锋,背后张辽、许褚军到。
两下夹攻,杀散袁军,四将合兵一处,回官渡寨中。
曹操大喜,重加赏劳;又分军于寨前结营,为犄角之势。
却说韩猛败军还营,绍大怒,欲斩韩猛,众官劝免。
审配曰:「行军以粮食为重,不可不用心隄防。
乌巢乃屯粮之处,必得重兵守之。」
袁绍曰:「吾筹策已定,汝可回邺都监督粮草,休教缺乏。」
审配领命而去。
袁绍遣大将淳于琼,督领部将眭元进、韩莒子、吕威璜、赵叡等,引二万人马,守乌巢。
那淳于琼性刚好酒,军士多畏之;既至乌巢,终日与诸将聚饮。
且说曹操军粮告竭,急发使往许昌教荀彧作速措办粮草,星夜解赴军前接济。
使者赍书而往;行不上三十里,被袁军捉住,缚见谋士许攸。
那许攸字子远,少时曾与曹操为友,此时却在袁绍处为谋士。
当下搜得使者所赍曹操催粮书信,迳来见绍曰:「曹操屯军官渡,与我相持已久,许昌必空虚;若分一军星夜掩袭许昌,则许昌可拔,而曹操可擒也。
今操粮草已尽,正可乘此机会,两路击之。」
绍曰:「曹操诡计极多,此书乃诱敌之计也。」
攸曰:「今若不取,后将反受其害。」
正话间,忽有使者自邺郡来,呈上审配书。
书中先说运粮事;后言许攸在冀州时,尝滥受民间财物,且纵令子姪辈多科税钱粮入己,今已收其子姪下狱矣。
绍见书大怒曰:「滥行匹夫!尚有面目于吾前献计耶!汝与曹操有旧,想今亦受他财贿,为他作奸细,啜赚吾军耳!本当斩首,今权且寄头在项!可速退出,今后不许相见!」许攸出,仰天叹曰:「忠言逆耳,竖子不足与谋!吾子姪已遭审配之害,吾何颜复见冀州之人乎!」遂欲拔剑自刎。
左右夺剑劝曰:「公何轻生至此?袁绍不纳直言,后必为曹操所擒。
公既与曹公有旧,何不弃暗投明?」只这两句言语,点醒许攸;于是许攸迳投。
后人有诗叹曰:本初豪气盖中华,官渡相持枉叹嗟。
若使许攸谋见用,山河岂得属曹家?却说许攸暗步出营,迳投曹寨,伏路军人拿住。
攸曰:「我是曹丞相故友,快与我通报,说南阳许攸来见。」
军士忙报入寨中。
时操方解衣歇息,闻说许攸私奔到寨,大喜,不及穿履,跣足出迎。
遥见许攸,抚掌欢笑,携手共入,操先拜于地。
攸慌扶起曰:「公乃汉相,吾乃布衣,何谦恭如此?」操曰:「公乃操故友,岂敢以名爵相上下乎!」攸曰:「某不能择主,屈身袁绍,言不听,计不从,今特弃之来见故人。
愿赐收录。」
操曰:「子远肯来,吾事济矣。
愿即教我以破绍之计。」
攸曰:「吾曾教袁绍以轻骑乘虚袭许都,首尾相攻。」
操大惊曰:「若袁绍用子言,吾事败矣。」
攸曰:「公今军粮尚有几何?」操曰:「可支一年。」
攸笑曰:「恐未必。」
操曰:「有半年耳。」
攸拂袖而起,趋步出帐曰:「吾以诚相投,而公见欺如是,岂吾所望哉!」操挽留曰:「子远勿嗔,尚容实诉。
军中粮实可支三月耳。」
攸笑曰:「世人皆言孟德奸雄,今果然也。」
操亦笑曰:「岂不闻兵不厌诈?」遂附耳低言曰:「军中止有此月之粮。」
攸大声曰:「休瞒我,粮已尽矣!」操愕然曰:「何以知之?」攸乃出操与荀彧之书以示之曰:「此书何人所写?」操惊问曰:「何处得之?」攸以获使之事相告。
操执其手曰:「子远既念旧交而来,愿即有以教我。」
攸曰:「明公以孤军抗大敌,而不求急胜之方,此取死之道也。
攸有一策,不过三日,使袁绍百万之众,不战自破。
明公还肯听否?」操喜曰:「愿闻良策。」
攸曰:「袁绍军粮辎重,尽积乌巢,今拨淳于琼把守。
琼嗜酒无备;公可选精兵,诈称袁将蒋奇领兵到彼护粮,乘间烧其粮草辎重,则绍军不三日将自乱矣。」
操大喜,重待许攸,留于寨中。
次日,操自选马步军士五千,准备往乌巢劫粮。
张辽曰:「袁绍屯粮之所,安得无备?丞相未可轻往。
恐许攸有诈。」
操曰:「不然。
许攸此来,天败袁绍。
今吾军粮不给,难以久持;若不用许攸之计,是坐而待困也。
彼若有诈,安肯留我寨中?且吾亦欲劫寨久矣。
今劫粮之举,计在必行,君请勿疑。」
辽曰:「亦须防袁绍乘虚来袭。」
操笑曰:「吾已筹之熟矣。」
便教荀攸、贾诩、曹洪同许攸守大寨,夏侯惇、夏侯渊领一军伏于左,曹仁、李典领一军伏于右,以备不虞。
教张辽、许褚在前,徐晃、于禁在后,操自引诸将居中,共五千人马,打著袁军旗号,军士皆束草负薪,人衔枚,马勒口,黄昏时分,望乌巢进发。
是夜星光满天。
且说沮授被袁绍拘禁在军中,是夜因见众星朗列,乃命监者引出中庭,仰观天象。
忽见太白逆行,侵犯牛、斗之分,大惊曰:「祸将至矣!」遂连夜求见袁绍。
时绍已醉卧,听说沮授有密事启报,唤入问之。
授曰:「适观天象,见太白逆行于柳、鬼之间,流光射入牛、斗之分,恐有贼兵劫掠之害。
乌巢屯粮之所,不可不提备。
宜速遣精兵猛将,于间道山路巡哨,免为曹操所算。」
绍怒叱曰:「汝乃得罪之人,何敢妄言惑众!」因叱监者曰:「吾令汝拘囚之,何敢放出!」遂命斩监者,别唤人监押沮授。
授出,掩泪叹曰:「我军亡在旦夕,我尸骸不知落于何处也!」后人有诗叹曰:逆耳忠言反见雠,独夫袁绍少机谋;乌巢粮尽根基拔,犹欲区区守冀州。
却说曹操领兵夜行,前过袁绍别寨,寨兵问是何处军马。
操使人应曰:「蒋奇奉命往乌巢护粮。」
袁军见是自家旗号,遂不疑惑。
凡过数处,皆诈称蒋奇之兵,并无阻碍。
及到乌巢,四更已尽。
操教军士将束草周围举火,众将校鼓噪直入。
时淳于琼方与众将饮了酒,醉卧帐中;闻鼓噪之声,连忙跳起,问:「何故喧闹?」言未已,早被挠钩拖翻。
眭元进、赵叡运粮方回,见屯上火起,急来救应。
曹军飞报曹操,说:「贼兵在后,请分军拒之。」
操大喝曰:「诸将只顾奋力向前,待贼至背后,方可回战!」于是众军将无不争先掩杀。
一霎时,火燄四起,烟迷太空。
眭、赵二将驱兵来救,操勒马回战。
二将抵敌不住,皆被曹军所杀,粮草尽行烧绝。
淳于琼被擒见操,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,缚于马上,放回绍营以辱之。
却说袁绍在帐中,闻报正北上火光满天,知是乌巢有失,急出帐召文武,各官商议遣兵往救。
张郃曰:「某与高览同往救之。」
郭图曰:「不可。
曹军劫粮,曹操必然亲往;操既自出,寨必虚空,可纵兵先击曹操之寨;操闻之,必速还。
此孙膑『围魏救赵』之计也。」
张郃曰:「非也。
曹操多谋,外出必为内备,以防不虞。
今若攻操营而不拔,琼等见获,吾属皆被擒矣。」
郭图曰:「曹操只顾劫粮,岂留兵在寨耶?」再三请劫曹营。
绍乃遣张郃、高览引军五千,往官渡击曹营;遣蒋奇领兵一万,往救乌巢。
且说曹操杀散淳于琼部卒,尽夺其衣甲旗帜,伪作淳于琼部下败军回寨,至山僻小路,正遇蒋奇军马。
奇军问之,称是乌巢败军奔回。
奇遂不疑,驱马迳过。
张辽、许褚忽至,大喝:「蒋奇休走!」奇措手不及,被张辽斩于马下,尽杀蒋奇之兵。
又使人当先伪报云:「蒋奇已自杀散乌巢兵了。」
袁绍因不复遣人接应乌巢,只添兵往官渡。
却说张郃、高览攻打曹营,左边夏侯惇,右边曹仁,中路曹洪,一齐冲出,三下攻击,袁军大败。
比及接应军到,曹操又从背后杀来,四下围住掩杀。
张郃、高览夺路走脱。
袁绍收得乌巢败残军马归寨,见淳于琼耳鼻皆无,手足尽落。
绍问:「如何失了乌巢?」败军告说:「淳于琼醉卧,因此不能抵敌。」
绍怒,立斩之。
郭图恐张郃、高览回寨证对是非,先于袁绍前谮曰:「张郃、高览见主公兵败,心中必喜。」
绍曰:「何出此言乎?」图曰:「二人素有降曹之意,今遣击寨,故意不肯用力,以致损折士卒。」
绍大怒,遂遣使急召二人归寨问罪。
郭图先使人报二人云:「主公将杀汝矣。」
及绍使至,高览问曰:「主公唤我等为何?」使者曰:「不知何故。」
览遂拔剑斩来使。
郃大惊。
览曰:「袁绍听信谗言,必为曹操所擒;吾等岂可坐而待死?不如去投曹操。」
郃曰:「吾亦有此心久矣。」
于是二人领本部兵马,往曹操寨中投降。
夏侯惇曰:「张、高二人来降,未知虚实。」
操曰:「吾以恩遇之,虽有异心,亦可变矣。」
遂开营门命二人入。
二人倒戈卸甲,拜伏于地。
操曰:「若使袁绍肯从二将军之言,不至有败。
今二将军肯来相投,如微子去殷,韩信归汉也。」
遂封张郃为偏将军、都亭侯,高览为偏将军、东莱侯。
二人大喜。
却说袁绍既去了许攸,又去了张郃、高览,又失了乌巢粮,军心皇皇。
许攸又劝曹操作速进兵,张郃、高览请为先锋,操从之。
即令张郃、高览领兵往劫绍寨。
当夜三更时分,出军三路劫寨。
混战到明,各自收兵,绍军折其大半。
荀攸献计曰:「今可扬言调拨人马,一路取酸枣、攻邺郡;一路取黎阳,断袁兵归路。
袁绍闻之,必然惊惶,分兵拒我;我乘其兵动时击之,绍可破也。」
操用其计,使大小三军,四远扬言。
绍军闻此信,来寨中报说:「曹操分兵两路:一路取邺郡,一路取黎阳去也。」
绍大惊,急遣袁尚分兵五万救邺郡,辛明分兵五万救黎阳,连夜起行。
曹操探知袁绍兵动,便分大队军马,八路齐出,直冲绍营。
袁军俱无斗志,四散奔走,遂大溃。
袁绍披甲不迭,单衣幅巾上马;长子袁谭后随。
张辽、许褚、徐晃、于禁四员将,引军追赶袁绍。
绍急渡河,尽弃图书车仗金帛,止引随行八百余骑而去。
操军追之不及,尽获遗下之物。
所杀八万余人,血流盈沟,溺水死者不计其数。
操获全胜,将所得金宝缎疋,给赏军士。
于图书中检出书信一束,皆许都及军中诸人与绍暗通之书。
左右曰:「可逐一点对姓名,收而杀之。」
操曰:「当绍之强,孤亦不能自保,况他人乎?」遂命尽焚之,更不再问。
却说袁绍兵败而奔,沮授因被囚禁,急走不脱,为曹军所获,擒见曹操。
操素与沮授相识。
授见操,大呼曰:「授不降也!」操曰:「本初无谋,不用君言,君何尚执迷耶?吾若早得足下,天下不足虑也。」
因厚待之,留于军中。
授乃于营中盗马,欲归袁氏。
操怒,乃杀之。
授至死神色不变。
操叹曰:「吾误杀忠义之士也!」命厚礼殡殓,为建坟安葬于黄河渡口,题其墓曰:「忠烈沮君之墓」。
后人有诗赞曰:河北多名士,忠贞推沮君。
凝眸知阵法,仰面识天文。
至死心如铁,临危气似云。
曹公钦义烈,特与建孤坟。
操下令攻冀州。
正是:势弱只因多算胜,兵强却为寡谋亡。
未知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